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恨過你 “可我也無法停止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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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我恨過你 “可我也無法停止愛你。”
季雪迎或許永遠也搞不懂十七八歲的孩子到底都在想什麽了。
他很少有如此嚴厲的時刻, 只是打不得，罵不得，攥緊的拳頭被人一根一根手指輕輕揉開, 還沒兇兩句, 就對上一雙仿佛被罵爽了的視線, 含情脈脈地盯著他看。
季雪迎一口氣悶在胸膛中，有時候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氣得真的想笑。
孟荔彎著眉眼擺弄著他的指骨, 語氣含糊地不行，過高的體溫順著偏涼的指節絲絲縷縷地傳過來，教人有片刻的恍惚。
“你一直不願意接受我, 有我表哥的原因嗎？”
孟荔的很多問題都讓季雪迎有些沒辦法回答，他垂下眼沒看人，又聽到孟荔輕聲開口, “是礙於身份問題, 還是有一部分心理原因？”
“如果是身份問題，那對我好不公平, 季醫生，你和他的過去我都沒有參與, 那又怎麽能因為他是我表哥就不接受我呢？”
季雪迎沈默, 孟荔的話讓他不免思考，他並不排斥孟荔的接觸，卻又抵觸孟荔的接近, 原因到底是什麽？只是因為他和他之間的表兄弟關系嗎？
“可我首先是孟荔，是我自己，我不是誰誰誰的表弟，我追求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和別人有什麽關系？”
“但如果是心理原因的話……”
季雪迎的指尖無意識蜷了下，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孟荔這個人的言語，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在交談過程中輕易地就可以讓人順著他的思路思考下去，在不經意間掌握著談話的主動權，又會把最終的結果引導成似乎是自己思考出來的錯覺。
“如果你真把自己當我嫂子，我也可以陪你玩兒這個，很刺激的不是嗎？你好像並沒有很討厭……”
季雪迎睫毛震顫，下意識擡眼，對上孟荔那雙彎起的、滿是調情意味的眼睛，如此下流言論從他的口中說出來，竟沒有任何齷齪骯臟的意思，反而光明正大的，好像只是在做一個無傷大雅的親密游戲。
季雪迎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沒有。”
“那你這是在和我表哥劃清界限咯？”孟荔笑起來，“季醫生，你真可愛，問你心裏有沒有他的時候不說話，這種事情卻否認的這麽快，你知道這在心理學上叫什麽嗎？”
季雪迎倚靠在車邊抽煙，默了一瞬，突然察覺到什麽，隨即撩起眼皮看人，“我不想知道。”
“好呢，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講，不過……”
“我覺得我應該已經看透了你的某一個部分，季醫生。”
晚風拂過，帶起孟荔的衣擺，以及季雪迎垂在眼前的碎發。
孟荔突然湊過來，襯衫相貼，隔著一個似有若無的接觸距離，單手撐在門邊，嗓音壓在耳畔，“我並不介意你在我身上找別人的影子，因為我有十足的把握確定，我就是我，你在透過我想別人的時候，你眼裏看到的首先是我，然後才是你心裏下意識投射出來的，那個人的樣子，”
“你看到的不是他，是你久遠記憶中的某個部分，有多久遠呢？讓我猜猜——至少是七八年之前，對嗎？我猜中了嗎？”
孟荔垂下眼，視線掃過季雪迎下意識抿起的唇角，隨即笑開，“也許更久——十七八歲的沈寄辭在你的印象中可能並不完整，但是他再也不會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了不是嗎？而我，今年剛好十八，”
“我比他年輕，比他身體好，比他愛笑比他會撒嬌情商也比他高，我似乎比他更能懂你在想什麽，我才是那個為你量身定做的、比你印象中的他還要更完美的存在，和我在一起，我會給你帶來前所未有的體驗感，真的不想試一試嗎？”
“人生不過三萬天，就這樣錯過多可惜，所以我想先向你討一個給我們這段關系留一個餘地的機會，不要這麽著急拒絕我，再多考慮一下嘛，”
“只要你願意往前踏出那麽一小小步的距離，我會讓你很快樂的。”
哪怕季雪迎已經敏銳地感知到孟荔的話語裏帶有著絕對蠱惑性的意味，一些攻擊性和目的性都被很好的掩藏在那份明媚的笑意裏，他就該再次明確地拒絕，他不能在同一個坑裏栽兩次跟頭——上一段感情帶給他的經歷還不夠痛嗎，這個年紀的alpha總有種對世界都無畏的態度，那些好聽的話聽聽就好，他不想去苛責二十二歲的自己曾經純粹的選擇過，可他已經三十一歲了，難道他還要再清醒的沈淪一次嗎？
可孟荔卻低下頭來，就著他的手，在他只剩小半根、才剛擡起到唇邊的香煙上嘬了一口，然後將剩下的煙頭從他指縫中抽走，歪過頭來沖著他眨了眨眼睛，“你只需要再考慮考慮就好，我不會再讓你有心煩意亂到需要尼古丁來麻痹情緒舒緩神經的時刻，接下來的路途你盡管放輕松，我並沒有強人所難的癖好，好嗎？”
季雪迎鬼使神差地輕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到孟荔隨之笑開，滿是志在必得的意味，替他拉開車門，哄他坐下，“季醫生，好好開車，很快就可以見到我們可愛的小澤了。”
季雪迎沈默了一路，在車輛駛入首都市境內的時候，這才低聲輕問了一句，“你大學讀的什麽專業？”
孟荔很愉快地笑起來，“被發現了呢，還是說，季醫生已經開始對我感興趣了？”
他彎起眼睛在後視鏡中與季雪迎略帶試探意味的目光對視，“不瞞你說，主修應用心理學，輔修犯罪與談判技巧，專研社會領域與實際運用方面，而且我入學以來的所有課程，全是A+。”
他驕傲地擡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什麽誇獎。季雪迎多看了他兩眼，心下嘆氣，果然。
“很厲害。”
孟荔笑出一排小白牙，連眉梢都上揚。
他猜的全中——有這份相當於讀心術的bug在手，他那個表哥還能拿什麽和他搶？
一個前任而已，根本不足為懼。
“那就明天見啦季醫生~祝你今晚好夢，明天我們一起去看望小澤~”
孟荔連離開的腳步都輕盈，他哼著歌，揚著頭，似乎已經勝券在握——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始想象，等明天，當沈寄辭看到他和季雪迎一起出現在病房時，該會產生哪些聯想，又該會有多破防。
