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恢覆記憶 “我有在變好…你再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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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恢覆記憶 “我有在變好…你再看一看呢……
夜深。
手術室亮起刺目的紅燈。
走廊兩側沈默地佇立著一群群身著黑衣的男人, 慘白的白熾燈照亮慘白的墻，活像在為走廊盡頭的大門寂靜地哀悼。
“我沒有推他……我沒有想要傷害他的寶寶！我那麽、那麽想要生小孩的一個人……我怎麽可能去傷害他的孩子？我只是……我是想要去扶他的！我還被壓在下面了呢！”
沈寄辭一個字也沒有再多說，身影直沖季瑾玉而去, 殺心瞬起。
接到求救電話匆忙趕到的許陳諾堪堪擋下他的動作, 將季瑾玉撲倒在地, 硬生生挨了一腳，隨即忙轉身去和衛平一起把暴怒中的人攔了下來。
“他是雪迎的弟弟……你冷靜一點！你真把他殺了你讓季雪迎怎麽辦？！”
沈寄辭掙脫不開，幾個肘擊過去又被剩下的人擋下, “他根本就不是他弟弟！滾開！我要殺了他！我要他血債血償！”
沈建安坐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權杖上額頭抵著手背，他的人圍成一團把沈寄辭攔在中間, 另一群人將他的人圍在一起，走廊裏烏泱泱得全是黑色的影子，沈默如百鬼夜行, 張牙舞爪又亂成一鍋沸騰的濃粥。
有人叫嚷, “你他媽也不看看自己護著的是個什麽東西！滾開！”
有人哭泣，“我不是他弟弟難道你是？我從出生就和他在一起了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有人謾罵, “你把他當哥哥你還害他？！你吸血吸得還不夠嗎你非要把他害死你才甘心？！”
有人淒厲地大哭起來，“明明是你！就是你！我全都聽見了！因為你他才踩空暈倒的！他才是沈家的孩子……他是沈家的孩子那你是什麽？！”
許陳諾挨了一拳, 嘴角見血, 聞言怔楞轉身。
“除非你才不是那個親生的……我知道了！我全明白了！原來你是要搶我哥哥！是你把我哥哥搶走的！”
“只有我知道我哥哥到底有多好……沒有你之前他會把一切好東西全都給我的！就是你出現了之後他才不管我的！就是你！”
“你把他搶走還不夠你還要讓他給你生孩子！如果不是你，我哥怎麽會不管我？你搶我的錢搶我的藥、你搶我的哥哥還要搶我哥哥的家產！你什麽都要搶！你憑什麽罵我？！你又是什麽好東西嗎？！”
“……你放屁！”
“如果不是你！他會把給我的三十萬拿去救你嗎？！那些都是我的！全都是他想要給我的！如果不是你我的病也許早就治好了！你那麽有錢卻連這麽一點錢都要搶！你才是吸血鬼！吸血鬼！”
沈寄辭怔楞一瞬，“……什麽三十萬？”
“你殺了我好了呀！你殺了我！反正藥也沒了哥哥也沒了我什麽都沒了！我哥哥躺在那裏全都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你殺了我也沒有用！都怪你！”
“我問你什麽三十萬！”
“夠了——！！”
咚地一聲, 權杖落地發出悶響，天地間似乎只剩塵埃在無聲喧囂。
季瑾玉頗有一副不打算活了只剩哭喊叫嚷的架勢，直接開炮魔法對轟，兩腿一蹬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閉著眼睛就是罵。
許陳諾因為太過震驚直接失聲, 他原本還想著季瑾玉這是準備命喪當場嗎？等聽完了全部之後，又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驚疑，瞳孔震顫，下意識地看向盛怒至極卻什麽也反駁不出來的沈寄辭。
沈寄辭卡頓般地一點點轉過頭去，對上沈建安拄著龍頭權杖顫巍巍起身的身形，唇瓣張翕片刻，只剩質問：“你也知道是不是？什麽三十萬！”
