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放你走 “我真的，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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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放你走 “我真的，恨死你了。”
沈建安躲在宅子裏頹敗, 和離婚協議書一起到的，是孟寧那後山上，今年盛開的最好看的梅花枝。
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這扇門了, 他一敗塗地, 滿盤皆輸, 他爭搶了一生到頭來，活成了一個笑話。
沈宅亂了一晚，他不想聽, 倒是驚動了已經很久不問世事的孟寧，在雪停時，摘下來幾枝抽芽的梅花, 派人送進了沈宅。
這是這麽多年來，孟寧第一次送給他花。
沈建安宿醉剛醒，華發橫生,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 輕輕碰了碰那猩紅點點未開的花苞。
他咬破了指腹，用鮮紅摁在他折斷了筆尖將紙張劃出裂痕的名字上。
失去權利的代價, 就是徹底失去孟寧，連唯一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的、法律意義上的夫妻關系, 都不覆存在。
他安靜地吃完早飯, 洗漱一番，剃須理發，長襪領帶, 穿好一身熨帖西裝，莊重地系上袖扣工工整整地折好口袋巾。
他站在院裏，手持白綾，擡眼看上房梁, 就在他望向遙遠的半山別墅的那一刻，在皚皚白雪中，一點猩紅綻放了出來。
孟寧送來的梅花開了。
沈建安自高階上走下來，看了那梅花一眼，久久都不曾回神。
-
x市。
沈寄辭想要給季雪迎恢覆身份。沈建安聽到消息後趕過去，神色無比覆雜。
“通知你一聲，可以說我是抱錯的！也可以說我是領養的……”沈寄辭在一大堆文件中唰唰地簽字，“愛怎麽說怎麽說！股份轉讓協議呢？拿過來！”
“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他是我兒子啊？”
沈寄辭擰眉擡頭，“不是你兒子難道還是我兒子嗎？！”
沈建安蹙眉不解，“難道你沒有自己的兒子嗎？你要是不打算再生，這些東西遲早也都是孩子的！你……”
“憑什麽！”
沈寄辭在準備財產公正，“你當初沒打算給他，現在我搶到了你又要給你孫子！東西在我手裏我想給誰就給誰！有你什麽事！”
沈建安沈默了。
等他看到年僅二十一歲的沈寄辭已經開始認真起草遺囑後，拄著拐杖扶著墻出去了。
他有些沒想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命運要給他開的一個玩笑。
兜兜轉轉了一大圈，過程仿佛全是錯誤，但最終沈家未來的準繼承人身上卻依舊流淌著他的血脈。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一個圓滿的起始點，孟寧終於可以解脫了，沈建安的執念也算是勉強達成了，沈寄辭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然後再包裝成禮物的樣子拱手送給他的心上人。
可是季雪迎呢？
——沈寄辭沖上樓梯，目眥欲裂地看著天臺邊上的人，寬大的病號服幾乎是搭在一副羸弱的骨架上，肩胛骨似是要勾勒出形狀，凸起的脊骨單薄又有力量，撐起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衣衫，衣袂在冷冽的空氣裏翻飛。
“阿迎……阿迎！季雪迎！！”
“你別過來！！”
沈寄辭瞳孔顫動，唇瓣翕張良久，五臟六腑都快要炸裂開來，喉嚨都嘶啞。
他想讓他先下來，他問他坐在天臺邊上是要幹什麽？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出來，得到的是一眼都不肯看到的決絕。
那雙眼睛比冰凍三尺的湖水都冷。
“我不想要……”
“關於你，關於沈家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我不要！！”
他不要變成omega，他不想要見到那個小孩！他討厭沈寄辭，討厭關於沈寄辭這個人帶來的一切！
那些監控……那一張張公之於眾的照片，一次次的逃跑一次次地被抓回來，那些哀求，無聲的呼喊，他在他的靈魂上都刻印著無休止的羞辱，他一直在道歉一直在認錯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不要再……盯著我了……