他越破防，越急躁，出的錯就會越多，自己的勝算也就越大。
畢竟，誰會喜歡一個整天擺著臭臉又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情緒不穩定地開始發瘋的神經病呢？
相比之下，自己豈不是可愛的多？
孟荔笑意盈盈地踏入家門，身後重重地大門關上，迎接他的，是正襟危坐面容沈重的母親，以及正抹著眼淚唉聲嘆氣的父親。
“……爸，媽？你們怎麽了？”
——翌日一早，季雪迎被孟荔放了鴿子，他沈默地看著衛平出現在自己眼前，孟荔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季雪迎心累到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左不過也是親表弟，還有他母親那邊的人在呢，他就算再使手段，應該也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的吧？
季雪迎真的無語到想笑，上一秒還在因為監視著他的事情道歉，下一秒就幹脆演都不演了，直接光明正大的把他身邊接觸過的所有人都弄走？
這叫話很少、很會裝、冷著一張臉對誰都愛答不理？
他看著沈寄辭生龍活虎好像心情頗佳的模樣正在和病床上的小澤吵架，一個嚷嚷著說：“你一到換季就要進醫院，一年住四回，回回的誘因都不一樣！誰還能有你麻煩？”
小澤嗓子啞，吱吱哇哇地卻說不出來話，氣得要從病床上跳起來，指著沈寄辭的鼻子嘎嘎叫。
“難聽死了！你再叫？再叫也不怕別人聽到笑話你！快點兒給我滾下來吃飯！不吃揍你信不信？”
沈寄辭正樂著罵人呢，沈翊澤被他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誇張到站在病床上雙手叉腰，恨不得拿枕頭摔他但又不敢。
“趕緊的！吃完把衣服換了，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醜死了，這麽難看誰會喜歡你？”
小澤原本還又喊又跳呢，突然整個人一僵，手也從腰上放下來，人也不亂蹦跶了，扁著嘴巴不出聲，眼圈一紅，哐哐就開始往下砸眼淚。
“你哭什麽！少給我裝啊我給你講，你這招兒對我沒用！憋回去！”
“……父親。”
“我說話不好使是吧？你再哭！一會兒你媽來了看見你這樣子你——”
沈寄辭剛把手擡起來，只是嚇唬人都沒落到人身上，小澤站在床上晃悠兩下，吧唧一下就倒在了被子上，哭得委委屈屈，怕得戰戰兢兢。
“你別揍我……嗚嗚……”
“沈寄辭！！”
“……”
沈寄辭揚起的巴掌都還沒來得及落下，尷尬地停留在空中，隨即猛地轉身。
季雪迎擰著眉心站在病房門口，氣得眼眶都發紅，剛剛還亂蹦亂跳的沈翊澤這會兒虛弱到站都站不起來，磨蹭著膝蓋從柔軟的被子上爬到床尾，哭得好生可憐，伸出兩條手臂啞著嗓子要抱抱。
“媽媽……”
沈寄辭一把把手中的碗放到桌上，整個人瞬間彈起來，“你怎麽到的這麽快？衛平開的是飛機嗎？！”
“我要是來的再晚一點，是不是就看不到你怎麽打小孩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聽我講……”
“我都看到了！你還要狡辯什麽！”
“你看到的我沒有動手啊！而且是他……”
“他才五歲！你要是不想養就還給我！我養！用不著待在你們沈家讓你這麽欺負他！”
“……沈翊澤！”
“你吼他幹什麽？！”
“……”
啊啊啊啊啊！！
季雪迎已經很久都沒有情緒起伏這麽大的時刻了。
沈寄辭好大一只的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了半天，病床也不敢踹，最後眼巴巴地紅著眼睛被關在了門外面。
小澤耷拉著腦袋，窩在季雪迎懷裏很乖的吃完了一碗雞蛋羹——他原本就嘎嘎叫著想要等媽媽來了餵他吃，可沈寄辭很壞，不讓他這麽做，那小澤就只好想些辦法自己做。
只是目的達到之後，小澤又有些心虛。
季雪迎拿紙巾給人擦嘴巴，小澤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貼過去，雙手環在人脖子上很輕很輕地開口，“媽媽，其實父親……確實沒有揍過我。”
季雪迎沈默了一會兒，點頭，“我知道。”
小澤很驚訝地唰地把頭仰起來，“你知道？”
季雪迎垂下圓眼看他，沒忍住輕輕笑起來戳穿，“我進門的時候，你還在床上蹦蹦跳跳呢，我都看到了。”
小澤的臉唰地紅了，他啞著嗓子嘎嘎了半天，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腦袋一栽，歪倒在季雪迎的頸窩裏，很丟臉的念叨，“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騙你的……”
季雪迎很輕地拍著小澤的背，“那為什麽又忍不住和我講實話？”
“因為父親說，雖然欺騙技巧是一種很實用的本領和手段，但是在家裏，不可以拿謊言對著自己最愛的人講……”
“媽媽，小澤騙過你，但是小澤很快就道歉了，你可以原諒小澤嗎？”
“……可以。”
沈翊澤的圓腦袋暖烘烘的，柔軟的碎發散發出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像羽絨，再搭配著那副啞得不行的嗓音，整個人窩在那裏像一團小鴨子毛。
媽媽原諒他，他很高興，就算嗓子啞到痛可還是想要講話，怎麽也停不下來。
“父親說，我的媽媽是這世界上最善良的好人，可是好人總是會被壞人欺負，所以需要有強大的人來保護他，”
“媽媽你等等我，我會很快地長大，成為比父親更強大的人，以後我們一起來保護你！”
季雪迎有一瞬間的恍神，看著沈翊澤天真又篤定的視線，仿佛心口處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似的。
他偏高的體溫就像個小暖手寶，熱騰騰地暖著人胸腔裏總被寒意侵襲的心臟。
“你父親還說過什麽？”
至親血緣的紐帶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沈翊澤對季雪迎天然的親近感與無保留的依賴感似乎都是那麽自然，這樣的牽絆永不會被抹去，這樣的愛意也是無緣由也無條件的。
因為這是他完成生育後結出的果，所以沈翊澤天生就需要他、愛他。
季雪迎看著那小小的小孩，露出一雙幽深的眉眼，一本正經地撅起紅嘴巴，拿小手捂著很認真地要和他講悄悄話。
“我昨天聽到父親說，小叔叔也是壞人，不過他已經告過狀了，小叔叔今天會被關在家裏挨揍，”
“媽媽，小叔叔為什麽也這麽壞？是因為他也想要欺負媽媽嗎？”
“那這個世界上的壞人好多噢，這已經是父親趕走的第……”