沈建安仿佛在這一刻瞬間蒼老了十歲，那雙眼睛再無銳利與鋒芒，只剩悲涼與滄桑，隔著一層血霧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他去廠房救你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全部都給了你。”
一雙渾濁的眼睛盯過去，緩緩露出一絲扭曲的笑意，“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愛上你了……呵，所以他無藥可救，所以我不會選擇他來當我的繼承人！所以我才會一步錯步步錯地放縱著你、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你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寄辭，你那麽恨我，你恨我那樣對待你的母親……你恨不得在七年前就把我殺了——可是你自己看看！”
“現在的你，和我當初又有什麽區別？”
沈建安步履有些蹣跚，權杖與腳步的落地聲此起彼伏，一步一步地朝著沈寄辭走過去，“你知道那天，當你在車裏毫不在意他死活只知道跟我對峙放狠話的時候，他在幹什麽嗎？”
沈寄辭滾燙的腺體已經全燒了起來，他目眥欲裂，眼眶通紅，眼球彌漫出一片紅血絲，淩亂的碎發順著額角垂下來，嫣紅的唇瓣張不開也合不攏，幾欲反駁卻顫抖地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他曾經是怎麽對沈建安殺人誅心的，如今，就是怎麽被沈建安盡數還回來的。
捅出去的刀子在這一刻全部幻化成利劍，刺穿他的胸膛，剖開他的心臟。
沈建安蒼涼的聲線帶著無可奈何地嗟嘆、帶著扭曲詭譎的笑意、帶著要大仇得報卻並不爽快的痛楚，字字句句直戳肺管，清晰無比地告知著：
“他被打斷了腿，在地上爬，他一個人滾在大雨天泥濘的血土裏，他被反覆踹開卻死也不肯松手！就只是為了問那麽一句——！”
——‘沈寄辭……在哪兒？’
“哈哈哈……他在找你呢，一直在找你。”
‘我……我夢見在找弟弟。’
“可是那時候的你在哪兒？哈哈哈哈哈！”
‘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夢都是假的……
假的！！
——所以到底什麽才是真的？
“我……”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在哪？
沈寄辭再也支撐不住，滾燙的晚香玉炸裂開來，燒穿了思緒，模糊了視線，目之所及之處是一片慘烈的白，眼前仿佛全部變成暗沈的灰色調，灰撲撲的天，灰撲撲的舊廠房，灰撲撲的褲管還有那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流露出來一抹鮮亮的紅。
——只有季雪迎給過的愛是真的。
一向挺拔的身形開始晃動，塌下的雙肩盡顯頹唐，寂靜的樓層只聽得見那雙膝觸地的踉蹌一響。沈寄辭跪倒在手術室的門前，刺眼的紅燈照耀在他的頭頂上方，低垂著的頭顱像極了虔誠的禱告，似是想用眼淚換取片刻的救贖。
在這一刻，釘在病床上的季雪迎就是他的聖人。
他從不求神問佛，不拜蒼天仙鬼，可空心人終將要迎來他的審判，他已凝結破肉碎骨，匯聚血液生長出一顆名為‘真心’的心臟。
他想捧出來。
他想求，他能再看一看。
他有的。
咚咚。
咚、咚。
滴——
“病人大出血！生殖腔壁完全性破裂！緊急手術準備！”
“腹腔全是內容物！病人失血性休克！血壓下降！迅速建立兩條大靜脈通道！胎心快要檢測不到！”
“來不及了……彌散性血管內凝血！進行深靜脈穿刺！胎兒供血供氧中斷！出血無法控制！準備生殖腔切除！快！”
“心率減弱……心臟停跳！搶救！搶救！”
……
那一晚，季雪迎用空了官方醫院中所有的血庫儲備可還是不夠，七十七袋血，相當於全身血液被換了兩遍，才終於是挽回了生命。
許陳諾看著到最後，那血幾乎是剛從沈寄辭這邊抽出來，就被護士抱著血袋往手術室裏沖，來來回回反覆多次，直到全部輸入進季雪迎的身體裏，直到手術室的警示燈終於由紅變綠。
咚咚。
切除生殖腔需要病人家屬簽字的時候，沈寄辭和沈建安皆被攔在門外，一個自稱是他的愛人卻沒有婚姻證明，另一個是他的親生父親卻無法出示親緣信息。