那猩紅的目光灼燒他的神經，他似乎聞到了漫山遍野的花香味，晚香玉的味道侵襲著他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從遠方傳來的哭聲穿透他的耳膜，直擊他的心臟。
他仿佛看到了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在夢裏，在鏡中，在他生命裏的每一個角落，無時無刻不在記錄著他，像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凝視著他的眉眼，他冷淡的薄唇，他紅腫的胸口，和他水淋淋的每一處。
如蛆附骨的低語聲宛若從地獄中生長出來的荊棘，那潮濕的藤蔓從他的手腕腳踝處黏膩地爬上來，纏繞著他的骨骼，束縛著他的皮肉，撕咬著他鮮血淋漓的腺體，用刺人的滾燙貫穿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好像總能找到他。
他總能找到他，把他抓回來，拎起他的腕骨拖拽著他的腳踝把他困在他無論如何也逃離不開的恐怖牢籠中。
我不要……我不要！！
“阿迎！”
“你放過我吧……你放過我！你放過我！！”
“你別激動……你先下來，阿迎！你……”
“你不要再盯著我了——！！”
“我答應你！答應你！我放你走……我放你走你聽到了嗎？！你先下來！！”
季雪迎一條腿已經跨了出去，單手撐著欄桿，腕骨處的手鏈硌得人骨頭生疼。
那是一條很漂亮的手鏈，無數碎鉆凝結在一起簇擁著一塊純凈的藍寶石，蜿蜒著的鉑金鏈條像一條璀璨的銀河，靜靜地流淌在他的手腕上。
他在憤怒中將那條礙事的手鏈拽斷，他把它摔出去，他想要把一切盯著他的東西全部從自己的生命裏剔除。
碎鉆崩裂開來，那藍色的寶石觸地彈跳兩下，星星點點的碎片和耀眼的碎鉆一起，四散在空中，墜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沈寄辭嗓音顫抖：“阿迎……”
季雪迎的視線在那什麽都沒有摔出來的手鏈上停留了兩秒，只怔楞了一個片刻，終於是被沈寄辭找到了機會，再一次將人死死抓住。
他抓到他，然後落下淚來。
他把人緊緊抱在懷裏，鋪天蓋地的恐慌與難過重重地壓下來，悶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季雪迎那雙總是清明的眼睛都被燒得通紅，他怔楞回神，將視線從手鏈上轉移到那人的臉上，他怒目圓睜，他的怨懟無處安放，他把淚水哽在喉中，然後用嘶啞的嗓音幾乎是要耗盡他此生全部的力氣去講：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在那滾燙到窒息的胸膛中掙紮，他要推開這熱烈到讓他無所適從的懷抱，他要很大聲的吼回去：
“我恨死你了！！！”
沈寄辭抱著那副瘦薄的身軀，絕望地聽著季雪迎很認真地對他小聲講：
“我恨死你了。”
透著冷風的窗戶被關上，季雪迎高燒剛退，病房內重新積攢著溫暖的熱氣。
他答應他說等他病好了就放他離開，可是——
“沈寄辭，不了吧。”
可是季雪迎疲憊至極地拂開他的手，連一丁點的信任都不肯留給他。
他要怎麽還敢相信他呢？
他現在不走，萬一以後又走不掉了呢？
“我是、是真的愛上你了……”
沈寄辭好想要繼續講，他捧著他的全部，他想要問問他，這麽久了，有沒有哪時哪刻，哪怕只有那麽一小會兒，曾經是想過要好好和他在一起的？
於是季雪迎說，“沒有。”
於是季雪迎說，“那真遺憾，可是我不可能再上愛你了。”
沈寄辭聽紅了眼睛，“所以是愛過的，對嗎？”
“是愛過的……對吧？你就是愛過我的，你愛過的，那不是我的錯覺……你是真的愛過我的，對不對？”
“你就承認一次吧……阿迎，”
“都到現在了，哪怕你承認只有一點點呢？你……”
“放開。”
沈寄辭擡手捂著自己後頸上的阻隔貼，將那控制不住溢出的花香味死死壓進腺體，低垂下頭顱藏起眼淚，輕輕松開了手。
他的心好狠啊。
怎麽就像一塊硬石頭一樣，無論如何也不肯對他軟一點點呢？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錯的，他不愧是沈建安的兒子，他的身體裏流淌著和沈建安一樣的血脈，他們都一樣的討厭他。
-
日頭高升，在一片潔白冰晶上撒下一層金。
柔軟的雪正在一點點融化成潤物的水，揉進土地，無聲地滋養著萬物。
