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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待雪停時 “迎春的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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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待雪停時 “迎春的迎。”

衛平跟丟了。

那出租車司機不放心把車給他開, 只有方向盤在自己手裏的時候才敢瞇一會兒,結果就這麽打了個盹兒的功夫,錯過了下高速的口子, 載著衛平一路向南, 像是要開往西天的方向。

衛平看了一眼醒目的指示牌, 然後拿起電話,距離耳畔稍遠,在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錯誤後, 沈默地盯著黑屏的手機,又面無表情地想,下一站地點, 有海——其實海葬也不錯。

如果老板實在生氣,那就把他塞進煙花筒裏,砰地一下炸開, 死也絢爛。

就算是真的想要打爆他的頭。

衛平想, 那就當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吧。

——季雪迎走到山上, 找到了那個小墳包,他摘掉手套將那石碑上的積雪一點點擦拭幹凈, 又在人墳前清理出來一小塊地方, 將懷裏早已涼透了的餃子擺了上去。

首都市的雪還是下到了這裏,從x市到裏河鎮,越下越大, 仿佛今天是個無比重要的好日子,全國都要落下初雪來慶祝。

“今天是冬至呢……”

天色太暗,山裏沒有燈,只有皚皚白雪映出些慘淡的白, 雪色戚戚冷冷地鋪撒在土地上。

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要和外婆講,可等到真的來到了這裏,坐在那塊墓碑旁邊,又似乎什麽也講不出來了。

“外婆……我好像……已經快要忘記我多少歲了……”

不過他似乎記得,他其實是答應過他的外婆要好好活著的。

他應該一直都是很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只是——

只是外婆,“對不起……”

季雪迎吸了吸鼻尖,又垂著頭坐在那裏笑起來,“對不起噢,餃子有點涼,不過還好,我吃過小餛飩了,很香,熱乎乎的,湯也很暖……”

“我今天有好好吃飽,那是不是、也許再睡一覺就好了呢?”

“明天的事就交給明天再講……我今天走的有點久,這會兒覺得……有點累了……”

“我想睡在你的懷裏,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季雪迎蜷縮在那冰涼的墓碑旁,額頭埋在光滑的相片上,似乎還用發梢輕輕擦蹭了下,隨即閉上了眼睛。

“外婆,你就再、再抱一抱我呢?”

“我是真的、有一點點累了呢……”

大雪下了一夜。

那天晚上,不論是首都市甚至是全國,所有的公眾熒幕上,都在反覆播出著那一段采訪。

沈寄辭代表沈氏集團公開宣布,將會把促分化劑納入進特殊醫療的範疇,可使用商業醫療費用報銷;不屬於疾病範疇內的跨性別者也可以向國家提出申請,獲得官方補貼,為特殊人群提供幫助,不再讓高昂的醫療費用成為阻斷普通人想要獲得生育權利的門檻。

他講自由,講人權,講造福民眾、反哺社會。

他講尊重,講關愛,講保證藥物的嚴格管控,不會流入非法市場,只會經由沈氏控股的醫院,嚴格按照條例判斷標準,保障非自願人群的基本權益不會受到侵害,只會為想要擁有小孩的少數群體提供資源支持。

如此重量級別的新聞一出,在全社會都引起一片嘩然,以沈寄辭為署名的專利藥物再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那些飽受疾病困擾的患者喜極而泣;一直苦於性別認知障礙的人群也高聲歡呼;因為相愛組建了家庭卻無法孕育小孩的beta夫妻們擁有了嶄新的希望——季瑾玉拿著那六百萬盤算,通過商業醫保報銷之後,剩下的錢,還能在x市買套房。

梁恩悶了一口酒,皺著臉感慨,“衣冠禽獸、道貌岸然!”

杜書華夾著盤子裏的花生米,一顆接著一顆,擰著眉心沈默,隨即‘嘩啦’一下站起身,也沒管梁恩疑惑的呼喊,站在窗邊的陰影中,編輯了一條信息。

收信人是路前程。

杜書華問,那次學術造假,真的是他一手構陷的嗎?

路前程躲在漆黑的閣樓裏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那一點亮光,將老實寬厚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杜書華一顆一顆吃完了一整盤油炸花生米,看著一直沒有亮起來的手機,端起酒杯和梁恩碰了一個。

或許只有他還記得,當時的沈寄辭是以醫科大藥劑學專業歷年來最高成績入的學,手握著M國AL研究院大量的機密數據資料,幾乎是補全了他們實驗室一直所缺少的理論支撐,修正科研方向,在最難突破的關鍵節點上提供了先進的設備支持,甚至可以說沒有他的到來,這項技術根本沒有辦法那麽快的突破,是他強行推動的研發進程如此才能讓這個藥物這麽快的問世。

其實對於杜書華來說,給學校捐的那幾棟樓,是他這位最年輕的學員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了。

只是當時在校的時候,組裏其他成員那些微妙的不滿和刻意的傲慢,似乎也都指向了是因為他自帶的那幾棟樓。

梁恩看他愁眉苦臉,擡手舉杯,笑著祝他功成名就,名垂千史,“這專利費足夠你開好幾個實驗室燒的了。”

杜書華嘆笑一聲,窗外是萬家燈火,在今夜之後,他的藥物不知會給多少期待寶寶降臨的家庭送去新的生命。

孩童們在地面上迎接著雪花,期待著睡一覺,明天這個世界都會被銀裝素裹。

厚厚的積雪可以踩出嘎吱作響的聲音,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可以躺在雪地裏打滾,在平展的白色上作畫。

大人們關好門窗,將冷風鎖在外面,鉆進溫暖的被窩,期待著睡一覺,迎接明天的周末,不用早八,不用打卡。

冒著泡的紅油火鍋發出咕嚕咕嚕地聲音,可以涮牛肚,煮羊肉,可以約上三五好友炸雞配啤酒,或圍爐烹茶,或泡面追番。

不管有什麽天大的事,睡一覺,睡一覺就好。

明天總會到。

明天……

“阿迎,阿迎!”

