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小澤兩幅面孔 “我要媽媽！我就要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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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澤兩幅面孔 “我要媽媽！我就要媽媽……
季雪迎忘了餵雞。
小紅撲棱著翅膀飛到窗戶前, 昂頭挺胸地啄著玻璃，噠噠噠噠地。
季雪迎坐在床邊回神，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下來, 小紅的身形影影綽綽的, 在窗臺邊來回踱步。
“來啦, 來啦。”
季雪迎小聲嘆氣，去缸裏盛玉米，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走出去, 端著那個扁扁的不銹鋼盆。
小紅埋頭苦啄。
季雪迎餵完雞，又晃悠著起身，去廚房開火, 鍋裏倒水，抓了一小把掛面放進去，似乎是準備給自己煮一碗清湯面。
等到面煮好了, 吹了口熱氣, 拎著筷子放進嘴裏。
好淡。
沒放鹽。
季雪迎端著碗又去加了點鹽回來，等到第一口面條徹底放入口中, 咀嚼，吞咽, 很久之後, 再也吃不下第二口。
可能是因為忘記了放雞蛋，也沒想起來洗一把綠油油的小青菜吧。
他默默地收起碗筷，洗漱, 上床，蜷縮進柔軟被窩中。等到屋裏沒了動靜，只有一盞老實舊臺燈散發出昏黃的燈光，回到雞窩裏的小紅又有些奇怪地走出來, 撲棱著翅膀落在窗臺，朝屋裏看了一眼。
小紅有些沒想明白——是因為它今天下的雞蛋不夠好嗎？怎麽主人都沒有去拿，然後誇誇它，再給它加一頓香噴噴的蟲子餐呢？
好吧，好吧。
小紅撲棱著翅膀窩在了季雪迎的門前，它想，明天要努努力，爭取下一個更好的蛋給他。
——“明天？”
“就是明天！就是明天！衛叔叔都答應我了！你憑什麽不讓我去！憑什麽！憑什麽！”
沈翊澤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地昏天暗地，“壞人！壞人！衛叔叔說好了帶我去的！我們說好了的！我要去找媽媽！嗚嗚！我就要去找我的媽媽！”
沈寄辭黑著一張臉，額角的青筋狂跳——沈翊澤在外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他是個禮貌懂事的孩子，端得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可等到了家裏，也只有沈寄辭、劉姨、衛平等幾個親近的人才知道，沈翊澤哪兒是禮貌懂事啊，那就是個不講道理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小鬼頭！
比如——‘媽媽’。
沈翊澤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匯的時候，大概是在兩歲多一點左右。
那時候他還沒有人膝蓋高，剛會走路剛會跑，他在牙牙學語的時候學會的第一個詞是‘爸爸’。
可是他卻很少叫沈寄辭‘爸爸’，沈寄辭並不怎麽讓他這樣叫。當時的沈寄辭才二十三歲，劉姨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對待兒子也像對待員工一樣苛刻的萬惡資本家，小孩子的語言發育系統根本還沒有到可以順利的理解帶有轉折詞匯的時候，類似‘阿姨’、‘外婆’，這種非疊詞的詞語對於剛開始學說話的小孩子來說，是很難發音的一類。
就比如阿姨通常會被小孩子叫成‘啊——咦？’
因此，當沈寄辭沈著一張臉，對著圓頭圓腦的沈翊澤冷靜地重覆著‘父親’這個詞匯的發音時。