——“如果我有哥哥……他會來搶我的東西，他想讓我一無所有，他要來占據我的位置拿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因為我的父親不喜歡我，小迎老師，你覺得這對嗎？”
季雪迎當時就回答過他，“可是當哥哥的……總是會為弟弟多想一些的。”
——“誰知道呢，”沈寄辭低聲笑起來，“如果是你呢？小迎老師。”
如今的季雪迎孑然一身，他什麽都沒留下，什麽也沒帶走。他的季雪迎連一個補償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要和他沒可能，要和他斷得幹幹凈凈。
他走出病房門，沐浴在冬日的暖陽裏，平展的肩上像是鍍著一層金箔，在皚皚白雪中熠熠生輝。
沈寄辭躲在那個他們最初曾生活在一起的房子中，似乎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他的一切仿佛都隨著那個人的離開而不覆存在了。
他頹然地窩在角落，懷裏抱著那個很醜的紅色盆子，一手攥著潔白頭紗，另一只手緊攥著那枚裂了條縫隙的藍寶石墜子，斷裂的碎鉆將人掌心割得鮮血淋漓。
他連哭都再哭不出來。
他曾經答應過他的，“等回頭……送你一條更好的。”
沈寄辭把自己死死地摁在家中，將臉埋在那塑料盆裏，哽咽到無法呼吸。
“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明明都做到了的，”
“我可能只是、只是做的不太好而已……”
他把自己反鎖在屋內，扼制著他全部的沖動與妄念，他躲藏在衣櫃中，硬熬著劇烈的易感期，十二歲的那場雨仿佛又淹沒了過來，恍惚的意識裏似乎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那就是要履行他對他最後的承諾。
“我會做到的，這件事我一定可以做好的……”
可是他唯一做好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要親手放他離開，此生不覆相見。
“阿迎……”
“你真的……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嗎？”
——“有你這樣的哥哥，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難道我……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嗎？”
定制好的新婚禮服還掛在房間，隔著透明的玻璃，像是在對他展覽著那場幻夢。
他也憧憬過的，他們在那場幻夢中相愛時他為他準備好的那一切，現在，也就只剩下他自己守著了。
於是，在今後每一個夢醒的時分，都有那麽一個人，守著一個紅盆，貪戀著唯一真實存在過的那一點點溫存。
-
其實季雪迎從來就不是一個沒有鋒芒的人，只是他的棱角在他辛苦又漫長的人生中已經被一點點消磨平整了，他就像是一把披荊斬棘過而被砍鈍了的刀。
但是鈍刀也是刀，割人最疼。
他長了一雙很真誠的圓眼，說不愛的時候又太認真。
因為他給過的愛太過純粹坦然，所以才在盡數收回的時候，會這麽傷人。
他的良善就像他淩厲的拳風，襲來時破空，落下後又彼此都痛。
他在以前、明明是很會保護自己的重要部位了不是嗎？
可是怎麽……
季雪迎捂著左心房，脊背倚靠著老舊木門吱呀作響，緩緩地蹲坐在地上。
不是不放過嗎。
不是總說謊嗎。
不是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沒有講過一句真話的把他耍得團團轉嗎。
可是為什麽，那條手鏈裏，怎麽會沒有定位芯片呢。
為什麽愛要不純粹，為什麽恨得不徹底。
為什麽有些話總是能脫口而出，而另一些話，又總是如鯁在喉，講得言不由衷呢。
不是討厭嗎。
不是只剩恨了嗎。
季雪迎在他外婆的老房子裏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帶著被踩踏過的褶皺與臟腳印的舊信封，拆開後露出來的，是一張薄薄的、加蓋著大紅印章都褪色、油墨字跡都泛黃的珠光紙。
那是在九年前，他當時沒有來得及收到的，來自醫科大的錄取通知書。
他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完成的願望。
似乎在那場短暫的夢裏實現過了。
不是不愛嗎。
為什麽難過呢。
火爐子怎麽也烘烤不幹他的眼淚，季雪迎窩在他外婆留下來的矮板凳上，痛苦地把臉埋進雙膝。
