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仿佛還相愛 “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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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仿佛還相愛 “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季雪迎逃也似的離開現場。
其實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後半句是——可是我沒有辦法和你算了。
為什麽呢。他無所謂原不原諒, 他總是可以對誰很能輕易地說出一句釋然般地算了。
為什麽只有沈寄辭不可以呢。
季雪迎想不明白。
或許只有口腔裏殘餘的眼淚味道用苦澀提醒著他，當沈寂了五年的心臟在再次跳動起來時，痛感依舊強烈。
他這一生好像並沒有真的恨過誰, 他不恨他的養父母, 不恨他的弟弟, 不恨扔了他的母親和拋棄他的父親——更何況他遇到的那些對他釋放過惡意的人，他們不過都只是從他的生命中路過。
他誰都不恨，他也恨不起來, 愛與恨都教人太累太疲憊，他似乎沒有這種多餘的力氣。
可沈寄辭不一樣。
為什麽，只有沈寄辭不一樣。
為什麽不原諒, 為什麽算不了。
為什麽明明不愛了又不肯放過，為什麽總是說恨又無法解脫。
季雪迎再次從小河邊兒撈出來滿滿一桶個頭很大的蝦，他拎回去, 放置在廚房的地板上, 他氣喘籲籲地累到連擡起到水池的距離都擡不動，卻還是沒忘記往桶裏倒水, 又隨手撒了一把鹽進去。
蝦要是死了，口感就不好了, 在沒下鍋之前最好還是要養著, 起碼保證存活。
他們裏河鎮裏的蝦都很鮮甜的，肉質緊實彈滑，清蒸白灼都美味, 每逢周末撈一桶，剛好夠他吃一周。
不過有時候鹽放得要是不適量，蝦就容易提前死掉。
季雪迎從未講究過什麽配比，他總是胡亂那麽一倒, 早死晚死都隨緣，反正是鹽水就行。
只是今天，他突然怔住，拿著鹽袋子的手還僵在水桶上方。
他幾乎把半袋子鹽都撒了進去，也沒管那滿滿一桶的鹽浸蝦，在他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時，眼淚就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裏河鎮不臨海，三面環山，那河裏的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山泉水——從淡水河裏撈出來的淡水蝦，為什麽要用鹽水養？
那大紅色的水桶已經在他的視線裏模糊出了重影，季雪迎扔掉鹽袋子踉踉蹌蹌沖出門去，他連自己在躲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獨自一人站在小院兒裏茫然。
山腳下的小河裏怎麽可能會長出扇貝，甚至到入秋飄桂香的時候還有著無比肥美的螃蟹。
他怎麽從來沒有在那小河邊兒裏撈出過魚來？甚至整個鎮上，怎麽從來都沒有人聽說那個平時連洗衣服都沒人去的破水塘，竟然會存活著市場上很難買到的海產品？
不見面，不聯系，他單方面的阻隔屏蔽著一切有關於沈寄辭的消息。
他連財經新聞都很少看，只不過研究院公用的電子熒幕上，總是處於當日的新聞頻道，他也不好調整更換，於是在每次路過時都步履匆匆。
真的不知道他的近況嗎。
那謝氏破產、秦氏被收購、卓氏轉型、許氏投誠、以及沈、孟兩家重修舊好的消息，都是在他步履匆匆間硬灌到耳朵裏的嗎。
季雪迎瘦薄的身形蜷縮在院子裏的角落中，只有雄赳赳氣昂昂的小紅，揚著紅色的雞冠陪在他身邊。
當晚，他煮掉了滿滿一桶地鹽浸蝦，堆了一桌子的紅艷艷的蝦殼鹹得人掉眼淚，就連小紅也分到了一盆味道鮮甜肉質又緊實的蝦肉。
小紅埋頭苦啄，啄完又擡頭看那盞熄滅了燈光的窗。
人，哭累了，還是要填飽肚子，好好睡一覺。
小紅吃到了香香的飯，就只好勉為其難地決定，以後還是再給人多下一點雙黃蛋吧。
-
沈寄辭的狀況很不好。
小澤拿衛平的手機給季雪迎打電話的時候，孟荔剛從家裏鬧了一通跑出來，又得知自己有可能無法二次分化的消息。
季雪迎安慰完這個哄那個，孟荔在他面前難過地啪嗒啪嗒掉眼淚，沈翊澤就在電話裏假裝很是聽話懂事地帶著哭腔吸鼻子。
“媽媽，沒關系的，其實小澤也並不是很需要你的陪伴，小澤長大了，小澤才沒有很怕黑、睡不著、難過的飯都吃不下，小澤也沒有、沒有很想很想你，小澤只是、只是……嗚嗚……”
“媽媽，你真的很忙很忙，忙到連看小澤一眼也不可以嗎？”
季雪迎喉頭有些酸，衛平很適時地將電話接了過去，他聽到小澤在那邊壓抑不住地哭聲，那聲音好像是捂住嘴巴之後還是沒辦法忍耐發出來的，很悶，悶得他喘不上來氣。
“少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易感期紊亂發作地愈發頻繁，留下的後遺癥也越來越重。”
掛斷電話後，季雪迎坐在那裏發了很久的呆。
他並不知曉現在的沈寄辭在紊亂過後已經到達了哪種嚴重的地步，怎麽會連床都下不了，還昏迷了三天一度要進icu的程度。
腺體疾病輕則不爆發，一旦出現問題，都是最難以治愈且癥狀最危急、情況也最覆雜的疾病。
科研的進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就連出生在這樣家庭的人，也依舊擺脫不了病痛的折磨不是嗎？
一直順遂的孟荔也不是想要什麽都得到的，他打下第二針，可促分化劑依舊無法對他的惰性腺體細胞產生任何作用，報告單上顯示他的激素分泌毫無波動，穩定地就像正處於易感期的人不是他一樣。
那雙淚汪汪的桃花眼紅了一周，使盡渾身解數求愛，終於是在最後一天趁人不備時悄悄偷得一個親吻。
“季醫生，我和他不一樣，你瞧，我就從來不舍得將你的嘴唇親破。”
季雪迎無奈按下遙控器，孟荔在一片滿足的神情中昏睡過去，意識彌留之際聽到那副總是溫和地嗓音，似是蠱惑般在他的腦海中重覆：“有些事，還是等你完全清醒時再說吧。”
方柏軒在門口堵人，季雪迎洗完臉出來時，被等在門口的人嚇了一跳。
方柏軒盯著人嘴唇看了半天，他總覺得季雪迎今天的唇色紅的有些不正常，晶瑩的水珠掛在唇瓣上，好像被什麽揉搓過一般。
他沒敢繼續想下去，孟荔大張旗鼓地示愛已經讓他很煩惱了，他用了好多天的時間消化掉季雪迎有過一個小孩的事實，此刻還沒有完全消化掉正在追求季雪迎的孟荔居然是季雪迎小孩的親叔叔的邏輯關系。
他捋了半天，這樣的倫理問題很容易驚掉他的三觀，可一想到那個人是季雪迎，他又總覺得所有看起來不正常的事情又似乎全都合理了起來。
和季雪迎相處的時光總是讓人感受到如沐春風的，哪怕他並不是那種初見即無比驚艷的長相，可這樣一張似乎並不帶有什麽攻擊性的臉，卻教很多人都再見即不忘。