“阿迎……”

“你在哪兒……你到底在哪……”

這世上似乎只有落下來的雪陪著沈寄辭一夜未眠。

沈宅的人幾乎全部出動,要加班的交管也不停地搜尋監控,他們幾乎是要將x市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一輛沒有官方運營許可的私車上,找到了季雪迎的身影。

裏河鎮。

“家裏沒有……也走訪了他曾經的同學,都說沒有見到他。”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大雪仍未有要停止的跡象,像是有人在空中揮斥方遒,洋洋灑灑,下了個痛快。

如果哪裏都沒有,季雪迎還能去哪?

‘寄辭……’

“我知道了!”

沈寄辭突然抓著外套再次沖出門去,留得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這位發了一晚上瘋的老板又想到了什麽,怎麽熬了一夜,還能如此有力氣,像百米賽跑一樣。

-

此刻,站在天地間的沈寄辭,微小的仿佛是那最輕描淡寫的一筆。

他奔走在積雪沒過小腿的土路上,在漫天遍野的墳頭中,找尋著他的小雪人。

只可惜,這一次他聽不到小貓叫。

於是他只能自己呼喊,妄圖在遍野無人的山谷中,尋求一個不可能聽得到的回聲。

“阿迎……阿迎!”

“你……”

漫天雪花中,有一只藍色的蝴蝶冒著暴雪飛了出來。

她揮舞著孱弱的翅膀,兩片雪花就足夠壓得她顫顫巍巍,可那脆弱的身軀步履蹣跚地飛過來,在沈寄辭的眼前停留片刻,隨即又朝著一個方向跌跌撞撞地直奔而過。

那一片冰天雪地的遠方中,一抹鮮亮的紅色裸露出來一個角。

沈寄辭逆著風雪沖過去,踩著枯枝踉蹌上前跪倒在地,從那柔軟的雪窩子裏扒出來了一個人。

紛揚地大雪將人黑發與睫毛都結上了一層冰霜。

沈寄辭似乎是在這一瞬間和人共了片刻的白首,他手忙腳亂地扒開衣扣,把那個凍僵的人塞進自己滾燙的胸膛。

肌膚相貼之間,或許是上天再度垂憐,連綿的大雪有著將停的趨勢。

沈寄辭跪倒在雪地裏,跪倒在嚴翠鳳女士的墳前,用眼淚暖化著身前人冰涼的身軀。

他上不曾跪過天地,下沒有跪過父母,可他在此刻終於聽到季雪迎氣若游絲地呢喃,再也支撐不住地跪倒在嚴翠鳳女士的面前。

或許他是該跪一跪的,是嚴翠鳳女士的一次又一次的心軟,才能讓他有機會遇到這麽好的季雪迎。

季雪迎好像在流淚,可他並沒有哭,他蒼白的臉上滾落下來的水珠,是另一個人滴落在他的眼角上留下的懺悔。

“外婆……”

你真的不肯來見見我嗎?

那只蝴蝶被雪花砸得飄忽,歪歪斜斜地墜落在人鼻尖之上,只一瞬短暫的停留,卻仿佛是時隔多年的問候。

寶貝啊,我來看你了。

“外婆……”

艷麗的藍色蝴蝶張開她薄如蟬翼的翅膀,似是要用盡全部的力量,只為了去替人再多擋下一點點冰雪片。

沈寄辭在即將站起身時看到這一幕,怔楞片刻,再次維持著方才的動作將那個人緊緊抱在懷中,用脊背替人遮去所有風雪,熱淚鉆進人頸窩,張口無言,良久,終是嘶啞出聲。

如果說這世界上還有誰是真的拿季雪迎當過寶貝的,那個人只會是他的外婆。

也許她直到現在,都始終放心不下。

她愛他,她把他從雪地裏撿回來,裹在懷抱中,那是她捧在掌心裏長大的孩子。

她明明把他養得這麽好,她教會他善良、教會他慈悲、教會他愛與寬容,她給予他嶄新的生命、無私的關懷,她給予他健康的身體,她賦予他這世界上一切純粹美好的品德——

卻唯獨沒有教會他,如果自己受了傷,又該怎麽辦呢。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錯了……”

蝴蝶振翅,在人側臉上落下細膩的鱗粉。

那翅膀扇動的痕跡很輕,輕得仿佛卷不起任何微風,卻又足夠重得將那人的臉帶歪向一邊。

“我真的錯了……”

墓碑上的照片裏,嚴翠鳳女士笑得是那麽慈祥和藹。

沈寄辭在那似乎是可以寬容萬物的笑容面前做下保證。

我不會再傷害他。

我會拿我的所有、我會將我的全部、我會給予他我能給予的一切、乃至於用我的生命——

去愛他。

或許他學會了。

雪也真的停了。

那藍色的蝴蝶不再振翅,安靜地佇立在墓碑上方,註視著他,又似是悲憫地註視著這塵世間。

——‘雪停……大雪停了,嘶,停這個字我總覺著不太好——等風雪都停了之後春天不就到了嘛?不然……不然就叫雪迎吧!’

——‘哪個迎?’

嚴翠鳳女士露出了慈祥的笑意,季雪迎曾用那雙圓眼認認真真地回答過:

“迎春的迎。”

冬季再漫長,也不要忘了等待迎接春天。

它總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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