第89章 要先說對不起 “我才不怕死！我就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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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要先說對不起 “我才不怕死！我就要媽……
好在有沈寄辭充當人肉墊子的緩沖, 小澤只是有些輕微腦震蕩暫時昏迷了過去，額頭處的傷口也只是皮外傷看著有些嚴重，其餘的地方都沒什麽大事, 也沒有摔到骨頭。
倒是沈寄辭, 傷了兩根肋骨, 一根骨裂，另一根斷裂開來插進支氣管，那個距離只差一點點就要插進肺裏引發氣胸, 連醫生都驚奇，傷成這樣，是怎麽一路跑過來還撐了那麽久的？早該咳血窒息了才是。
alpha的身體素質能這樣好嗎？
季雪迎疲憊地窩在病房的沙發上, 大沈小沈兩個人都面色慘白地躺在病床，每個人的身上都是管兒。
“有可能是第一次遭受劇烈撞擊的時候還沒有徹底斷裂，緊接著因為劇烈運動造成的二次擠壓, 導致裂口處發生二次斷裂, 這才引發了咳血窒息的癥狀。”
另一個醫生覺得有道理，但是他有一點沒想明白, “可是他在到達醫院時還停留了一段時間才突然出現癥狀的，如果是因為抱著小孩奔跑造成的二次傷害, 支氣管都穿破了能堅持那麽久嗎？”
醫生陷入沈思。季雪迎有些不想講話——其實他懷疑會不會是自己撞的。
沈寄辭拽他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當時沒覺得，事後冷靜下來，覺得自己磕在人肩膀上的腦門都有點疼。
他莫名覺得那根斷裂的肋骨是不是有點太命途多舛了。
小澤從昏迷中醒來後就沒了精神, 他頭暈，想吐，看人有點重影，他的病床就像旋轉咖啡杯一樣一直轉, 根本停不下來。
季雪迎仔仔細細聽著遺囑，另一張病床上的沈寄辭胸前纏著白繃帶，一醒來就兇巴巴地瞪著沈翊澤——“你等我跟你算賬的！”
不過也因禍得福，在第二天也看到季雪迎的身影出現在病房時，沈寄辭覺得他的肋骨一點兒也不痛了，要是可以，他現在就可以跳下來抱著季雪迎轉好多圈兒。
季雪迎不太明白沈寄辭躺在那裏一直笑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摔成了腦震蕩，莫名冒著股傻氣。
“小澤，你有覺得好一點嗎？還能想起來你是怎麽掉下來的嗎？”
季雪迎拿著棉簽彎腰在小澤有些幹裂的唇瓣上沾水，沒看到身後的沈寄辭猛地坐起來，神色陰郁地盯著躺在那裏的沈翊澤。
小澤剛還哼哼唧唧地說難受，被人盯得整個人一抖，他昨天頭暈眼花的時候就被訓斥過要道歉，可他不想認錯，沈寄辭就訓斥他說你等著，你看你媽媽還會不會喜歡你！
他害怕，又不知道怎樣講才能不讓媽媽討厭，一向能說會道的小人兒突然緊緊閉上了嘴巴，神色慌張。
季雪迎權當他腦子還沒恢覆好，滿眼擔憂地很溫柔地安撫他，總是很聰明要抓緊一切機會講講講的小澤安靜了許久，突然在季雪迎準備起身時輕輕扯了扯人衣角。
“媽媽……”
“怎麽了？是哪裏難受嗎？要不要再叫醫生來看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記得和醫生講，知道嗎？”
季雪迎的語氣太關切，聽得身後的沈寄辭都是一片心驚肉跳，更別提躺在那裏迎接著那副目光的沈翊澤。
他好像想到了，於是滿是希冀地望過去，他仿佛天生就會，“媽媽……你答應過小澤的對不對？不管小澤做了什麽，你都不會討厭小澤……”
這個說辭……
沈寄辭猛地一僵，季雪迎睫毛都不自覺一顫，他撩起眼皮對上沈翊澤緊張又期待地視線，半晌沒有回答。
沈翊澤眼淚都快出來了，沈寄辭突然慌張開口，他極力展平著蹙起的眉心，“阿迎……”
季雪迎沒說話。
“醫生有說小澤什麽時候可以進食進水嗎？我剛才沒註意聽，你……你可不可以再去問問？”
季雪迎側目，餘光瞥了沈寄辭一眼，他看著時間的，四個小時後，如果沒有繼續出現嘔吐等癥狀，晚上小澤就可以吃些流食了。
不過他沒回答，只沈默起身，離開時還貼心地帶上了病房門。
他沒走出幾步就遇到衛平，衛平先給他送來他的餐食，他挑了個距離病房門口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下，沈默地打開包裝蓋。
衛平疑惑，“季先生，不進去吃嗎？房間裏有桌椅。”
季雪迎將飯盒放在腿上，聞言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片刻後輕輕微笑起來，“不了吧，有些真話，我也不是很想聽到。”
待他喝完最後一口湯，微微側過頭去，看著病房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衛平，也不知道房間內那兩個人有沒有吵完。
衛平聽著那動靜聽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他生怕沈寄辭吼得太用力，再把另一根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肋骨也吼斷。
“我就要媽媽！我就要媽媽！你沒有本事給我媽媽！你憑什麽罵我！”
“你要是想死你站得再高點兒！你幹脆從樓頂上跳下去！你看看誰能救得了你！”
“我才不怕死！我一點兒都不怕！要不是你我能沒有媽媽嗎？！我只想要媽媽能陪著我！就算死掉又怎樣！”
“沈翊澤！道歉！”
“我不要！道歉了媽媽不喜歡我了怎麽辦！你能賠我媽媽嗎？如果我腿斷了就好了，這樣媽媽就不會離開我了！只要媽媽可以不離開我我希望我能一直斷手斷腳！我才不怕痛！”
