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今日有雪 “你可以讓時光倒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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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今日有雪 “你可以讓時光倒流嗎？”
只是可惜, 沈寄辭的哭鬧或許從來就都是沒有作用的。
他道歉了，認錯了，他想要他再原諒他一次。
他講他並不是非要想和他搶什麽, 他搶的都是沈建安的, 他現在已經把它們全都搶過來了, “搶到了，送給你，好不好？”
他攥著季雪迎的手腕搭在自己的後頸, 他要他可以打他、罵他，他可以還給他七針，他想要怎麽報覆他都可以, “你就是不能離開我……”
季雪迎抽不出來手腕，腕骨上的手鏈硌得他骨頭生疼，可是他真的好累。
“你到底……到底要我怎麽做, 你才可以原諒我？”
“你告訴我……只要你講, 我一定能做到的！你告訴我好不好？”
季雪迎仰起頭，盯著頭上的天花板, 嗓音很輕，“那你可以讓時光倒流嗎？”
只一句, 便問得沈寄辭啞口無言。
季雪迎沒什麽力氣的閉上了眼睛。
你不可以。
所以我也不可以。
沈寄辭攥著人單薄的雙肩, 眼眶通紅，淚水淌了滿臉，可他對一切都是那麽的無能為力。
季雪迎好像聽到了四周傳來不止一處的哭聲。
-
那個小孩還很小, 裹著包被在人懷裏的時候，沒比人小臂長多少。
他的哭聲應該並不那麽洪亮，他待在樓下走廊盡頭的房間，和季雪迎隔著很遠的距離, 可季雪迎卻似乎總是能聽到那小孩在哭。
他晃蕩在這棟房子裏，不知怎麽走到了育兒室的門口。
他站在門前，明明四周是那麽安靜，他的耳邊卻總是傳來遠方的哭聲。
‘他還那麽小、他也很需要你留下來的不是嗎？’
不……不要……
‘就算你不想看到我、那你看一看他呢？雖然他現在還是有點醜醜的，但是長大一點說不定就好看了呢？’
不要……我不要！
‘你先不要嫌棄他……你先看一看他好不好？你曾經、曾經也是期待過他的出生的不是嗎？你先、你抱一抱他……好不好？’
我不要！！
育兒室裏傳來“哇”地一聲。季雪迎真的聽到哭聲了。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的手已經放在了那個門把手上，只需要再一用力，他就能走進去，他馬上就要見到那個小孩。
我不要見……不要見！
季雪迎莫名一陣心慌，他好害怕，他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躲進了哪個房間的角落，把自己藏進了桌子下面捂著耳朵。
他怕他一見到，就真的再也走不掉了。
可是……
他會渴嗎？會餓嗎？他被留在那個房間裏，也會害怕嗎？
你不要哭了……
阿姨會照看好他嗎？他還那麽小，他……
你不要再哭了！
季雪迎紅著眼睛慌張站起身，動作太匆忙帶倒桌子上摞起來的文件，桌腳磕到腿上傳來清晰痛感，他捂著胯骨找回些清明意識，恍然回神，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那間書房。
‘我想來、找你要一點信息素……’
‘只是想要信息素嗎？’
‘別緊張，我不會再弄疼你了……’
‘你第一次的時候……’
大顆眼淚砸到手背上，季雪迎撿起掉落在地的文件，終於是再也忍耐不住。
他不想哭的，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他在見到沈寄辭眼淚的時候都沒有落淚，可怎麽偷偷躲起來，就覺得心臟好疼，鼻尖也這麽酸呢。
那個人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記得，所以他給他的一切痛都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他痛，讓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讓他清晰地看著鏡子，要讓他深刻銘記這份痛到底是誰給他帶來的，在他的身體上、在他的腦子裏全都打下烙印，要他一輩子也不可以忘記！
‘你以前明明是喜歡聽這些的，那我換些別的說給你聽？’
季雪迎下意識捂著有些發燙的後頸，他能明確地感知到因為太久沒有得到alph息素的註入而逐漸開始變得渴求的腺體，有多麽地需要他來咬一口。
我不喜歡聽……我不喜歡！
‘那你噴什麽？’
“啊——！”
季雪迎推倒面前桌子上所能看見的一切。