沈翊澤當時看了沈寄辭很久，最後‘哈！’地一聲，笑出聲來。
那場面，活像是沈寄辭對著沈翊澤在喊父親。
沈寄辭沈默了，拎著沈翊澤把小人兒塞進了劉姨的懷裏，臨走時還低聲暗罵了一句——他懷疑沈翊澤的腦子不太好，可能是個傻子。
可是季雪迎的小孩怎麽會是傻子呢？
沈寄辭思來想去，又差一點反思到了自己的頭上。
不會的，不可能，就算他不是什麽好人，可他的智商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那季雪迎的智商也沒問題，高等考試的時候成績那麽好，後來又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幾乎啃完了有關腺體疾病方面的醫學書，他的腦袋那麽聰明，小孩怎麽會是笨蛋呢？
大概是正正得負了吧。
沈寄辭有些苦惱。如果他們的小孩是個傻子，那季雪迎還會喜歡他嗎？
他好想好想發一條簡訊問問，說怎麽辦，小澤好像是笨蛋，還有的救嗎？
只是他編輯許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發出去。
——萬一季雪迎更嫌棄了怎麽辦？
後來，有一天，沈翊澤從沈建安那裏回來。
他不知道是聽誰說的，一進門就開始不高興，紅著鼻子睜著那雙圓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大聲喊著，“媽媽是什麽？我們的家裏為什麽沒有媽媽？”
沈寄辭心裏咯噔一聲，沈翊澤的哭聲就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噠地把他的心臟噴成了篩子。
他沒有辦法和沈翊澤解釋，什麽是‘媽媽’，更沒有辦法和他講明白，你的媽媽為什麽不在。
難道要和他講——因為你的媽媽討厭我。
所以連帶著你這個小孩，也一起討厭嗎？
這個說法對於一個兩歲多的幼童未免太殘忍——因為沈寄辭在自己四歲的時候，都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那麽聰明，都沒辦法理解，更何況小澤還是個笨蛋，他豈不是更理解不了了？
而且，季雪迎好像也並沒有很討厭他的小孩。
沈寄辭看過監控的，他這幾年來反反覆覆將那些日常的監控視頻看了多遍，哪怕監控裏的那個人的身影並不清晰，似乎從這無數個窺探的視角裏，他都已經再看不清那個人的五官和輪廓。
可他還是看，他看到季雪迎在走之前，曾經站在沈翊澤的育兒室門前，朝他的小孩伸出過想要回應的手臂。
是一個類似擁抱的動作吧，他想。
可是最後，季雪迎還是落荒而逃了。
——為什麽跑開呢。
不是討厭嗎，不是恨我嗎，為什麽曾經想要給予一個擁抱呢？
沈寄辭攥著那枚硬幣，捂著鈍痛的心口，沈悶的心跳聲砸向他的神經，有一種疼痛像一枚種子一樣種進他的心臟裏，根系從他的胸腔蔓延開來，長成茁壯大樹，纏繞著他的骨骼和血管，在他的身體裏根深蒂固。
他似乎終於明白，因為是他，親手，殘忍地剝奪了季雪迎心底裏那最後一絲對萬物都抱有著良善的權利。
他曾經妄圖想要用這個小孩綁架他，束縛他，他用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做成牢籠，捆綁著另一條鮮活的生命，把季雪迎逼成了一頭斬斷骨血撕裂經脈也要沖破桎梏的困獸。
他無法抹殺掉沈翊澤的存在。
也因此，在他無數次想要用沈翊澤作為借口，試圖和季雪迎發上那麽兩句對話的時候，才讓他清楚地看見自己是一個多麽卑劣的小人。
他不擇手段。
他試圖用盡一切可利用的，只為了滿足他的一己私欲。
哪怕那個利用品是他的親生兒子。
-
其實沈翊澤的身體並不是太好，體質一直有些弱，或許是因為早產，又或許是因為出生的時候肺部曾經嗆進過雜質，這小孩很容易見風就咳嗽，溫差稍微大一點兒就容易高燒，每次換季的時候都很難躲過去。