“你懂個屁！”沈寄辭揚起巴掌沖著嗷嗷直叫的沈翊澤，“我沒打過你是吧？！你再給我吼！”
“我就吼！你個膽小鬼！你連跳樓都不敢！你憑什麽說你最愛媽媽！”
“我——”
“如果你真的那麽愛媽媽媽媽會不要你嗎？！就是因為你我才沒有媽媽的！都怪你，都怪你！！”
季雪迎一把推開病房門，頭上包著紗布的沈翊澤和胸口纏著繃帶的沈寄辭猛地噤聲同時回頭，紅著兩雙眼睛。
季雪迎紅著第三雙眼睛，看了那兩個人一眼，慘白的紗布刺得他眼眶生疼，可那些漏到耳朵裏的聲音更像一根根利刺紮進他的心裏。
“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媽媽……”
“阿迎！”
季雪迎背過身去拿桌子上的手機，抓著隨身物品腳步不停地就往外走，關上的病房門也沒有阻擋身後嘹亮的哭聲，衛平一把抱過沈翊澤沒讓這個還腦震蕩的小孩亂跑，也就沒有手再去攔下那個肋骨斷了的沈寄辭。
“阿迎……阿迎，你等一下……阿迎！”
沈寄辭捂著胸膛追過去，季雪迎走得快，他強忍下劇痛好容易在轉角處攥過人手腕，一張口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喘。
好大一只病號湊過來，季雪迎眉頭緊皺，又實在不好動手，擔心把另一根肋骨捶斷。
他聽著沈寄辭斷斷續續地和他解釋，慘白的唇色上已經再次沾染出血絲。
“你可以……不那麽討厭他嗎？”
小澤還小，小澤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小澤只是想讓他能多陪陪他，五歲的小澤根本考慮不到後果有多嚴重。
就算沈寄辭不解釋季雪迎也能想明白的，他在小澤說出那句話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某些時刻，不論他有多麽的不想承認，沈翊澤的很多方面都和沈寄辭太過於類似，不知道是潛移默化的性格影響亦或許是血脈相連的遺傳因素，這讓他感到很苦惱，他甚至有些沒辦法面對小澤。
他又想躲開了，他將小澤這樣的做法歸咎於是他缺失的這五年——如果他當時沒有離開會怎樣？小澤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只為了讓他留下來嗎？
可他根本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的腦子亂糟糟的，思緒繞成一團，他不敢聽到小澤哭，他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沈寄辭還要和他講講講！
“你、你能再多留下一會兒嗎？”
季雪迎用沈默代替回答，沈寄辭等了一會兒，又無奈地輕聲開口，“那你等一下，我讓衛平送你吧，外面……正在下雨。”
沈寄辭垂著眉眼，目光落在季雪迎的左腳踝上。
季雪迎的餘光捕捉到這個視線，心口一緊，蹙著眉心驀地擡眼，“我只問你，他這樣做，是不是你教的？”
“不是，當然不是！我沒有！阿迎，你怎麽可以這樣想我？”
季雪迎沒再說話，沈寄辭更加慌張，他無法深呼吸，劇烈的喘氣嗆得他胸腔都要炸開，“我真的沒有，我怎麽可能拿這樣的事情教他？阿迎，就算你再怎麽不信任我，可是這件事情上我真的沒有騙你！我……”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我給你講他從小就是個很有主意的！不管是這件事還是上次他自作主張讓衛平帶他來找你我都沒有教過他！你是不知道他之前——”
“我說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講了！”
沈寄辭愕然對上季雪迎那雙紅透了的圓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講錯了話，忍不住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季雪迎當然不知道小澤之前還做過什麽，他從來都沒有陪伴過他成長，他因為痛苦所以離開，可如今又因為他的離開，而對這份缺失感到更加痛苦。
“對、對不起……你、你別難過……”
季雪迎偏長的碎發垂下來，遮擋過那雙滿是水汽的眼睛，他輕輕拂開沈寄辭的手，什麽話也不想再講。
沈寄辭的手僵在空中，他看著季雪迎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低聲道：“可是我有教會他道歉。”
季雪迎腳步一頓，隨即踩著沈寄辭難過的嗓音，快步離開原地。
沈寄辭說：“我有好好教過他，做錯事要說對不起，這樣才有可能會被原諒。”
季雪迎逃也似的跑開了。
沈寄辭拖著劇痛的胸腔倚坐在病床，背靠著墻，沈翊澤同款姿勢伸直了兩個小短腿癱坐在旁邊，哭累了，就啞著嗓子抽抽搭搭地問：“媽媽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沈寄辭沒什麽好氣兒地瞥了人一眼，“你媽媽從來就沒有不要你，我和你講過很多遍了，他當時生病了，所以要一個人躲起來養病，你怎麽總是記不住？”
“父親，你是不是在說謊……”
“我沒有說謊。”
“那媽媽為什麽會生病，是因為你嗎？”
“……”
“其實我知道的，是媽媽不要你了對不對，因為媽媽不想要你，所以連小澤也一起不想要……”
“……”
“你總是惹媽媽生氣，所以媽媽討厭你，現在我也惹媽媽生氣了，媽媽是不是也很討厭我？會像討厭你一樣的討厭我嗎？”
“…………”