“我真的……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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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這扇門了, 他一敗塗地, 滿盤皆輸, 他爭搶了一生到頭來，活成了一個笑話。
沈宅亂了一晚，他不想聽, 倒是驚動了已經很久不問世事的孟寧，在雪停時，摘下來幾枝抽芽的梅花, 派人送進了沈宅。
這是這麽多年來，孟寧第一次送給他花。
沈建安宿醉剛醒，華發橫生,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 輕輕碰了碰那猩紅點點未開的花苞。
他咬破了指腹，用鮮紅摁在他折斷了筆尖將紙張劃出裂痕的名字上。
失去權利的代價, 就是徹底失去孟寧，連唯一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的、法律意義上的夫妻關系, 都不覆存在。
他安靜地吃完早飯, 洗漱一番，剃須理發，長襪領帶, 穿好一身熨帖西裝，莊重地系上袖扣工工整整地折好口袋巾。
他站在院裏，手持白綾，擡眼看上房梁, 就在他望向遙遠的半山別墅的那一刻，在皚皚白雪中，一點猩紅綻放了出來。
孟寧送來的梅花開了。
沈建安自高階上走下來，看了那梅花一眼，久久都不曾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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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辭想要給季雪迎恢覆身份。沈建安聽到消息後趕過去，神色無比覆雜。
“通知你一聲，可以說我是抱錯的！也可以說我是領養的……”沈寄辭在一大堆文件中唰唰地簽字，“愛怎麽說怎麽說！股份轉讓協議呢？拿過來！”
“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他是我兒子啊？”
沈寄辭擰眉擡頭，“不是你兒子難道還是我兒子嗎？！”
沈建安蹙眉不解，“難道你沒有自己的兒子嗎？你要是不打算再生，這些東西遲早也都是孩子的！你……”
“憑什麽！”
沈寄辭在準備財產公正，“你當初沒打算給他，現在我搶到了你又要給你孫子！東西在我手裏我想給誰就給誰！有你什麽事！”
沈建安沈默了。
等他看到年僅二十一歲的沈寄辭已經開始認真起草遺囑後，拄著拐杖扶著墻出去了。
他有些沒想明白。
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命運要給他開的一個玩笑。
兜兜轉轉了一大圈，過程仿佛全是錯誤，但最終沈家未來的準繼承人身上卻依舊流淌著他的血脈。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一個圓滿的起始點，孟寧終於可以解脫了，沈建安的執念也算是勉強達成了，沈寄辭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然後再包裝成禮物的樣子拱手送給他的心上人。
可是季雪迎呢？
——沈寄辭沖上樓梯，目眥欲裂地看著天臺邊上的人，寬大的病號服幾乎是搭在一副羸弱的骨架上，肩胛骨似是要勾勒出形狀，凸起的脊骨單薄又有力量，撐起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衣衫，衣袂在冷冽的空氣裏翻飛。
“阿迎……阿迎！季雪迎！！”
“你別過來！！”
沈寄辭瞳孔顫動，唇瓣翕張良久，五臟六腑都快要炸裂開來，喉嚨都嘶啞。
他想讓他先下來，他問他坐在天臺邊上是要幹什麽？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出來，得到的是一眼都不肯看到的決絕。
那雙眼睛比冰凍三尺的湖水都冷。
“我不想要……”
“關於你，關於沈家的一切！我都不想要！”
“我不要！！”
他不要變成omega，他不想要見到那個小孩！他討厭沈寄辭，討厭關於沈寄辭這個人帶來的一切！
那些監控……那一張張公之於眾的照片，一次次的逃跑一次次地被抓回來，那些哀求，無聲的呼喊，他在他的靈魂上都刻印著無休止的羞辱，他一直在道歉一直在認錯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不要再……盯著我了……
那猩紅的目光灼燒他的神經，他似乎聞到了漫山遍野的花香味，晚香玉的味道侵襲著他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從遠方傳來的哭聲穿透他的耳膜，直擊他的心臟。
