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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寡婦’門前 聽說你到處說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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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寡婦’門前 聽說你到處說我死了?

季雪迎在向沈翊澤介紹小紅。

然後領著沈翊澤從雞窩裏掏雞蛋。

沈翊澤黏著他不肯走, 去哪裏都要跟著,這麽大點兒的孩子沒鬧多久就肚子餓,於是季雪迎就想著給他蒸一碗雞蛋羹。

還勉強溫熱的蛋殼被洗凈打碎, 橘紅色的蛋黃落入碗中, 沈翊澤像是對一切都好奇似的, 很誇張地“哇”了出來。

不是誇季雪迎打的好,似乎是覺得他的媽媽有魔法,一個雞蛋裏居然有兩個蛋黃。

季雪迎楞了一瞬, “是個雙黃蛋呢……”

小紅“咯咯”一聲,昂首挺胸地從門前踱步離開了。

這是小紅下的第一枚雙黃蛋,於是季雪迎覺得要好好犒勞它一番, 等沈翊澤吃飽,這又牽著人背著小簍去附近的山腳下捉蟲子。

裏河鎮沒什麽玩兒的,勉強算得上依山傍水, 細密的雨絲已經下過了一輪, 茵茵綠色全冒出了頭,還有那潮濕土地上鉆出來的小筍尖尖。

沈翊澤捏著季雪迎的手指不松, 他一開始似乎是有些不太能理解他的媽媽要幹什麽,走過青石板路的時候沾了些泥, 沈翊澤撅了撅嘴巴, 有些嫌臟,但是沒有吭聲。

等到青石板路也沒了之後,那就是要徹底踩在山中的土路上了。

沈翊澤皺著眉頭低頭小心翼翼地走, 可再怎麽小心,幹凈的小皮鞋上還是不免踩上了一層泥。

“媽媽……”

沈翊澤忍不住了,扯了扯季雪迎的手。

季雪迎正單手掀開一塊石頭,回過頭來眉眼彎彎的沖他笑, 那石頭縫下潮濕的土地上藏著好多只步甲蟲。

“小紅很喜歡吃這個呢……”

沈翊澤瞪圓了一雙眼,視線在可怕的步甲蟲和笑起來的媽媽臉上來回反覆多次,盡管他已經用出全部力氣咬著下唇,可那黑漆漆的瞳仁還是控制不住地在抖,噙不住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地上砸。

媽媽對我笑了,好可怕的蟲子,可是媽媽笑了,好恐怖的蟲子!但是媽媽在對我笑……啊啊啊啊蟲子!蟲子!蟲子!!

季雪迎笑不出來了。

沈翊澤的哭聲驚動了竹林裏的一片飛鳥。

他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付五歲小孩兒的經驗了,哄也不知道怎麽哄,手足無措地把人抱起來,說不抓蟲子了好不好?我給你挖小筍?

“小、小筍是什麽……嗚……”

沈翊澤把臉從季雪迎的肩上挪起來,一手揉著紅腫的眼睛,吹著鼻涕泡去問他。

在他看到季雪迎很溫柔地沖他笑的時候,他又想哭了,他覺得自己明明是一個很不愛哭的孩子,怎麽剛和媽媽在一起第一天,就已經哭了兩次鼻子呢。

“媽媽、媽媽,我其實,我很少哭的……”

“嗯。”

“我、我是大朋友了!我才不害怕、害怕那些東西呢!我一點都不怕!”

“好。”

“我真的沒有很害怕,我也沒有很愛哭……媽媽,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

季雪迎單手抱著人,沈翊澤雖然不算重,但是五歲的小孩兒體重也確實不輕,他沒走多大一會兒就有些累,隨手撿了個很長很直的竹竿撐著當小拐杖。

他走進竹林裏,想要挖點兒春雨剛過後冒出來的新筍,那竹竿在地上扒拉著扒拉著,碰到了一條不到半米長的小青蛇。

這種蛇通體淺綠色,很喜歡鉆濕潤的土地,沒有毒性,性情也很溫順,一般看到人掉頭就想跑。

季雪迎看到它,眼疾手快,用竹竿擋住了小蛇的去路,攔腰將那條小青蛇挑了起來。

“我相信你————你看,你看這是什麽?”