他痛苦地攥緊雙拳，處於待機狀態的熒幕被觸碰亮起，反射出來的藍光將人臉上的淚水都映得晶瑩，只是那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幾十個小方格子，每一個方格子裏，都時時刻刻地記錄著這棟房子裏每一個房間角落正在發生著的事情。
全都是監控。
“季先生！”
衛平推門而入時，季雪迎剛在畫面中找到屬於自己現在的那個攝像頭的身影。
他怔楞回頭，看著身後書架上方的高處上，有一個亮著小紅點的地方，很隱蔽，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它正對著書桌的方向，記錄著他此刻的一舉一動。
他連再去查看存儲記錄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在這裏生活過的所有痕跡，都無時無刻不在那個人眼皮子底下被監視著。
所有……
甚至還包括……
衛平沈默半晌，低聲說了句，“季先生，今日有雪。”
“您可以下樓，去院裏看看。”
沈寄辭透過監控畫面，與那畫中人短暫的對視片刻，隨即看著那滿眼是淚的人偏過頭去，像是在往窗外看去。
他也側過頭去，看了眼沈悶會議室外，從厚重窗簾縫隙中，透出的一絲潔白的光線。
下雪了。
今天是12月21號。
——衛平給他的老板編輯了一條訊息。
季先生說他想出門走走。
他看著屏幕上方反覆出現的正在輸入中，幾分鐘後，季雪迎已經穿上了外套站在家門口，衛平這才收到回覆，隨即手機開始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讓他去吧。】
【羽絨服，圍巾，帽子，手套。】
【阿姨煮好的茶他喝了嗎？沒喝給他帶上。】
【外面大雪，他一定要今天出去嗎？】
衛平已經把老板交待過的裝備全都套在了季雪迎身上，自己脖子裏還掛著保溫杯裝著阿姨剛煮好的養生茶，等到看到這條信息又停下了動作。
季雪迎被裹得厚厚的，站在門口，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衛平還沒有允許他開門。
衛平盯著手機沈默，季雪迎就睜著一雙圓眼盯著他沈默，半分鐘後，季雪迎看到那個總是沈默地男人又閉了閉眼，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裏，直接推開了大門。
沈寄辭盯著監控畫面沈默了。
他明明記得他上一條給人發送過去的消息是，【等雪停了不行嗎？】
衛平已讀不回。
-
季雪迎沿著街道沒什麽目的的往前走，穿過一片安靜的別墅區，路過他之前常待的公園，一路走到繁華熱鬧的商場，再繼續往前，走入進一條有著不少攤販的小巷。
恰逢周五，雖然大雪紛飛，可這條商業街上來往的人還是不少，周邊的大學生似乎都聚集在此，三五成群的嬉笑熱鬧著。
他先是聞到了烤紅薯烤栗子的香味，又聽到鐵板魷魚刺啦作響，不遠處有炸雞炸串麻辣燙在賣力吆喝，他頂著片片雪花，走入進這滾滾紅塵之中。
他似乎原本是有些想要尋找些什麽，可等他路過一家雞湯小餛飩，季雪迎還是頓了下腳步，看了那冷清攤子前、守在大雪中的年邁老婆婆一眼。
衛平給他的老板發去照片。沈寄辭看著那破破爛爛的竹木桌子和醜得要死的紅色小板凳，套了好幾層塑料袋的大碗被季雪迎捧在手中，低垂著頭輕輕吹著熱氣。
有雪花不小心飄落進碗裏，瞬間融化開來。
季雪迎的睫毛被熱氣蒸騰得一片濕潤，等到那碗空空，殘留下來的蒸汽便在人睫毛上掛成了冰晶。
他被純白的羽絨服裹得厚厚的，板凳太矮，坐在那裏要蜷起長腿，裹著厚實的紅圍巾和暖和的紅色帽子，圓滾滾得像個小雪人一樣。
沈寄辭翻來覆去的措辭，他很想罵衛平幹什麽要給他吃這種沒營養的臟東西！可盯著照片看了半晌，最終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季雪迎把臉埋在碗裏，湯都喝了個幹凈。
他下意識伸手掏兜想結賬，摸了個兩手空空，又無奈地看向衛平。
衛平掃碼，隨即回覆，【要給您也帶一碗嗎？】
沈寄辭氣得擰眉。
他馬上要進行一個推不掉的官方采訪，不能準點下班。
季雪迎吃得很飽，走到了巷尾的盡頭，一個高大的木頭棒子上紮著一大堆紅紅綠綠的東西，招牌上只寫了言簡意賅的三個大字。
有幾個學生圍在那裏挑選，衛平也出現在隊伍後方，盯著玻璃罩裏的一串串糖葫蘆沈思片刻，最後付款結賬。
他想，怕再弄錯季先生喜歡吃什麽，那每一個口味都買一個應該可以了吧？
就算季先生吃不完，只要給老板說那是季先生給他留的，剩下的大概率也都會被他的老板消滅掉，如此也不算浪費。
他買了一串草莓的，買了一串提子的……還有一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軟糯糯的奶白色的皮子，跟小雪人版的季雪迎似的。