沈寄辭在深夜陪那小孩進過無數次兒童醫院，他看著那小孩蒼白的臉色，還沒他兩指粗的腳踝上紮著細密的針頭，臉上罩著個好大號的霧化罩，他把照片拍下來，然後躲在病房門口，在手機界面上輸入那個他早已熟稔於心的電話號碼。
小澤看起來有些可憐。
他的阿迎看到了，一定會很心痛吧。
你看，他卑劣至此，這個和他擁有著一半血脈的小孩對於他的唯一作用，似乎就是可以利用他來求一求季雪迎的心軟。
他不愛這個小孩。
盡管他想對這個小孩稍微好一點，起碼他能做到不像沈建安那樣，盡量不去遷怒到這個小孩身上，或許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怎麽可能會愛這個小孩呢？就是因為沈翊澤的存在，季雪迎才要如此決絕的逃離他，他只是覺得這個小孩有點可憐而已，他怎麽會心疼呢？
沈翊澤縮在他的懷裏，小小一團，輕得像沒有重量似的。
“父父……”
“痛……”
“……”
這小孩真的很笨，到現在都沒有學會‘父——親’這個稱呼的轉折。
沈寄辭摁著沈翊澤剛剛拔過針的腳踝，將那小小一團塞進自己的外套裏，輕輕把人抱回家。
他似乎有些難過。
他好想說對不起。
阿迎，我連我們的小孩都養不好。
就像他曾經也從來沒有把他的阿迎養好過一樣。
——可這些都不耽誤他此刻發脾氣。
“不準去！”
沈翊澤覺得他已經不是那個會嬌氣喊痛的三歲的小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了，他都快五歲半了，是個大孩子，大孩子怎麽可以被吼一句就嚇得不敢出聲呢？
於是他從地上爬起來，伸展開小小一團的身體，站起來差不多快和人膝蓋一樣高了，仰著腦袋就和人吵。
“壞人！壞人！！你是我父親又怎樣！你憑什麽不讓我去找我媽媽！”
“我要去找我的媽媽！又不是去找你媽媽！你為什麽不讓我去！為什麽！”
“那是我媽媽！我的！是我的媽媽！又不是你的！”
“你沒有自己的媽媽嗎？！”
衛平聽得眉心直跳，他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心說沈家這父子倆，他一個也不想招惹。
沈寄辭氣得手都要擡起來，他覺得有的時候那些育兒專家說的根本不對——這種熊小子不打怎麽行？你看看他恨不得蹦起來罵我的樣子，才多大一點兒說話就帶‘媽’？！
“我說話不管用是吧！你再喊！你——”
“我要媽媽！！！”
沈翊澤吵累了，明顯看著沈寄辭是真的要動手揍他，被嚇得直哭，嗷得一嗓子就喊了出來。
“嗚哇！媽媽……我就要媽媽！我要我的媽媽……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我想要媽媽……”
“我想要我的媽媽嗚嗚嗚嗚！”
沈寄辭擡起來的手僵在空中。
他看著那個圓頭圓腦的臭小子，所有見過這小孩的人都說沈翊澤一看就是他的親兒子，五官輪廓都和他長得很像，眉骨高，眼窩深，小小年紀就有一個高鼻梁和紅嘴唇，露出微笑的時候跟諱莫如深的小大人兒似的，簡直是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沈寄辭每每聽到這些言論時都不太高興，陰沈著一張臉不講話。搞得那些人都不由自主的摸鼻尖，一時不敢確定，他們剛剛說的是孩子像他親生的吧？怎麽這臉色臭的，仿佛是他們說了這小孩跟你一點兒都不像，你頭上有綠帽子似的。
其實沈寄辭並不太希望他們的小孩長得太像自己，自己已經如此讓季雪迎討厭了，如果這小孩也像自己，那豈不是會更加讓人討厭？
一家父子倆都長了一張不招人喜歡的臉，他還能拿什麽去討季雪迎的心軟呢？
他甚至有些看不慣沈翊澤的這個長相——明明別人家的小孩都很會長，和自己的媽媽很像，怎麽就你是個非要不按人正常小孩生長的？
而且明明他和季雪迎也都更像自己的媽媽，怎麽到沈翊澤這裏，又正正得負了？