他的眼睛總是清明，淡色的唇瓣帶著微彎的笑意，就連講話的語調和嗓音也總是糯糯的，不高亢，不低沈，不會像omega那樣甜甜嗲嗲，也從不帶有什麽刻意的討好與恭維，對誰都是那副溫和的樣子，永遠不爭不搶，不急不躁，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掀起他片刻的波瀾，他總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心生漣漪。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遺世獨立之感，只是都被盡數包裹在溫暖又柔軟的皮肉之下。
可是越接觸，便讓人越覺得‘冷’。
這種冷又是被斂藏起來的、不凍人、反而是一種會讓人感知到舒適與寧靜的平和。
像一朵盛開在冰雪消融正逢春時的花。
他和alpha不一樣，和omega也不一樣，就連隨處可見的beta，似乎也不是他這個樣子的。
方柏軒無意識地靠近、不由自主地關心，等到他察覺到自己不對勁的心思時，已經完全陷入進一種只想要更多接觸再無法自拔的情緒中，徹底抽離不出來了。
A級alpha又怎樣，笑死，連S級的孟荔都不要臉皮的整天圍著人團團轉，他也想圍著人轉怎麽了？
追求自己喜歡的人不丟人——那孟荔長相家世都數一數二的，還費勁了心思想討好呢，他怎麽就不能多動點腦子討人歡心了？
什麽？你說孩子？
方柏軒在心裏大叫，他父母是等著他娶個omega回家抱孫子——那又怎樣？季雪迎不是已經有一個小孩了嘛？
就連延續後代的問題都被輕松解決了！不是他親生的又怎麽了，那不是季雪迎親生的嗎？四舍五入怎麽就不能是自己的小孩了？
方柏軒紅著耳朵上前，支吾了半天，鼓足勇氣說想要約人吃飯。
這世界上能有幾個s級，孟荔不是沒追上嗎？那豈不是說明季雪迎並不看重什麽家世背景，就喜歡他這種沈穩又踏實的——那荔枝味兒的信息素甜成那樣又無比招搖的能是什麽好人？他機會很大！
可約飯成功之後，方柏軒在狂喜中又突然開始緊張——連孟荔那樣的都沒追上，他只不過是個出身於書香世家的a級，他真的可以追的上嗎？
好難過，好恐慌，他平生頭一次，因為自己有一個父母是清北教授祖父在首都市中心研究院擔任院長以及外祖母只是取得過小小的諾貝爾獎這樣的家庭而感到自卑。
他抓著頭發在自己辦公室裏焦慮，一把抓掉好幾根，等到看清楚手裏的頭發，又在怪叫著沖到鏡子面前，查看自己頭頂的發際線。
呼，還好，沒禿。再看看臉，嗯，五官端正，是帥氣的。
——可是孟荔還是個十八歲的男大！那張臉辨識度極高！還有一頭茂密的粉金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柏軒終於在極致的自我拉扯中，給心態幹崩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到底穿什麽衣服能顯得自己年輕點？
可萬一季雪迎就喜歡老的呢？
不對，他老嗎？自己今年多大來著？
——今年二十六歲的沈寄辭唇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得知他在醫院重病臥床一周季雪迎也不肯來看他一眼之後，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碎成一塊一塊，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早該想到的，難道五年前他就沒有進過醫院嗎？那時候的季雪迎有問過他一句嗎？
他車禍重傷過、昏迷住院過、也滿臉是血過，他渾身是傷硬扛著易感期跑回家暈倒在人身後的時候，季雪迎有回頭看過他一眼嗎？
沈翊澤咳嗽兩聲他就會來，可他呢？
是不是哪怕他去死都換不來他一滴眼淚——那他會來參加自己的葬禮嗎？他還會給自己吊唁嗎？他還想見到自己的遺照嗎？——黑白色的會不會沒那麽好看——萬一他死了他卻高興地笑出聲來怎麽辦？
好吧，好吧。笑一下也行，最好是對著他的遺像笑，說不定他還能看到，如此也算是，再見到他是為自己而笑的。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將近十年前、似乎並不具有任何美感的一雙手，沈寄辭似乎到現在都能回憶起當時的觸感，掌心有繭，皮膚粗糙，指骨分明，抓握過來時手勁兒很大。
他伸出手去觸摸，好像如此就可以隔著時空相握，他不免想起季雪迎曾經拉著他狂奔逃亡的那個晚上，一雙亮晶晶的圓眼裏滿是關切地全盛著他，只是因為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腕攥出來了一點兒紅印子。
他問他，痛不痛。
他手腕上的印子不過一晚就會消掉，指骨上的結痂被反覆撕開揭掉露出長不好的模糊血肉，他曾經以為但凡他受一點點傷季雪迎都會心疼的要死，只是後來，面對他被貫穿的肩膀以及深可見骨的小腿，他得到的也只剩下季雪迎不留情面的攻擊。
你真的愛過嗎。
——‘你回來救我，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你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不管今天留在車裏的人是誰，我都會回來救他的，這和車上的人是不是你無關。’
真的無關嗎。那為什麽你不會回頭去救季國平？
‘你別逼我，沈寄辭，你別逼我！’
‘你這個瘋子，我不喜歡！不喜歡！沈寄辭！我說我不喜歡你聽見了嗎？！你走開啊！！’
如果當時我沒有逼你，是不是後來就會不一樣？
——‘可是你當初不就是這麽養我的嗎？’
——‘所以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不是的……不是的！
都是氣話對不對，都是氣話……是我做得太過分，所以你才從來不肯願意承認你就是喜歡的對不對？
——‘都怪你！沈寄辭。’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沈寄辭，不要吧……’
——‘不要再讓我恨你了吧。’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還要說多少遍對不起才有用呢？
‘抱歉，我做不到。’
沈寄辭攥著手機，眼淚早已不知道流了多少，可難過到最後，腦海裏也只剩下最後一個聲音——
抱歉，我也做不到。
不能愛你這件事，也許我這輩子都無法做到。
——衛平端著飯看著空蕩蕩的病床，時隔多年，他再一次意識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沒一個老實的，就算是他的老板，也跑得跟馬一樣快。
-