只是當他再度轉身，看向原本季雪迎應該等在那裏的地方，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鵝毛大雪紛飛，光禿禿的枝丫下，哪裏還有那個小雪人的身影。
衛平淩亂了。
他舉著紅白糖葫蘆，脖子裏掛著卡通保溫杯，手裏還掂著一份打包好的小餛飩，西裝革履地站在路邊打車，臨上車前還匆忙到滑了一跤，踉蹌著一頭攮進出租車裏。
——“你他媽就是個純廢物！”
衛平硬著頭皮掛斷電話，好懸是給司機加了三倍的錢，兜了一大圈找到了季雪迎的蹤跡，這會兒正不遠不近地跟在那輛車的屁股後頭，思考像他這種世代被大家族養在身邊的打手，在新時代有沒有辭職生還的可能性。
“先跟著吧，別打擾他……”
“等我回去再說。”
-
季雪迎遇到了梁恩醫生。
他安靜地坐在車裏，沒有講太多，只是在聽到梁恩醫生說要回x市去找杜教授的時候，突然開口，問可不可以也把他捎帶回去，“只是我身上沒有錢……”
梁恩沒多想就同意了，原本就是順路，什麽油錢過路費的哪兒能讓他出？
廣播裏還播放著今天的時事新聞，說最新法案已經通過，今天官方還邀請到沈氏集團最年輕的繼承者沈寄辭先生接受采訪，就目前引起公眾熱議的關於自由人可以在成年後擁有一次重新選擇性別機會的權利發表重要講話。
梁恩看了一眼季雪迎後頸上的阻隔貼，心情無比覆雜。
季雪迎卻好似什麽也沒聽到似的，只神色平靜地望向窗外，看著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像是要永不落幕的模樣，將全世界都沾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梁恩很愧疚，如果他當時能夠再細心一點，如果當時他能夠再仔細查問一番，是不是就能察覺到那些藥並沒有給到季瑾玉，是不是他就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那個在八歲時就可以原諒一切、從不責怪命運給他帶來的一切苦痛的孩子。
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小迎同學……”
‘請您不要自責，我的外婆會在天上保佑這世上所有的好人的。’
那時的梁恩就暗自起過誓，他想要治好這世上每一個受腺體疾病折磨的病人，他的同門師兄杜書華教授也自此專攻腺體基因疾病十幾年，終於研發出來了那個可以讓所有受基因型腺體疾病困擾的病人都能獲得最大程度治愈的藥物。
‘謝謝你們的努力，我長大也想要當醫生，成為像你們一樣的人！’
‘那你好好學習，等長大了考醫科大，我讓我師兄收你做徒弟！’
然後他師兄研發出來的藥物，經由他的手，親自交到了那個人的手上，最後註入進了季雪迎的身體裏。
醫生本該是救死扶傷的職業，八歲的小雪迎曾經很真心的認為，穿著白大褂的人都是很偉大的。
可現在呢？
季雪迎垂下睫毛，半晌，輕輕笑了起來，“梁醫生，這不怪您，”
“請您……不要再自責下去了。”
梁恩的心頭再次湧上那股已經很久違的無力感。
難道還要再等十幾年，去讓杜教授再研發出一種新藥物，可以把o變回b嗎？
“小迎同學，到了，”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下去，梁恩神色覆雜地看向那個安靜了太多太多的人，無力到心酸，“你……晚上要去哪裏？我送你吧。”
季雪迎茫然回神，洋洋灑灑地雪從首都市下到這裏，窗外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刺激著他的神經，時隔多年，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那裏了。
“梁醫生，您可以借我二百塊錢嗎？”
梁恩把現金拿給他，又多給了一些，想要去追問人這麽晚了準備去哪兒。
季雪迎搖搖頭，笑著說沒事，並沒有作答。
他只是突然有點想念他的外婆，他想回裏河鎮看看。
季雪迎懷裏抱著一份餃子，坐上私營的車輛，再次啟程。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回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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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惜, 沈寄辭的哭鬧或許從來就都是沒有作用的。
他道歉了，認錯了，他想要他再原諒他一次。