“……”

沈翊澤又哭了。

竹林裏的鳥兒都被他驚完了。

季雪迎摸了摸鼻尖,現在的小孩好難哄,那小青蛇不好看嗎?翠綠翠綠的,明明是一條很漂亮的小蛇。

於是季雪迎也挖不了小筍了,只好背著空空的小簍抱著一邊哭一邊說他真的很勇敢的沈翊澤下山,到了青石板路上這才把人放下來,沈翊澤抽著氣,還要嘴硬說,“媽媽,我真的沒有害怕,我只是很擔心你。”

季雪迎看著那個裝得像小大人兒一樣的小孩兒,不自覺地壓了下唇角,“你是勇敢的小朋友。”

沈翊澤把最後的眼淚抹掉,努力的仰起頭,他好像又看到了媽媽的笑容,憑借他不算大的腦殼絞盡腦汁用力想了半天。

媽媽似乎喜歡看他哭。

好奇怪的媽媽。

——“誒?這不是雪迎嗎,上山挖筍吶?哎喲!哎喲!這誰家的小孩兒啊?平時也沒見你領過孩子——哎喲喲這小孩兒長得可真俊啊,還穿著小皮鞋小馬甲呢?來來來叔叔看看!”

這是他們鎮上的李叔。季雪迎彎了下眉眼算是打過招呼,沈翊澤牽著他的手緊了緊,還紅著眼眶呢就已經努力彎起嘴角禮貌微笑了,看起來很是規矩。

“小朋友~你是誰家的小孩兒呀?今年多大啦?來來來叔叔帶你買糖吃~”

沈翊澤很禮貌地道謝,然後說不用了,隨後牽著季雪迎的手,很乖巧地將對話的主動權還給了大人。

李叔扶著大腿直起身子,“沒聽說你家還剩什麽親戚啊?這哪家的?你侄子?小玉回來啦?”

季雪迎也很禮貌地笑了起來,“忙去吧李叔,再見。”

李叔也背著個簍,估計是趁著天好沒下雨上山去挖小筍吃。

季雪迎捏著竹竿牽著沈翊澤往回走,李叔在身後還‘誒’了兩聲,鎮子上的人平時也沒什麽有趣的娛樂活動,對這種別人家的事兒就很容易好奇。

“咋還不能講了呢!到底誰家的小孩兒啊?”

季雪迎聽見了李叔的嘟囔,沈翊澤年齡小,耳朵尖,他也聽到了李叔的嘟囔。

不過沈翊澤沒有講話。

他只是微微低下頭去,依舊很認真地看著自己腳下的路,害怕一個走不好就又踩到石板以外的泥巴上,會把小皮鞋弄的臟臟的。

季雪迎也沒有再講話,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那根又長又直的竹竿上,沈默很久,只能感受到抓著他手指的那只小手似乎有些微微顫抖。

和來時的路上不太一樣,沈翊澤把頭埋得更低,好像有些看不清楚腳下的路。

他抓著人手指的手越來越緊,用力地閉緊嘴巴,努力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哭了,今天已經哭過很多很多次了,他真的不是一個愛哭鬼。

季雪迎那雙圓眼睛垂下來,看著那個一晃一晃的圓腦袋,頭頂上還有一個很整齊的發旋。

他沈默,控制不住地顫了下睫毛,隨即在心下小聲地嘆了口氣,牽著沈翊澤的那只手不自覺地用了點力。

沈翊澤感覺到他的媽媽好像停下了腳步。

他沒敢擡頭,眼眶裏冒出來的淚水還沒有被他塞回去,他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往下咽,他真的很不想要他的媽媽會討厭他。

然後他聽到他的媽媽突然出聲喊道:“李叔!”

季雪迎跑了起來。春天的風有些涼,帶著山裏清冽的草木氣息。

沈翊澤也跟著他的媽媽跑了起來,他喘著氣用力深呼吸,然後他聽到他的媽媽帶著笑意的愉悅嗓音,篤定又溫和:

“他不是什麽別人家的孩子,”

“他是我的小孩,他叫小澤。”

沈翊澤‘唰’地一下把那顆圓腦袋仰了起來,夕陽下,他看到他的媽媽臉上有光,紅彤彤的落日映入眼底,迸發出一股很神奇的色彩。

李叔好像還說了什麽——嗐,誰還聽得清啊。

沈翊澤沒有咽下去的最後兩滴眼淚匯聚成兩大顆好圓好圓的淚珠,咚咚兩下砸到了季雪迎的手背上。

季雪迎輕輕蹲下來,被這兩大顆眼淚砸得一楞,轉瞬彎起眉眼,迎著日落的光,很溫和地笑起來。

——這些全都是真的,要他怎麽躲,又能逃到哪裏去?