孟荔沒消沈多久就又重新生龍活虎，他說就算真的有很大概率無法二次分化，也想要再堅持一下試一試，“起碼我努力過，我盡力了，不管什麽結果我都接受，也好過以後想起來就這麽放棄會後悔，我們孟家人就是這麽個脾氣~”
季雪迎似乎是有被這種無畏的態度感染到了些許，他小聲嘆氣，隨即又彎起眼睛，“那第三針還是按原計劃註射。”
孟荔笑嘻嘻地，“下周一我會準時到~那麽季醫生，這周五的晚上有時間嗎？陪陪我吧，我好難過的，在a市也沒有別的朋友可以訴說，我只有你了~”
季雪迎有些為難，很大概率無法二次分化對孟荔的打擊似乎確實有些大，只是他已經提前答應了方柏軒，放人鴿子的事情他也做不出來，於是只好如實相告。
“沒關系的~我不介意三個人一起用餐，正好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方主管呢，我們可以一起呀~”
季雪迎頭有點痛，也許孟荔並不介意，但是他一見到人就亂釋放信息素的毛病總是改不了，方柏軒每次見他都總是腿抖，人家應該會很介意吧。
可孟荔實在難纏，季雪迎推脫再三後實在沒了辦法，只好詢問方柏軒，介不介意多一個人？
“沒事兒，我不介意，”方柏軒咬牙，“正好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咨詢他，我們一起！”
孟荔瞇著眼睛盯著他打電話，得到準許後，雙手環抱在胸前，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的。
季雪迎沒看懂，他還覺得方柏軒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怪，就連孟荔走的時候也是若有所思的——alpha怎麽都這樣難琢磨？
——alpha確實很難琢磨，周五那天，約定好的時間孟荔並沒有出現，留下一句要晚到之後就再沒了消息，手機也打不通。
方柏軒一身正裝，連頭發絲都抹上了發膠打理的一絲不茍，聞言莫名冷笑出聲，“年紀小就是不靠譜，怎麽這麽重要的日子說遲到就遲到？他今天敢沒有一點時間觀念，明天就敢直接放你鴿子！哼！”
季雪迎有些奇怪，“今天是什麽重要的日子？是我忘記了什麽嗎？”
方柏軒一怔，不自覺紅了耳朵，“沒有沒有，不是你忘記了什麽，是我很看重每一次約定，所以每一個和別人約定過的事情都很重要，對我來說這樣隨隨便便就遲到的毛病很不好，以小見大的話，說明這個人的人品不太行，嗯，很不行，非常不行，足以見得他是個不守信用不負責任特別沒有家庭觀念的人。”
季雪迎更莫名了，“不至於吧……也許是他突然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急事呢？”
“……”
方柏軒擡手摸向後腦勺，可惡，沒有挑撥離間成功！
他趕忙又岔開話題，“那邊兒有家咖啡廳，我們先過去坐那等吧。”
季雪迎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提議，雖然他真的很不喜歡喝咖啡。
一切帶有咖啡因的東西他喝了就很容易睡不著，原本就睡不了多久的，他看著一連串奇奇怪怪的品類名單，終於是在角落裏找到一杯熱牛奶。
他看著方柏軒在甜品頁停留了許久，想著可能是餓極了，不然怎麽一會兒要去吃飯，還要點這麽多甜品，不怕吃飽了沒胃口嗎？
方柏軒還很高興地詢問他吃不吃，季雪迎搖頭，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那種很甜膩的口味，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嘗試過買過幾次小蛋糕，可也不知道他是不會挑選還是怎麽，市面上的小蛋糕都不是暖暖給他推薦的那種口味，甜得他有些咽不下去。
秉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他給自己吃吐過好幾回。後來他就再也不喜歡吃小蛋糕了。
方柏軒傾情推薦了好幾種都沒有推銷出去，於是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玩笑地說了句，“季醫生，沒想到你還挺挑食的哈。”
季雪迎怔住，隨即回神，彎了彎眉眼算是默認。
他已經不想再去辯解否認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了——挑食就挑食吧，挑食有錯嗎？反正不管他挑不挑食也都不會有外婆來誇他是好孩子，也不會再有人皺著眉頭兇巴巴的……
季雪迎垂了下眉眼，捧著熱牛奶杯喝了一小口。
濃郁的奶香味混雜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甜味融化在口腔，綿密的奶泡浮在上面厚厚一層，黏膩膩地攻擊著他全部的味蕾。
不好喝，怎麽連牛奶也可以這麽甜。
他剛想放下杯子，卻在擡頭的一瞬間，看見一道熟悉的影兒推門進來，目光直直地朝他盯過來。
方柏軒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視線落在季雪迎的唇角，看著一小截靈巧的舌尖從唇角處攜卷而過，將唇瓣處殘留的白色奶泡舔舐的消失殆盡。
他正癡癡地看著，沒註意季雪迎突然僵硬的神色，就在耳朵已經徹底燒起來，連自己都感受到灼熱溫度的同時，一股濃郁的花香味撲入鼻腔，壓得他後頸上的腺體都突突直跳。
好家夥，哪兒來的s級alpha，怎麽也是個隨便就亂釋放信息素的？
他活了這麽大比他等級高的除了孟荔就沒再見過第二個——孟荔出現前，他更是一個都沒見過，什麽s級ss級，他a級已經是最大了好嗎？
s級都好沒素質！公眾場合，不知道貼阻隔貼嗎？
他對高等級的alpha濾鏡碎了一地，如果s級都這樣，還不如他們a級呢，起碼講文明懂禮貌！
沈寄辭在看到方柏軒的第一眼，嘴角處掛著的笑意就差點維持不住，那雙幽深的視線冷冰冰地掃過來，盯得方柏軒總覺得脊骨發涼。
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alpha！對著季雪迎笑什麽呢！看看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那是你能看的嗎？！
他費了半天勁把孟荔給搞走，提前打了針抑制劑才趕過來，原本還以為計劃成功，怎麽到了現場對面還坐著一個？！
咯吱咯吱。
季雪迎偏開視線，連對視都不肯。
沈寄辭咬牙，攥緊拳頭，隨即深呼吸，一口濁氣硬生生悶在胸口，好容易緩慢吐出，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得意味不明地往這邊走。
“阿迎哥，好巧，沒想到在這裏也能偶遇到，我們可真是有緣分。”
季雪迎沈默了。
他看了眼手機，孟荔那邊再也沒有傳回來一條信息，眼皮都不自覺跳了下。
