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爸爸媽媽 沒本事的男人沒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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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爸爸媽媽 沒本事的男人沒老婆！
小澤覺得他的父親很沒有本事。
“幼稚園的小朋友都告訴我了！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沒有老婆！”
衛平沈默地垂眼看他, 嘴角壓不出抽搐兩下，隨即擡手，一副準備要敲開房門的架勢：“小少爺, 需要我幫您讓您當面和您父親講嗎？”
小澤明顯一抖, 迅速跳起來撲到衛平的手腕上把人敲門的手臂抱在懷裏, 自顧自地講，“我還是要給父親留一點面子的，衛叔叔, 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就好。”
衛平壓著嘴角看向房門，也不知道這間游戲室到底隔不隔音，小澤拉著他的手腕就要往樓下走, 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還故作姿態地說他的父親靠不住，遇到事情只會把自己關起來, 關起來有什麽用？
“誒, 誒，還是得我來替他想想辦法！”
房間裏, 沈寄辭抱著游戲手柄頹敗地坐在那裏，紅著一雙眼睛盯著屏幕, 看著那一塊一塊箱子壘起來的像‘家’一樣的房子久久未動。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將近三天了——在他發現季雪迎之前玩的建造類游戲裏、居然還有一個和他相似的小人兒時, 他就坐在那裏一點一點地走過地圖的每個角落，心臟都仿佛被掏空，連眼淚也再流不出來。
——‘我沒有在亂扔箱子……這個游戲就是這樣的……’
——‘不聽話這個房間你也不許進了！’
沈寄辭當時不明白那些破箱子到底有什麽好玩兒的, 他受不了季雪迎的一雙眼睛全粘在游戲上，他不講道理的勒令在他到家之後季雪迎不許玩兒，不然就不讓人再進這個房間。
可是……可是……
沈寄辭看著那座還沒有來得及完工的房子，季雪迎蓋了圍墻、圈了小院, 臥室和客廳都是修修改改後留下來最滿意的樣子，就連家具都是拿幾千個小方塊一點一點拼湊而成的，小院兒的門前甚至還造了一個狗窩，只是整棟房子空空蕩蕩，也沒有蓋上屋頂。
為什麽，是沒有來得及，還是已經不想要這個家了？
沈寄辭看著游戲裏最後的存檔，那個在外面不停地砍樹制造小方塊往院子裏運送的像素小人依舊兢兢業業地運行著，數據庫裏的方塊堆積如山，可是那個穿著藍襯衫扔箱子的像素小人卻再也不會動了。
下雨了，沒有房頂的家很快就被雨水打濕淹沒。
藍襯衫小人坐在狗窩上，看著他辛辛苦苦建造出來的房子被毀於一旦，正嗚嗚地流著一塊塊像素風的眼淚。
游戲裏的時間過得很快，雨停天晴，藍襯衫小人又開心起來，曬著太陽等待著小木塊被暖幹。
那個不停工作的像素小人不論刮風下雨都從未停下，沈寄辭操縱著藍襯衫小人走遍了這不大的地圖，一不小心停到了工作小人的身前。
沈寄辭呼吸一窒。
他一開始還懷疑過這個工作小人是不是只是這個游戲世界裏的用來投放木塊的npc，是他太自作多情，還以為季雪迎建造的家裏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此刻，那個像素小人的腦袋上方被觸發了一個對話框，他笨拙地操縱游戲手柄朝人靠近，點擊像素小人頭頂上的那個省略號，隨即屏幕下方顯示出一行小字：
【新家什麽時候才能建好？】
襯衫小人用像素臉回答說：【快了，再等等。】
【那我可以住進去嗎？】
襯衫小人接過他手裏的木塊，然後回答了一串省略號，眼看著工作小人的腦袋上出現了怒火一樣的表情包，這又抱緊木塊連忙回答他：【好吧。】
工作小人不說話了，砍樹砍得更賣力了。
沈寄辭整個人都僵硬在那裏，他不停地去觸發對話，得到的卻永遠也只有這四句，襯衫小人將那些方塊抱得很緊，直到他再也抱不下，可依舊每一次都用那張面無表情地像素臉很認真地答應他：【好吧。】
——他曾經有想過給自己一個新家的。
一個由他親手打造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嶄新的家。
在路前程出現之前。
沈寄辭開始控制不住地手抖。
——‘我不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真的再也不跑了……’
——‘我不離開你，沈寄辭。’
可是他當時都做了什麽來著？
他把他玩得壞掉了。
‘啪’地一聲，寂靜房間內傳來清脆響聲。
游戲音效叮叮咚咚地，可像素小人卻再也等不到手柄的主人，來完成這棟房子最後的封頂。
“我當時……當時恨你……”
恨讓人面目全非。
——可那真的是恨嗎？
他無數次不由分說地把人壓在這棟房子裏的每一個角落，恨不得將人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掰開咬過，好像只有把人弄得哭出來才擁有偌大的滿足一般，要人的每一個表情都崩壞，生動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顫。
可就算是這樣，季雪迎也只是在游戲裏把他變成小人奴役。
奴役完他還要自己抱著方塊吭哧吭哧地建造一個可以讓他住進去的大房子。
【好吧，好吧。】
他好像總是這樣的。
在得知他接近他的目的是為了報覆沈建安的時候，哪怕再無法釋懷，迫於無奈被抓回去的時候也只是流著眼淚，【好吧，好吧。】
他也不想恨他的，在保證家人和朋友安全的情況下，哪怕他把他摁在室外的樹上*，他也只是不情不願地繃緊了身體承接著，【好吧，好吧。】
被謝明琛欺騙，帶著滿身傷回來，他那時會害怕嗎？
被插入導尿管，在他懷裏崩潰大哭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麽？
【好吧，好吧。】
他給他的傷害他都接受。
——‘你怎麽可以這麽壞。’
——‘可是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我錯了……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啊沈寄辭，沈寄辭！’
——‘你為什麽不去死！！’
又是‘啪啪’兩聲。
再後來的，沈寄辭已經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他抱著那個游戲手柄連門都不敢出，密閉的窗簾將室內隱藏的不分晝夜，他似乎連一絲體溫都感知不到。他從前只認為自己是給過季雪迎機會的，後來變成那副模樣都是因為季雪迎自己不肯要。
可是在無數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季雪迎又何嘗沒有給過他機會呢？
都是他自己沒抓到。
也許他從來就怨不得任何人。
也許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是一個錯。
如果……如果他十七歲那年……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起來。
沈寄辭幹涸著喉嚨，一個‘滾’字還沒來得及罵出口，就聽見衛平沈穩的嗓音，平靜地陳述著：“孟荔的父母正在樓下等您，想要和您商討一下接下來還能怎麽辦，他們說孟荔剛剛趁他們不註意，已經翻窗戶逃跑了。”
“……”
廢物！
沒多久，房門被拽開。衛平看著那個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眼下烏青，就連下頜也布滿胡茬，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的老板這是又在家搞什麽行為藝術？
沈寄辭狼狽不堪，像個野人，幾日未禁食禁水的嗓音也沙啞，破風箱似的，咬著牙怒氣沖沖，“人呢！”
衛平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了一個鏡子，沈默地舉在身前，乍一看仿佛抱著個彩色遺照，將沈寄辭的頭像框進鏡框裏。