後來，有一天，沈建安抱著那醜小孩說，“怎麽長得不像我呢。”
沈寄辭沈默片刻，黑著一張臉揪著人領子就把沈翊澤抓了回來。
衛平閉了閉眼，心說其實沈翊澤也挺會長，要是長得真像沈建安那不完了嗎，可能都活不到會說話。
其實那些人說的也挺沒道理的，沈翊澤不僅僅只是長得像沈寄辭。
如果他們見過季雪迎的話就會發現，沈翊澤那雙鑲嵌在幽深眼眶裏的眼睛，有多像他的媽媽。
那雙眼睛眼珠很圓，瞳仁黑漆漆的，像墨，黑白分明的跟一汪湖水似的，清亮亮的。
瞳仁占據了眼球大多的位置——這個年紀的小孩都這樣，眼白占比實在太少，睜圓了的時候，像一只圓頭圓腦的小狗崽。
他的腦袋實在是非常的圓，跟劉姨刻意睡出來的似的。
劉姨其實也納悶，她其實有想過給小孩的腦袋底下墊上一個字典，稍微把頭睡得扁一點——要這麽圓幹什麽？扁頭不好看嗎？
好在沈翊澤很爭氣，睡了很久的字典，頭還是很圓。
再加上那一雙黑漆漆的圓眼睛，哭得通紅，倔強得支棱著那個圓腦袋，吧嗒吧嗒的掉著大顆的眼淚，吵著嚷著就要媽媽。
於是沈寄辭就下不去手了。
他站在那裏被人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底也猩紅一片，氣得手抖，但面對這樣的沈翊澤他毫無辦法。
他能怎麽辦？他也很想要他的媽媽……
沈翊澤總是問他要他給不出來的東西。
那一聲聲哭喊像是在往他的心窩子裏紮。
沈翊澤也哭不累，站在人面前張嘴就是問：“我為什麽沒有媽媽？”
沈寄辭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放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衛平從他那略顯倉皇的背影中，似乎看出了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很久都沒有出來。
沈翊澤就執拗著站在門口哭。
衛平想，一個小祖宗，和一個大祖宗。
不知道那大祖宗是不是也躲在門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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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撲棱著翅膀飛到窗戶前, 昂頭挺胸地啄著玻璃，噠噠噠噠地。
季雪迎坐在床邊回神，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下來, 小紅的身形影影綽綽的, 在窗臺邊來回踱步。
“來啦, 來啦。”
季雪迎小聲嘆氣，去缸裏盛玉米，趿拉著拖鞋慢悠悠地走出去, 端著那個扁扁的不銹鋼盆。
小紅埋頭苦啄。
季雪迎餵完雞，又晃悠著起身，去廚房開火, 鍋裏倒水，抓了一小把掛面放進去，似乎是準備給自己煮一碗清湯面。
等到面煮好了, 吹了口熱氣, 拎著筷子放進嘴裏。
好淡。
沒放鹽。
季雪迎端著碗又去加了點鹽回來，等到第一口面條徹底放入口中, 咀嚼，吞咽, 很久之後, 再也吃不下第二口。
可能是因為忘記了放雞蛋，也沒想起來洗一把綠油油的小青菜吧。
他默默地收起碗筷，洗漱, 上床，蜷縮進柔軟被窩中。等到屋裏沒了動靜，只有一盞老實舊臺燈散發出昏黃的燈光，回到雞窩裏的小紅又有些奇怪地走出來, 撲棱著翅膀落在窗臺，朝屋裏看了一眼。
小紅有些沒想明白——是因為它今天下的雞蛋不夠好嗎？怎麽主人都沒有去拿，然後誇誇它，再給它加一頓香噴噴的蟲子餐呢？
好吧，好吧。
小紅撲棱著翅膀窩在了季雪迎的門前，它想，明天要努努力，爭取下一個更好的蛋給他。
——“明天？”
“就是明天！就是明天！衛叔叔都答應我了！你憑什麽不讓我去！憑什麽！憑什麽！”