沈寄辭十分自然地在他旁邊落座，舉手投足間表現得無比熟稔，笑瞇瞇地望向對面，還要十分禮貌地詢問，“請問這位是……阿迎哥不介紹一下嗎？”
他們坐著，季雪迎便看不到桌子下面的方柏軒腿又開始抖了。晚香玉味道的攻擊似乎比荔枝味兒的還要更濃郁，壓迫地方柏軒腺體都開始疼痛，坐都有些坐不住。
方柏軒勉強維持著體面，和沈寄辭笑著打了個招呼，心底裏卻翻滾成一片——這又是誰！s級不常有怎麽今年特別多？
“還有我呢，阿迎哥，不打算和你的這位好同事介紹一下我嗎？”
沈寄辭偏過頭來。季雪迎脊骨僵硬地坐在那裏，眉眼淡然。
方柏軒的視線在二人臉上來回落了片刻。沈寄辭笑瞇瞇地，語氣聽起來很是友好，就是那話……
“阿迎哥，你準備如何介紹我呢？”
季雪迎撩起眼皮看向方柏軒，“一個……朋友。”
沈寄辭聞言，輕聲冷笑起來，瞇起的眉眼依舊幽深，笑意也不達眼底，像是從喉嚨裏被迫擠出來一樣，笑著將冷冰冰地目光對向方柏軒。
季雪迎的指尖都已經不自覺掐向掌心，攥緊拳頭指關節都發白。
方柏軒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就算再不敏銳那信息素的攻擊壓制也太明顯不過，一個詭異的念頭突然湧上來，這個s級……不會也是季雪迎的追求者之一吧？
“既然是‘朋友’，那你們一會兒要去做什麽？正好我今天很有空，這位……同事，介意帶我一個嗎？”
方柏軒強行摁下還在發抖的腿，硬生生地維持著體面微笑咬牙道，“如果季醫生不介意，我就不介意，我覺得你還是要先征求一下季醫生的意見比較好，畢竟你們只是‘朋友’不是嗎？看起來季醫生好像並不是很想和你一起玩的樣子，你說呢？”
沈寄辭冷冷地瞥了人一眼，隨即又彎起眉眼側目，“那‘季、醫、生’呢？這個點還沒有用晚餐吧，坐在這裏幹什麽？是在等什麽人？”
呵。
季雪迎睫毛顫了下，聞言只低聲回了一句，“我還能等到嗎？”
沈寄辭瞇了瞇眼，“既然阿迎哥都問我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今天等不到了。”
季雪迎垂下眉眼，沒什麽情緒地問，“那以後呢？”
沈寄辭輕輕笑起來，語氣很輕，卻又似乎很篤定，“以後你也等不到。”
季雪迎深吸一口氣，服務生正巧端著甜品來到桌前，季雪迎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偏過頭去，“你又做了什麽！”
服務生來回的動作剛好遮擋過方柏軒的視線，他沒看到沈寄辭突然泛紅的眼眶，也聽不清那邊那兩個人在低語些什麽。
“可是阿迎哥，不這麽做，我還能怎麽辦呢？”
“我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接近你，我一想到你有可能會和別人在一起我……！我只是用了些辦法把他從你身邊趕走而已……我沒有傷害他，我只是……”
“沈寄辭！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們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服務生於此時撤離，那句禮貌的“請慢用”和季雪迎壓不住的嗓音同時落下，三個人一齊陷入寂靜的沈默中，季雪迎胸膛都控制不住地起伏，最終還是沈寄辭眼眶發紅的率先打破沈默，輕聲哄道：“你、你先別生氣……”
方柏軒已經有些忍耐不住地擡手摁向後頸，這又看向季雪迎，“需要幫助嗎？季醫生，如果你的這位‘朋友’讓你很不愉快，我想我們可以讓警方來處理。”
季雪迎留意到方柏軒的動作，隨即側目，“請你不要再用任何手段針對我身邊的人，以及，收好你的信息素。”
那股一直壓制著方柏軒的晚香玉味道驀地散開，季雪迎站起身來，“抱歉，我們走吧，單我買了，下次再補償你沒有吃到的蛋糕。”
“阿迎！”
不再受壓制的方柏軒也迅速起身，很好，腿沒有抖，他伸手系上西裝的扣子，“不用，單我已經買過了，就當是……”
季雪迎已經走到方柏軒身邊，方柏軒伸手攔下站起身還想要繼續糾纏季雪迎的沈寄辭把人擋在身後，回視著那副敵意滿滿的目光，平靜地陳述道：“這些甜點算我請你的，麻煩您不要再繼續糾纏了好嗎？”
“很明顯，季醫生並不歡迎你這位‘朋友’打擾我們二人的晚餐。”
……找死！
沈寄辭已經攥緊了拳頭，腺體痛得他唇色都發白，可腺體的疼痛哪有眼前這一幕更讓他痛苦，他看著季雪迎攥著那個方什麽的手腕拽向身後，那雙冰冷的眼睛看過來，警告與厭煩之意溢於言表。
只一眼，就足夠瓦解他所有的憤怒、以及快要不受控的易感期。
他不能動手，他不敢動手。他這樣做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更加無法挽回，他於此刻終於清楚的明白，在面對季雪迎的時候，他做什麽都沒用，也什麽都做不了。
只要季雪迎不愛他，他就算想盡辦法趕走他身邊所有妄圖想要接近他的人，季雪迎依舊不會愛他。
就算沒有這個方方正正，還是會有圓圓扁扁，什麽荔枝桃子西瓜草莓的一大堆，哪怕他把他們全殺光了季雪迎就會回心轉意嗎？
不會的，因為季雪迎早就已經不愛他了。
或許他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出現在季雪迎身邊的每一個人，而是那個不會再被季雪迎護在身後、沒有辦法再讓季雪迎給一點愛的他自己。
他是如此無能，他只能低聲喚他，“阿迎……”
他是如此懦弱，他唯有乞求施舍一般地看向他，輕聲祈禱著心軟的神明可以再出現嗎？
“阿迎哥……”
可是沒有。
他看到季雪迎幾近無情地轉身，無比冷漠地開口，“方主管，我們走吧。”
方柏軒正了正衣襟，推開門護送著季雪迎離去。
沈寄辭似乎咬碎了牙齒也只能往肚裏咽，紊亂的易感期好似要再次卷土重來，他連站都再站不住，頹然地坐在那裏，猩紅著一雙眼底茫然又執著地看向窗外——
街角的咖啡廳是一面單面鏡。
他看著季雪迎的身影出現在路邊的十字路口，紅綠燈下，人行橫道上倒數的幾十秒鐘替他擁有了短暫的停留。
沈寄辭有這麽一瞬間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因為此刻，站在路口的那個人突然轉身，猶豫回頭，看向他們方才坐過的位置。
或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好好的看上那麽一會兒。
隔著單向玻璃，沈寄辭的目光仔細地描摹過人眉眼，將那日思夜想的輪廓再次描繪，他怔楞地望過去，連呼吸都忘記，只和街角的那個人錯位的對視著。
季雪迎看不到他，所以那雙圓眼裏，此刻全盛著他。
那扇單向的玻璃似乎將他們分隔在兩個不同的時空，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四目相對之間，連世界都有片刻的凝滯——
仿佛他們還相愛。
如果沒有綠燈就好了。
——方柏軒等待了六十秒鐘，終於等到了他一分鐘前詢問出口的那個答案。