“少爺，我覺得您還是先簡單梳洗一番比較好，”
“要是讓孟夫人知道了，免不得又要編排一些奇怪的說辭，這要是讓孟少爺傳到季先生的耳朵裏……”
沈寄辭緊擰著眉頭硬生生剎車，轉身又走向洗手間，不到半分鐘，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
小澤已經背好了小書包，從角落裏偷偷冒出頭來，一路小跑過去拽了拽衛平的衣角，“衛叔叔，這樣說真的就可以讓父親帶我去找媽媽嗎？”
衛平看了眼時間，沈默垂頭，永遠是那副面無表情地臉，小澤卻似乎於此刻從那張臉上看出來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小少爺，您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嗎？”
小澤蹬蹬蹬地跑遠，回到自己的房間，又拖出來他剛剛收拾好的比他還高的行李箱。
等到沈寄辭洗漱完畢開門，小澤仰著腦袋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前，一看到他就抿嘴伸手要抱，習慣沈寄辭對此無動於衷後又十分熟練地吭哧癟肚地爬到人身上趴在人耳邊輕聲念叨，“父親，我有辦法可以讓媽媽不理小叔叔。”
沈寄辭剛想伸手把人拽下來，聞言動作一頓，眉尾都不自覺上挑，“你能有什麽辦法？”
小澤伸手指了指背著的小書包，“你把我送過去，有我在，我肯定可以保護好媽媽不被小叔叔欺負！”
“……”
沈寄辭眉心一擰，“你都是從哪裏聽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拎著書包帶把小澤拎起來塞進衛平懷裏，緊擰著眉心大步朝前走，沒走兩步又頓住，隨即側目，“備車，二十分鐘後樓下等我，我親自送他過去！”
在沈寄辭看不到的地方，面無表情地衛平和小澤沈默地擊了一個掌。
——幾個小時後，晚到一步的孟荔眼睜睜地看著季雪迎的家門口停著那輛他再熟悉不過的首A牌照的車，硬生生地急剎帶起路邊一片塵土飛揚。
他好不容易搞到季雪迎家的地址，隨即馬不停蹄地就趕了過來，哪想到沈寄辭怎會如此陰魂不散，先是給他的父母告黑狀不說，還又眼巴巴的追到了這裏。
他下車，敲開人車窗，撐著門框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表哥，再怎麽說我也算是你半個親表弟！你居然把我在國外的私事捅到我父母面前，這麽做有些太不地道了吧！”
沈寄辭雙手交叉自然垂落在腿上，聞言擡眸，“生意場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從來不會管什麽地不地道，怎麽？這個道理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你做這麽陰險的事情也不怕我‘前’嫂子知道？！”
孟荔刻意在‘前’字上咬了重音，他最看不了沈寄辭這幅好像永遠高高在上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神情，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戳穿人虛偽的面具，露出被刺痛後求而不得的真面目，最好能在人家門口破大防直接揍他一頓才好！
沈寄辭面部肌肉無意識抽動兩下，隨即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沈聲回他，“我怎麽做不勞你操心，倒是那些照片我這裏還有不少備份，你也想讓他看看嗎？”
“你——”孟荔差點先一步沒繃住，咬了半天牙才堪堪忍下脾氣，“不過只是一些擦邊的玩兒法！我年輕，我好奇，我只不過是對一些新鮮事物有些感興趣而已，又沒真的做什麽！我覺得以季醫生的性子並不太會介意這些，你覺得呢？”
呵！
沈寄辭連眉心都止不住在跳，硬生生扯了扯唇角微笑道：“他介不介意也要看了才知道，你說呢？”
“……”孟荔緊攥拳頭，將沈寄辭的微表情盡收眼底，突然笑起來，“表哥，你和他在一起這麽久，連他會不會介意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
他話音剛落，沈寄辭果然如他所料，繃緊的太陽穴上的血管都有著微不可查的鼓動。
“那你還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他，好像還不如我呢，”孟荔收回撐在車窗上的手直起身子，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寄辭，“表哥，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你把那些照片發給他，看他是先對你發脾氣，還是先對我生氣？”
沈寄辭沒忍住，脫口而出，“他對你發脾氣了？”
孟荔一楞，轉瞬立馬反應過來，“怎麽？你不會以為他只有在你面前才會表露情緒吧？他可是想扇我都猶豫著最後沒舍得下手打我臉呢，他對你有這麽特殊嗎？”
“你對他做什麽了把他逼到對你動手！”
“少爺！”
衛平見狀不對，忙出聲想要阻止，可這種時刻的alpha哪兒還有什麽理智可言，他在聞到晚香玉味道的一瞬間，沈寄辭就已經先一步拉開車門揪住了孟荔的衣領。
孟荔挑眉笑起來，“你是怎麽挨他巴掌的，我就是怎麽對他做的。”
沈寄辭怎麽會不記得那天季雪迎走的時候上了誰的車——他一想到孟荔居然會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甚至能把季雪迎逼到要動手的地步，控制不住地晚香玉味道就順著阻隔貼瘋狂溢出。
拳頭揮向孟荔的臉，孟荔只躲，並不還手。
沈寄辭出拳太快，沒躲開的指骨還是勾破了唇角，衛平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要懷疑孟荔是故意沒有躲掉的，但凡見了血，警方可能都不太好明察秋毫，但是季菩薩可是很會斷案的。
這不，還沒打幾下，孟荔就被人一腳踹開，重重地砸向了季雪迎家的木門，‘咣當’一聲，跟敲門似的。
沈寄辭順勢追上前去想要把人拽走，孟荔卻猛地轉身撲上前去，老舊的破木門根本抵擋不住兩個alpha的重量，轟隆一聲，門塌了。
塵土飛揚間，露出季雪迎一張無比驚惶的臉。
衛平默默地後退兩步，面無表情地為他的老板默哀三秒鐘。
——季雪迎在聽到動靜時剛從房間裏追出來，小澤緊隨其後，他先聞到了自己父親的信息素味道，緊接著是很香甜的荔枝味，他下意識地害怕媽媽也聞到，連忙摟著人的脖子開始念叨，可六一兒童節幾個字都還沒來得及講完，媽媽還沒有答應他陪他過節，就被巨大的動靜打斷。
小澤垮著一張小臉，皺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小叔叔灰頭土臉捂著肚子，嘴巴也不知道怎麽就吐了血，伸手就要和他搶媽媽。
他的父親人高馬大的踩著媽媽家的大門，紅著眼睛兇巴巴地瞪過來，連一句道歉都不會說，就傻站在那裏聽小叔叔給他的媽媽告狀。
小澤受不了了，他覺得他的父親不僅沒本事，還好笨。
他忍不住開口，可還沒有講話就被媽媽打斷，“小澤，你先回屋去。”
“媽媽……”
“阿迎……”
“回去！”
孟荔擦著唇角故意弄出的血跡，垂著眉眼偏過頭去，唇角處是壓不住的笑意。
他剛才壓著嗓音對著沈寄辭的耳邊只說了那麽兩句話。
“我對他說，嫂子，你看看我，我也可以是我十八歲的表哥，”
“然後他就把我喊in了——不信你去問問他？”
沈寄辭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胸腔劇烈起伏地好像快要炸開。
他再一次看到季雪迎那副無比仇視的目光，擋在孟荔的身前，站在他的對立面。
他講什麽都沒有用，他一切的言論都不值得被相信，他還總能把事情搞得很糟糕。
他在孟荔故意調整方向摔向大門時就反應過來，孟荔所有的挑釁都是為了激怒他，從而在季雪迎那裏獲得赦免權。
‘你和他在一起這麽久，還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他，還不如我呢。’
他似乎是低估了孟荔將應用心理學已經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此刻或許只有身為局外人的衛平才看的明白——