沈翊澤很認真地掰著手指頭數，掰完了十個還沒有數明白，這又苦惱的擡頭，“第好多個壞人了，之前的壞人很輕易地就會被父親趕跑，只是這一次好像很難搞，父親這幾天都很不開心，總是站在門外面發脾氣……”
“媽媽，你不要怕，要是小叔叔再來欺負你，我也會幫你把他趕跑的！”
“……”
季雪迎有些維持不住溫和地笑意了，他剛被暖手寶烤熱的心臟此刻變得皺巴巴的，熱意快要從胸腔裏溢出來，溫度過高，快要炸掉。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講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寄辭在門口好容易等到季雪迎出病房，滿心地歡喜映在唇角上，隨即迎上一副冷淡的目光，季雪迎冷冰冰的口吻像一盆加冰的冷水對著他兜頭澆下來。
“我講什麽了？”
季雪迎根本說不出口，什麽叫‘欺負’，什麽叫‘好多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寄辭又對他身邊的人下了什麽手？
沈寄辭垂著腦袋跟在人身後，他又要忍不住講講講了，可是季雪迎根本不理他，他講到最後沒了聲音，只剩很小聲地低聲問，“……你還是這麽討厭我嗎？”
季雪迎的心情亂七八糟，維持體面以及穩定情緒一直以來都是他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可不知怎的，一見到沈寄辭，他總是不起波瀾的心情就像是被拽著坐過山車一樣，七上八下地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他不想在醫院裏和人吵架，可一路快走，又怎麽也無法將人甩開。
他甚至快要無法克制音量，可那個人卻亦步亦趨，季雪迎愈發煩躁，轉彎到樓下花園裏無人的角落時猛地停下腳步，擰眉怒視沈寄辭。
“你又想做什麽？”
沈寄辭好委屈，他壓著脾氣低聲念了一路，可換來的卻永遠是橫眉冷對。
“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你不是只請了一天假？明天還要上班，坐公共交通會很累。”
“我不需要，麻煩你不要再跟著我了可以嗎？”
沈寄辭用一種很難過的目光望過去，哪怕他改口退讓，換成衛平接送，季雪迎卻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冷言冷語地不同意。
明明在面對小澤時，還是溫柔和煦、溫聲細語的。
可一到他這裏，就好像他是一種很招人厭惡的醜蟲子一樣——哦不，醜蟲子都比他強，季雪迎在抓到蟋蟀時都是會笑的，他仿佛就是那路邊人人喊打的下水道裏的老鼠，季雪迎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是因為孟荔嗎？你是不是覺得他比我好，你對他動心了？”
“這和你有關系嗎？”
“就算、就算你……那小澤呢？你永遠都是小澤的……”
“沈寄辭，小澤也是我的小孩，我認，”
季雪迎偏開視線，垂著眉眼冷淡道，“但是除此以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其他的關系，我的事情也根本不需要你來管！聽明白了嗎？”
沈寄辭聽不明白，他看起來好像很受傷，胸腔起伏片刻，紅著眼睛嗓音都沙啞，“那誰和你有關系？孟荔嗎？因為他剛滿十八歲？因為他嘴甜會撒嬌？還是因為他可以是omega！”
“這些全都和你沒有關系！”
“怎麽沒關系！”沈寄辭猛地攥過人手腕，“我也十八歲過……他現在十八歲但是他不可能永遠十八歲！阿迎哥，是你當初總嫌我小的，我現在長大了我不是十八歲了可是又出現一個十八歲的你讓我怎麽辦！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十七八歲的小男孩包容度有多高嗎？！你覺得我敢讓你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嗎？！他但凡對你哭一哭鬧一鬧對你示弱一點兒你就敢什麽都答應他！難道你要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和他去甜甜蜜蜜嗎？！”
“沈寄辭！你不要再發瘋了！”
“……可是我早就因為你而瘋了！從你想要離開我的那一刻起——從我見到你的那天開始！這九年來難道我不是一直在為你發瘋嗎？！”
沈寄辭欺身上前，他紅著眼睛噙著淚將季雪迎抵在角落，攥著人手腕額頭相抵，他不敢吻下去，也什麽都不敢做，腺體燙得他渾身都在抖，可他也只是硬生生地壓著所有動作，委屈到視線都模糊。
“我是做錯過很多事，可我愛你是真的！阿迎，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麽過的嗎……五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我想你想的要死我每天每天想你想的都快要瘋掉！可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一見到你就又會食言又會讓你討厭，你讓我證明的我也做到了，我都做好了的！可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還是……！”
那雙猩紅的眼眶裏再也承載不住，顆顆熱淚砸下來，燙在季雪迎的唇邊。
“已經這麽久了，有那麽多人都犯過錯……可為什麽你好像誰都能原諒，卻唯獨就是不肯原諒我呢？”
季雪迎薄唇緊抿，脊背抵在醫院樓冰冷的石墻上，他仿佛又聞到了那股濃郁的晚香玉味道，下意識皺了皺鼻尖，撲面而來的卻只有很淡的青草香氣。
他很少能看到沈寄辭的眼淚，可猩紅的眼眶卻是常見。
每次每次當那雙幽深的眉眼一錯不錯地盯過來時，過高的體溫就總是會將他燙到，在溫暖的懷抱中被禁錮著永遠掙紮不脫，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季雪迎脊背都有些僵硬，只是還好，這次沒有。他輕吸了口氣——他做不到在人眼淚下大發脾氣，於是偏開視線低聲開口，“……那不是原諒，那是算了。”
“……那我呢？阿迎哥，我呢？”
“……”
那雙清明的眼睛依舊淡漠，言辭也冰冷。
滴落在唇邊的熱淚適時滑向舌尖，味蕾有些苦澀。
更多的眼淚砸下來，順著人下頜，好像要燙進人心口。
其實季雪迎還有半句話沒有講完，只是沈寄辭也沒有給人留繼續講話的機會，他再也克制不住地伸手，去掰過季雪迎偏過去的臉，他什麽也再講不出來，言語無法再訴說的事情，就只好用盡全力地吻下去，用本能來代替表達。
他渴求一個親吻、一個擁抱，他渴求了五年，哪怕沒等到心甘情願，可他從再見到人的第一面就想這麽做了。