他看著季雪迎猶豫回頭，那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從單向鏡中清晰映出他覆雜的目光，夾雜著悲傷與憤怒，似乎是要將世間所有的愛與恨糅雜在一起，混合出一種極其難以言喻的濃烈情感。
原來這樣的人，也能情緒起伏到這種地步。
方柏軒無法分辨季雪迎在想些什麽，只是六十秒鐘過後，他聽到那股依舊熟悉的溫和又平靜地嗓音，輕聲回答道：
“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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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逃也似的離開現場。
其實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後半句是——可是我沒有辦法和你算了。
為什麽呢。他無所謂原不原諒, 他總是可以對誰很能輕易地說出一句釋然般地算了。
為什麽只有沈寄辭不可以呢。
季雪迎想不明白。
或許只有口腔裏殘餘的眼淚味道用苦澀提醒著他，當沈寂了五年的心臟在再次跳動起來時，痛感依舊強烈。
他這一生好像並沒有真的恨過誰, 他不恨他的養父母, 不恨他的弟弟, 不恨扔了他的母親和拋棄他的父親——更何況他遇到的那些對他釋放過惡意的人，他們不過都只是從他的生命中路過。
他誰都不恨，他也恨不起來, 愛與恨都教人太累太疲憊，他似乎沒有這種多餘的力氣。
可沈寄辭不一樣。
為什麽，只有沈寄辭不一樣。
為什麽不原諒, 為什麽算不了。
為什麽明明不愛了又不肯放過，為什麽總是說恨又無法解脫。
季雪迎再次從小河邊兒撈出來滿滿一桶個頭很大的蝦，他拎回去, 放置在廚房的地板上, 他氣喘籲籲地累到連擡起到水池的距離都擡不動，卻還是沒忘記往桶裏倒水, 又隨手撒了一把鹽進去。
蝦要是死了，口感就不好了, 在沒下鍋之前最好還是要養著, 起碼保證存活。
他們裏河鎮裏的蝦都很鮮甜的，肉質緊實彈滑，清蒸白灼都美味, 每逢周末撈一桶，剛好夠他吃一周。
不過有時候鹽放得要是不適量，蝦就容易提前死掉。
季雪迎從未講究過什麽配比，他總是胡亂那麽一倒, 早死晚死都隨緣，反正是鹽水就行。
只是今天，他突然怔住，拿著鹽袋子的手還僵在水桶上方。
他幾乎把半袋子鹽都撒了進去，也沒管那滿滿一桶的鹽浸蝦，在他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時，眼淚就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裏河鎮不臨海，三面環山，那河裏的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山泉水——從淡水河裏撈出來的淡水蝦，為什麽要用鹽水養？
那大紅色的水桶已經在他的視線裏模糊出了重影，季雪迎扔掉鹽袋子踉踉蹌蹌沖出門去，他連自己在躲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獨自一人站在小院兒裏茫然。
山腳下的小河裏怎麽可能會長出扇貝，甚至到入秋飄桂香的時候還有著無比肥美的螃蟹。
他怎麽從來沒有在那小河邊兒裏撈出過魚來？甚至整個鎮上，怎麽從來都沒有人聽說那個平時連洗衣服都沒人去的破水塘，竟然會存活著市場上很難買到的海產品？
不見面，不聯系，他單方面的阻隔屏蔽著一切有關於沈寄辭的消息。
他連財經新聞都很少看，只不過研究院公用的電子熒幕上，總是處於當日的新聞頻道，他也不好調整更換，於是在每次路過時都步履匆匆。
真的不知道他的近況嗎。
那謝氏破產、秦氏被收購、卓氏轉型、許氏投誠、以及沈、孟兩家重修舊好的消息，都是在他步履匆匆間硬灌到耳朵裏的嗎。
季雪迎瘦薄的身形蜷縮在院子裏的角落中，只有雄赳赳氣昂昂的小紅，揚著紅色的雞冠陪在他身邊。
當晚，他煮掉了滿滿一桶地鹽浸蝦，堆了一桌子的紅艷艷的蝦殼鹹得人掉眼淚，就連小紅也分到了一盆味道鮮甜肉質又緊實的蝦肉。
小紅埋頭苦啄，啄完又擡頭看那盞熄滅了燈光的窗。
人，哭累了，還是要填飽肚子，好好睡一覺。
小紅吃到了香香的飯，就只好勉為其難地決定，以後還是再給人多下一點雙黃蛋吧。
-
沈寄辭的狀況很不好。
小澤拿衛平的手機給季雪迎打電話的時候，孟荔剛從家裏鬧了一通跑出來，又得知自己有可能無法二次分化的消息。
季雪迎安慰完這個哄那個，孟荔在他面前難過地啪嗒啪嗒掉眼淚，沈翊澤就在電話裏假裝很是聽話懂事地帶著哭腔吸鼻子。
“媽媽，沒關系的，其實小澤也並不是很需要你的陪伴，小澤長大了，小澤才沒有很怕黑、睡不著、難過的飯都吃不下，小澤也沒有、沒有很想很想你，小澤只是、只是……嗚嗚……”
“媽媽，你真的很忙很忙，忙到連看小澤一眼也不可以嗎？”
季雪迎喉頭有些酸，衛平很適時地將電話接了過去，他聽到小澤在那邊壓抑不住地哭聲，那聲音好像是捂住嘴巴之後還是沒辦法忍耐發出來的，很悶，悶得他喘不上來氣。
“少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易感期紊亂發作地愈發頻繁，留下的後遺癥也越來越重。”
掛斷電話後，季雪迎坐在那裏發了很久的呆。
他並不知曉現在的沈寄辭在紊亂過後已經到達了哪種嚴重的地步，怎麽會連床都下不了，還昏迷了三天一度要進icu的程度。
腺體疾病輕則不爆發，一旦出現問題，都是最難以治愈且癥狀最危急、情況也最覆雜的疾病。
科研的進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就連出生在這樣家庭的人，也依舊擺脫不了病痛的折磨不是嗎？
一直順遂的孟荔也不是想要什麽都得到的，他打下第二針，可促分化劑依舊無法對他的惰性腺體細胞產生任何作用，報告單上顯示他的激素分泌毫無波動，穩定地就像正處於易感期的人不是他一樣。
那雙淚汪汪的桃花眼紅了一周，使盡渾身解數求愛，終於是在最後一天趁人不備時悄悄偷得一個親吻。
“季醫生，我和他不一樣，你瞧，我就從來不舍得將你的嘴唇親破。”
季雪迎無奈按下遙控器，孟荔在一片滿足的神情中昏睡過去，意識彌留之際聽到那副總是溫和地嗓音，似是蠱惑般在他的腦海中重覆：“有些事，還是等你完全清醒時再說吧。”
方柏軒在門口堵人，季雪迎洗完臉出來時，被等在門口的人嚇了一跳。
方柏軒盯著人嘴唇看了半天，他總覺得季雪迎今天的唇色紅的有些不正常，晶瑩的水珠掛在唇瓣上，好像被什麽揉搓過一般。
他沒敢繼續想下去，孟荔大張旗鼓地示愛已經讓他很煩惱了，他用了好多天的時間消化掉季雪迎有過一個小孩的事實，此刻還沒有完全消化掉正在追求季雪迎的孟荔居然是季雪迎小孩的親叔叔的邏輯關系。
他捋了半天，這樣的倫理問題很容易驚掉他的三觀，可一想到那個人是季雪迎，他又總覺得所有看起來不正常的事情又似乎全都合理了起來。