他仿佛看到了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在夢裏，在鏡中，在他生命裏的每一個角落，無時無刻不在記錄著他，像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凝視著他的眉眼，他冷淡的薄唇，他紅腫的胸口，和他水淋淋的每一處。
如蛆附骨的低語聲宛若從地獄中生長出來的荊棘，那潮濕的藤蔓從他的手腕腳踝處黏膩地爬上來，纏繞著他的骨骼，束縛著他的皮肉，撕咬著他鮮血淋漓的腺體，用刺人的滾燙貫穿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好像總能找到他。
他總能找到他，把他抓回來，拎起他的腕骨拖拽著他的腳踝把他困在他無論如何也逃離不開的恐怖牢籠中。
我不要……我不要！！
“阿迎！”
“你放過我吧……你放過我！你放過我！！”
“你別激動……你先下來，阿迎！你……”
“你不要再盯著我了——！！”
“我答應你！答應你！我放你走……我放你走你聽到了嗎？！你先下來！！”
季雪迎一條腿已經跨了出去，單手撐著欄桿，腕骨處的手鏈硌得人骨頭生疼。
那是一條很漂亮的手鏈，無數碎鉆凝結在一起簇擁著一塊純凈的藍寶石，蜿蜒著的鉑金鏈條像一條璀璨的銀河，靜靜地流淌在他的手腕上。
他在憤怒中將那條礙事的手鏈拽斷，他把它摔出去，他想要把一切盯著他的東西全部從自己的生命裏剔除。
碎鉆崩裂開來，那藍色的寶石觸地彈跳兩下，星星點點的碎片和耀眼的碎鉆一起，四散在空中，墜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沈寄辭嗓音顫抖：“阿迎……”
季雪迎的視線在那什麽都沒有摔出來的手鏈上停留了兩秒，只怔楞了一個片刻，終於是被沈寄辭找到了機會，再一次將人死死抓住。
他抓到他，然後落下淚來。
他把人緊緊抱在懷裏，鋪天蓋地的恐慌與難過重重地壓下來，悶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季雪迎那雙總是清明的眼睛都被燒得通紅，他怔楞回神，將視線從手鏈上轉移到那人的臉上，他怒目圓睜，他的怨懟無處安放，他把淚水哽在喉中，然後用嘶啞的嗓音幾乎是要耗盡他此生全部的力氣去講：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在那滾燙到窒息的胸膛中掙紮，他要推開這熱烈到讓他無所適從的懷抱，他要很大聲的吼回去：
“我恨死你了！！！”
沈寄辭抱著那副瘦薄的身軀，絕望地聽著季雪迎很認真地對他小聲講：
“我恨死你了。”
透著冷風的窗戶被關上，季雪迎高燒剛退，病房內重新積攢著溫暖的熱氣。
他答應他說等他病好了就放他離開，可是——
“沈寄辭，不了吧。”
可是季雪迎疲憊至極地拂開他的手，連一丁點的信任都不肯留給他。
他要怎麽還敢相信他呢？
他現在不走，萬一以後又走不掉了呢？
“我是、是真的愛上你了……”
沈寄辭好想要繼續講，他捧著他的全部，他想要問問他，這麽久了，有沒有哪時哪刻，哪怕只有那麽一小會兒，曾經是想過要好好和他在一起的？
於是季雪迎說，“沒有。”
於是季雪迎說，“那真遺憾，可是我不可能再上愛你了。”
沈寄辭聽紅了眼睛，“所以是愛過的，對嗎？”
“是愛過的……對吧？你就是愛過我的，你愛過的，那不是我的錯覺……你是真的愛過我的，對不對？”
“你就承認一次吧……阿迎，”
“都到現在了，哪怕你承認只有一點點呢？你……”
“放開。”
沈寄辭擡手捂著自己後頸上的阻隔貼，將那控制不住溢出的花香味死死壓進腺體，低垂下頭顱藏起眼淚，輕輕松開了手。
他的心好狠啊。
怎麽就像一塊硬石頭一樣，無論如何也不肯對他軟一點點呢？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錯的，他不愧是沈建安的兒子，他的身體裏流淌著和沈建安一樣的血脈，他們都一樣的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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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高升，在一片潔白冰晶上撒下一層金。
柔軟的雪正在一點點融化成潤物的水，揉進土地，無聲地滋養著萬物。