唇瓣相觸間，血液都沸騰。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叫囂，奔走相告著就是這個人、這個味道。
季雪迎震驚於時隔多年沈寄辭還是如此不要臉，他睜圓了一雙眼睛，憤怒地推不開人，於是用力咬下去。
苦澀的眼淚沿著唇縫流淌進口腔，被順勢撬開的齒關沾染上鮮紅的血，腥甜的鐵銹味不死不休地糾纏著舌尖，那股晚香玉的味道好像要從味蕾中鉆進去，霸占著他的腦神經。
“滾開……你滾開！”
季雪迎的拳頭早已沒有了當初力道，他這幾年疏於鍛煉，肌肉消減了不少，原本就不比alpha有力氣的，現在就是個身體不太好的普通人，懸殊差異就更大了。
他推不開，就咬破人唇瓣後又咬爛人舌頭，他趁人吃痛之際緊攥著人後腦的頭發用力扯開，極度地憤怒之下，一巴掌抽了過去，打偏人側臉。
清脆的聲響過後，四下寂靜地只剩二人粗重的喘息，沈寄辭擡手抿去唇角處的血跡，低垂著頭，沒擡眼，偏頭站在那裏一動也沒動。
季雪迎的手心火辣辣地疼，胸膛堵得厲害，下意識蜷了蜷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之中。
他聽到沈寄辭冷靜下來後帶著哽咽的低啞嗓音，似乎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似的，像在喃喃，“……阿迎哥，我也恨過你的。”
季雪迎的心臟猛地一墜。
沈寄辭好像真的瘋了，他垂著頭，明明眼淚還在掉，卻彎起唇角輕輕笑起來，“我恨你沒那麽愛我，我恨你是沈建安的兒子，我恨你聽到了真相我恨你食言恨你背叛恨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離開我！這世界上喜歡你、想要覬覦你的人怎麽那麽多啊……為什麽明明忘記了一切卻又偏要全部都想起來！為什麽連小孩都有了卻寧願死掉也不想要留在我身邊！我恨到、恨到無數次在想，如果你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從一開始我就……”
他笑著，又笑著哭起來，他的眼淚和唇角處的血液糅雜在一起，變成淡紅色的水跡抹在手背上。
“可我還是沒有辦法停止愛你……”
“我曾經什麽辦法都用過了，我當時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寧願你恨我！起碼這樣，你眼裏還是有我的，你心裏永遠會有我的位置，我要讓你這輩子都不能把我忘掉！”
“可是我做不到……”
季雪迎已經分辨不出來他是在笑還是在哭了，他有些看不清沈寄辭的臉，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在哪，他是誰，怎麽眼前這個哭得這麽醜的人，卻又和記憶中那張好看的笑靨有片刻的重合。
“我那麽恨你，可我又、那麽愛你……”
“我恨你不愛我，恨我太愛你，我恨來恨去，到頭來……就只是恨、恨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再給我一點愛呢？”
“哪怕、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春日的暖陽從交錯的樹葉中鉆出來，幻化成光束籠罩在人肩側，就好似九年前那個冬日的雪夜裏，站在被路燈偏愛過的光圈中一樣。
他從那光暈之下走出來，走到光影斑駁的時光碎隙裏，走近，再走近，走到季雪迎的身前。
“不要這麽討厭我吧……阿迎，”
沈寄辭紅著鼻尖講講講，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他好像在極度的瘋狂中突然找到了一瞬間穩定的情緒，像是在釋放什麽大招前蓄力著看似冷靜的前搖一樣，被掩藏起來的招數更加教人害怕。
他伸出手去觸碰季雪迎的手腕，被人下意識躲開，手僵在空中，這又撩起眼皮委屈巴巴地看人，“哪怕你怨我怪我、打我罵我都可以，可是你能不能……”
他似乎連奢求想要人再給一點點愛的資格都沒有了，垂著腦袋像一條沒人要的喪家之犬，只敢拿爪子輕輕扒拉一下衣擺，“不要太恨我……也不要、不要忘記我……”
“你再、再給我一個對你好的機會，不要總是趕我走……可以嗎？”
“阿迎哥……”
他把他撿回家的那個雪夜裏，好像就是這樣。
前搖似乎結束，並沒有恐怖地大招。季雪迎吐出一口氣，松開緊攥在一起的指尖，沈默很久，輕輕推開沈寄辭的手。
他的掌心都被掐出好幾個紅色的血痕，只是傷口太隱蔽，兩個人好似誰也沒有發現。
“抱歉，我做不到。”
沈寄辭在原地怔楞很久，他也做不到對季雪迎的冷淡視而不見，或許連一個厭煩的目光都不需要，只要季雪迎不肯看他，他就受不了，難受到連呼吸都痛，痛得快要死掉。
他拖著行屍走肉一般的軀體僵硬轉身，季雪迎的背影已經快要消失在他的視線中，無論是在夢裏、還是在之前，在他的印象中，季雪迎留給他的好像總是這樣的決絕離開的情形，他抓不到，留不住，不管怎麽奔跑，也永遠也追趕不上他的腳步。
“不、不要走……”
不要再走了。
沈寄辭似乎無法承受要再一次接受季雪迎是要徹底離開他的真相，他拖動著快要毫無知覺的雙腿，踉蹌著想要追過去。
只是沒走兩步，‘轟’地一聲，四周人頭攢動，無數安保人員拿著盾牌組成人墻壓過來，鎮定劑和抑制劑瘋狂往他身上招呼。
暴動的S級信息素一時間鋪天蓋地，哪怕在室外，濃度也高到過於離譜的程度，覆蓋著周圍很大一片區域，使得無數醫患人員都無法正常就診和工作。
沈寄辭再一次跪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季雪迎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醫院門前，坐上了那輛讓他無比忌憚的車。
孟荔……十八歲的孟荔……
信息素的釋放根本沒有前搖，易感期的紊亂直接零幀起手，只是季雪迎再也嗅聞不到。
“阿迎……”
四周有好多人開始奔走叫喊，吵吵鬧鬧地，聒噪地他什麽都聽不清。
“阿迎哥！”
有什麽東西紮進他的脖頸，沈寄辭什麽都再看不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眨了兩下眼睛，隨即連撐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已經徹底混沌的意識中堪堪只剩下三個字——
不要走。
-
衛平匆忙趕到的時候，沈寄辭差點以擾亂公共治安的名義被警方擡走抓起來。
他忙得焦頭爛額地處理一大堆後續，媒體那邊的報道還沒有徹底壓下去，又先接到了沈建安興師問罪的電話。
“……怎麽搞的！小澤還沒出院！寄辭怎麽又進去了？！”
衛平煩得很，他覺得他一會兒就可以去擬辭職報告，一向沈默地人沒再保持沈默，隨即面無表情地平靜開口：“要不您去問問您的親生兒子呢？”