和季雪迎相處的時光總是讓人感受到如沐春風的，哪怕他並不是那種初見即無比驚艷的長相，可這樣一張似乎並不帶有什麽攻擊性的臉，卻教很多人都再見即不忘。
他的眼睛總是清明，淡色的唇瓣帶著微彎的笑意，就連講話的語調和嗓音也總是糯糯的，不高亢，不低沈，不會像omega那樣甜甜嗲嗲，也從不帶有什麽刻意的討好與恭維，對誰都是那副溫和的樣子，永遠不爭不搶，不急不躁，好像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掀起他片刻的波瀾，他總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心生漣漪。
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遺世獨立之感，只是都被盡數包裹在溫暖又柔軟的皮肉之下。
可是越接觸，便讓人越覺得‘冷’。
這種冷又是被斂藏起來的、不凍人、反而是一種會讓人感知到舒適與寧靜的平和。
像一朵盛開在冰雪消融正逢春時的花。
他和alpha不一樣，和omega也不一樣，就連隨處可見的beta，似乎也不是他這個樣子的。
方柏軒無意識地靠近、不由自主地關心，等到他察覺到自己不對勁的心思時，已經完全陷入進一種只想要更多接觸再無法自拔的情緒中，徹底抽離不出來了。
A級alpha又怎樣，笑死，連S級的孟荔都不要臉皮的整天圍著人團團轉，他也想圍著人轉怎麽了？
追求自己喜歡的人不丟人——那孟荔長相家世都數一數二的，還費勁了心思想討好呢，他怎麽就不能多動點腦子討人歡心了？
什麽？你說孩子？
方柏軒在心裏大叫，他父母是等著他娶個omega回家抱孫子——那又怎樣？季雪迎不是已經有一個小孩了嘛？
就連延續後代的問題都被輕松解決了！不是他親生的又怎麽了，那不是季雪迎親生的嗎？四舍五入怎麽就不能是自己的小孩了？
方柏軒紅著耳朵上前，支吾了半天，鼓足勇氣說想要約人吃飯。
這世界上能有幾個s級，孟荔不是沒追上嗎？那豈不是說明季雪迎並不看重什麽家世背景，就喜歡他這種沈穩又踏實的——那荔枝味兒的信息素甜成那樣又無比招搖的能是什麽好人？他機會很大！
可約飯成功之後，方柏軒在狂喜中又突然開始緊張——連孟荔那樣的都沒追上，他只不過是個出身於書香世家的a級，他真的可以追的上嗎？
好難過，好恐慌，他平生頭一次，因為自己有一個父母是清北教授祖父在首都市中心研究院擔任院長以及外祖母只是取得過小小的諾貝爾獎這樣的家庭而感到自卑。
他抓著頭發在自己辦公室裏焦慮，一把抓掉好幾根，等到看清楚手裏的頭發，又在怪叫著沖到鏡子面前，查看自己頭頂的發際線。
呼，還好，沒禿。再看看臉，嗯，五官端正，是帥氣的。
——可是孟荔還是個十八歲的男大！那張臉辨識度極高！還有一頭茂密的粉金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柏軒終於在極致的自我拉扯中，給心態幹崩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他到底穿什麽衣服能顯得自己年輕點？
可萬一季雪迎就喜歡老的呢？
不對，他老嗎？自己今年多大來著？
——今年二十六歲的沈寄辭唇色蒼白的躺在病床上，得知他在醫院重病臥床一周季雪迎也不肯來看他一眼之後，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碎成一塊一塊，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早該想到的，難道五年前他就沒有進過醫院嗎？那時候的季雪迎有問過他一句嗎？
他車禍重傷過、昏迷住院過、也滿臉是血過，他渾身是傷硬扛著易感期跑回家暈倒在人身後的時候，季雪迎有回頭看過他一眼嗎？
沈翊澤咳嗽兩聲他就會來，可他呢？
是不是哪怕他去死都換不來他一滴眼淚——那他會來參加自己的葬禮嗎？他還會給自己吊唁嗎？他還想見到自己的遺照嗎？——黑白色的會不會沒那麽好看——萬一他死了他卻高興地笑出聲來怎麽辦？
好吧，好吧。笑一下也行，最好是對著他的遺像笑，說不定他還能看到，如此也算是，再見到他是為自己而笑的。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那是將近十年前、似乎並不具有任何美感的一雙手，沈寄辭似乎到現在都能回憶起當時的觸感，掌心有繭，皮膚粗糙，指骨分明，抓握過來時手勁兒很大。
他伸出手去觸摸，好像如此就可以隔著時空相握，他不免想起季雪迎曾經拉著他狂奔逃亡的那個晚上，一雙亮晶晶的圓眼裏滿是關切地全盛著他，只是因為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腕攥出來了一點兒紅印子。
他問他，痛不痛。
他手腕上的印子不過一晚就會消掉，指骨上的結痂被反覆撕開揭掉露出長不好的模糊血肉，他曾經以為但凡他受一點點傷季雪迎都會心疼的要死，只是後來，面對他被貫穿的肩膀以及深可見骨的小腿，他得到的也只剩下季雪迎不留情面的攻擊。
你真的愛過嗎。
——‘你回來救我，這還不能說明什麽嗎？你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不管今天留在車裏的人是誰，我都會回來救他的，這和車上的人是不是你無關。’
真的無關嗎。那為什麽你不會回頭去救季國平？
‘你別逼我，沈寄辭，你別逼我！’
‘你這個瘋子，我不喜歡！不喜歡！沈寄辭！我說我不喜歡你聽見了嗎？！你走開啊！！’
如果當時我沒有逼你，是不是後來就會不一樣？
——‘可是你當初不就是這麽養我的嗎？’
——‘所以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不是的……不是的！
都是氣話對不對，都是氣話……是我做得太過分，所以你才從來不肯願意承認你就是喜歡的對不對？
——‘都怪你！沈寄辭。’
——‘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沈寄辭，不要吧……’
——‘不要再讓我恨你了吧。’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我還要說多少遍對不起才有用呢？
‘抱歉，我做不到。’
沈寄辭攥著手機，眼淚早已不知道流了多少，可難過到最後，腦海裏也只剩下最後一個聲音——
抱歉，我也做不到。
不能愛你這件事，也許我這輩子都無法做到。
——衛平端著飯看著空蕩蕩的病床，時隔多年，他再一次意識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沒一個老實的，就算是他的老板，也跑得跟馬一樣快。
-