不是孟荔手段有多高，而是沈寄辭的弱點太致命。
季雪迎氣得頭蒙，甚至震驚——前腳剛好聲好氣兒地把小澤送過來，後腳就怒氣沖沖地砸了他家大門？
他怎麽能忘記沈寄辭就是個瘋子！這種神經病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理解他的腦回路嗎！
他連質問都無言，差一點壓不住語氣地對著小澤發火，他並不想當著小孩的面和人起什麽沖突，這又硬生生軟下嗓音，“小澤，聽話，你先回屋裏去。”
小澤才剛見到他，這會兒正是黏人的時候，他根本不舍得走，可剛剛季雪迎的語氣又實在有些兇，就只好講不出來話的用一雙圓眼睛委屈巴巴地瞧著他。
季雪迎一時有些狠不下心，小澤站在他和孟荔的中間，那雙桃花眼也隔著人委屈巴巴地瞧過來，“季醫生……”
“……”
季雪迎實在不理解沈寄辭到底又在發什麽瘋，誰都兇不了，就只好怒視著這個罪魁禍首——
小紅也記得這個踩著自家門板的人類，這個高大的兩腳獸上一次來，就惹得主人很不高興，甚至還要扒他們家的窗戶。
這一次又砸翻了它的飯碗，它飯還沒吃完呢！要不是它躲得快，今晚上它都要變成雞湯了！
就算把我燉了也不給你喝！
小紅很生氣，這是哪裏來的活閻王，怎麽連兢兢業業下雙黃蛋的雞的命也要索啊？！
它看了一眼主人的臉色，隨即‘咕咕’兩聲，撲棱著翅膀就沖上前去——我啄死你！
沈寄辭不好像踹孟荔一樣踹這只母雞——小澤說這只雞有魔法，媽媽很喜歡。
他一腳踹過去踹成雞湯了怎麽辦？喝了能長生不老嗎？
他活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被一只雞欺負的節節敗退。小紅揮著翅膀也飛不起來，倒是扇起一地的黃土，‘咯咯咕咕’如魔音貫耳。
院子裏驀地一片雞飛沈寄辭跳。
季雪迎都氣楞了，他也沒想到小紅的攻擊力怎麽如此強悍，硬生生追著沈寄辭在院子裏跑了三圈兒，躲都沒地方躲。
小澤目瞪口呆。
他很無奈地看了自己狼狽的父親一眼，心說怪不得沒老婆！這麽多年他沒有媽媽全怪他！真笨！
衛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視線，和恰好看過來的小澤對視一眼。
他依舊保持沈默，不幫忙也不出聲，只平靜地看著小澤突然變臉，隨即院子裏傳來一聲響亮的哭嚎。
“媽媽！媽媽！我害怕！嗚嗚嗚！小紅雞殺人啦！！”
季雪迎慌張把小澤抱起來，忙轉身制止小紅，他一邊哄著懷裏的小孩，又追過去一把攥住小紅的翅膀，“好了好了，小紅沒殺人，你別怕——小紅，你回窩裏去，快去，先別出來了，別嚇到小澤。”
孟荔奇怪地看了小澤一眼——他害怕雞嗎？他平時不是最喜歡吃雞腿了嗎？還曾經揚言要把全世界的雞腿都吃光！
沈寄辭得救了，他從雞窩上跳下來，原先打理好的發型已經有些亂，發絲裏還不知道怎麽搞進去了幾根稻草。
季雪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去，並不想出聲提醒——天知道他是不是在動手揍孟荔的時候才搞進去的？！
小澤一邊啜泣著，還不忘沖著沈寄辭揚了揚滿是淚水的臉，趴在季雪迎的肩上對著人露出一副鄙夷的視線。
沈寄辭的世界全部混亂，事情被搞砸成這樣，他都不知道還能怎麽和季雪迎講，盯著人離開的背影只剩慌張。
小澤在這個時候沖他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你笨死了，瞧我的吧！
“出去！”——這是季雪迎留給沈寄辭的最後兩個字。
沈寄辭站在光禿禿的門框外，眼睜睜地看著孟荔要跟隨著季雪迎進屋，隨即聽到小澤帶著哭腔抽抽搭搭地指著孟荔，“小叔叔你真會吹牛。”
季雪迎腳步一頓，小澤趴在人肩頭抹眼淚，“你不是說你很會武功嗎？說你是什麽天下第一！還騙走我的零食說要教我，可是你居然連我的父親都打不過……”
沈寄辭沈默兩秒。什麽叫‘連’我都打不過！
小澤講完又把臉埋進季雪迎的頸窩，“媽媽，他把我的冠軍拳擊教練給打跑了，還騙我說連衛叔叔的功夫都不如他，讓我以後只跟著他學，嗚嗚，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孟荔震驚了，“小澤你——”
季雪迎看了孟荔一眼，嘴角是破了皮，還殘留著血跡，可捂著的臉頰卻一點沒腫，要真是拳頭招呼到臉上會是這幅模樣嗎？再抗揍的alpha也不至於被打破口腔內側吐出血來表面上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吧？
呵呵。
欺負誰不會打拳似的。
“你也出去！”——這是季雪迎給孟荔留下的最後四個字。
兩分鐘後，沈寄辭和孟荔像兩個門神一樣灰頭土臉地站在季雪迎空蕩蕩的家門前，面色難看的看著衛平最後一個退出來，還試圖幫人把倒下的門板扶起來，最終收獲到季雪迎的一個“謝謝”。
兩塊門板歪歪扭扭地立在門框旁，露出好寬一條縫，欲蓋彌彰地遮擋著小院的風景。
衛平如實相告著季雪迎讓他轉述給二人的話，“要打走遠一點，別吵到小澤睡覺。”
“……”
“……”
孟荔氣得頭發都亂了，擰眉怒視沈寄辭，“你真是有一個好兒子！”
沈寄辭卻勾了勾唇角笑起來，他一個人被趕出來，不行，但是兩個人都在門外面，這對他來說就再好不過了。
“白挨一頓揍，連門都進不去，該。”
孟荔驚呆了，他還從來不知道他這位裝的要死的表哥居然會有今天這幅模樣，這是什麽？幸災樂禍嗎？！
“我進不去，你就能進去了？！”
沈寄辭輕飄飄地撣走他衣擺上的灰，頭發上那幾根稻草都還沒被摘下來，聞言屈尊降貴地瞥他，心說我本來就進不去。
沈寄辭瞇了瞇眼，“你是不是欠打？”
“……你可真是我的好表哥！”
孟荔不傻，就剛才過那幾招也能很敏銳地判斷出真打起來他未必就一定能打得過沈寄辭，之前故意挑釁那是為了敲開季雪迎家的門，這會兒已經被拆穿，他就算真被沈寄辭揍一頓季雪迎也不會再放他進去，他何必再自討苦吃？
他氣得原地跳腳，硬生生咽下臟話，摔上車門就走。
沈寄辭瞇著眼睛看他走遠，這才收斂起那副矜貴的姿態，氣得一腳踹上輪轂，“艹！裝貨！他媽的喝綠茶長大的嗎？！”
衛平沈默地看了車輪一眼，心說踹，踹爆了才好，幹脆別走了就留在這裏給季先生當門。
沈寄辭氣呼呼地上車，胡亂地在頭上抓了一把，和頭發絲一起掉在掌心中的還有那幾根稻草，他神色古怪地盯著看了半天，突然拔高音調——“我剛剛就是這個醜樣子出現在季雪迎面前的？！”
衛平微笑扶額，“是。”
“……”
沈寄辭緊攥稻草，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他可沒發現孟荔的發型有被弄亂！
——屋內，小澤吃著香噴噴的雙黃蛋雞蛋羹，他才沒有忘記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算被兩個笨蛋打擾到，也要黏糊糊地蹭到季雪迎身邊，甕聲甕氣地講，“媽媽，你還沒有答應我呢，你陪我過兒童節好不好？”
季雪迎沒說話，只垂眼看他，小澤見狀，又擺出那副眼睛紅紅的委屈模樣，連講話都帶著些哭腔，“媽媽……別的小朋友在兒童節的時候都有媽媽陪，我還、我還從來沒有過過有媽媽的兒童節……”
季雪迎看了他一會兒，無奈地笑起來，他似乎在此刻才終於明白那天孟荔對著這父子倆評價的‘賊會演’是什麽意思，雖然小澤才五歲，可一委屈起來，那講講講的模樣和那個人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不是已經都把行李收拾好帶過來了嗎，那不是打定了主意自己會陪他，準備直接在這裏住下來留到後天？
可他看著小澤紅著鼻子滿臉期待地等著他答應的模樣，又實在沒忍心戳穿，似乎這樣裝裝的偶爾會演給他看的小孩也依舊是可愛的，並不會招他討厭，反而戳得他心裏一片酸軟。
畢竟是自己親生的。
季雪迎彎起眉眼，“我答應你。”
小澤很高興，激動地要蹦起來，差點從椅子上翻倒下去，被季雪迎眼疾手快地抱住。
那柔軟又熱乎乎地體溫撲了個滿懷，就算再會演小大人的小孩也只是個小孩，發自內心的開心做不得假的，小澤念念叨叨地連嗓音都夾起來，嗲得不行。
他歡呼道：“我有爸爸媽媽啦！”
季雪迎差點沒維持著笑容，整個人一僵，等小澤那個激動的勁兒過去，這才輕聲問他，“你父親也會來嗎？”
小澤很誠實，“不會呀，他怕惹你不高興，所以我和衛叔叔說好了，我們不帶他！”
季雪迎更疑惑了，“那你剛剛說……爸爸媽媽？”
小澤點頭，“你不就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