沈寄辭覺得沈翊澤好像拿著他斷掉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他心裏戳，他真的很想讓人閉嘴！他擰眉瞪過去，只看到一只小手顫巍巍地伸過來，輕輕覆蓋在他肋骨位置的紗布上。
“父親，對不起……你是不是很痛？”
沈寄辭看著那雙紅彤彤的眼睛，一時間什麽也罵不出來了。
沈翊澤哭得很傷心，他覺得他的媽媽再也不會喜歡他了，他的父親和他講過很多次不要惹媽媽生氣，可他還是把事情搞砸了。
“怎麽辦啊……父親……”
沈翊澤歪著腦袋，絕望地倚靠在沈寄辭的肩頭。
沈寄辭沈默地將放在他肋骨上的小手抓起來握進掌心，他也想知道怎麽辦，可他能問誰？
大沈小沈兩個人六神無主地攤在那裏，過了很久，大沈突然開口，“我們去找他道歉吧。”
小沈淚汪汪的，“道歉有用嗎？如果真的有用的話，媽媽為什麽不肯原諒你？”
“……”
“你不講話真的沒人把你當啞巴！”
十天後的周末。
季雪迎拉開修好的大門，看著大沈小沈用那兩張十分相似的臉出現在自己家門前，一人一句對不起。
沈寄辭撐著一把黑傘，雨水打濕他一半的肩頭，他單手牽著小澤，沈翊澤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站在人腿邊，揚著臉額頭還纏著繃帶，委屈巴巴地望過來。
“媽媽，求求你，你先讓我們進去吧……”
季雪迎沒什麽好氣兒地瞪了沈寄辭一眼——不是說不會這樣做嗎？那現在這是在幹什麽！
——‘我就該領著他堵在你家門口，專挑大風大雨大雪天，逼著你把我放進去！’
沈寄辭用力捏著傘柄，他沒想到今天剛好會是大風大雨天，可他已經答應了沈翊澤等他一出院就來找季雪迎道歉，他也實在不好食言……
好吧其實他覺得就連老天都在眷顧他。
沈寄辭一邊摸著鼻尖一邊將那些說辭講給季雪迎聽，收獲到季雪迎一個側目眼刀，隨即閉上嘴巴老老實實在小板凳上坐下，默默地擦著肩膀上的雨水。
季雪迎坐在床邊，帶著潮濕水汽的小澤緊張兮兮地靠過來，季雪迎伸手在人身上摸了幾把，衣服都是幹燥的，沒有淋到雨。
他翻出來一張小毯子給人披上，又起身去熬了一鍋姜湯，他記得小澤的體質有些差，冒著大雨大風的天氣跑過來，不知道會不會又著涼。
“醫生真的允許你出院了嗎？”
“真的！媽媽，我沒有騙你，不信你問父親……”
季雪迎輕輕瞥了沈寄辭一眼，正對上沈寄辭看過來的目光，驀地又把視線挪開了。
“他昨天就停了藥，今天早上辦的出院手續，醫生說沒什麽大礙，註意多臥床休息，不要劇烈運動就好。”
“……”季雪迎沈默了一會兒，這又不尷不尬的輕輕“哦”了一聲。
他並不太想讓大人之間的事情影響到小澤，在這種微妙環境成長出來的小孩很容易養成一種過於會察言觀色的習慣，不利於小孩的身心健康。
原本小澤就是有些敏感的。
就比如他端詳了一會兒季雪迎的神色，這又輕聲開口，“媽媽，其實醫生並沒有允許父親出院……”
“……”
“……”
季雪迎很沈寄辭雙雙沈默。氣氛更微妙了，一個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問，另一個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答。
“你……”
“我……”
“……”
“……”
屋內陷入進一陣詭異的寂靜，小澤睜圓了一雙眼睛，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都很大。
季雪迎很無奈地心下嘆氣，隨即擡眼看向沈寄辭，沈寄辭滿眼期待地對上那副目光，這又欲蓋彌彰地輕咳了兩聲，“醫生只是建議最好多住兩天，我這不是著急送小澤，就沒接受他的建議。”
“……”
“哦。”
反正是你自己的肋骨，愛要不要。
竈臺上的水咕嚕咕嚕冒著泡，季雪迎起身去給小澤盛了一碗，瓷勺碰著碗壁發出輕輕脆響，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地，屋內的姜湯散發出溫暖熱氣。
他吹涼，又餵給小澤，小澤捏著鼻子皺著眉心神色痛苦地往下咽，沈寄辭似乎是連無比難喝的姜湯都羨慕，濕著一半的身子坐在那裏伸長了脖子看。
那目光太赤丨裸，哪怕季雪迎不回頭，餘光也能盡數捕捉。
他餵了小半碗，被盯得實在受不了，這又垂著眉眼開口，“你也去盛一碗吧。”
沈寄辭蹭地一下站起來，翻箱倒櫃地拿碗，發出一陣叮咚脆響。
他捧著碗灌了好大一口，濃郁的姜味又燙又辣，嗆得他又止不住地咳喘，一咳起來還不敢用力，捂著胸腔疼地他差點就要齜牙咧嘴。
季雪迎繃直了唇角，他記得沈寄辭是很討厭吃蔥姜蒜之類的調味品的。
他刻意把那一鍋姜湯熬得很濃很濃，只不過小澤的這一碗裏兌了牛奶，還多放了紅糖。
就是沈寄辭的那一碗就沒有這麽好運了。他那邊發出的動靜太大，季雪迎沒擡眼看他也沒法裝作不知情，於是輕聲問了句，“不好喝嗎？”
沈寄辭一邊咳一邊擺手，“好喝，好喝。”
小澤幽幽地露出一顆腦袋，“父親，你這不算在騙人嗎？”
“……”
季雪迎的唇角繃得更直了一些，他沒再理會身後的動靜，只又舀起一勺遞到小澤唇邊。
小澤被辣的斯哈斯哈，皺著一張苦哈哈的小臉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怎麽了？不好喝嗎？”
小澤的學習能力真的很強，他的眼睛都被辣紅了，還要嘴硬的大聲講，“好喝的媽媽，超級好喝！甜甜的，還有一股奶香！”
季雪迎終於有些繃不住了，緊抿著的唇角直往上翹。
沈寄辭覺得沈翊澤也太會騙人了吧！怎麽還滿嘴跑火車呢！“哪裏來的甜味？還有奶香？你怎麽喝出來的？”
他沖過來，看到季雪迎手裏的碗之後楞住，“怎麽我倆的顏色不太一樣？”