孟荔沒消沈多久就又重新生龍活虎，他說就算真的有很大概率無法二次分化，也想要再堅持一下試一試，“起碼我努力過，我盡力了，不管什麽結果我都接受，也好過以後想起來就這麽放棄會後悔，我們孟家人就是這麽個脾氣~”
季雪迎似乎是有被這種無畏的態度感染到了些許，他小聲嘆氣，隨即又彎起眼睛，“那第三針還是按原計劃註射。”
孟荔笑嘻嘻地，“下周一我會準時到~那麽季醫生，這周五的晚上有時間嗎？陪陪我吧，我好難過的，在a市也沒有別的朋友可以訴說，我只有你了~”
季雪迎有些為難，很大概率無法二次分化對孟荔的打擊似乎確實有些大，只是他已經提前答應了方柏軒，放人鴿子的事情他也做不出來，於是只好如實相告。
“沒關系的~我不介意三個人一起用餐，正好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方主管呢，我們可以一起呀~”
季雪迎頭有點痛，也許孟荔並不介意，但是他一見到人就亂釋放信息素的毛病總是改不了，方柏軒每次見他都總是腿抖，人家應該會很介意吧。
可孟荔實在難纏，季雪迎推脫再三後實在沒了辦法，只好詢問方柏軒，介不介意多一個人？
“沒事兒，我不介意，”方柏軒咬牙，“正好我也有一些問題想要咨詢他，我們一起！”
孟荔瞇著眼睛盯著他打電話，得到準許後，雙手環抱在胸前，笑得有些意味深長的。
季雪迎沒看懂，他還覺得方柏軒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怪，就連孟荔走的時候也是若有所思的——alpha怎麽都這樣難琢磨？
——alpha確實很難琢磨，周五那天，約定好的時間孟荔並沒有出現，留下一句要晚到之後就再沒了消息，手機也打不通。
方柏軒一身正裝，連頭發絲都抹上了發膠打理的一絲不茍，聞言莫名冷笑出聲，“年紀小就是不靠譜，怎麽這麽重要的日子說遲到就遲到？他今天敢沒有一點時間觀念，明天就敢直接放你鴿子！哼！”
季雪迎有些奇怪，“今天是什麽重要的日子？是我忘記了什麽嗎？”
方柏軒一怔，不自覺紅了耳朵，“沒有沒有，不是你忘記了什麽，是我很看重每一次約定，所以每一個和別人約定過的事情都很重要，對我來說這樣隨隨便便就遲到的毛病很不好，以小見大的話，說明這個人的人品不太行，嗯，很不行，非常不行，足以見得他是個不守信用不負責任特別沒有家庭觀念的人。”
季雪迎更莫名了，“不至於吧……也許是他突然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急事呢？”
“……”
方柏軒擡手摸向後腦勺，可惡，沒有挑撥離間成功！
他趕忙又岔開話題，“那邊兒有家咖啡廳，我們先過去坐那等吧。”
季雪迎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提議，雖然他真的很不喜歡喝咖啡。
一切帶有咖啡因的東西他喝了就很容易睡不著，原本就睡不了多久的，他看著一連串奇奇怪怪的品類名單，終於是在角落裏找到一杯熱牛奶。
他看著方柏軒在甜品頁停留了許久，想著可能是餓極了，不然怎麽一會兒要去吃飯，還要點這麽多甜品，不怕吃飽了沒胃口嗎？
方柏軒還很高興地詢問他吃不吃，季雪迎搖頭，他其實並不是很喜歡那種很甜膩的口味，最開始的時候他也嘗試過買過幾次小蛋糕，可也不知道他是不會挑選還是怎麽，市面上的小蛋糕都不是暖暖給他推薦的那種口味，甜得他有些咽不下去。
秉著不浪費糧食的原則，他給自己吃吐過好幾回。後來他就再也不喜歡吃小蛋糕了。
方柏軒傾情推薦了好幾種都沒有推銷出去，於是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玩笑地說了句，“季醫生，沒想到你還挺挑食的哈。”
季雪迎怔住，隨即回神，彎了彎眉眼算是默認。
他已經不想再去辯解否認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了——挑食就挑食吧，挑食有錯嗎？反正不管他挑不挑食也都不會有外婆來誇他是好孩子，也不會再有人皺著眉頭兇巴巴的……
季雪迎垂了下眉眼，捧著熱牛奶杯喝了一小口。
濃郁的奶香味混雜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甜味融化在口腔，綿密的奶泡浮在上面厚厚一層，黏膩膩地攻擊著他全部的味蕾。
不好喝，怎麽連牛奶也可以這麽甜。
他剛想放下杯子，卻在擡頭的一瞬間，看見一道熟悉的影兒推門進來，目光直直地朝他盯過來。
方柏軒背對著門口的方向，視線落在季雪迎的唇角，看著一小截靈巧的舌尖從唇角處攜卷而過，將唇瓣處殘留的白色奶泡舔舐的消失殆盡。
他正癡癡地看著，沒註意季雪迎突然僵硬的神色，就在耳朵已經徹底燒起來，連自己都感受到灼熱溫度的同時，一股濃郁的花香味撲入鼻腔，壓得他後頸上的腺體都突突直跳。
好家夥，哪兒來的s級alpha，怎麽也是個隨便就亂釋放信息素的？
他活了這麽大比他等級高的除了孟荔就沒再見過第二個——孟荔出現前，他更是一個都沒見過，什麽s級ss級，他a級已經是最大了好嗎？
s級都好沒素質！公眾場合，不知道貼阻隔貼嗎？
他對高等級的alpha濾鏡碎了一地，如果s級都這樣，還不如他們a級呢，起碼講文明懂禮貌！
沈寄辭在看到方柏軒的第一眼，嘴角處掛著的笑意就差點維持不住，那雙幽深的視線冷冰冰地掃過來，盯得方柏軒總覺得脊骨發涼。
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alpha！對著季雪迎笑什麽呢！看看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那是你能看的嗎？！
他費了半天勁把孟荔給搞走，提前打了針抑制劑才趕過來，原本還以為計劃成功，怎麽到了現場對面還坐著一個？！
咯吱咯吱。
季雪迎偏開視線，連對視都不肯。
沈寄辭咬牙，攥緊拳頭，隨即深呼吸，一口濁氣硬生生悶在胸口，好容易緩慢吐出，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得意味不明地往這邊走。
“阿迎哥，好巧，沒想到在這裏也能偶遇到，我們可真是有緣分。”
季雪迎沈默了。
他看了眼手機，孟荔那邊再也沒有傳回來一條信息，眼皮都不自覺跳了下。
沈寄辭十分自然地在他旁邊落座，舉手投足間表現得無比熟稔，笑瞇瞇地望向對面，還要十分禮貌地詢問，“請問這位是……阿迎哥不介紹一下嗎？”
他們坐著，季雪迎便看不到桌子下面的方柏軒腿又開始抖了。晚香玉味道的攻擊似乎比荔枝味兒的還要更濃郁，壓迫地方柏軒腺體都開始疼痛，坐都有些坐不住。
方柏軒勉強維持著體面，和沈寄辭笑著打了個招呼，心底裏卻翻滾成一片——這又是誰！s級不常有怎麽今年特別多？
“還有我呢，阿迎哥，不打算和你的這位好同事介紹一下我嗎？”
沈寄辭偏過頭來。季雪迎脊骨僵硬地坐在那裏，眉眼淡然。
方柏軒的視線在二人臉上來回落了片刻。沈寄辭笑瞇瞇地，語氣聽起來很是友好，就是那話……