他講他並不是非要想和他搶什麽, 他搶的都是沈建安的, 他現在已經把它們全都搶過來了, “搶到了，送給你，好不好？”
他攥著季雪迎的手腕搭在自己的後頸, 他要他可以打他、罵他，他可以還給他七針，他想要怎麽報覆他都可以, “你就是不能離開我……”
季雪迎抽不出來手腕，腕骨上的手鏈硌得他骨頭生疼，可是他真的好累。
“你到底……到底要我怎麽做, 你才可以原諒我？”
“你告訴我……只要你講, 我一定能做到的！你告訴我好不好？”
季雪迎仰起頭，盯著頭上的天花板, 嗓音很輕，“那你可以讓時光倒流嗎？”
只一句, 便問得沈寄辭啞口無言。
季雪迎沒什麽力氣的閉上了眼睛。
你不可以。
所以我也不可以。
沈寄辭攥著人單薄的雙肩, 眼眶通紅，淚水淌了滿臉，可他對一切都是那麽的無能為力。
季雪迎好像聽到了四周傳來不止一處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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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孩還很小, 裹著包被在人懷裏的時候，沒比人小臂長多少。
他的哭聲應該並不那麽洪亮，他待在樓下走廊盡頭的房間，和季雪迎隔著很遠的距離, 可季雪迎卻似乎總是能聽到那小孩在哭。
他晃蕩在這棟房子裏，不知怎麽走到了育兒室的門口。
他站在門前，明明四周是那麽安靜，他的耳邊卻總是傳來遠方的哭聲。
‘他還那麽小、他也很需要你留下來的不是嗎？’
不……不要……
‘就算你不想看到我、那你看一看他呢？雖然他現在還是有點醜醜的，但是長大一點說不定就好看了呢？’
不要……我不要！
‘你先不要嫌棄他……你先看一看他好不好？你曾經、曾經也是期待過他的出生的不是嗎？你先、你抱一抱他……好不好？’
我不要！！
育兒室裏傳來“哇”地一聲。季雪迎真的聽到哭聲了。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的手已經放在了那個門把手上，只需要再一用力，他就能走進去，他馬上就要見到那個小孩。
我不要見……不要見！
季雪迎莫名一陣心慌，他好害怕，他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躲進了哪個房間的角落，把自己藏進了桌子下面捂著耳朵。
他怕他一見到，就真的再也走不掉了。
可是……
他會渴嗎？會餓嗎？他被留在那個房間裏，也會害怕嗎？
你不要哭了……
阿姨會照看好他嗎？他還那麽小，他……
你不要再哭了！
季雪迎紅著眼睛慌張站起身，動作太匆忙帶倒桌子上摞起來的文件，桌腳磕到腿上傳來清晰痛感，他捂著胯骨找回些清明意識，恍然回神，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那間書房。
‘我想來、找你要一點信息素……’
‘只是想要信息素嗎？’
‘別緊張，我不會再弄疼你了……’
‘你第一次的時候……’
大顆眼淚砸到手背上，季雪迎撿起掉落在地的文件，終於是再也忍耐不住。
他不想哭的，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愛哭的人，他在見到沈寄辭眼淚的時候都沒有落淚，可怎麽偷偷躲起來，就覺得心臟好疼，鼻尖也這麽酸呢。
那個人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記得，所以他給他的一切痛都是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他痛，讓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讓他清晰地看著鏡子，要讓他深刻銘記這份痛到底是誰給他帶來的，在他的身體上、在他的腦子裏全都打下烙印，要他一輩子也不可以忘記！
‘你以前明明是喜歡聽這些的，那我換些別的說給你聽？’
季雪迎下意識捂著有些發燙的後頸，他能明確地感知到因為太久沒有得到alph息素的註入而逐漸開始變得渴求的腺體，有多麽地需要他來咬一口。
我不喜歡聽……我不喜歡！
‘那你噴什麽？’
“啊——！”
季雪迎推倒面前桌子上所能看見的一切。
他痛苦地攥緊雙拳，處於待機狀態的熒幕被觸碰亮起，反射出來的藍光將人臉上的淚水都映得晶瑩，只是那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幾十個小方格子，每一個方格子裏，都時時刻刻地記錄著這棟房子裏每一個房間角落正在發生著的事情。