許陳諾看著已經被嚇傻了的季瑾玉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沖過去，哆嗦著手歪歪扭扭地簽下了他的名字。
“這種時候……我才是他的家人。”
許陳諾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建安陰沈著一張臉去問，切除生殖腔，那肚子裏的孩子……
已經徹底紊亂處於極端易感期的沈寄辭急得差點蹦起來，他摔碎了所有抑制劑，滾燙的腺體似是要點燃他的所有理智，可他卻想要硬生生地硬抗下來，自虐般地貼在那什麽也看不見的手術室門前，妄圖窺一眼他的聖人，只如此便可受到一絲虛無的安撫。
咚、咚。
他已經要將他的每一根神經全都交由出去，任由那個人可以隨意牽制著他所有的情緒。
“活下來……”
“求求你，活下來……”
“救救他！”
咚、咚——！
沈寄辭隔著ICU的玻璃，看著那個仍舊陷入昏迷中的人，他的胸腔裏似乎響起了和他一樣完全同頻的心跳聲。
或許自此刻起，他百無聊賴的心臟今後將只會為他一人而跳動。
-
“大人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還是需要在ICU繼續觀察，等穩定生命體征後才可以轉回普通病房；胎兒因為早產再加上供氧中斷，心肺功能較弱免疫力極低，現在已經住進保溫箱，NICU需要無菌環境，非必要不探視，請家屬配合醫院規定。”
沈寄辭守在ICU病房門前，沈建安被護士攔在NICU的病房門外。一夜的亂戰熬得許陳諾精神都恍惚，他在正午時分走出醫院的大門，明亮得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寄辭，就算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我也養了你二十一年，我了解你，”
“你搶贏了一切又怎樣？就算沈氏給你了又怎樣！”
“你還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你註定得不到，我祝你永遠也別想要得到！”
“因為你、活、該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活該！”】
許陳諾當時默默地從季瑾玉身旁站起身，他環顧四周，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明明是身處光明永晝的醫院，卻又活像是站在極陰地獄之中，眼前全是沈默的鬼。
瘋了……
那個一向聲名在外風光霽月最以體面紳士為口碑的沈家。
怎麽背地裏，竟也掩藏著這麽多見不得光的腌臜事。
那些被關進門中的愛恨情仇，無數恩恩怨怨，最終滋養出了兩個齷齪的瘋子。
哈哈！
許陳諾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隨即又反手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心說和瘋子待久了，怎麽自己好像也被傳染了。
他看著那個跟在身後好像總是柔弱乖巧的季瑾玉，眉心微挑，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出聲詢問，
“上一次我說要救季雪迎走，讓你代替他的定位拖延一下時間的時候，你說你膽子小，害怕，不敢去，擔心緊張做不好把事情搞砸……真的是因為你不敢嗎？”
季瑾玉紅著一雙眼，諾諾點頭，“是呀，我從十二歲就開始住院，幾乎沒怎麽走出過病房，膽子一直很小……而且沈寄辭發起脾氣來真的好恐怖的，我確實很害怕……”
許陳諾終於是想起來為什麽第一次見季瑾玉就覺得眼熟了，上次他在沈氏集團公司門口見到的那個被扔出去還哭哭啼啼的omega，好像就是他。
“是嗎？我看你昨晚上和他吵得挺起勁兒的啊……你很害怕？”
許陳諾側目掃過去，“到底是因為不敢去、還是你根本就不想去？”
季瑾玉還想再辯解些什麽，許陳諾沒聽，只揚起手撫摸過季瑾玉的側臉，托起他的下頜，視線在人臉上流連片刻。
季瑾玉很乖的把臉貼上去，擡起那雙眼，努力睜圓，用委屈又柔和的目光看向他。
就在季瑾玉的手指即將觸摸到許陳諾手背的那一刻。