“阿迎哥，你準備如何介紹我呢？”
季雪迎撩起眼皮看向方柏軒，“一個……朋友。”
沈寄辭聞言，輕聲冷笑起來，瞇起的眉眼依舊幽深，笑意也不達眼底，像是從喉嚨裏被迫擠出來一樣，笑著將冷冰冰地目光對向方柏軒。
季雪迎的指尖都已經不自覺掐向掌心，攥緊拳頭指關節都發白。
方柏軒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就算再不敏銳那信息素的攻擊壓制也太明顯不過，一個詭異的念頭突然湧上來，這個s級……不會也是季雪迎的追求者之一吧？
“既然是‘朋友’，那你們一會兒要去做什麽？正好我今天很有空，這位……同事，介意帶我一個嗎？”
方柏軒強行摁下還在發抖的腿，硬生生地維持著體面微笑咬牙道，“如果季醫生不介意，我就不介意，我覺得你還是要先征求一下季醫生的意見比較好，畢竟你們只是‘朋友’不是嗎？看起來季醫生好像並不是很想和你一起玩的樣子，你說呢？”
沈寄辭冷冷地瞥了人一眼，隨即又彎起眉眼側目，“那‘季、醫、生’呢？這個點還沒有用晚餐吧，坐在這裏幹什麽？是在等什麽人？”
呵。
季雪迎睫毛顫了下，聞言只低聲回了一句，“我還能等到嗎？”
沈寄辭瞇了瞇眼，“既然阿迎哥都問我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今天等不到了。”
季雪迎垂下眉眼，沒什麽情緒地問，“那以後呢？”
沈寄辭輕輕笑起來，語氣很輕，卻又似乎很篤定，“以後你也等不到。”
季雪迎深吸一口氣，服務生正巧端著甜品來到桌前，季雪迎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偏過頭去，“你又做了什麽！”
服務生來回的動作剛好遮擋過方柏軒的視線，他沒看到沈寄辭突然泛紅的眼眶，也聽不清那邊那兩個人在低語些什麽。
“可是阿迎哥，不這麽做，我還能怎麽辦呢？”
“我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接近你，我一想到你有可能會和別人在一起我……！我只是用了些辦法把他從你身邊趕走而已……我沒有傷害他，我只是……”
“沈寄辭！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我們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服務生於此時撤離，那句禮貌的“請慢用”和季雪迎壓不住的嗓音同時落下，三個人一齊陷入寂靜的沈默中，季雪迎胸膛都控制不住地起伏，最終還是沈寄辭眼眶發紅的率先打破沈默，輕聲哄道：“你、你先別生氣……”
方柏軒已經有些忍耐不住地擡手摁向後頸，這又看向季雪迎，“需要幫助嗎？季醫生，如果你的這位‘朋友’讓你很不愉快，我想我們可以讓警方來處理。”
季雪迎留意到方柏軒的動作，隨即側目，“請你不要再用任何手段針對我身邊的人，以及，收好你的信息素。”
那股一直壓制著方柏軒的晚香玉味道驀地散開，季雪迎站起身來，“抱歉，我們走吧，單我買了，下次再補償你沒有吃到的蛋糕。”
“阿迎！”
不再受壓制的方柏軒也迅速起身，很好，腿沒有抖，他伸手系上西裝的扣子，“不用，單我已經買過了，就當是……”
季雪迎已經走到方柏軒身邊，方柏軒伸手攔下站起身還想要繼續糾纏季雪迎的沈寄辭把人擋在身後，回視著那副敵意滿滿的目光，平靜地陳述道：“這些甜點算我請你的，麻煩您不要再繼續糾纏了好嗎？”
“很明顯，季醫生並不歡迎你這位‘朋友’打擾我們二人的晚餐。”
……找死！
沈寄辭已經攥緊了拳頭，腺體痛得他唇色都發白，可腺體的疼痛哪有眼前這一幕更讓他痛苦，他看著季雪迎攥著那個方什麽的手腕拽向身後，那雙冰冷的眼睛看過來，警告與厭煩之意溢於言表。
只一眼，就足夠瓦解他所有的憤怒、以及快要不受控的易感期。
他不能動手，他不敢動手。他這樣做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更加無法挽回，他於此刻終於清楚的明白，在面對季雪迎的時候，他做什麽都沒用，也什麽都做不了。
只要季雪迎不愛他，他就算想盡辦法趕走他身邊所有妄圖想要接近他的人，季雪迎依舊不會愛他。
就算沒有這個方方正正，還是會有圓圓扁扁，什麽荔枝桃子西瓜草莓的一大堆，哪怕他把他們全殺光了季雪迎就會回心轉意嗎？
不會的，因為季雪迎早就已經不愛他了。
或許他的敵人從來就不是出現在季雪迎身邊的每一個人，而是那個不會再被季雪迎護在身後、沒有辦法再讓季雪迎給一點愛的他自己。
他是如此無能，他只能低聲喚他，“阿迎……”
他是如此懦弱，他唯有乞求施舍一般地看向他，輕聲祈禱著心軟的神明可以再出現嗎？
“阿迎哥……”
可是沒有。
他看到季雪迎幾近無情地轉身，無比冷漠地開口，“方主管，我們走吧。”
方柏軒正了正衣襟，推開門護送著季雪迎離去。
沈寄辭似乎咬碎了牙齒也只能往肚裏咽，紊亂的易感期好似要再次卷土重來，他連站都再站不住，頹然地坐在那裏，猩紅著一雙眼底茫然又執著地看向窗外——
街角的咖啡廳是一面單面鏡。
他看著季雪迎的身影出現在路邊的十字路口，紅綠燈下，人行橫道上倒數的幾十秒鐘替他擁有了短暫的停留。
沈寄辭有這麽一瞬間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因為此刻，站在路口的那個人突然轉身，猶豫回頭，看向他們方才坐過的位置。
或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好好的看上那麽一會兒。
隔著單向玻璃，沈寄辭的目光仔細地描摹過人眉眼，將那日思夜想的輪廓再次描繪，他怔楞地望過去，連呼吸都忘記，只和街角的那個人錯位的對視著。
季雪迎看不到他，所以那雙圓眼裏，此刻全盛著他。
那扇單向的玻璃似乎將他們分隔在兩個不同的時空，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四目相對之間，連世界都有片刻的凝滯——
仿佛他們還相愛。
如果沒有綠燈就好了。
——方柏軒等待了六十秒鐘，終於等到了他一分鐘前詢問出口的那個答案。
他看著季雪迎猶豫回頭，那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從單向鏡中清晰映出他覆雜的目光，夾雜著悲傷與憤怒，似乎是要將世間所有的愛與恨糅雜在一起，混合出一種極其難以言喻的濃烈情感。
原來這樣的人，也能情緒起伏到這種地步。
方柏軒無法分辨季雪迎在想些什麽，只是六十秒鐘過後，他聽到那股依舊熟悉的溫和又平靜地嗓音，輕聲回答道：
“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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