沈翊澤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地昏天暗地，“壞人！壞人！衛叔叔說好了帶我去的！我們說好了的！我要去找媽媽！嗚嗚！我就要去找我的媽媽！”
沈寄辭黑著一張臉，額角的青筋狂跳——沈翊澤在外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他是個禮貌懂事的孩子，端得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樣，可等到了家裏，也只有沈寄辭、劉姨、衛平等幾個親近的人才知道，沈翊澤哪兒是禮貌懂事啊，那就是個不講道理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的小鬼頭！
比如——‘媽媽’。
沈翊澤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匯的時候，大概是在兩歲多一點左右。
那時候他還沒有人膝蓋高，剛會走路剛會跑，他在牙牙學語的時候學會的第一個詞是‘爸爸’。
可是他卻很少叫沈寄辭‘爸爸’，沈寄辭並不怎麽讓他這樣叫。當時的沈寄辭才二十三歲，劉姨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對待兒子也像對待員工一樣苛刻的萬惡資本家，小孩子的語言發育系統根本還沒有到可以順利的理解帶有轉折詞匯的時候，類似‘阿姨’、‘外婆’，這種非疊詞的詞語對於剛開始學說話的小孩子來說，是很難發音的一類。
就比如阿姨通常會被小孩子叫成‘啊——咦？’
因此，當沈寄辭沈著一張臉，對著圓頭圓腦的沈翊澤冷靜地重覆著‘父親’這個詞匯的發音時。
沈翊澤當時看了沈寄辭很久，最後‘哈！’地一聲，笑出聲來。
那場面，活像是沈寄辭對著沈翊澤在喊父親。
沈寄辭沈默了，拎著沈翊澤把小人兒塞進了劉姨的懷裏，臨走時還低聲暗罵了一句——他懷疑沈翊澤的腦子不太好，可能是個傻子。
可是季雪迎的小孩怎麽會是傻子呢？
沈寄辭思來想去，又差一點反思到了自己的頭上。
不會的，不可能，就算他不是什麽好人，可他的智商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那季雪迎的智商也沒問題，高等考試的時候成績那麽好，後來又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幾乎啃完了有關腺體疾病方面的醫學書，他的腦袋那麽聰明，小孩怎麽會是笨蛋呢？
大概是正正得負了吧。
沈寄辭有些苦惱。如果他們的小孩是個傻子，那季雪迎還會喜歡他嗎？
他好想好想發一條簡訊問問，說怎麽辦，小澤好像是笨蛋，還有的救嗎？
只是他編輯許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發出去。
——萬一季雪迎更嫌棄了怎麽辦？
後來，有一天，沈翊澤從沈建安那裏回來。
他不知道是聽誰說的，一進門就開始不高興，紅著鼻子睜著那雙圓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大聲喊著，“媽媽是什麽？我們的家裏為什麽沒有媽媽？”
沈寄辭心裏咯噔一聲，沈翊澤的哭聲就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噠地把他的心臟噴成了篩子。
他沒有辦法和沈翊澤解釋，什麽是‘媽媽’，更沒有辦法和他講明白，你的媽媽為什麽不在。
難道要和他講——因為你的媽媽討厭我。
所以連帶著你這個小孩，也一起討厭嗎？
這個說法對於一個兩歲多的幼童未免太殘忍——因為沈寄辭在自己四歲的時候，都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他那麽聰明，都沒辦法理解，更何況小澤還是個笨蛋，他豈不是更理解不了了？