季雪迎沒回頭，沈寄辭只能看到那顆圓滾滾的後腦勺，以及那平直又消薄的肩膀似乎還有些微微抖動。
-
天色黑下來，季雪迎又對著家裏的一張床陷入了苦惱。
原本是還有一個小房間，可是這麽久了一直只有他一個人住，那間背陽的房間早已被他收拾出來的物品堆滿，下起雨來滿屋的潮氣，破舊的木板床上壓著好些雜物箱，就連風扇和火爐也躺在上面。
“這麽晚了，先別收拾了吧，你屋裏不是有一張床嗎……”
季雪迎垂著頭睫毛都在顫，他的左腳踝一遇到下雨天就總是不舒服，而且這個時間點收拾出來一個能睡人的屋子又實在是一個大工程，沈寄辭的肋骨還斷著，他就算想把人趕到車裏，半晌也實在沒開得了口。
可沈寄辭實在沒壓住笑，季雪迎餘光瞥到，莫名冷聲道：“那你收拾？”
“我、我還是病人呢！你……”沈寄辭又想急，話說了一半硬生生換了語氣，垂著眉眼壓過來，“明天，明天我收拾，好不好？”
“今天就先湊合一下吧……咳咳。”
“……”
季雪迎不講話，沈寄辭盯著人等了一會兒，眸光黯淡，頭也垂下了些許，“那我先去把東西搬下來……咳咳咳！”
季雪迎聽得眉心都在跳，眼見著沈寄辭捂著胸膛真的要轉身，實在是沒忍住開口，“……算了。”
沈寄辭僵在那裏，眼眶通紅，頭都不敢回。
“你先去床上躺著吧，我去給小澤洗澡了。”
季雪迎在自己家裏似乎都要逃也似的離開，沈寄辭捂著胸口咳喘了半天，覺得心臟都要跳得從肋骨裏蹦出來。
他還是會心軟的。沈寄辭盯著人背影，心說沈翊澤或許也沒說錯，如果可以，他也想一輩子斷手斷腳，是不是就可以永遠賴在季雪迎這裏不會被轟走？
可只有他斷手斷腳沒有用，季雪迎會躲開不見他，需要有生病的小澤才能敲開季雪迎的家門，連帶著他也可以跟著蹭一點點餘光。
狹小的洗手間內，季雪迎放了一盆熱水，拿著泡泡槍對著小澤打泡泡。
小澤今天沒吵沒鬧，他記得他今天是來道歉求媽媽原諒的，他不敢笑得太開心，哪怕被媽媽搓到癢癢肉的時候也只笑了兩聲就緊閉著嘴巴，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媽媽的神色，想要判斷媽媽有沒有生氣。
他不怕死，不怕痛，可他怕被媽媽討厭。
他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都得到，可只有媽媽，是他的父親給不了的，是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他的父親無所不能，就連他父親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一定是天大的難事了。
他在最初擁有的時候覺得這好像也沒什麽太困難的，可等他真做錯了事情，知道媽媽可能真的不會再理他們的時候，發現他的父親也沒了辦法，在夜深躲在病房門外蹲在角落裏偷偷哭。
如果道歉也沒有用該怎麽辦呢？
他的父親回答不上來。但是他記得的，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教過他很多次，“要不要原諒是別人的事情，但是你要先學會說對不起。”
沈翊澤其實不是很在乎別人要不要原諒他，他覺得他的父親好像也並不在乎。
就像他會打碎沈建安的硯臺也不用道歉，然後弄得他父親臉上黑漆漆的一片，聽得他父親對爺爺說：“你那破玩意兒就不知道放好是嗎？！”
沈建安的硯臺收在很高的架子上。
可到了孟寧那裏就不太一樣了，要是他打碎了孟寧的花瓶，他的父親會一把把他提溜到空中，“你再跑上跑下的找揍是吧？！”
孟寧會很溫柔的對他說沒事，他也不用道歉，可是他的父親會沈默一會兒，然後很久都不會再講話。
四歲的沈翊澤只是想要拿花瓶裏的花，然後送給漂亮的孟寧奶奶。
孟寧笑著抱起他，誇他，然後笑著笑著，就看著沈默的父親哭了。
後來，孟寧就不會在桌子上擺花瓶了。
沈翊澤不明白為什麽。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五歲生日，他的父親不肯吃那口孟寧親手做的蛋糕。
其實沈翊澤很少和別人道歉的，他的對不起只是他在外裝乖巧的一種手段。
如果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將他想達到的目的利益最大化，那多說幾句又怎麽了？
他被很多人誇懂事、聰明，說他的父親把他教的很好。
沈寄辭卻似乎對此總有些嗤之以鼻，然後在沒人的地方拆穿他，“我警告你啊，我不管你在外面怎麽樣，但是你那點心眼子別想著往家裏人身上使！”
家人？
“你是在說媽媽嗎？”
沈寄辭會沈默，收斂起所有笑意，此刻的目光是小澤一直讀不懂的覆雜，“你最好……永遠也不要被他討厭。”
其實沈翊澤也很想問，我真的有媽媽嗎？
他看著滿屋的照片，偶爾也會懷疑，媽媽真的會回來嗎？
那為什麽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媽媽。
他也生過氣的，“你總說媽媽愛我！那為什麽他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他真的愛我嗎？！”
沈寄辭回答不出來。
“你有媽媽嗎？有媽媽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你的媽媽愛你嗎？”
沈寄辭總是回答不出來。
後來，小澤發現，“父親，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沈翊澤終於明白，他的父親也不是什麽都懂，他也會回答不出來很多問題，就像他不知道有媽媽的小朋友都是什麽樣子的一樣，他沒見過，所以他的父親應該也是沒見過的。