沈建安掛斷電話的速度堪比隕石撞地球。
呼。世界終於清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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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或許永遠也搞不懂十七八歲的孩子到底都在想什麽了。
他很少有如此嚴厲的時刻, 只是打不得，罵不得，攥緊的拳頭被人一根一根手指輕輕揉開, 還沒兇兩句, 就對上一雙仿佛被罵爽了的視線, 含情脈脈地盯著他看。
季雪迎一口氣悶在胸膛中，有時候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氣得真的想笑。
孟荔彎著眉眼擺弄著他的指骨, 語氣含糊地不行，過高的體溫順著偏涼的指節絲絲縷縷地傳過來，教人有片刻的恍惚。
“你一直不願意接受我, 有我表哥的原因嗎？”
孟荔的很多問題都讓季雪迎有些沒辦法回答，他垂下眼沒看人，又聽到孟荔輕聲開口, “是礙於身份問題, 還是有一部分心理原因？”
“如果是身份問題，那對我好不公平, 季醫生，你和他的過去我都沒有參與, 那又怎麽能因為他是我表哥就不接受我呢？”
季雪迎沈默, 孟荔的話讓他不免思考，他並不排斥孟荔的接觸，卻又抵觸孟荔的接近, 原因到底是什麽？只是因為他和他之間的表兄弟關系嗎？
“可我首先是孟荔，是我自己，我不是誰誰誰的表弟，我追求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和別人有什麽關系？”
“但如果是心理原因的話……”
季雪迎的指尖無意識蜷了下，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孟荔這個人的言語，很容易讓人放松警惕，在交談過程中輕易地就可以讓人順著他的思路思考下去，在不經意間掌握著談話的主動權，又會把最終的結果引導成似乎是自己思考出來的錯覺。
“如果你真把自己當我嫂子，我也可以陪你玩兒這個，很刺激的不是嗎？你好像並沒有很討厭……”
季雪迎睫毛震顫，下意識擡眼，對上孟荔那雙彎起的、滿是調情意味的眼睛，如此下流言論從他的口中說出來，竟沒有任何齷齪骯臟的意思，反而光明正大的，好像只是在做一個無傷大雅的親密游戲。
季雪迎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沒有。”
“那你這是在和我表哥劃清界限咯？”孟荔笑起來，“季醫生，你真可愛，問你心裏有沒有他的時候不說話，這種事情卻否認的這麽快，你知道這在心理學上叫什麽嗎？”
季雪迎倚靠在車邊抽煙，默了一瞬，突然察覺到什麽，隨即撩起眼皮看人，“我不想知道。”
“好呢，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講，不過……”
“我覺得我應該已經看透了你的某一個部分，季醫生。”
晚風拂過，帶起孟荔的衣擺，以及季雪迎垂在眼前的碎發。
孟荔突然湊過來，襯衫相貼，隔著一個似有若無的接觸距離，單手撐在門邊，嗓音壓在耳畔，“我並不介意你在我身上找別人的影子，因為我有十足的把握確定，我就是我，你在透過我想別人的時候，你眼裏看到的首先是我，然後才是你心裏下意識投射出來的，那個人的樣子，”
“你看到的不是他，是你久遠記憶中的某個部分，有多久遠呢？讓我猜猜——至少是七八年之前，對嗎？我猜中了嗎？”
孟荔垂下眼，視線掃過季雪迎下意識抿起的唇角，隨即笑開，“也許更久——十七八歲的沈寄辭在你的印象中可能並不完整，但是他再也不會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了不是嗎？而我，今年剛好十八，”
“我比他年輕，比他身體好，比他愛笑比他會撒嬌情商也比他高，我似乎比他更能懂你在想什麽，我才是那個為你量身定做的、比你印象中的他還要更完美的存在，和我在一起，我會給你帶來前所未有的體驗感，真的不想試一試嗎？”
“人生不過三萬天，就這樣錯過多可惜，所以我想先向你討一個給我們這段關系留一個餘地的機會，不要這麽著急拒絕我，再多考慮一下嘛，”
“只要你願意往前踏出那麽一小小步的距離，我會讓你很快樂的。”
哪怕季雪迎已經敏銳地感知到孟荔的話語裏帶有著絕對蠱惑性的意味，一些攻擊性和目的性都被很好的掩藏在那份明媚的笑意裏，他就該再次明確地拒絕，他不能在同一個坑裏栽兩次跟頭——上一段感情帶給他的經歷還不夠痛嗎，這個年紀的alpha總有種對世界都無畏的態度，那些好聽的話聽聽就好，他不想去苛責二十二歲的自己曾經純粹的選擇過，可他已經三十一歲了，難道他還要再清醒的沈淪一次嗎？
可孟荔卻低下頭來，就著他的手，在他只剩小半根、才剛擡起到唇邊的香煙上嘬了一口，然後將剩下的煙頭從他指縫中抽走，歪過頭來沖著他眨了眨眼睛，“你只需要再考慮考慮就好，我不會再讓你有心煩意亂到需要尼古丁來麻痹情緒舒緩神經的時刻，接下來的路途你盡管放輕松，我並沒有強人所難的癖好，好嗎？”
季雪迎鬼使神差地輕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到孟荔隨之笑開，滿是志在必得的意味，替他拉開車門，哄他坐下，“季醫生，好好開車，很快就可以見到我們可愛的小澤了。”
季雪迎沈默了一路，在車輛駛入首都市境內的時候，這才低聲輕問了一句，“你大學讀的什麽專業？”
孟荔很愉快地笑起來，“被發現了呢，還是說，季醫生已經開始對我感興趣了？”
他彎起眼睛在後視鏡中與季雪迎略帶試探意味的目光對視，“不瞞你說，主修應用心理學，輔修犯罪與談判技巧，專研社會領域與實際運用方面，而且我入學以來的所有課程，全是A+。”
他驕傲地擡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什麽誇獎。季雪迎多看了他兩眼，心下嘆氣，果然。
“很厲害。”
孟荔笑出一排小白牙，連眉梢都上揚。
他猜的全中——有這份相當於讀心術的bug在手，他那個表哥還能拿什麽和他搶？
一個前任而已，根本不足為懼。
“那就明天見啦季醫生~祝你今晚好夢，明天我們一起去看望小澤~”
孟荔連離開的腳步都輕盈，他哼著歌，揚著頭，似乎已經勝券在握——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開始想象，等明天，當沈寄辭看到他和季雪迎一起出現在病房時，該會產生哪些聯想，又該會有多破防。
他越破防，越急躁，出的錯就會越多，自己的勝算也就越大。
畢竟，誰會喜歡一個整天擺著臭臉又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情緒不穩定地開始發瘋的神經病呢？