全都是監控。
“季先生！”
衛平推門而入時，季雪迎剛在畫面中找到屬於自己現在的那個攝像頭的身影。
他怔楞回頭，看著身後書架上方的高處上，有一個亮著小紅點的地方，很隱蔽，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它正對著書桌的方向，記錄著他此刻的一舉一動。
他連再去查看存儲記錄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在這裏生活過的所有痕跡，都無時無刻不在那個人眼皮子底下被監視著。
所有……
甚至還包括……
衛平沈默半晌，低聲說了句，“季先生，今日有雪。”
“您可以下樓，去院裏看看。”
沈寄辭透過監控畫面，與那畫中人短暫的對視片刻，隨即看著那滿眼是淚的人偏過頭去，像是在往窗外看去。
他也側過頭去，看了眼沈悶會議室外，從厚重窗簾縫隙中，透出的一絲潔白的光線。
下雪了。
今天是12月21號。
——衛平給他的老板編輯了一條訊息。
季先生說他想出門走走。
他看著屏幕上方反覆出現的正在輸入中，幾分鐘後，季雪迎已經穿上了外套站在家門口，衛平這才收到回覆，隨即手機開始叮叮咚咚地響起來。
【讓他去吧。】
【羽絨服，圍巾，帽子，手套。】
【阿姨煮好的茶他喝了嗎？沒喝給他帶上。】
【外面大雪，他一定要今天出去嗎？】
衛平已經把老板交待過的裝備全都套在了季雪迎身上，自己脖子裏還掛著保溫杯裝著阿姨剛煮好的養生茶，等到看到這條信息又停下了動作。
季雪迎被裹得厚厚的，站在門口，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麽衛平還沒有允許他開門。
衛平盯著手機沈默，季雪迎就睜著一雙圓眼盯著他沈默，半分鐘後，季雪迎看到那個總是沈默地男人又閉了閉眼，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裏，直接推開了大門。
沈寄辭盯著監控畫面沈默了。
他明明記得他上一條給人發送過去的消息是，【等雪停了不行嗎？】
衛平已讀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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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沿著街道沒什麽目的的往前走，穿過一片安靜的別墅區，路過他之前常待的公園，一路走到繁華熱鬧的商場，再繼續往前，走入進一條有著不少攤販的小巷。
恰逢周五，雖然大雪紛飛，可這條商業街上來往的人還是不少，周邊的大學生似乎都聚集在此，三五成群的嬉笑熱鬧著。
他先是聞到了烤紅薯烤栗子的香味，又聽到鐵板魷魚刺啦作響，不遠處有炸雞炸串麻辣燙在賣力吆喝，他頂著片片雪花，走入進這滾滾紅塵之中。
他似乎原本是有些想要尋找些什麽，可等他路過一家雞湯小餛飩，季雪迎還是頓了下腳步，看了那冷清攤子前、守在大雪中的年邁老婆婆一眼。
衛平給他的老板發去照片。沈寄辭看著那破破爛爛的竹木桌子和醜得要死的紅色小板凳，套了好幾層塑料袋的大碗被季雪迎捧在手中，低垂著頭輕輕吹著熱氣。
有雪花不小心飄落進碗裏，瞬間融化開來。
季雪迎的睫毛被熱氣蒸騰得一片濕潤，等到那碗空空，殘留下來的蒸汽便在人睫毛上掛成了冰晶。
他被純白的羽絨服裹得厚厚的，板凳太矮，坐在那裏要蜷起長腿，裹著厚實的紅圍巾和暖和的紅色帽子，圓滾滾得像個小雪人一樣。
沈寄辭翻來覆去的措辭，他很想罵衛平幹什麽要給他吃這種沒營養的臟東西！可盯著照片看了半晌，最終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季雪迎把臉埋在碗裏，湯都喝了個幹凈。
他下意識伸手掏兜想結賬，摸了個兩手空空，又無奈地看向衛平。
衛平掃碼，隨即回覆，【要給您也帶一碗嗎？】
沈寄辭氣得擰眉。
他馬上要進行一個推不掉的官方采訪，不能準點下班。
季雪迎吃得很飽，走到了巷尾的盡頭，一個高大的木頭棒子上紮著一大堆紅紅綠綠的東西，招牌上只寫了言簡意賅的三個大字。
有幾個學生圍在那裏挑選，衛平也出現在隊伍後方，盯著玻璃罩裏的一串串糖葫蘆沈思片刻，最後付款結賬。
他想，怕再弄錯季先生喜歡吃什麽，那每一個口味都買一個應該可以了吧？
就算季先生吃不完，只要給老板說那是季先生給他留的，剩下的大概率也都會被他的老板消滅掉，如此也不算浪費。
他買了一串草莓的，買了一串提子的……還有一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軟糯糯的奶白色的皮子，跟小雪人版的季雪迎似的。