好吧，好吧。
小澤很大度的，“父親，我原諒你了。”
沈寄辭面色古怪地看過去，然後聽到沈翊澤很認真地告訴他，“如果我能當你的父親就好了，我肯定不會讓你沒有媽媽愛的。”
“……”
有時候沈寄辭真的很想動手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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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沈寄辭充當人肉墊子的緩沖, 小澤只是有些輕微腦震蕩暫時昏迷了過去，額頭處的傷口也只是皮外傷看著有些嚴重，其餘的地方都沒什麽大事, 也沒有摔到骨頭。
倒是沈寄辭, 傷了兩根肋骨, 一根骨裂，另一根斷裂開來插進支氣管，那個距離只差一點點就要插進肺裏引發氣胸, 連醫生都驚奇，傷成這樣，是怎麽一路跑過來還撐了那麽久的？早該咳血窒息了才是。
alpha的身體素質能這樣好嗎？
季雪迎疲憊地窩在病房的沙發上, 大沈小沈兩個人都面色慘白地躺在病床，每個人的身上都是管兒。
“有可能是第一次遭受劇烈撞擊的時候還沒有徹底斷裂，緊接著因為劇烈運動造成的二次擠壓, 導致裂口處發生二次斷裂, 這才引發了咳血窒息的癥狀。”
另一個醫生覺得有道理，但是他有一點沒想明白, “可是他在到達醫院時還停留了一段時間才突然出現癥狀的，如果是因為抱著小孩奔跑造成的二次傷害, 支氣管都穿破了能堅持那麽久嗎？”
醫生陷入沈思。季雪迎有些不想講話——其實他懷疑會不會是自己撞的。
沈寄辭拽他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當時沒覺得，事後冷靜下來，覺得自己磕在人肩膀上的腦門都有點疼。
他莫名覺得那根斷裂的肋骨是不是有點太命途多舛了。
小澤從昏迷中醒來後就沒了精神, 他頭暈，想吐，看人有點重影，他的病床就像旋轉咖啡杯一樣一直轉, 根本停不下來。
季雪迎仔仔細細聽著遺囑，另一張病床上的沈寄辭胸前纏著白繃帶，一醒來就兇巴巴地瞪著沈翊澤——“你等我跟你算賬的！”
不過也因禍得福，在第二天也看到季雪迎的身影出現在病房時，沈寄辭覺得他的肋骨一點兒也不痛了，要是可以，他現在就可以跳下來抱著季雪迎轉好多圈兒。
季雪迎不太明白沈寄辭躺在那裏一直笑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摔成了腦震蕩，莫名冒著股傻氣。
“小澤，你有覺得好一點嗎？還能想起來你是怎麽掉下來的嗎？”
季雪迎拿著棉簽彎腰在小澤有些幹裂的唇瓣上沾水，沒看到身後的沈寄辭猛地坐起來，神色陰郁地盯著躺在那裏的沈翊澤。
小澤剛還哼哼唧唧地說難受，被人盯得整個人一抖，他昨天頭暈眼花的時候就被訓斥過要道歉，可他不想認錯，沈寄辭就訓斥他說你等著，你看你媽媽還會不會喜歡你！
他害怕，又不知道怎樣講才能不讓媽媽討厭，一向能說會道的小人兒突然緊緊閉上了嘴巴，神色慌張。
季雪迎權當他腦子還沒恢覆好，滿眼擔憂地很溫柔地安撫他，總是很聰明要抓緊一切機會講講講的小澤安靜了許久，突然在季雪迎準備起身時輕輕扯了扯人衣角。
“媽媽……”
“怎麽了？是哪裏難受嗎？要不要再叫醫生來看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記得和醫生講，知道嗎？”
季雪迎的語氣太關切，聽得身後的沈寄辭都是一片心驚肉跳，更別提躺在那裏迎接著那副目光的沈翊澤。
他好像想到了，於是滿是希冀地望過去，他仿佛天生就會，“媽媽……你答應過小澤的對不對？不管小澤做了什麽，你都不會討厭小澤……”
這個說辭……
沈寄辭猛地一僵，季雪迎睫毛都不自覺一顫，他撩起眼皮對上沈翊澤緊張又期待地視線，半晌沒有回答。
沈翊澤眼淚都快出來了，沈寄辭突然慌張開口，他極力展平著蹙起的眉心，“阿迎……”
季雪迎沒說話。
“醫生有說小澤什麽時候可以進食進水嗎？我剛才沒註意聽，你……你可不可以再去問問？”
季雪迎側目，餘光瞥了沈寄辭一眼，他看著時間的，四個小時後，如果沒有繼續出現嘔吐等癥狀，晚上小澤就可以吃些流食了。
不過他沒回答，只沈默起身，離開時還貼心地帶上了病房門。
他沒走出幾步就遇到衛平，衛平先給他送來他的餐食，他挑了個距離病房門口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下，沈默地打開包裝蓋。
衛平疑惑，“季先生，不進去吃嗎？房間裏有桌椅。”
季雪迎將飯盒放在腿上，聞言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片刻後輕輕微笑起來，“不了吧，有些真話，我也不是很想聽到。”
待他喝完最後一口湯，微微側過頭去，看著病房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衛平，也不知道房間內那兩個人有沒有吵完。
衛平聽著那動靜聽得太陽穴都突突直跳，他生怕沈寄辭吼得太用力，再把另一根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肋骨也吼斷。
“我就要媽媽！我就要媽媽！你沒有本事給我媽媽！你憑什麽罵我！”
“你要是想死你站得再高點兒！你幹脆從樓頂上跳下去！你看看誰能救得了你！”
“我才不怕死！我一點兒都不怕！要不是你我能沒有媽媽嗎？！我只想要媽媽能陪著我！就算死掉又怎樣！”
“沈翊澤！道歉！”