許陳諾彎起唇角突然哼笑了一聲，隨即松開手，只稍作用力，直接將那張臉摁偏了過去。
“其實你真的很不像他。”
尤其是這雙看似都偏圓的眼睛，一點兒都不像。
做好人做到他那份兒上，幾條命都不夠他丟的，自己不過是被騙著搭進去了一點兒錢而已，算什麽好人？
“許、許少爺……”
“我姑且相信你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害死他！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季瑾玉你聽著，我給你錢，我願意幫你，不是因為我看你可憐，而是因為你名義上的哥哥叫季雪迎！和你這個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這世界上的可憐人多了，我管的過來嗎？如果不是因為他，你以為我會替你攔下沈寄辭？”
“我沒他那麽大度，我要是對誰好我一定是要回報的，一點兒回報都不想給還打著他的旗號到處騙，你那點兒小聰明少他媽用在我身上！”
許陳諾有些厭煩的笑起來，“我也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只是恰好想當那麽兩三次……呵，還都失敗了。”
“可是許少爺！我、我第一次……”
“我他媽睡過的雛兒多了！你以為你值二十萬？你到底怎麽爬我床上來的我不樂意吭你還真當我不知道呢？”
“別再讓我看見你，再哭我就把錢也要回來！趕緊給老子滾蛋！”
季瑾玉聞言瞬間緊攥兜裏的銀行卡，抹了把眼淚風一樣的跑了。
靠！
許陳諾心煩的要死，好不容易當回好人，還被這麽個玩意兒給騙了！他原本就被昨天晚上聽到的那些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地腦殼疼，如今緊擰著眉心坐在車裏獨自消化，越想越覺得心驚。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季雪迎之前那麽喜歡他，怎麽到後來卻那麽的不願意他。
一個婚生子，和一個私生子，二者毫無血緣關系，卻斬不斷理還亂地糾葛到現在。
婚生的沈寄辭卻不是親生，私生的季雪迎才是沈建安血脈相連的孩子……
通了，一切都通了！許陳諾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個原因，在此刻全明白了！
所以四年前——
許陳諾回憶起當時，沈寄辭剛回國，他去x市找他的時候，發現他突然對一個beta感興趣……
‘沒什麽，可能是有些礙眼的東西消失了吧。’
‘好事兒啊！那不得喝杯酒慶祝一下？’
‘我看到一只命賤的螻蟻，明明已經溺水了，居然還敢奢望爬上岸。’
‘哇噻，錢你出，人我睡，沈大少爺是來當菩薩的嗎？’
‘幹脆把他變成一個廢人！你自己回去，別再壞我事！’
‘你這小玩具好玩兒啊，你到底上哪兒挖出來這麽個玩意兒？’
‘你回家問問老許吧。’
呵！他們家老許前段時間倒是真在外面搞出來了一個，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麽來著？
直接搞死，永絕後患。
明明是正午，許陳諾的脊骨上突然泛起一片惡寒。
所以沈寄辭就是動過殺心的！還有那條昏暗的小巷，那個alpha濃郁的香樟味道的信息素，那個beta和那個alpha擁吻的背影——所以他才要時時刻刻盯著季雪迎！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搶來的！他搶季瑾玉的哥哥……他搶那個alpha的戀人！他要搶沈家繼承人的身份，他還要搶沈建安唯一的兒子！
所以艷照也是他自曝的！他要逼得沈建安認子無門——甜甜？雲頂會館！許陳諾仿佛在此刻串連起來了一切！
他一定是不止做了一次的局，可是次次都被季雪迎逃掉，所以他才迫不得已以身入局親自上陣！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放過他！
許陳諾從不會懷疑沈寄辭的那些手段，陰險，毒辣，冒著一股子鬼味兒卻不自知，他權衡利弊算計人心，他心狠手黑聰明至極——！
只是沒想到，造化弄人，他算來算去，到頭來，卻唯獨失算了自己的那一顆……