只是當他再度轉身，看向原本季雪迎應該等在那裏的地方，空蕩蕩的街道上只剩鵝毛大雪紛飛，光禿禿的枝丫下，哪裏還有那個小雪人的身影。
衛平淩亂了。
他舉著紅白糖葫蘆，脖子裏掛著卡通保溫杯，手裏還掂著一份打包好的小餛飩，西裝革履地站在路邊打車，臨上車前還匆忙到滑了一跤，踉蹌著一頭攮進出租車裏。
——“你他媽就是個純廢物！”
衛平硬著頭皮掛斷電話，好懸是給司機加了三倍的錢，兜了一大圈找到了季雪迎的蹤跡，這會兒正不遠不近地跟在那輛車的屁股後頭，思考像他這種世代被大家族養在身邊的打手，在新時代有沒有辭職生還的可能性。
“先跟著吧，別打擾他……”
“等我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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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遇到了梁恩醫生。
他安靜地坐在車裏，沒有講太多，只是在聽到梁恩醫生說要回x市去找杜教授的時候，突然開口，問可不可以也把他捎帶回去，“只是我身上沒有錢……”
梁恩沒多想就同意了，原本就是順路，什麽油錢過路費的哪兒能讓他出？
廣播裏還播放著今天的時事新聞，說最新法案已經通過，今天官方還邀請到沈氏集團最年輕的繼承者沈寄辭先生接受采訪，就目前引起公眾熱議的關於自由人可以在成年後擁有一次重新選擇性別機會的權利發表重要講話。
梁恩看了一眼季雪迎後頸上的阻隔貼，心情無比覆雜。
季雪迎卻好似什麽也沒聽到似的，只神色平靜地望向窗外，看著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像是要永不落幕的模樣，將全世界都沾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梁恩很愧疚，如果他當時能夠再細心一點，如果當時他能夠再仔細查問一番，是不是就能察覺到那些藥並沒有給到季瑾玉，是不是他就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那個在八歲時就可以原諒一切、從不責怪命運給他帶來的一切苦痛的孩子。
是不是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小迎同學……”
‘請您不要自責，我的外婆會在天上保佑這世上所有的好人的。’
那時的梁恩就暗自起過誓，他想要治好這世上每一個受腺體疾病折磨的病人，他的同門師兄杜書華教授也自此專攻腺體基因疾病十幾年，終於研發出來了那個可以讓所有受基因型腺體疾病困擾的病人都能獲得最大程度治愈的藥物。
‘謝謝你們的努力，我長大也想要當醫生，成為像你們一樣的人！’
‘那你好好學習，等長大了考醫科大，我讓我師兄收你做徒弟！’
然後他師兄研發出來的藥物，經由他的手，親自交到了那個人的手上，最後註入進了季雪迎的身體裏。
醫生本該是救死扶傷的職業，八歲的小雪迎曾經很真心的認為，穿著白大褂的人都是很偉大的。
可現在呢？
季雪迎垂下睫毛，半晌，輕輕笑了起來，“梁醫生，這不怪您，”
“請您……不要再自責下去了。”
梁恩的心頭再次湧上那股已經很久違的無力感。
難道還要再等十幾年，去讓杜教授再研發出一種新藥物，可以把o變回b嗎？
“小迎同學，到了，”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下去，梁恩神色覆雜地看向那個安靜了太多太多的人，無力到心酸，“你……晚上要去哪裏？我送你吧。”
季雪迎茫然回神，洋洋灑灑地雪從首都市下到這裏，窗外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刺激著他的神經，時隔多年，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那裏了。
“梁醫生，您可以借我二百塊錢嗎？”
梁恩把現金拿給他，又多給了一些，想要去追問人這麽晚了準備去哪兒。
季雪迎搖搖頭，笑著說沒事，並沒有作答。
他只是突然有點想念他的外婆，他想回裏河鎮看看。
季雪迎懷裏抱著一份餃子，坐上私營的車輛，再次啟程。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回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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