——“如果我有哥哥……他會來搶我的東西，他想讓我一無所有，他要來占據我的位置拿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因為我的父親不喜歡我，小迎老師，你覺得這對嗎？”
季雪迎當時就回答過他，“可是當哥哥的……總是會為弟弟多想一些的。”
——“誰知道呢，”沈寄辭低聲笑起來，“如果是你呢？小迎老師。”
如今的季雪迎孑然一身，他什麽都沒留下，什麽也沒帶走。他的季雪迎連一個補償的機會都不願意給他，要和他沒可能，要和他斷得幹幹凈凈。
他走出病房門，沐浴在冬日的暖陽裏，平展的肩上像是鍍著一層金箔，在皚皚白雪中熠熠生輝。
沈寄辭躲在那個他們最初曾生活在一起的房子中，似乎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他的一切仿佛都隨著那個人的離開而不覆存在了。
他頹然地窩在角落，懷裏抱著那個很醜的紅色盆子，一手攥著潔白頭紗，另一只手緊攥著那枚裂了條縫隙的藍寶石墜子，斷裂的碎鉆將人掌心割得鮮血淋漓。
他連哭都再哭不出來。
他曾經答應過他的，“等回頭……送你一條更好的。”
沈寄辭把自己死死地摁在家中，將臉埋在那塑料盆裏，哽咽到無法呼吸。
“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明明都做到了的，”
“我可能只是、只是做的不太好而已……”
他把自己反鎖在屋內，扼制著他全部的沖動與妄念，他躲藏在衣櫃中，硬熬著劇烈的易感期，十二歲的那場雨仿佛又淹沒了過來，恍惚的意識裏似乎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那就是要履行他對他最後的承諾。
“我會做到的，這件事我一定可以做好的……”
可是他唯一做好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要親手放他離開，此生不覆相見。
“阿迎……”
“你真的……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嗎？”
——“有你這樣的哥哥，真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難道我……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嗎？”
定制好的新婚禮服還掛在房間，隔著透明的玻璃，像是在對他展覽著那場幻夢。
他也憧憬過的，他們在那場幻夢中相愛時他為他準備好的那一切，現在，也就只剩下他自己守著了。
於是，在今後每一個夢醒的時分，都有那麽一個人，守著一個紅盆，貪戀著唯一真實存在過的那一點點溫存。
-
其實季雪迎從來就不是一個沒有鋒芒的人，只是他的棱角在他辛苦又漫長的人生中已經被一點點消磨平整了，他就像是一把披荊斬棘過而被砍鈍了的刀。
但是鈍刀也是刀，割人最疼。
他長了一雙很真誠的圓眼，說不愛的時候又太認真。
因為他給過的愛太過純粹坦然，所以才在盡數收回的時候，會這麽傷人。
他的良善就像他淩厲的拳風，襲來時破空，落下後又彼此都痛。
他在以前、明明是很會保護自己的重要部位了不是嗎？
可是怎麽……
季雪迎捂著左心房，脊背倚靠著老舊木門吱呀作響，緩緩地蹲坐在地上。
不是不放過嗎。
不是總說謊嗎。
不是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沒有講過一句真話的把他耍得團團轉嗎。
可是為什麽，那條手鏈裏，怎麽會沒有定位芯片呢。
為什麽愛要不純粹，為什麽恨得不徹底。
為什麽有些話總是能脫口而出，而另一些話，又總是如鯁在喉，講得言不由衷呢。
不是討厭嗎。
不是只剩恨了嗎。
季雪迎在他外婆的老房子裏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帶著被踩踏過的褶皺與臟腳印的舊信封，拆開後露出來的，是一張薄薄的、加蓋著大紅印章都褪色、油墨字跡都泛黃的珠光紙。
那是在九年前，他當時沒有來得及收到的，來自醫科大的錄取通知書。
他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完成的願望。
似乎在那場短暫的夢裏實現過了。
不是不愛嗎。
為什麽難過呢。
火爐子怎麽也烘烤不幹他的眼淚，季雪迎窩在他外婆留下來的矮板凳上，痛苦地把臉埋進雙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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