呵。
許陳諾獨自咽下這驚天的八卦，翻遍了通訊錄苦於沒人說，硬生生地憋得他肺疼。
真有夠狠的……
強行標記，留下孩子，逼得季雪迎求生求死皆不得。
“靠……”
許陳諾暗罵一聲，實在忍不住感慨，不是兄弟你怎麽這麽牛逼？
可他又苦笑，又不禁在想，哥們你爭來搶去到現在，真就有那麽好命，想要什麽都能得到嗎？
-
十四天後，法案通過，沈寄辭順利繼承沈氏，成為沈氏集團唯一的話事人，沈家真正的掌權者，幾乎控制著整個首都市的經濟命脈，即將手握全球性的醫療資源。
各大財經新聞爭相報道，許陳諾偶爾刷到幾個片段，受邀采訪的人好像是那麽意氣風發，年僅二十一歲，就幾乎站到了眾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上。
他們家老許罵他沒出息，“你看看人家沈家的孩子，有空多學著點兒，你也長大了該幫你哥分擔點兒了，別整天游手好閑就知道玩兒！”
許陳諾心說跟他學？我倒是真有個親哥，我要是真跟他學了，為了搶奪家業也去把我親哥睡了肚子搞大，您老受得了嗎？
“我這二少爺當的挺自在的……”
老許還想再罵他點兒什麽，許陳諾忙擺擺手跑了，“您不是說讓我多跟他學嗎？我現在就找他去。”
到了醫院，許陳諾看了一眼病床旁邊的人，那張臉和屏幕上的似乎並無二致，就是怎麽也遮蓋不住眼下疲憊的青黑色。
季雪迎已經轉入到普通病房，可是半個多月過去了，卻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醫生說，他顱內的那個血塊散開了，或許是因為需要吸收的原因，這個過程一般比較緩慢，通常需要數周到數月不等。”
許陳諾摸了摸鼻尖兒，一時沒接話——他來之前先去問過醫生的，人家說還有一個原因，是病人的求生意志不強，儀器監控到他的腦電圖並不活躍，推斷出他的大腦神經元似乎是擁有一種主觀意願上的並不想醒來的跡象。
自欺欺人也好，不願承認也罷。沈寄辭自作孽卻又把自己折磨成這幅模樣，許陳諾也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好。
他看著那人凡事親力親為，又是擦洗又是按摩的，牽著人手垂著眉眼小聲訴說著。
“你不願意醒過來，是因為想起來了什麽……所以不想見到我嗎？”
許陳諾關上病房門時，最後聽到這麽一句話。
他不自覺輕笑一聲，走的時候還在想，沈寄辭一向是個聰明人，他怎麽會不明白的？
——“不要吧……阿迎，就算你真的不想見到我，可你也得先醒過來不是嗎？”
“醒一醒吧，你已經睡了好久了，醒一醒吧好不好？”
“你再、你再看看我……我真的有在變好，你再看一看呢？”
“阿迎哥……”
躺在病床上的人給予他無聲的沈默。
沈寄辭攥著人手，無力地垂下頭，他爭來搶去到現在，只有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總是那麽令他沒有辦法。
他甚至無法反駁季瑾玉，他就是在搶，他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要搶一個哥哥，搶一個戀人，他要把與季雪迎有關的一切好全都搶過來，然後變成他自己的。
或許是因為在他第一次見到季雪迎對著路前程笑的那一刻開始，其實他就明白，像季雪迎這樣的人，誰和他在一起，都會獲得幸福。
——可他卻偏偏唯獨選擇了那個不會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他。
-
立冬後，萬物雕零，今年的寒潮似乎是要比往年來得更早，才剛進入12月，天氣就陰沈沈地，風都冷冽。
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的寶寶也終於從保溫箱裏出來，沈寄辭看了那小孩一眼，總覺得皺巴巴的，有點醜。
可是季雪迎的小孩怎麽會醜呢？
沈寄辭思來想去，差一點就懷疑到了自己頭上。
他也會想，如果這個小孩漂亮一點，可愛一點，季雪迎心最軟了，會不會因為這個小孩能哄得他開心一點，順帶著對著他這個討人厭的父親也可以笑一笑呢？
可後來他又想，季雪迎總是喜歡一些醜東西的，說不定這個小孩正好能醜在他心上，也可以願意為了這個醜小孩從而選擇留在他身邊呢？