“我不要！道歉了媽媽不喜歡我了怎麽辦！你能賠我媽媽嗎？如果我腿斷了就好了，這樣媽媽就不會離開我了！只要媽媽可以不離開我我希望我能一直斷手斷腳！我才不怕痛！”
“你懂個屁！”沈寄辭揚起巴掌沖著嗷嗷直叫的沈翊澤，“我沒打過你是吧？！你再給我吼！”
“我就吼！你個膽小鬼！你連跳樓都不敢！你憑什麽說你最愛媽媽！”
“我——”
“如果你真的那麽愛媽媽媽媽會不要你嗎？！就是因為你我才沒有媽媽的！都怪你，都怪你！！”
季雪迎一把推開病房門，頭上包著紗布的沈翊澤和胸口纏著繃帶的沈寄辭猛地噤聲同時回頭，紅著兩雙眼睛。
季雪迎紅著第三雙眼睛，看了那兩個人一眼，慘白的紗布刺得他眼眶生疼，可那些漏到耳朵裏的聲音更像一根根利刺紮進他的心裏。
“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媽媽……”
“阿迎！”
季雪迎背過身去拿桌子上的手機，抓著隨身物品腳步不停地就往外走，關上的病房門也沒有阻擋身後嘹亮的哭聲，衛平一把抱過沈翊澤沒讓這個還腦震蕩的小孩亂跑，也就沒有手再去攔下那個肋骨斷了的沈寄辭。
“阿迎……阿迎，你等一下……阿迎！”
沈寄辭捂著胸膛追過去，季雪迎走得快，他強忍下劇痛好容易在轉角處攥過人手腕，一張口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喘。
好大一只病號湊過來，季雪迎眉頭緊皺，又實在不好動手，擔心把另一根肋骨捶斷。
他聽著沈寄辭斷斷續續地和他解釋，慘白的唇色上已經再次沾染出血絲。
“你可以……不那麽討厭他嗎？”
小澤還小，小澤不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小澤只是想讓他能多陪陪他，五歲的小澤根本考慮不到後果有多嚴重。
就算沈寄辭不解釋季雪迎也能想明白的，他在小澤說出那句話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某些時刻，不論他有多麽的不想承認，沈翊澤的很多方面都和沈寄辭太過於類似，不知道是潛移默化的性格影響亦或許是血脈相連的遺傳因素，這讓他感到很苦惱，他甚至有些沒辦法面對小澤。
他又想躲開了，他將小澤這樣的做法歸咎於是他缺失的這五年——如果他當時沒有離開會怎樣？小澤會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只為了讓他留下來嗎？
可他根本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的腦子亂糟糟的，思緒繞成一團，他不敢聽到小澤哭，他最不想聽到的就是沈寄辭還要和他講講講！
“你、你能再多留下一會兒嗎？”
季雪迎用沈默代替回答，沈寄辭等了一會兒，又無奈地輕聲開口，“那你等一下，我讓衛平送你吧，外面……正在下雨。”
沈寄辭垂著眉眼，目光落在季雪迎的左腳踝上。
季雪迎的餘光捕捉到這個視線，心口一緊，蹙著眉心驀地擡眼，“我只問你，他這樣做，是不是你教的？”
“不是，當然不是！我沒有！阿迎，你怎麽可以這樣想我？”
季雪迎沒再說話，沈寄辭更加慌張，他無法深呼吸，劇烈的喘氣嗆得他胸腔都要炸開，“我真的沒有，我怎麽可能拿這樣的事情教他？阿迎，就算你再怎麽不信任我，可是這件事情上我真的沒有騙你！我……”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我給你講他從小就是個很有主意的！不管是這件事還是上次他自作主張讓衛平帶他來找你我都沒有教過他！你是不知道他之前——”
“我說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講了！”
沈寄辭愕然對上季雪迎那雙紅透了的圓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又講錯了話，忍不住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季雪迎當然不知道小澤之前還做過什麽，他從來都沒有陪伴過他成長，他因為痛苦所以離開，可如今又因為他的離開，而對這份缺失感到更加痛苦。
“對、對不起……你、你別難過……”
季雪迎偏長的碎發垂下來，遮擋過那雙滿是水汽的眼睛，他輕輕拂開沈寄辭的手，什麽話也不想再講。
沈寄辭的手僵在空中，他看著季雪迎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低聲道：“可是我有教會他道歉。”
季雪迎腳步一頓，隨即踩著沈寄辭難過的嗓音，快步離開原地。
沈寄辭說：“我有好好教過他，做錯事要說對不起，這樣才有可能會被原諒。”
季雪迎逃也似的跑開了。
沈寄辭拖著劇痛的胸腔倚坐在病床，背靠著墻，沈翊澤同款姿勢伸直了兩個小短腿癱坐在旁邊，哭累了，就啞著嗓子抽抽搭搭地問：“媽媽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沈寄辭沒什麽好氣兒地瞥了人一眼，“你媽媽從來就沒有不要你，我和你講過很多遍了，他當時生病了，所以要一個人躲起來養病，你怎麽總是記不住？”
“父親，你是不是在說謊……”
“我沒有說謊。”
“那媽媽為什麽會生病，是因為你嗎？”
“……”
“其實我知道的，是媽媽不要你了對不對，因為媽媽不想要你，所以連小澤也一起不想要……”
“……”
“你總是惹媽媽生氣，所以媽媽討厭你，現在我也惹媽媽生氣了，媽媽是不是也很討厭我？會像討厭你一樣的討厭我嗎？”
“…………”