而且，季雪迎好像也並沒有很討厭他的小孩。
沈寄辭看過監控的，他這幾年來反反覆覆將那些日常的監控視頻看了多遍，哪怕監控裏的那個人的身影並不清晰，似乎從這無數個窺探的視角裏，他都已經再看不清那個人的五官和輪廓。
可他還是看，他看到季雪迎在走之前，曾經站在沈翊澤的育兒室門前，朝他的小孩伸出過想要回應的手臂。
是一個類似擁抱的動作吧，他想。
可是最後，季雪迎還是落荒而逃了。
——為什麽跑開呢。
不是討厭嗎，不是恨我嗎，為什麽曾經想要給予一個擁抱呢？
沈寄辭攥著那枚硬幣，捂著鈍痛的心口，沈悶的心跳聲砸向他的神經，有一種疼痛像一枚種子一樣種進他的心臟裏，根系從他的胸腔蔓延開來，長成茁壯大樹，纏繞著他的骨骼和血管，在他的身體裏根深蒂固。
他似乎終於明白，因為是他，親手，殘忍地剝奪了季雪迎心底裏那最後一絲對萬物都抱有著良善的權利。
他曾經妄圖想要用這個小孩綁架他，束縛他，他用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做成牢籠，捆綁著另一條鮮活的生命，把季雪迎逼成了一頭斬斷骨血撕裂經脈也要沖破桎梏的困獸。
他無法抹殺掉沈翊澤的存在。
也因此，在他無數次想要用沈翊澤作為借口，試圖和季雪迎發上那麽兩句對話的時候，才讓他清楚地看見自己是一個多麽卑劣的小人。
他不擇手段。
他試圖用盡一切可利用的，只為了滿足他的一己私欲。
哪怕那個利用品是他的親生兒子。
-
其實沈翊澤的身體並不是太好，體質一直有些弱，或許是因為早產，又或許是因為出生的時候肺部曾經嗆進過雜質，這小孩很容易見風就咳嗽，溫差稍微大一點兒就容易高燒，每次換季的時候都很難躲過去。
沈寄辭在深夜陪那小孩進過無數次兒童醫院，他看著那小孩蒼白的臉色，還沒他兩指粗的腳踝上紮著細密的針頭，臉上罩著個好大號的霧化罩，他把照片拍下來，然後躲在病房門口，在手機界面上輸入那個他早已熟稔於心的電話號碼。
小澤看起來有些可憐。
他的阿迎看到了，一定會很心痛吧。
你看，他卑劣至此，這個和他擁有著一半血脈的小孩對於他的唯一作用，似乎就是可以利用他來求一求季雪迎的心軟。
他不愛這個小孩。
盡管他想對這個小孩稍微好一點，起碼他能做到不像沈建安那樣，盡量不去遷怒到這個小孩身上，或許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他怎麽可能會愛這個小孩呢？就是因為沈翊澤的存在，季雪迎才要如此決絕的逃離他，他只是覺得這個小孩有點可憐而已，他怎麽會心疼呢？
沈翊澤縮在他的懷裏，小小一團，輕得像沒有重量似的。
“父父……”
“痛……”
“……”
這小孩真的很笨，到現在都沒有學會‘父——親’這個稱呼的轉折。
沈寄辭摁著沈翊澤剛剛拔過針的腳踝，將那小小一團塞進自己的外套裏，輕輕把人抱回家。
他似乎有些難過。
他好想說對不起。
阿迎，我連我們的小孩都養不好。
就像他曾經也從來沒有把他的阿迎養好過一樣。
——可這些都不耽誤他此刻發脾氣。
“不準去！”
沈翊澤覺得他已經不是那個會嬌氣喊痛的三歲的小孩子了，他已經長大了，他都快五歲半了，是個大孩子，大孩子怎麽可以被吼一句就嚇得不敢出聲呢？
於是他從地上爬起來，伸展開小小一團的身體，站起來差不多快和人膝蓋一樣高了，仰著腦袋就和人吵。
“壞人！壞人！！你是我父親又怎樣！你憑什麽不讓我去找我媽媽！”
“我要去找我的媽媽！又不是去找你媽媽！你為什麽不讓我去！為什麽！”
“那是我媽媽！我的！是我的媽媽！又不是你的！”
“你沒有自己的媽媽嗎？！”
衛平聽得眉心直跳，他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心說沈家這父子倆，他一個也不想招惹。