夜深，季雪迎摟著呼呼大睡的小澤，久久無法入睡。
在他不解的追問下，又在小澤亂七八糟的回答中，終於是弄明白了小澤口中出現過好多次的‘爸爸媽媽’，到底代表著什麽含義。
他就是他的爸爸媽媽——就像衛平叔叔、小丁老師、小王阿姨裏的那些前綴詞一樣，‘爸爸’就是他的前綴詞。
對於沈翊澤來說，他從來就沒有‘爸爸’——沈寄辭只是他的父親，從來就不被稱呼為爸爸。
“父親說，媽媽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如果不想被媽媽討厭，就不要這麽叫……”
“他讓我把‘爸爸’留著，等見到了媽媽，就叫媽媽‘爸爸’。”
“可是媽媽，我問過你的，你說我可以叫你媽媽……”
小澤當時的慌張也並不作假，他小心翼翼地貼過來，揚著圓頭圓腦，眼眶紅紅快要忍不住哭的輕聲問他：“媽媽，我以後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可以。”
哪怕小澤再聰明，季雪迎也很敏銳地能夠感知到，對於一個五歲多的孩子來說，這樣奇怪又有些覆雜的認知實在是有些太困難了。
小澤並不能很好的理解、為什麽他的媽媽也是他的爸爸，而別的小朋友卻不是這樣的。
在小澤最初的認知中，爸爸媽媽是一個人，這個稱呼都代表著季雪迎。
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爸爸——可就連幼稚園的老師都在講，父親就等於爸爸，母親就是媽媽，爸爸和媽媽是獨立的兩個大人，是父親和母親先在一起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有了寶寶之後，就擁有了爸爸和媽媽的新身份。
小澤也哭過的。他極力和幼稚園老師爭辯，“不是這樣的，父親就是父親，母親才是爸爸媽媽！”
三歲的小澤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正確的，哪怕班裏的同學都笑他，他也要大聲講，誰反駁他就動手揍。
可只有一個人是父親和‘爸爸媽媽’的小澤，怎麽打得過全班都擁有爸爸和媽媽的小朋友。
那是沈翊澤第一次打敗仗，雙拳難敵好多手，最後還是被幼稚園老師及時發現將大家拉開，然後被趕到的衛平接走。
五歲半的小澤此刻雙手叉腰，很驕傲地和季雪迎講：“媽媽，我當時沒有哭噢！”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淚，就算全班的小朋友都說他錯，他也有他自己的解決辦法。
他偷偷去找衛平學拳腳，然後一個個小朋友挨個找過去問，“爸爸媽媽就是一個人，你說我說的對嗎？”
不對？那就問問他的拳頭對不對。
那段時間，幼稚園老師總是接到電話，班裏小朋友的家長紛紛找來反應——“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家子涵回來之後問我叫爸爸媽媽，問他爸叫父親？”
那也是沈寄辭第一次被請家長。幼稚園、小班、剛剛入學的第一年，只有三歲大的沈翊澤憑借一己之力，將全班的小朋友都統一到和他一個戰線。
——媽媽就是爸爸媽媽。
後來，沈寄辭被第二次請家長的時候，沈翊澤已經中班了，他統一了全年級小朋友對‘父親’和‘爸爸媽媽’這個稱呼的認知。
再後來……
讀到大班的小澤發現，要動手揍的人怎麽那麽多。
他終於明白好像是自己和別人都不一樣——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他很大度的不和那群笨蛋小朋友計較，反正他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玩具，他乘坐著他的專屬保姆車，矜貴地連講話都懶得和其他小朋友講，如此他就統一了更多的小朋友告訴他，母親就是爸爸媽媽，父親只是父親。
哼哼。你看，我生來就是對的。
他給表現的好的小朋友可以優先挑選零食和玩具的權利，如此他就連眼神都不需要再給，擁有了‘權利’的小朋友自然會幫他講話，差點就要幫他統一全幼稚園小朋友的認知。
於是沈寄辭被請了第三次家長——小王老師苦口婆心地對他講，“沈先生，您這樣教育小孩，實在是不利於小澤的身心健康。”
沈寄辭瞥了小王老師一眼，沈默很久，一言不發地領著沈翊澤走了——衛平留在辦公室處理後續，勉強告訴小王老師部分真相。
“小澤的母親是男性beta，他不喜歡孩子叫他媽媽，作為成年人，我想你應該可以理解。”
小王老師沈默了——主要是衛平給的實在太多了，五歲的小孩能理解什麽？“明白，衛先生，等小澤長大了，或許自然而然就理解了。”
於是，全幼兒園上下，就連校長也順便統一了這個認知，不會再有人反駁沈翊澤，就連其他的老師在他問起來時，也只會笑瞇瞇地告訴他，“我知道的，小澤的媽媽就是爸爸媽媽，對不對？”
於是小澤也就明白，你看，我生來就該是橫著走的。
他怎麽可能是錯的？錯的是所有人。
——只是小澤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孩，他不認為自己錯，卻也知道，自己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有他自己的辦法去詢問其他小朋友，其實他連問都不用，他想知道什麽，都會有很多小朋友爭著搶著想要告訴他。
“我媽媽會陪我過六一兒童節！還會送我平時最想要的玩具！”
“我媽媽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還會給我唱晚安曲陪我睡覺！”
“我媽媽會帶我去游樂園！那裏有旋轉木馬！還會陪我玩海洋球和蹦蹦床！”
“我媽媽可厲害了！會教我彈鋼琴！會插好看的花！還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媽媽說等我長大了都留給我穿！”
“我媽媽也厲害……”
“我媽媽更……”
小澤的學習能力很好，他將他聽到的一一記在心裏——哦，原來有媽媽的小朋友都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他裝了滿滿一書包的繪本，纏著季雪迎給他講，講困了還要念念叨叨，眼睛都睜不開了，卻依然記得，“媽媽，你還沒有唱歌給我聽呢……”
他可以在媽媽這裏住三天，他急著想要把別的小朋友擁有了五年的事情全部和媽媽做一遍，他覺得此刻的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他有媽媽的，他才不是沒有媽媽要的小朋友。
——季雪迎不知道五歲的小澤具體還經歷了哪些不斷打碎他認知的變化，只是在小澤聽到他可以繼續這麽叫他後，依然很不安心地詢問他，真的不會惹他討厭嗎的時候，心臟猛地一抽。
他再三保證，保證到小澤徹底放下心來，這才拿自己柔軟的臉頰去貼他的脖頸，“媽媽，你答應過小澤的，不會討厭小澤……”
“小澤相信你。”
季雪迎看著小澤的睡顏，當那雙漆黑的圓眼閉上，剩下的五官和輪廓便和那個人更為相似了。
明亮的月光透過窗灑在沈翊澤的臉上，有那麽一個瞬間，季雪迎恍惚覺得，他好像並不是在陪著五歲的沈翊澤長大，而是五歲的沈寄辭。
沈寄辭小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嗎？
就連孟荔都說，他們家裏的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小澤活脫脫就是個沈寄辭的翻版，兩個人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不僅僅只是長相。
視線越過沒關的窗，窗子外面是倒塌的木門，而木門口停著的，是那輛沒有被開走的車。
他知道沈寄辭就睡在裏面，衛平說明天會有人來給他修門，不上鎖怕夜裏不安全。
左不過不是在他家裏，他想轟也沒什麽理由，沈寄辭想守就守吧。
其實季雪迎有些無奈，他們家這個木門，能抵得住誰一腳？就算怕踹門動靜太大，院子裏的矮墻隨便一扒也就翻進來了。
裏河鎮上的人家大多都是如此，防君子不防小人，思及此，季雪迎莫名有些想笑。
他還從未想過有一天，一個沒有門鎖的小院兒，居然真的能把不是君子的沈寄辭防在外面。
他笑起來，緊接著又怔住，窗外的月光似乎太皎潔，此刻萬裏無雲，晴朗朗地映進他的眼中，照得他眼眶生疼。
小澤曾經說的，‘我沒有爸爸媽媽’，原來並不是指沒有沈寄辭。