沈寄辭覺得沈翊澤好像拿著他斷掉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他心裏戳，他真的很想讓人閉嘴！他擰眉瞪過去，只看到一只小手顫巍巍地伸過來，輕輕覆蓋在他肋骨位置的紗布上。
“父親，對不起……你是不是很痛？”
沈寄辭看著那雙紅彤彤的眼睛，一時間什麽也罵不出來了。
沈翊澤哭得很傷心，他覺得他的媽媽再也不會喜歡他了，他的父親和他講過很多次不要惹媽媽生氣，可他還是把事情搞砸了。
“怎麽辦啊……父親……”
沈翊澤歪著腦袋，絕望地倚靠在沈寄辭的肩頭。
沈寄辭沈默地將放在他肋骨上的小手抓起來握進掌心，他也想知道怎麽辦，可他能問誰？
大沈小沈兩個人六神無主地攤在那裏，過了很久，大沈突然開口，“我們去找他道歉吧。”
小沈淚汪汪的，“道歉有用嗎？如果真的有用的話，媽媽為什麽不肯原諒你？”
“……”
“你不講話真的沒人把你當啞巴！”
十天後的周末。
季雪迎拉開修好的大門，看著大沈小沈用那兩張十分相似的臉出現在自己家門前，一人一句對不起。
沈寄辭撐著一把黑傘，雨水打濕他一半的肩頭，他單手牽著小澤，沈翊澤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站在人腿邊，揚著臉額頭還纏著繃帶，委屈巴巴地望過來。
“媽媽，求求你，你先讓我們進去吧……”
季雪迎沒什麽好氣兒地瞪了沈寄辭一眼——不是說不會這樣做嗎？那現在這是在幹什麽！
——‘我就該領著他堵在你家門口，專挑大風大雨大雪天，逼著你把我放進去！’
沈寄辭用力捏著傘柄，他沒想到今天剛好會是大風大雨天，可他已經答應了沈翊澤等他一出院就來找季雪迎道歉，他也實在不好食言……
好吧其實他覺得就連老天都在眷顧他。
沈寄辭一邊摸著鼻尖一邊將那些說辭講給季雪迎聽，收獲到季雪迎一個側目眼刀，隨即閉上嘴巴老老實實在小板凳上坐下，默默地擦著肩膀上的雨水。
季雪迎坐在床邊，帶著潮濕水汽的小澤緊張兮兮地靠過來，季雪迎伸手在人身上摸了幾把，衣服都是幹燥的，沒有淋到雨。
他翻出來一張小毯子給人披上，又起身去熬了一鍋姜湯，他記得小澤的體質有些差，冒著大雨大風的天氣跑過來，不知道會不會又著涼。
“醫生真的允許你出院了嗎？”
“真的！媽媽，我沒有騙你，不信你問父親……”
季雪迎輕輕瞥了沈寄辭一眼，正對上沈寄辭看過來的目光，驀地又把視線挪開了。
“他昨天就停了藥，今天早上辦的出院手續，醫生說沒什麽大礙，註意多臥床休息，不要劇烈運動就好。”
“……”季雪迎沈默了一會兒，這又不尷不尬的輕輕“哦”了一聲。
他並不太想讓大人之間的事情影響到小澤，在這種微妙環境成長出來的小孩很容易養成一種過於會察言觀色的習慣，不利於小孩的身心健康。
原本小澤就是有些敏感的。
就比如他端詳了一會兒季雪迎的神色，這又輕聲開口，“媽媽，其實醫生並沒有允許父親出院……”
“……”
“……”
季雪迎很沈寄辭雙雙沈默。氣氛更微妙了，一個不知道要不要開口問，另一個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答。
“你……”
“我……”
“……”
“……”
屋內陷入進一陣詭異的寂靜，小澤睜圓了一雙眼睛，覺得自己的呼吸聲都很大。
季雪迎很無奈地心下嘆氣，隨即擡眼看向沈寄辭，沈寄辭滿眼期待地對上那副目光，這又欲蓋彌彰地輕咳了兩聲，“醫生只是建議最好多住兩天，我這不是著急送小澤，就沒接受他的建議。”
“……”
“哦。”
反正是你自己的肋骨，愛要不要。
竈臺上的水咕嚕咕嚕冒著泡，季雪迎起身去給小澤盛了一碗，瓷勺碰著碗壁發出輕輕脆響，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地，屋內的姜湯散發出溫暖熱氣。
他吹涼，又餵給小澤，小澤捏著鼻子皺著眉心神色痛苦地往下咽，沈寄辭似乎是連無比難喝的姜湯都羨慕，濕著一半的身子坐在那裏伸長了脖子看。
那目光太赤丨裸，哪怕季雪迎不回頭，餘光也能盡數捕捉。
他餵了小半碗，被盯得實在受不了，這又垂著眉眼開口，“你也去盛一碗吧。”
沈寄辭蹭地一下站起來，翻箱倒櫃地拿碗，發出一陣叮咚脆響。
他捧著碗灌了好大一口，濃郁的姜味又燙又辣，嗆得他又止不住地咳喘，一咳起來還不敢用力，捂著胸腔疼地他差點就要齜牙咧嘴。
季雪迎繃直了唇角，他記得沈寄辭是很討厭吃蔥姜蒜之類的調味品的。
他刻意把那一鍋姜湯熬得很濃很濃，只不過小澤的這一碗裏兌了牛奶，還多放了紅糖。
就是沈寄辭的那一碗就沒有這麽好運了。他那邊發出的動靜太大，季雪迎沒擡眼看他也沒法裝作不知情，於是輕聲問了句，“不好喝嗎？”
沈寄辭一邊咳一邊擺手，“好喝，好喝。”
小澤幽幽地露出一顆腦袋，“父親，你這不算在騙人嗎？”
“……”
季雪迎的唇角繃得更直了一些，他沒再理會身後的動靜，只又舀起一勺遞到小澤唇邊。
小澤被辣的斯哈斯哈，皺著一張苦哈哈的小臉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怎麽了？不好喝嗎？”
小澤的學習能力真的很強，他的眼睛都被辣紅了，還要嘴硬的大聲講，“好喝的媽媽，超級好喝！甜甜的，還有一股奶香！”
季雪迎終於有些繃不住了，緊抿著的唇角直往上翹。
沈寄辭覺得沈翊澤也太會騙人了吧！怎麽還滿嘴跑火車呢！“哪裏來的甜味？還有奶香？你怎麽喝出來的？”
他沖過來，看到季雪迎手裏的碗之後楞住，“怎麽我倆的顏色不太一樣？”
季雪迎沒回頭，沈寄辭只能看到那顆圓滾滾的後腦勺，以及那平直又消薄的肩膀似乎還有些微微抖動。
-
天色黑下來，季雪迎又對著家裏的一張床陷入了苦惱。
原本是還有一個小房間，可是這麽久了一直只有他一個人住，那間背陽的房間早已被他收拾出來的物品堆滿，下起雨來滿屋的潮氣，破舊的木板床上壓著好些雜物箱，就連風扇和火爐也躺在上面。