相比之下，自己豈不是可愛的多？
孟荔笑意盈盈地踏入家門，身後重重地大門關上，迎接他的，是正襟危坐面容沈重的母親，以及正抹著眼淚唉聲嘆氣的父親。
“……爸，媽？你們怎麽了？”
——翌日一早，季雪迎被孟荔放了鴿子，他沈默地看著衛平出現在自己眼前，孟荔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季雪迎心累到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左不過也是親表弟，還有他母親那邊的人在呢，他就算再使手段，應該也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的吧？
季雪迎真的無語到想笑，上一秒還在因為監視著他的事情道歉，下一秒就幹脆演都不演了，直接光明正大的把他身邊接觸過的所有人都弄走？
這叫話很少、很會裝、冷著一張臉對誰都愛答不理？
他看著沈寄辭生龍活虎好像心情頗佳的模樣正在和病床上的小澤吵架，一個嚷嚷著說：“你一到換季就要進醫院，一年住四回，回回的誘因都不一樣！誰還能有你麻煩？”
小澤嗓子啞，吱吱哇哇地卻說不出來話，氣得要從病床上跳起來，指著沈寄辭的鼻子嘎嘎叫。
“難聽死了！你再叫？再叫也不怕別人聽到笑話你！快點兒給我滾下來吃飯！不吃揍你信不信？”
沈寄辭正樂著罵人呢，沈翊澤被他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誇張到站在病床上雙手叉腰，恨不得拿枕頭摔他但又不敢。
“趕緊的！吃完把衣服換了，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醜死了，這麽難看誰會喜歡你？”
小澤原本還又喊又跳呢，突然整個人一僵，手也從腰上放下來，人也不亂蹦跶了，扁著嘴巴不出聲，眼圈一紅，哐哐就開始往下砸眼淚。
“你哭什麽！少給我裝啊我給你講，你這招兒對我沒用！憋回去！”
“……父親。”
“我說話不好使是吧？你再哭！一會兒你媽來了看見你這樣子你——”
沈寄辭剛把手擡起來，只是嚇唬人都沒落到人身上，小澤站在床上晃悠兩下，吧唧一下就倒在了被子上，哭得委委屈屈，怕得戰戰兢兢。
“你別揍我……嗚嗚……”
“沈寄辭！！”
“……”
沈寄辭揚起的巴掌都還沒來得及落下，尷尬地停留在空中，隨即猛地轉身。
季雪迎擰著眉心站在病房門口，氣得眼眶都發紅，剛剛還亂蹦亂跳的沈翊澤這會兒虛弱到站都站不起來，磨蹭著膝蓋從柔軟的被子上爬到床尾，哭得好生可憐，伸出兩條手臂啞著嗓子要抱抱。
“媽媽……”
沈寄辭一把把手中的碗放到桌上，整個人瞬間彈起來，“你怎麽到的這麽快？衛平開的是飛機嗎？！”
“我要是來的再晚一點，是不是就看不到你怎麽打小孩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聽我講……”
“我都看到了！你還要狡辯什麽！”
“你看到的我沒有動手啊！而且是他……”
“他才五歲！你要是不想養就還給我！我養！用不著待在你們沈家讓你這麽欺負他！”
“……沈翊澤！”
“你吼他幹什麽？！”
“……”
啊啊啊啊啊！！
季雪迎已經很久都沒有情緒起伏這麽大的時刻了。
沈寄辭好大一只的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了半天，病床也不敢踹，最後眼巴巴地紅著眼睛被關在了門外面。
小澤耷拉著腦袋，窩在季雪迎懷裏很乖的吃完了一碗雞蛋羹——他原本就嘎嘎叫著想要等媽媽來了餵他吃，可沈寄辭很壞，不讓他這麽做，那小澤就只好想些辦法自己做。
只是目的達到之後，小澤又有些心虛。
季雪迎拿紙巾給人擦嘴巴，小澤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貼過去，雙手環在人脖子上很輕很輕地開口，“媽媽，其實父親……確實沒有揍過我。”
季雪迎沈默了一會兒，點頭，“我知道。”
小澤很驚訝地唰地把頭仰起來，“你知道？”
季雪迎垂下圓眼看他，沒忍住輕輕笑起來戳穿，“我進門的時候，你還在床上蹦蹦跳跳呢，我都看到了。”
小澤的臉唰地紅了，他啞著嗓子嘎嘎了半天，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腦袋一栽，歪倒在季雪迎的頸窩裏，很丟臉的念叨，“媽媽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想要騙你的……”
季雪迎很輕地拍著小澤的背，“那為什麽又忍不住和我講實話？”
“因為父親說，雖然欺騙技巧是一種很實用的本領和手段，但是在家裏，不可以拿謊言對著自己最愛的人講……”
“媽媽，小澤騙過你，但是小澤很快就道歉了，你可以原諒小澤嗎？”
“……可以。”
沈翊澤的圓腦袋暖烘烘的，柔軟的碎發散發出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像羽絨，再搭配著那副啞得不行的嗓音，整個人窩在那裏像一團小鴨子毛。
媽媽原諒他，他很高興，就算嗓子啞到痛可還是想要講話，怎麽也停不下來。
“父親說，我的媽媽是這世界上最善良的好人，可是好人總是會被壞人欺負，所以需要有強大的人來保護他，”
“媽媽你等等我，我會很快地長大，成為比父親更強大的人，以後我們一起來保護你！”
季雪迎有一瞬間的恍神，看著沈翊澤天真又篤定的視線，仿佛心口處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似的。
他偏高的體溫就像個小暖手寶，熱騰騰地暖著人胸腔裏總被寒意侵襲的心臟。
“你父親還說過什麽？”
至親血緣的紐帶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沈翊澤對季雪迎天然的親近感與無保留的依賴感似乎都是那麽自然，這樣的牽絆永不會被抹去，這樣的愛意也是無緣由也無條件的。
因為這是他完成生育後結出的果，所以沈翊澤天生就需要他、愛他。
季雪迎看著那小小的小孩，露出一雙幽深的眉眼，一本正經地撅起紅嘴巴，拿小手捂著很認真地要和他講悄悄話。
“我昨天聽到父親說，小叔叔也是壞人，不過他已經告過狀了，小叔叔今天會被關在家裏挨揍，”
“媽媽，小叔叔為什麽也這麽壞？是因為他也想要欺負媽媽嗎？”
“那這個世界上的壞人好多噢，這已經是父親趕走的第……”
沈翊澤很認真地掰著手指頭數，掰完了十個還沒有數明白，這又苦惱的擡頭，“第好多個壞人了，之前的壞人很輕易地就會被父親趕跑，只是這一次好像很難搞，父親這幾天都很不開心，總是站在門外面發脾氣……”
“媽媽，你不要怕，要是小叔叔再來欺負你，我也會幫你把他趕跑的！”