自始至終，小澤一直沒有擁有過的，只有他季雪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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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澤覺得他的父親很沒有本事。
“幼稚園的小朋友都告訴我了！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沒有老婆！”
衛平沈默地垂眼看他, 嘴角壓不出抽搐兩下，隨即擡手，一副準備要敲開房門的架勢：“小少爺, 需要我幫您讓您當面和您父親講嗎？”
小澤明顯一抖, 迅速跳起來撲到衛平的手腕上把人敲門的手臂抱在懷裏, 自顧自地講，“我還是要給父親留一點面子的，衛叔叔, 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就好。”
衛平壓著嘴角看向房門，也不知道這間游戲室到底隔不隔音，小澤拉著他的手腕就要往樓下走, 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還故作姿態地說他的父親靠不住，遇到事情只會把自己關起來, 關起來有什麽用？
“誒, 誒，還是得我來替他想想辦法！”
房間裏, 沈寄辭抱著游戲手柄頹敗地坐在那裏，紅著一雙眼睛盯著屏幕, 看著那一塊一塊箱子壘起來的像‘家’一樣的房子久久未動。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將近三天了——在他發現季雪迎之前玩的建造類游戲裏、居然還有一個和他相似的小人兒時, 他就坐在那裏一點一點地走過地圖的每個角落，心臟都仿佛被掏空，連眼淚也再流不出來。
——‘我沒有在亂扔箱子……這個游戲就是這樣的……’
——‘不聽話這個房間你也不許進了！’
沈寄辭當時不明白那些破箱子到底有什麽好玩兒的, 他受不了季雪迎的一雙眼睛全粘在游戲上，他不講道理的勒令在他到家之後季雪迎不許玩兒，不然就不讓人再進這個房間。
可是……可是……
沈寄辭看著那座還沒有來得及完工的房子，季雪迎蓋了圍墻、圈了小院, 臥室和客廳都是修修改改後留下來最滿意的樣子，就連家具都是拿幾千個小方塊一點一點拼湊而成的，小院兒的門前甚至還造了一個狗窩，只是整棟房子空空蕩蕩，也沒有蓋上屋頂。
為什麽，是沒有來得及，還是已經不想要這個家了？
沈寄辭看著游戲裏最後的存檔，那個在外面不停地砍樹制造小方塊往院子裏運送的像素小人依舊兢兢業業地運行著，數據庫裏的方塊堆積如山，可是那個穿著藍襯衫扔箱子的像素小人卻再也不會動了。
下雨了，沒有房頂的家很快就被雨水打濕淹沒。
藍襯衫小人坐在狗窩上，看著他辛辛苦苦建造出來的房子被毀於一旦，正嗚嗚地流著一塊塊像素風的眼淚。
游戲裏的時間過得很快，雨停天晴，藍襯衫小人又開心起來，曬著太陽等待著小木塊被暖幹。
那個不停工作的像素小人不論刮風下雨都從未停下，沈寄辭操縱著藍襯衫小人走遍了這不大的地圖，一不小心停到了工作小人的身前。
沈寄辭呼吸一窒。
他一開始還懷疑過這個工作小人是不是只是這個游戲世界裏的用來投放木塊的npc，是他太自作多情，還以為季雪迎建造的家裏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此刻，那個像素小人的腦袋上方被觸發了一個對話框，他笨拙地操縱游戲手柄朝人靠近，點擊像素小人頭頂上的那個省略號，隨即屏幕下方顯示出一行小字：
【新家什麽時候才能建好？】
襯衫小人用像素臉回答說：【快了，再等等。】
【那我可以住進去嗎？】
襯衫小人接過他手裏的木塊，然後回答了一串省略號，眼看著工作小人的腦袋上出現了怒火一樣的表情包，這又抱緊木塊連忙回答他：【好吧。】
工作小人不說話了，砍樹砍得更賣力了。
沈寄辭整個人都僵硬在那裏，他不停地去觸發對話，得到的卻永遠也只有這四句，襯衫小人將那些方塊抱得很緊，直到他再也抱不下，可依舊每一次都用那張面無表情地像素臉很認真地答應他：【好吧。】
——他曾經有想過給自己一個新家的。
一個由他親手打造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嶄新的家。
在路前程出現之前。
沈寄辭開始控制不住地手抖。
——‘我不跑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真的再也不跑了……’
——‘我不離開你，沈寄辭。’
可是他當時都做了什麽來著？
他把他玩得壞掉了。
‘啪’地一聲，寂靜房間內傳來清脆響聲。
游戲音效叮叮咚咚地，可像素小人卻再也等不到手柄的主人，來完成這棟房子最後的封頂。
“我當時……當時恨你……”
恨讓人面目全非。
——可那真的是恨嗎？
他無數次不由分說地把人壓在這棟房子裏的每一個角落，恨不得將人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掰開咬過，好像只有把人弄得哭出來才擁有偌大的滿足一般，要人的每一個表情都崩壞，生動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顫。
可就算是這樣，季雪迎也只是在游戲裏把他變成小人奴役。
奴役完他還要自己抱著方塊吭哧吭哧地建造一個可以讓他住進去的大房子。
【好吧，好吧。】
他好像總是這樣的。
在得知他接近他的目的是為了報覆沈建安的時候，哪怕再無法釋懷，迫於無奈被抓回去的時候也只是流著眼淚，【好吧，好吧。】
他也不想恨他的，在保證家人和朋友安全的情況下，哪怕他把他摁在室外的樹上*，他也只是不情不願地繃緊了身體承接著，【好吧，好吧。】
被謝明琛欺騙，帶著滿身傷回來，他那時會害怕嗎？
被插入導尿管，在他懷裏崩潰大哭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麽？
【好吧，好吧。】
他給他的傷害他都接受。
——‘你怎麽可以這麽壞。’
——‘可是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我錯了……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啊沈寄辭，沈寄辭！’
——‘你為什麽不去死！！’
又是‘啪啪’兩聲。
再後來的，沈寄辭已經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他抱著那個游戲手柄連門都不敢出，密閉的窗簾將室內隱藏的不分晝夜，他似乎連一絲體溫都感知不到。他從前只認為自己是給過季雪迎機會的，後來變成那副模樣都是因為季雪迎自己不肯要。
可是在無數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季雪迎又何嘗沒有給過他機會呢？
都是他自己沒抓到。
也許他從來就怨不得任何人。
也許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是一個錯。
如果……如果他十七歲那年……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起來。
沈寄辭幹涸著喉嚨，一個‘滾’字還沒來得及罵出口，就聽見衛平沈穩的嗓音，平靜地陳述著：“孟荔的父母正在樓下等您，想要和您商討一下接下來還能怎麽辦，他們說孟荔剛剛趁他們不註意，已經翻窗戶逃跑了。”
“……”
廢物！
沒多久，房門被拽開。衛平看著那個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眼下烏青，就連下頜也布滿胡茬，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的老板這是又在家搞什麽行為藝術？
沈寄辭狼狽不堪，像個野人，幾日未禁食禁水的嗓音也沙啞，破風箱似的，咬著牙怒氣沖沖，“人呢！”
衛平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了一個鏡子，沈默地舉在身前，乍一看仿佛抱著個彩色遺照，將沈寄辭的頭像框進鏡框裏。
“少爺，我覺得您還是先簡單梳洗一番比較好，”
“要是讓孟夫人知道了，免不得又要編排一些奇怪的說辭，這要是讓孟少爺傳到季先生的耳朵裏……”