沈寄辭氣得手都要擡起來，他覺得有的時候那些育兒專家說的根本不對——這種熊小子不打怎麽行？你看看他恨不得蹦起來罵我的樣子，才多大一點兒說話就帶‘媽’？！
“我說話不管用是吧！你再喊！你——”
“我要媽媽！！！”
沈翊澤吵累了，明顯看著沈寄辭是真的要動手揍他，被嚇得直哭，嗷得一嗓子就喊了出來。
“嗚哇！媽媽……我就要媽媽！我要我的媽媽……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我想要媽媽……”
“我想要我的媽媽嗚嗚嗚嗚！”
沈寄辭擡起來的手僵在空中。
他看著那個圓頭圓腦的臭小子，所有見過這小孩的人都說沈翊澤一看就是他的親兒子，五官輪廓都和他長得很像，眉骨高，眼窩深，小小年紀就有一個高鼻梁和紅嘴唇，露出微笑的時候跟諱莫如深的小大人兒似的，簡直是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沈寄辭每每聽到這些言論時都不太高興，陰沈著一張臉不講話。搞得那些人都不由自主的摸鼻尖，一時不敢確定，他們剛剛說的是孩子像他親生的吧？怎麽這臉色臭的，仿佛是他們說了這小孩跟你一點兒都不像，你頭上有綠帽子似的。
其實沈寄辭並不太希望他們的小孩長得太像自己，自己已經如此讓季雪迎討厭了，如果這小孩也像自己，那豈不是會更加讓人討厭？
一家父子倆都長了一張不招人喜歡的臉，他還能拿什麽去討季雪迎的心軟呢？
他甚至有些看不慣沈翊澤的這個長相——明明別人家的小孩都很會長，和自己的媽媽很像，怎麽就你是個非要不按人正常小孩生長的？
而且明明他和季雪迎也都更像自己的媽媽，怎麽到沈翊澤這裏，又正正得負了？
後來，有一天，沈建安抱著那醜小孩說，“怎麽長得不像我呢。”
沈寄辭沈默片刻，黑著一張臉揪著人領子就把沈翊澤抓了回來。
衛平閉了閉眼，心說其實沈翊澤也挺會長，要是長得真像沈建安那不完了嗎，可能都活不到會說話。
其實那些人說的也挺沒道理的，沈翊澤不僅僅只是長得像沈寄辭。
如果他們見過季雪迎的話就會發現，沈翊澤那雙鑲嵌在幽深眼眶裏的眼睛，有多像他的媽媽。
那雙眼睛眼珠很圓，瞳仁黑漆漆的，像墨，黑白分明的跟一汪湖水似的，清亮亮的。
瞳仁占據了眼球大多的位置——這個年紀的小孩都這樣，眼白占比實在太少，睜圓了的時候，像一只圓頭圓腦的小狗崽。
他的腦袋實在是非常的圓，跟劉姨刻意睡出來的似的。
劉姨其實也納悶，她其實有想過給小孩的腦袋底下墊上一個字典，稍微把頭睡得扁一點——要這麽圓幹什麽？扁頭不好看嗎？
好在沈翊澤很爭氣，睡了很久的字典，頭還是很圓。
再加上那一雙黑漆漆的圓眼睛，哭得通紅，倔強得支棱著那個圓腦袋，吧嗒吧嗒的掉著大顆的眼淚，吵著嚷著就要媽媽。
於是沈寄辭就下不去手了。
他站在那裏被人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底也猩紅一片，氣得手抖，但面對這樣的沈翊澤他毫無辦法。
他能怎麽辦？他也很想要他的媽媽……
沈翊澤總是問他要他給不出來的東西。
那一聲聲哭喊像是在往他的心窩子裏紮。
沈翊澤也哭不累，站在人面前張嘴就是問：“我為什麽沒有媽媽？”
沈寄辭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放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衛平從他那略顯倉皇的背影中，似乎看出了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很久都沒有出來。
沈翊澤就執拗著站在門口哭。
衛平想，一個小祖宗，和一個大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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