“……”
季雪迎有些維持不住溫和地笑意了，他剛被暖手寶烤熱的心臟此刻變得皺巴巴的，熱意快要從胸腔裏溢出來，溫度過高，快要炸掉。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講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寄辭在門口好容易等到季雪迎出病房，滿心地歡喜映在唇角上，隨即迎上一副冷淡的目光，季雪迎冷冰冰的口吻像一盆加冰的冷水對著他兜頭澆下來。
“我講什麽了？”
季雪迎根本說不出口，什麽叫‘欺負’，什麽叫‘好多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沈寄辭又對他身邊的人下了什麽手？
沈寄辭垂著腦袋跟在人身後，他又要忍不住講講講了，可是季雪迎根本不理他，他講到最後沒了聲音，只剩很小聲地低聲問，“……你還是這麽討厭我嗎？”
季雪迎的心情亂七八糟，維持體面以及穩定情緒一直以來都是他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可不知怎的，一見到沈寄辭，他總是不起波瀾的心情就像是被拽著坐過山車一樣，七上八下地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他不想在醫院裏和人吵架，可一路快走，又怎麽也無法將人甩開。
他甚至快要無法克制音量，可那個人卻亦步亦趨，季雪迎愈發煩躁，轉彎到樓下花園裏無人的角落時猛地停下腳步，擰眉怒視沈寄辭。
“你又想做什麽？”
沈寄辭好委屈，他壓著脾氣低聲念了一路，可換來的卻永遠是橫眉冷對。
“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你不是只請了一天假？明天還要上班，坐公共交通會很累。”
“我不需要，麻煩你不要再跟著我了可以嗎？”
沈寄辭用一種很難過的目光望過去，哪怕他改口退讓，換成衛平接送，季雪迎卻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冷言冷語地不同意。
明明在面對小澤時，還是溫柔和煦、溫聲細語的。
可一到他這裏，就好像他是一種很招人厭惡的醜蟲子一樣——哦不，醜蟲子都比他強，季雪迎在抓到蟋蟀時都是會笑的，他仿佛就是那路邊人人喊打的下水道裏的老鼠，季雪迎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是因為孟荔嗎？你是不是覺得他比我好，你對他動心了？”
“這和你有關系嗎？”
“就算、就算你……那小澤呢？你永遠都是小澤的……”
“沈寄辭，小澤也是我的小孩，我認，”
季雪迎偏開視線，垂著眉眼冷淡道，“但是除此以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其他的關系，我的事情也根本不需要你來管！聽明白了嗎？”
沈寄辭聽不明白，他看起來好像很受傷，胸腔起伏片刻，紅著眼睛嗓音都沙啞，“那誰和你有關系？孟荔嗎？因為他剛滿十八歲？因為他嘴甜會撒嬌？還是因為他可以是omega！”
“這些全都和你沒有關系！”
“怎麽沒關系！”沈寄辭猛地攥過人手腕，“我也十八歲過……他現在十八歲但是他不可能永遠十八歲！阿迎哥，是你當初總嫌我小的，我現在長大了我不是十八歲了可是又出現一個十八歲的你讓我怎麽辦！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對十七八歲的小男孩包容度有多高嗎？！你覺得我敢讓你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嗎？！他但凡對你哭一哭鬧一鬧對你示弱一點兒你就敢什麽都答應他！難道你要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和他去甜甜蜜蜜嗎？！”
“沈寄辭！你不要再發瘋了！”
“……可是我早就因為你而瘋了！從你想要離開我的那一刻起——從我見到你的那天開始！這九年來難道我不是一直在為你發瘋嗎？！”
沈寄辭欺身上前，他紅著眼睛噙著淚將季雪迎抵在角落，攥著人手腕額頭相抵，他不敢吻下去，也什麽都不敢做，腺體燙得他渾身都在抖，可他也只是硬生生地壓著所有動作，委屈到視線都模糊。
“我是做錯過很多事，可我愛你是真的！阿迎，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麽過的嗎……五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我想你想的要死我每天每天想你想的都快要瘋掉！可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我一見到你就又會食言又會讓你討厭，你讓我證明的我也做到了，我都做好了的！可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還是……！”
那雙猩紅的眼眶裏再也承載不住，顆顆熱淚砸下來，燙在季雪迎的唇邊。
“已經這麽久了，有那麽多人都犯過錯……可為什麽你好像誰都能原諒，卻唯獨就是不肯原諒我呢？”
季雪迎薄唇緊抿，脊背抵在醫院樓冰冷的石墻上，他仿佛又聞到了那股濃郁的晚香玉味道，下意識皺了皺鼻尖，撲面而來的卻只有很淡的青草香氣。
他很少能看到沈寄辭的眼淚，可猩紅的眼眶卻是常見。
每次每次當那雙幽深的眉眼一錯不錯地盯過來時，過高的體溫就總是會將他燙到，在溫暖的懷抱中被禁錮著永遠掙紮不脫，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季雪迎脊背都有些僵硬，只是還好，這次沒有。他輕吸了口氣——他做不到在人眼淚下大發脾氣，於是偏開視線低聲開口，“……那不是原諒，那是算了。”
“……那我呢？阿迎哥，我呢？”
“……”
那雙清明的眼睛依舊淡漠，言辭也冰冷。
滴落在唇邊的熱淚適時滑向舌尖，味蕾有些苦澀。
更多的眼淚砸下來，順著人下頜，好像要燙進人心口。
其實季雪迎還有半句話沒有講完，只是沈寄辭也沒有給人留繼續講話的機會，他再也克制不住地伸手，去掰過季雪迎偏過去的臉，他什麽也再講不出來，言語無法再訴說的事情，就只好用盡全力地吻下去，用本能來代替表達。
他渴求一個親吻、一個擁抱，他渴求了五年，哪怕沒等到心甘情願，可他從再見到人的第一面就想這麽做了。
唇瓣相觸間，血液都沸騰。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叫囂，奔走相告著就是這個人、這個味道。
季雪迎震驚於時隔多年沈寄辭還是如此不要臉，他睜圓了一雙眼睛，憤怒地推不開人，於是用力咬下去。