沈寄辭緊擰著眉頭硬生生剎車，轉身又走向洗手間，不到半分鐘，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
小澤已經背好了小書包，從角落裏偷偷冒出頭來，一路小跑過去拽了拽衛平的衣角，“衛叔叔，這樣說真的就可以讓父親帶我去找媽媽嗎？”
衛平看了眼時間，沈默垂頭，永遠是那副面無表情地臉，小澤卻似乎於此刻從那張臉上看出來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小少爺，您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嗎？”
小澤蹬蹬蹬地跑遠，回到自己的房間，又拖出來他剛剛收拾好的比他還高的行李箱。
等到沈寄辭洗漱完畢開門，小澤仰著腦袋老老實實地守在門前，一看到他就抿嘴伸手要抱，習慣沈寄辭對此無動於衷後又十分熟練地吭哧癟肚地爬到人身上趴在人耳邊輕聲念叨，“父親，我有辦法可以讓媽媽不理小叔叔。”
沈寄辭剛想伸手把人拽下來，聞言動作一頓，眉尾都不自覺上挑，“你能有什麽辦法？”
小澤伸手指了指背著的小書包，“你把我送過去，有我在，我肯定可以保護好媽媽不被小叔叔欺負！”
“……”
沈寄辭眉心一擰，“你都是從哪裏聽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拎著書包帶把小澤拎起來塞進衛平懷裏，緊擰著眉心大步朝前走，沒走兩步又頓住，隨即側目，“備車，二十分鐘後樓下等我，我親自送他過去！”
在沈寄辭看不到的地方，面無表情地衛平和小澤沈默地擊了一個掌。
——幾個小時後，晚到一步的孟荔眼睜睜地看著季雪迎的家門口停著那輛他再熟悉不過的首A牌照的車，硬生生地急剎帶起路邊一片塵土飛揚。
他好不容易搞到季雪迎家的地址，隨即馬不停蹄地就趕了過來，哪想到沈寄辭怎會如此陰魂不散，先是給他的父母告黑狀不說，還又眼巴巴的追到了這裏。
他下車，敲開人車窗，撐著門框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表哥，再怎麽說我也算是你半個親表弟！你居然把我在國外的私事捅到我父母面前，這麽做有些太不地道了吧！”
沈寄辭雙手交叉自然垂落在腿上，聞言擡眸，“生意場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從來不會管什麽地不地道，怎麽？這個道理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你做這麽陰險的事情也不怕我‘前’嫂子知道？！”
孟荔刻意在‘前’字上咬了重音，他最看不了沈寄辭這幅好像永遠高高在上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神情，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戳穿人虛偽的面具，露出被刺痛後求而不得的真面目，最好能在人家門口破大防直接揍他一頓才好！
沈寄辭面部肌肉無意識抽動兩下，隨即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沈聲回他，“我怎麽做不勞你操心，倒是那些照片我這裏還有不少備份，你也想讓他看看嗎？”
“你——”孟荔差點先一步沒繃住，咬了半天牙才堪堪忍下脾氣，“不過只是一些擦邊的玩兒法！我年輕，我好奇，我只不過是對一些新鮮事物有些感興趣而已，又沒真的做什麽！我覺得以季醫生的性子並不太會介意這些，你覺得呢？”
呵！
沈寄辭連眉心都止不住在跳，硬生生扯了扯唇角微笑道：“他介不介意也要看了才知道，你說呢？”
“……”孟荔緊攥拳頭，將沈寄辭的微表情盡收眼底，突然笑起來，“表哥，你和他在一起這麽久，連他會不會介意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
他話音剛落，沈寄辭果然如他所料，繃緊的太陽穴上的血管都有著微不可查的鼓動。
“那你還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他，好像還不如我呢，”孟荔收回撐在車窗上的手直起身子，雙臂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寄辭，“表哥，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你把那些照片發給他，看他是先對你發脾氣，還是先對我生氣？”
沈寄辭沒忍住，脫口而出，“他對你發脾氣了？”
孟荔一楞，轉瞬立馬反應過來，“怎麽？你不會以為他只有在你面前才會表露情緒吧？他可是想扇我都猶豫著最後沒舍得下手打我臉呢，他對你有這麽特殊嗎？”
“你對他做什麽了把他逼到對你動手！”
“少爺！”
衛平見狀不對，忙出聲想要阻止，可這種時刻的alpha哪兒還有什麽理智可言，他在聞到晚香玉味道的一瞬間，沈寄辭就已經先一步拉開車門揪住了孟荔的衣領。
孟荔挑眉笑起來，“你是怎麽挨他巴掌的，我就是怎麽對他做的。”
沈寄辭怎麽會不記得那天季雪迎走的時候上了誰的車——他一想到孟荔居然會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甚至能把季雪迎逼到要動手的地步，控制不住地晚香玉味道就順著阻隔貼瘋狂溢出。
拳頭揮向孟荔的臉，孟荔只躲，並不還手。
沈寄辭出拳太快，沒躲開的指骨還是勾破了唇角，衛平有那麽一瞬間甚至要懷疑孟荔是故意沒有躲掉的，但凡見了血，警方可能都不太好明察秋毫，但是季菩薩可是很會斷案的。
這不，還沒打幾下，孟荔就被人一腳踹開，重重地砸向了季雪迎家的木門，‘咣當’一聲，跟敲門似的。
沈寄辭順勢追上前去想要把人拽走，孟荔卻猛地轉身撲上前去，老舊的破木門根本抵擋不住兩個alpha的重量，轟隆一聲，門塌了。
塵土飛揚間，露出季雪迎一張無比驚惶的臉。
衛平默默地後退兩步，面無表情地為他的老板默哀三秒鐘。
——季雪迎在聽到動靜時剛從房間裏追出來，小澤緊隨其後，他先聞到了自己父親的信息素味道，緊接著是很香甜的荔枝味，他下意識地害怕媽媽也聞到，連忙摟著人的脖子開始念叨，可六一兒童節幾個字都還沒來得及講完，媽媽還沒有答應他陪他過節，就被巨大的動靜打斷。
小澤垮著一張小臉，皺巴巴地看著自己的小叔叔灰頭土臉捂著肚子，嘴巴也不知道怎麽就吐了血，伸手就要和他搶媽媽。
他的父親人高馬大的踩著媽媽家的大門，紅著眼睛兇巴巴地瞪過來，連一句道歉都不會說，就傻站在那裏聽小叔叔給他的媽媽告狀。
小澤受不了了，他覺得他的父親不僅沒本事，還好笨。
他忍不住開口，可還沒有講話就被媽媽打斷，“小澤，你先回屋去。”
“媽媽……”
“阿迎……”
“回去！”
孟荔擦著唇角故意弄出的血跡，垂著眉眼偏過頭去，唇角處是壓不住的笑意。
他剛才壓著嗓音對著沈寄辭的耳邊只說了那麽兩句話。
“我對他說，嫂子，你看看我，我也可以是我十八歲的表哥，”
“然後他就把我喊in了——不信你去問問他？”
沈寄辭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胸腔劇烈起伏地好像快要炸開。
他再一次看到季雪迎那副無比仇視的目光，擋在孟荔的身前，站在他的對立面。
他講什麽都沒有用，他一切的言論都不值得被相信，他還總能把事情搞得很糟糕。
他在孟荔故意調整方向摔向大門時就反應過來，孟荔所有的挑釁都是為了激怒他，從而在季雪迎那裏獲得赦免權。
‘你和他在一起這麽久，還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他，還不如我呢。’
他似乎是低估了孟荔將應用心理學已經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而此刻或許只有身為局外人的衛平才看的明白——
不是孟荔手段有多高，而是沈寄辭的弱點太致命。
季雪迎氣得頭蒙，甚至震驚——前腳剛好聲好氣兒地把小澤送過來，後腳就怒氣沖沖地砸了他家大門？
他怎麽能忘記沈寄辭就是個瘋子！這種神經病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理解他的腦回路嗎！
他連質問都無言，差一點壓不住語氣地對著小澤發火，他並不想當著小孩的面和人起什麽沖突，這又硬生生軟下嗓音，“小澤，聽話，你先回屋裏去。”