“這麽晚了，先別收拾了吧，你屋裏不是有一張床嗎……”
季雪迎垂著頭睫毛都在顫，他的左腳踝一遇到下雨天就總是不舒服，而且這個時間點收拾出來一個能睡人的屋子又實在是一個大工程，沈寄辭的肋骨還斷著，他就算想把人趕到車裏，半晌也實在沒開得了口。
可沈寄辭實在沒壓住笑，季雪迎餘光瞥到，莫名冷聲道：“那你收拾？”
“我、我還是病人呢！你……”沈寄辭又想急，話說了一半硬生生換了語氣，垂著眉眼壓過來，“明天，明天我收拾，好不好？”
“今天就先湊合一下吧……咳咳。”
“……”
季雪迎不講話，沈寄辭盯著人等了一會兒，眸光黯淡，頭也垂下了些許，“那我先去把東西搬下來……咳咳咳！”
季雪迎聽得眉心都在跳，眼見著沈寄辭捂著胸膛真的要轉身，實在是沒忍住開口，“……算了。”
沈寄辭僵在那裏，眼眶通紅，頭都不敢回。
“你先去床上躺著吧，我去給小澤洗澡了。”
季雪迎在自己家裏似乎都要逃也似的離開，沈寄辭捂著胸口咳喘了半天，覺得心臟都要跳得從肋骨裏蹦出來。
他還是會心軟的。沈寄辭盯著人背影，心說沈翊澤或許也沒說錯，如果可以，他也想一輩子斷手斷腳，是不是就可以永遠賴在季雪迎這裏不會被轟走？
可只有他斷手斷腳沒有用，季雪迎會躲開不見他，需要有生病的小澤才能敲開季雪迎的家門，連帶著他也可以跟著蹭一點點餘光。
狹小的洗手間內，季雪迎放了一盆熱水，拿著泡泡槍對著小澤打泡泡。
小澤今天沒吵沒鬧，他記得他今天是來道歉求媽媽原諒的，他不敢笑得太開心，哪怕被媽媽搓到癢癢肉的時候也只笑了兩聲就緊閉著嘴巴，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媽媽的神色，想要判斷媽媽有沒有生氣。
他不怕死，不怕痛，可他怕被媽媽討厭。
他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都得到，可只有媽媽，是他的父親給不了的，是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他的父親無所不能，就連他父親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一定是天大的難事了。
他在最初擁有的時候覺得這好像也沒什麽太困難的，可等他真做錯了事情，知道媽媽可能真的不會再理他們的時候，發現他的父親也沒了辦法，在夜深躲在病房門外蹲在角落裏偷偷哭。
如果道歉也沒有用該怎麽辦呢？
他的父親回答不上來。但是他記得的，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教過他很多次，“要不要原諒是別人的事情，但是你要先學會說對不起。”
沈翊澤其實不是很在乎別人要不要原諒他，他覺得他的父親好像也並不在乎。
就像他會打碎沈建安的硯臺也不用道歉，然後弄得他父親臉上黑漆漆的一片，聽得他父親對爺爺說：“你那破玩意兒就不知道放好是嗎？！”
沈建安的硯臺收在很高的架子上。
可到了孟寧那裏就不太一樣了，要是他打碎了孟寧的花瓶，他的父親會一把把他提溜到空中，“你再跑上跑下的找揍是吧？！”
孟寧會很溫柔的對他說沒事，他也不用道歉，可是他的父親會沈默一會兒，然後很久都不會再講話。
四歲的沈翊澤只是想要拿花瓶裏的花，然後送給漂亮的孟寧奶奶。
孟寧笑著抱起他，誇他，然後笑著笑著，就看著沈默的父親哭了。
後來，孟寧就不會在桌子上擺花瓶了。
沈翊澤不明白為什麽。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五歲生日，他的父親不肯吃那口孟寧親手做的蛋糕。
其實沈翊澤很少和別人道歉的，他的對不起只是他在外裝乖巧的一種手段。
如果只需要一句話就可以將他想達到的目的利益最大化，那多說幾句又怎麽了？
他被很多人誇懂事、聰明，說他的父親把他教的很好。
沈寄辭卻似乎對此總有些嗤之以鼻，然後在沒人的地方拆穿他，“我警告你啊，我不管你在外面怎麽樣，但是你那點心眼子別想著往家裏人身上使！”
家人？
“你是在說媽媽嗎？”
沈寄辭會沈默，收斂起所有笑意，此刻的目光是小澤一直讀不懂的覆雜，“你最好……永遠也不要被他討厭。”
其實沈翊澤也很想問，我真的有媽媽嗎？
他看著滿屋的照片，偶爾也會懷疑，媽媽真的會回來嗎？
那為什麽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媽媽。
他也生過氣的，“你總說媽媽愛我！那為什麽他連看我一眼都不肯！他真的愛我嗎？！”
沈寄辭回答不出來。
“你有媽媽嗎？有媽媽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你的媽媽愛你嗎？”
沈寄辭總是回答不出來。
後來，小澤發現，“父親，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沈翊澤終於明白，他的父親也不是什麽都懂，他也會回答不出來很多問題，就像他不知道有媽媽的小朋友都是什麽樣子的一樣，他沒見過，所以他的父親應該也是沒見過的。
好吧，好吧。
小澤很大度的，“父親，我原諒你了。”
沈寄辭面色古怪地看過去，然後聽到沈翊澤很認真地告訴他，“如果我能當你的父親就好了，我肯定不會讓你沒有媽媽愛的。”
“……”
有時候沈寄辭真的很想動手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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