苦澀的眼淚沿著唇縫流淌進口腔，被順勢撬開的齒關沾染上鮮紅的血，腥甜的鐵銹味不死不休地糾纏著舌尖，那股晚香玉的味道好像要從味蕾中鉆進去，霸占著他的腦神經。
“滾開……你滾開！”
季雪迎的拳頭早已沒有了當初力道，他這幾年疏於鍛煉，肌肉消減了不少，原本就不比alpha有力氣的，現在就是個身體不太好的普通人，懸殊差異就更大了。
他推不開，就咬破人唇瓣後又咬爛人舌頭，他趁人吃痛之際緊攥著人後腦的頭發用力扯開，極度地憤怒之下，一巴掌抽了過去，打偏人側臉。
清脆的聲響過後，四下寂靜地只剩二人粗重的喘息，沈寄辭擡手抿去唇角處的血跡，低垂著頭，沒擡眼，偏頭站在那裏一動也沒動。
季雪迎的手心火辣辣地疼，胸膛堵得厲害，下意識蜷了蜷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之中。
他聽到沈寄辭冷靜下來後帶著哽咽的低啞嗓音，似乎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似的，像在喃喃，“……阿迎哥，我也恨過你的。”
季雪迎的心臟猛地一墜。
沈寄辭好像真的瘋了，他垂著頭，明明眼淚還在掉，卻彎起唇角輕輕笑起來，“我恨你沒那麽愛我，我恨你是沈建安的兒子，我恨你聽到了真相我恨你食言恨你背叛恨你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離開我！這世界上喜歡你、想要覬覦你的人怎麽那麽多啊……為什麽明明忘記了一切卻又偏要全部都想起來！為什麽連小孩都有了卻寧願死掉也不想要留在我身邊！我恨到、恨到無數次在想，如果你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果從一開始我就……”
他笑著，又笑著哭起來，他的眼淚和唇角處的血液糅雜在一起，變成淡紅色的水跡抹在手背上。
“可我還是沒有辦法停止愛你……”
“我曾經什麽辦法都用過了，我當時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寧願你恨我！起碼這樣，你眼裏還是有我的，你心裏永遠會有我的位置，我要讓你這輩子都不能把我忘掉！”
“可是我做不到……”
季雪迎已經分辨不出來他是在笑還是在哭了，他有些看不清沈寄辭的臉，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在哪，他是誰，怎麽眼前這個哭得這麽醜的人，卻又和記憶中那張好看的笑靨有片刻的重合。
“我那麽恨你，可我又、那麽愛你……”
“我恨你不愛我，恨我太愛你，我恨來恨去，到頭來……就只是恨、恨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再給我一點愛呢？”
“哪怕、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春日的暖陽從交錯的樹葉中鉆出來，幻化成光束籠罩在人肩側，就好似九年前那個冬日的雪夜裏，站在被路燈偏愛過的光圈中一樣。
他從那光暈之下走出來，走到光影斑駁的時光碎隙裏，走近，再走近，走到季雪迎的身前。
“不要這麽討厭我吧……阿迎，”
沈寄辭紅著鼻尖講講講，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他好像在極度的瘋狂中突然找到了一瞬間穩定的情緒，像是在釋放什麽大招前蓄力著看似冷靜的前搖一樣，被掩藏起來的招數更加教人害怕。
他伸出手去觸碰季雪迎的手腕，被人下意識躲開，手僵在空中，這又撩起眼皮委屈巴巴地看人，“哪怕你怨我怪我、打我罵我都可以，可是你能不能……”
他似乎連奢求想要人再給一點點愛的資格都沒有了，垂著腦袋像一條沒人要的喪家之犬，只敢拿爪子輕輕扒拉一下衣擺，“不要太恨我……也不要、不要忘記我……”
“你再、再給我一個對你好的機會，不要總是趕我走……可以嗎？”
“阿迎哥……”
他把他撿回家的那個雪夜裏，好像就是這樣。
前搖似乎結束，並沒有恐怖地大招。季雪迎吐出一口氣，松開緊攥在一起的指尖，沈默很久，輕輕推開沈寄辭的手。
他的掌心都被掐出好幾個紅色的血痕，只是傷口太隱蔽，兩個人好似誰也沒有發現。
“抱歉，我做不到。”
沈寄辭在原地怔楞很久，他也做不到對季雪迎的冷淡視而不見，或許連一個厭煩的目光都不需要，只要季雪迎不肯看他，他就受不了，難受到連呼吸都痛，痛得快要死掉。
他拖著行屍走肉一般的軀體僵硬轉身，季雪迎的背影已經快要消失在他的視線中，無論是在夢裏、還是在之前，在他的印象中，季雪迎留給他的好像總是這樣的決絕離開的情形，他抓不到，留不住，不管怎麽奔跑，也永遠也追趕不上他的腳步。
“不、不要走……”
不要再走了。
沈寄辭似乎無法承受要再一次接受季雪迎是要徹底離開他的真相，他拖動著快要毫無知覺的雙腿，踉蹌著想要追過去。
只是沒走兩步，‘轟’地一聲，四周人頭攢動，無數安保人員拿著盾牌組成人墻壓過來，鎮定劑和抑制劑瘋狂往他身上招呼。
暴動的S級信息素一時間鋪天蓋地，哪怕在室外，濃度也高到過於離譜的程度，覆蓋著周圍很大一片區域，使得無數醫患人員都無法正常就診和工作。
沈寄辭再一次跪倒在地，眼睜睜地看著季雪迎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醫院門前，坐上了那輛讓他無比忌憚的車。
孟荔……十八歲的孟荔……
信息素的釋放根本沒有前搖，易感期的紊亂直接零幀起手，只是季雪迎再也嗅聞不到。
“阿迎……”
四周有好多人開始奔走叫喊，吵吵鬧鬧地，聒噪地他什麽都聽不清。
“阿迎哥！”
有什麽東西紮進他的脖頸，沈寄辭什麽都再看不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眨了兩下眼睛，隨即連撐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已經徹底混沌的意識中堪堪只剩下三個字——
不要走。
-
衛平匆忙趕到的時候，沈寄辭差點以擾亂公共治安的名義被警方擡走抓起來。
他忙得焦頭爛額地處理一大堆後續，媒體那邊的報道還沒有徹底壓下去，又先接到了沈建安興師問罪的電話。
“……怎麽搞的！小澤還沒出院！寄辭怎麽又進去了？！”
衛平煩得很，他覺得他一會兒就可以去擬辭職報告，一向沈默地人沒再保持沈默，隨即面無表情地平靜開口：“要不您去問問您的親生兒子呢？”
沈建安掛斷電話的速度堪比隕石撞地球。
呼。世界終於清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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