命運贈予他無法選擇的背負還不夠多嗎?怎麽以前全都背得起,卻唯獨背負不起這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從來就背得起。

於是他開口,很認真地告訴沈翊澤。

“你是我的小孩。”

他可以背負起另一個人人生的重量。

“不哭了,我不會不管你的。”

他一向如此。

“走吧,媽媽帶你回家。”

如果沈寄辭對你不好,就算是沈寄辭不想養了。

“你還有我呢。”

“……”

沈翊澤一天哭三回。

他覺得他這輩子的臉都要在媽媽面前丟完了。

他趴在季雪迎的背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人脖頸往那領口裏滴,在鎖骨處匯聚成一小片汪洋,然後再承接不住,沿著鎖骨的凹陷處往下流。

“媽媽,媽媽,我真的不是愛哭鬼……嗚……”

“我知道了。”

“媽媽,媽媽,你可不可以親、親我一口,這樣我很快就好起來了,嗚……”

“好,回家親你。”

“媽媽,媽媽,就現在好不好?你親我一口,我就不哭了……”

季雪迎背著他的小孩,落日餘暉灑在他們的背上,他偏過頭來,輕輕在伸長了脖子的沈翊澤臉上蹭了下。

沈翊澤不哭了。

他安靜地趴在人背上,兩條手臂環著人脖子,哭泣實在是太過於消耗體力,揉了半天眼睛,還是抵不住困意的睡了過去。

季雪迎把那小簍掛在自己身前,手裏還握著那根竹杖,撐著兩個人的重量,慢悠悠沿著小路往外婆的小院兒走。

“喲!雪迎啊?這誰家的小娃娃啊?怎麽以前沒見過啊?”

季雪迎輕輕“噓”了一聲,示意沈翊澤睡了過去,別太大嗓門再把孩子吵醒。

“我的。”

?王嬸兒楞了下,“你……你家誰的?”

季雪迎的額頭上已經浸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然後他輕輕笑起來,“我生的。”

……

王嬸兒帶著滿頭的問號和感嘆號地離開了。

季雪迎小口地呼出一口氣,估計都不用過了今夜,等到晚飯點兒的時候,裏河鎮裏的所有人都會聽說——姓季的那個早死的老賭鬼他們家的那個大兒子,早早兒就被別人搞大了肚子!現在他男人也死了,也可能是跑了!嗐!這誰知道呢?反正那小子都會打醬油了又被扔回來,只剩下他們孤兒寡母的!哎喲可憐喲……

王嬸兒已經一路嘮嗑嘮到了鎮子口兒,“聽說了嗎?那季家的,嘖嘖嘖克夫!他娘早早的死了男人,他大兒子也死了男人!——beta?誰知道他怎麽生的,我可是聽他親口說的!我還能騙你不成?——不信你問他李叔!”

李叔挖了一背簍的筍,“可不是嗎!哎喲!怎麽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了呢?!”

……其實他五年前也經歷過這麽一遭,只不過當時他的身份還不是小寡婦。

沈翊澤做著夢還笑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那句‘我生的’。

好吧,好吧。寡婦就寡婦吧。

反正季雪迎已經快走回了家,至於明天什麽樣,先睡覺吧,睡一覺再說。

——等到真走到了家門口,季雪迎突然覺得,明天又會有新的‘是非’。

他看見那個謠言裏明明剛‘死掉’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門前,直楞楞地望著他,紅著一片眼底走過來,咬牙切齒地低聲問:

“……聽說你要給我守寡?”

“……”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季雪迎一時有些苦惱,他挑什麽不好,偏偏認領了一個‘寡婦’的名頭。

死了的男人活像是在詐屍——沈寄辭從鎮子口兒一路開過來,聽鎮上的所有人都在嘮,到處都在說他死了。

……活著呢!活的!守什麽寡?!守***!!

沈翊澤剛哭完,好容易那雙幽深的眉眼不那麽紅彤彤了。

季雪迎這又見到了一雙更幽深的眉眼,這個人比他高,比他強壯,長手長腳,那眼底還通紅一片。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又要發瘋了。

季雪迎背著沈翊澤後退了半步。

沈寄辭整個人僵在那裏,剛剛伸出去的手還擡在半空,撩起眼皮絕望又震驚地望向他。

季雪迎單手護著沈翊澤,一手緊握竹竿,繃直了唇角冷聲道:“讓開。”

沈寄辭神情覆雜,滿心的歡喜和一路的期待盡數落空,此刻如墜冰窟。

……他來之前,衛平明明不是這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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