小澤才剛見到他，這會兒正是黏人的時候，他根本不舍得走，可剛剛季雪迎的語氣又實在有些兇，就只好講不出來話的用一雙圓眼睛委屈巴巴地瞧著他。
季雪迎一時有些狠不下心，小澤站在他和孟荔的中間，那雙桃花眼也隔著人委屈巴巴地瞧過來，“季醫生……”
“……”
季雪迎實在不理解沈寄辭到底又在發什麽瘋，誰都兇不了，就只好怒視著這個罪魁禍首——
小紅也記得這個踩著自家門板的人類，這個高大的兩腳獸上一次來，就惹得主人很不高興，甚至還要扒他們家的窗戶。
這一次又砸翻了它的飯碗，它飯還沒吃完呢！要不是它躲得快，今晚上它都要變成雞湯了！
就算把我燉了也不給你喝！
小紅很生氣，這是哪裏來的活閻王，怎麽連兢兢業業下雙黃蛋的雞的命也要索啊？！
它看了一眼主人的臉色，隨即‘咕咕’兩聲，撲棱著翅膀就沖上前去——我啄死你！
沈寄辭不好像踹孟荔一樣踹這只母雞——小澤說這只雞有魔法，媽媽很喜歡。
他一腳踹過去踹成雞湯了怎麽辦？喝了能長生不老嗎？
他活到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如此狼狽過，被一只雞欺負的節節敗退。小紅揮著翅膀也飛不起來，倒是扇起一地的黃土，‘咯咯咕咕’如魔音貫耳。
院子裏驀地一片雞飛沈寄辭跳。
季雪迎都氣楞了，他也沒想到小紅的攻擊力怎麽如此強悍，硬生生追著沈寄辭在院子裏跑了三圈兒，躲都沒地方躲。
小澤目瞪口呆。
他很無奈地看了自己狼狽的父親一眼，心說怪不得沒老婆！這麽多年他沒有媽媽全怪他！真笨！
衛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視線，和恰好看過來的小澤對視一眼。
他依舊保持沈默，不幫忙也不出聲，只平靜地看著小澤突然變臉，隨即院子裏傳來一聲響亮的哭嚎。
“媽媽！媽媽！我害怕！嗚嗚嗚！小紅雞殺人啦！！”
季雪迎慌張把小澤抱起來，忙轉身制止小紅，他一邊哄著懷裏的小孩，又追過去一把攥住小紅的翅膀，“好了好了，小紅沒殺人，你別怕——小紅，你回窩裏去，快去，先別出來了，別嚇到小澤。”
孟荔奇怪地看了小澤一眼——他害怕雞嗎？他平時不是最喜歡吃雞腿了嗎？還曾經揚言要把全世界的雞腿都吃光！
沈寄辭得救了，他從雞窩上跳下來，原先打理好的發型已經有些亂，發絲裏還不知道怎麽搞進去了幾根稻草。
季雪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去，並不想出聲提醒——天知道他是不是在動手揍孟荔的時候才搞進去的？！
小澤一邊啜泣著，還不忘沖著沈寄辭揚了揚滿是淚水的臉，趴在季雪迎的肩上對著人露出一副鄙夷的視線。
沈寄辭的世界全部混亂，事情被搞砸成這樣，他都不知道還能怎麽和季雪迎講，盯著人離開的背影只剩慌張。
小澤在這個時候沖他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你笨死了，瞧我的吧！
“出去！”——這是季雪迎留給沈寄辭的最後兩個字。
沈寄辭站在光禿禿的門框外，眼睜睜地看著孟荔要跟隨著季雪迎進屋，隨即聽到小澤帶著哭腔抽抽搭搭地指著孟荔，“小叔叔你真會吹牛。”
季雪迎腳步一頓，小澤趴在人肩頭抹眼淚，“你不是說你很會武功嗎？說你是什麽天下第一！還騙走我的零食說要教我，可是你居然連我的父親都打不過……”
沈寄辭沈默兩秒。什麽叫‘連’我都打不過！
小澤講完又把臉埋進季雪迎的頸窩，“媽媽，他把我的冠軍拳擊教練給打跑了，還騙我說連衛叔叔的功夫都不如他，讓我以後只跟著他學，嗚嗚，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孟荔震驚了，“小澤你——”
季雪迎看了孟荔一眼，嘴角是破了皮，還殘留著血跡，可捂著的臉頰卻一點沒腫，要真是拳頭招呼到臉上會是這幅模樣嗎？再抗揍的alpha也不至於被打破口腔內側吐出血來表面上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吧？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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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出去！”——這是季雪迎給孟荔留下的最後四個字。
兩分鐘後，沈寄辭和孟荔像兩個門神一樣灰頭土臉地站在季雪迎空蕩蕩的家門前，面色難看的看著衛平最後一個退出來，還試圖幫人把倒下的門板扶起來，最終收獲到季雪迎的一個“謝謝”。
兩塊門板歪歪扭扭地立在門框旁，露出好寬一條縫，欲蓋彌彰地遮擋著小院的風景。
衛平如實相告著季雪迎讓他轉述給二人的話，“要打走遠一點，別吵到小澤睡覺。”
“……”
“……”
孟荔氣得頭發都亂了，擰眉怒視沈寄辭，“你真是有一個好兒子！”
沈寄辭卻勾了勾唇角笑起來，他一個人被趕出來，不行，但是兩個人都在門外面，這對他來說就再好不過了。
“白挨一頓揍，連門都進不去，該。”
孟荔驚呆了，他還從來不知道他這位裝的要死的表哥居然會有今天這幅模樣，這是什麽？幸災樂禍嗎？！
“我進不去，你就能進去了？！”
沈寄辭輕飄飄地撣走他衣擺上的灰，頭發上那幾根稻草都還沒被摘下來，聞言屈尊降貴地瞥他，心說我本來就進不去。
沈寄辭瞇了瞇眼，“你是不是欠打？”
“……你可真是我的好表哥！”
孟荔不傻，就剛才過那幾招也能很敏銳地判斷出真打起來他未必就一定能打得過沈寄辭，之前故意挑釁那是為了敲開季雪迎家的門，這會兒已經被拆穿，他就算真被沈寄辭揍一頓季雪迎也不會再放他進去，他何必再自討苦吃？
他氣得原地跳腳，硬生生咽下臟話，摔上車門就走。
沈寄辭瞇著眼睛看他走遠，這才收斂起那副矜貴的姿態，氣得一腳踹上輪轂，“艹！裝貨！他媽的喝綠茶長大的嗎？！”
衛平沈默地看了車輪一眼，心說踹，踹爆了才好，幹脆別走了就留在這裏給季先生當門。
沈寄辭氣呼呼地上車，胡亂地在頭上抓了一把，和頭發絲一起掉在掌心中的還有那幾根稻草，他神色古怪地盯著看了半天，突然拔高音調——“我剛剛就是這個醜樣子出現在季雪迎面前的？！”
衛平微笑扶額，“是。”
“……”
沈寄辭緊攥稻草，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他可沒發現孟荔的發型有被弄亂！
——屋內，小澤吃著香噴噴的雙黃蛋雞蛋羹，他才沒有忘記他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算被兩個笨蛋打擾到，也要黏糊糊地蹭到季雪迎身邊，甕聲甕氣地講，“媽媽，你還沒有答應我呢，你陪我過兒童節好不好？”
季雪迎沒說話，只垂眼看他，小澤見狀，又擺出那副眼睛紅紅的委屈模樣，連講話都帶著些哭腔，“媽媽……別的小朋友在兒童節的時候都有媽媽陪，我還、我還從來沒有過過有媽媽的兒童節……”
季雪迎看了他一會兒，無奈地笑起來，他似乎在此刻才終於明白那天孟荔對著這父子倆評價的‘賊會演’是什麽意思，雖然小澤才五歲，可一委屈起來，那講講講的模樣和那個人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不是已經都把行李收拾好帶過來了嗎，那不是打定了主意自己會陪他，準備直接在這裏住下來留到後天？
可他看著小澤紅著鼻子滿臉期待地等著他答應的模樣，又實在沒忍心戳穿，似乎這樣裝裝的偶爾會演給他看的小孩也依舊是可愛的，並不會招他討厭，反而戳得他心裏一片酸軟。
畢竟是自己親生的。
季雪迎彎起眉眼，“我答應你。”
小澤很高興，激動地要蹦起來，差點從椅子上翻倒下去，被季雪迎眼疾手快地抱住。
那柔軟又熱乎乎地體溫撲了個滿懷，就算再會演小大人的小孩也只是個小孩，發自內心的開心做不得假的，小澤念念叨叨地連嗓音都夾起來，嗲得不行。
他歡呼道：“我有爸爸媽媽啦！”
季雪迎差點沒維持著笑容，整個人一僵，等小澤那個激動的勁兒過去，這才輕聲問他，“你父親也會來嗎？”
小澤很誠實，“不會呀，他怕惹你不高興，所以我和衛叔叔說好了，我們不帶他！”
季雪迎更疑惑了，“那你剛剛說……爸爸媽媽？”
小澤點頭，“你不就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
夜深，季雪迎摟著呼呼大睡的小澤，久久無法入睡。
在他不解的追問下，又在小澤亂七八糟的回答中，終於是弄明白了小澤口中出現過好多次的‘爸爸媽媽’，到底代表著什麽含義。
他就是他的爸爸媽媽——就像衛平叔叔、小丁老師、小王阿姨裏的那些前綴詞一樣，‘爸爸’就是他的前綴詞。
對於沈翊澤來說，他從來就沒有‘爸爸’——沈寄辭只是他的父親，從來就不被稱呼為爸爸。
“父親說，媽媽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如果不想被媽媽討厭，就不要這麽叫……”
“他讓我把‘爸爸’留著，等見到了媽媽，就叫媽媽‘爸爸’。”
“可是媽媽，我問過你的，你說我可以叫你媽媽……”
小澤當時的慌張也並不作假，他小心翼翼地貼過來，揚著圓頭圓腦，眼眶紅紅快要忍不住哭的輕聲問他：“媽媽，我以後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可以。”
哪怕小澤再聰明，季雪迎也很敏銳地能夠感知到，對於一個五歲多的孩子來說，這樣奇怪又有些覆雜的認知實在是有些太困難了。
小澤並不能很好的理解、為什麽他的媽媽也是他的爸爸，而別的小朋友卻不是這樣的。
在小澤最初的認知中，爸爸媽媽是一個人，這個稱呼都代表著季雪迎。
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爸爸——可就連幼稚園的老師都在講，父親就等於爸爸，母親就是媽媽，爸爸和媽媽是獨立的兩個大人，是父親和母親先在一起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有了寶寶之後，就擁有了爸爸和媽媽的新身份。
小澤也哭過的。他極力和幼稚園老師爭辯，“不是這樣的，父親就是父親，母親才是爸爸媽媽！”
三歲的小澤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正確的，哪怕班裏的同學都笑他，他也要大聲講，誰反駁他就動手揍。
可只有一個人是父親和‘爸爸媽媽’的小澤，怎麽打得過全班都擁有爸爸和媽媽的小朋友。
那是沈翊澤第一次打敗仗，雙拳難敵好多手，最後還是被幼稚園老師及時發現將大家拉開，然後被趕到的衛平接走。
五歲半的小澤此刻雙手叉腰，很驕傲地和季雪迎講：“媽媽，我當時沒有哭噢！”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淚，就算全班的小朋友都說他錯，他也有他自己的解決辦法。
他偷偷去找衛平學拳腳，然後一個個小朋友挨個找過去問，“爸爸媽媽就是一個人，你說我說的對嗎？”
不對？那就問問他的拳頭對不對。
那段時間，幼稚園老師總是接到電話，班裏小朋友的家長紛紛找來反應——“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我家子涵回來之後問我叫爸爸媽媽，問他爸叫父親？”
那也是沈寄辭第一次被請家長。幼稚園、小班、剛剛入學的第一年，只有三歲大的沈翊澤憑借一己之力，將全班的小朋友都統一到和他一個戰線。
——媽媽就是爸爸媽媽。
後來，沈寄辭被第二次請家長的時候，沈翊澤已經中班了，他統一了全年級小朋友對‘父親’和‘爸爸媽媽’這個稱呼的認知。
再後來……
讀到大班的小澤發現，要動手揍的人怎麽那麽多。
他終於明白好像是自己和別人都不一樣——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他很大度的不和那群笨蛋小朋友計較，反正他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玩具，他乘坐著他的專屬保姆車，矜貴地連講話都懶得和其他小朋友講，如此他就統一了更多的小朋友告訴他，母親就是爸爸媽媽，父親只是父親。
哼哼。你看，我生來就是對的。
他給表現的好的小朋友可以優先挑選零食和玩具的權利，如此他就連眼神都不需要再給，擁有了‘權利’的小朋友自然會幫他講話，差點就要幫他統一全幼稚園小朋友的認知。
於是沈寄辭被請了第三次家長——小王老師苦口婆心地對他講，“沈先生，您這樣教育小孩，實在是不利於小澤的身心健康。”
沈寄辭瞥了小王老師一眼，沈默很久，一言不發地領著沈翊澤走了——衛平留在辦公室處理後續，勉強告訴小王老師部分真相。
“小澤的母親是男性beta，他不喜歡孩子叫他媽媽，作為成年人，我想你應該可以理解。”
小王老師沈默了——主要是衛平給的實在太多了，五歲的小孩能理解什麽？“明白，衛先生，等小澤長大了，或許自然而然就理解了。”
於是，全幼兒園上下，就連校長也順便統一了這個認知，不會再有人反駁沈翊澤，就連其他的老師在他問起來時，也只會笑瞇瞇地告訴他，“我知道的，小澤的媽媽就是爸爸媽媽，對不對？”
於是小澤也就明白，你看，我生來就該是橫著走的。
他怎麽可能是錯的？錯的是所有人。
——只是小澤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孩，他不認為自己錯，卻也知道，自己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他有他自己的辦法去詢問其他小朋友，其實他連問都不用，他想知道什麽，都會有很多小朋友爭著搶著想要告訴他。
“我媽媽會陪我過六一兒童節！還會送我平時最想要的玩具！”
“我媽媽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還會給我唱晚安曲陪我睡覺！”
“我媽媽會帶我去游樂園！那裏有旋轉木馬！還會陪我玩海洋球和蹦蹦床！”
“我媽媽可厲害了！會教我彈鋼琴！會插好看的花！還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媽媽說等我長大了都留給我穿！”
“我媽媽也厲害……”
“我媽媽更……”
小澤的學習能力很好，他將他聽到的一一記在心裏——哦，原來有媽媽的小朋友都是這個樣子的。
所以他裝了滿滿一書包的繪本，纏著季雪迎給他講，講困了還要念念叨叨，眼睛都睜不開了，卻依然記得，“媽媽，你還沒有唱歌給我聽呢……”
他可以在媽媽這裏住三天，他急著想要把別的小朋友擁有了五年的事情全部和媽媽做一遍，他覺得此刻的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他有媽媽的，他才不是沒有媽媽要的小朋友。
——季雪迎不知道五歲的小澤具體還經歷了哪些不斷打碎他認知的變化，只是在小澤聽到他可以繼續這麽叫他後，依然很不安心地詢問他，真的不會惹他討厭嗎的時候，心臟猛地一抽。
他再三保證，保證到小澤徹底放下心來，這才拿自己柔軟的臉頰去貼他的脖頸，“媽媽，你答應過小澤的，不會討厭小澤……”
“小澤相信你。”
季雪迎看著小澤的睡顏，當那雙漆黑的圓眼閉上，剩下的五官和輪廓便和那個人更為相似了。
明亮的月光透過窗灑在沈翊澤的臉上，有那麽一個瞬間，季雪迎恍惚覺得，他好像並不是在陪著五歲的沈翊澤長大，而是五歲的沈寄辭。
沈寄辭小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嗎？
就連孟荔都說，他們家裏的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小澤活脫脫就是個沈寄辭的翻版，兩個人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不僅僅只是長相。
視線越過沒關的窗，窗子外面是倒塌的木門，而木門口停著的，是那輛沒有被開走的車。
他知道沈寄辭就睡在裏面，衛平說明天會有人來給他修門，不上鎖怕夜裏不安全。
左不過不是在他家裏，他想轟也沒什麽理由，沈寄辭想守就守吧。
其實季雪迎有些無奈，他們家這個木門，能抵得住誰一腳？就算怕踹門動靜太大，院子裏的矮墻隨便一扒也就翻進來了。
裏河鎮上的人家大多都是如此，防君子不防小人，思及此，季雪迎莫名有些想笑。
他還從未想過有一天，一個沒有門鎖的小院兒，居然真的能把不是君子的沈寄辭防在外面。
他笑起來，緊接著又怔住，窗外的月光似乎太皎潔，此刻萬裏無雲，晴朗朗地映進他的眼中，照得他眼眶生疼。
小澤曾經說的，‘我沒有爸爸媽媽’，原來並不是指沒有沈寄辭。
自始至終，小澤一直沒有擁有過的，只有他季雪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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