左不過都是不能走，沈寄辭期待著期待著，又順便把自己勸好了。
他的季雪迎心那麽好，怎麽會舍得丟下他們父子倆，就這麽棄他們於不顧呢？
不會的吧，應該是……不舍得的吧。
如果真的還是那麽不願意，那他再求一求呢？
季雪迎每次求他的時候，他都很容易心軟的。
他真的已經把他所有的心軟和寬容全都給了季雪迎，雖然好像看起來，並不是如此。
“阿迎……”
——在季雪迎昏迷的第四十九天後，沈寄辭將人手捧進掌心之中，看著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開始顫動，他無比期待地註視著他，終於是再一次看到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
沈寄辭紅著眼眶，扯了扯唇角，露出這快兩個月來的第一個微笑，他迫不及待地呼喊他，他終於等到他睜開眼，可以再看一看他——
只是那雙清明的眸子茫然片刻，垂下視線與他目光相對的那一個瞬間。
他看清了那雙眼中冰冷無比、寒涼至極的瞳孔裏，全是無情的恨意。
“阿迎哥……”
季雪迎一眼也不想再看到他。
沈寄辭眼眶發燙，鼻尖一酸，滾滾熱淚差一點就淌上季雪迎的指尖。
那只手也從他的掌心中抽離而去，季雪迎整個人空洞麻木地盯著天花板，半晌，輕輕哼笑了一聲。
“怎麽還沒有死掉呢。”
不知說的是‘你’還是‘我’。
沈寄辭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怔楞良久，偌大恐慌感瞬間襲來，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加劇烈，他在此刻極其清楚的明白——
季雪迎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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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手術室亮起刺目的紅燈。
走廊兩側沈默地佇立著一群群身著黑衣的男人, 慘白的白熾燈照亮慘白的墻，活像在為走廊盡頭的大門寂靜地哀悼。
“我沒有推他……我沒有想要傷害他的寶寶！我那麽、那麽想要生小孩的一個人……我怎麽可能去傷害他的孩子？我只是……我是想要去扶他的！我還被壓在下面了呢！”
沈寄辭一個字也沒有再多說，身影直沖季瑾玉而去, 殺心瞬起。
接到求救電話匆忙趕到的許陳諾堪堪擋下他的動作, 將季瑾玉撲倒在地, 硬生生挨了一腳，隨即忙轉身去和衛平一起把暴怒中的人攔了下來。
“他是雪迎的弟弟……你冷靜一點！你真把他殺了你讓季雪迎怎麽辦？！”
沈寄辭掙脫不開，幾個肘擊過去又被剩下的人擋下, “他根本就不是他弟弟！滾開！我要殺了他！我要他血債血償！”
沈建安坐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權杖上額頭抵著手背，他的人圍成一團把沈寄辭攔在中間, 另一群人將他的人圍在一起，走廊裏烏泱泱得全是黑色的影子，沈默如百鬼夜行, 張牙舞爪又亂成一鍋沸騰的濃粥。
有人叫嚷, “你他媽也不看看自己護著的是個什麽東西！滾開！”
有人哭泣，“我不是他弟弟難道你是？我從出生就和他在一起了你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有人謾罵, “你把他當哥哥你還害他？！你吸血吸得還不夠嗎你非要把他害死你才甘心？！”
有人淒厲地大哭起來，“明明是你！就是你！我全都聽見了！因為你他才踩空暈倒的！他才是沈家的孩子……他是沈家的孩子那你是什麽？！”
許陳諾挨了一拳, 嘴角見血, 聞言怔楞轉身。
“除非你才不是那個親生的……我知道了！我全明白了！原來你是要搶我哥哥！是你把我哥哥搶走的！”
“只有我知道我哥哥到底有多好……沒有你之前他會把一切好東西全都給我的！就是你出現了之後他才不管我的！就是你！”
“你把他搶走還不夠你還要讓他給你生孩子！如果不是你，我哥怎麽會不管我？你搶我的錢搶我的藥、你搶我的哥哥還要搶我哥哥的家產！你什麽都要搶！你憑什麽罵我？！你又是什麽好東西嗎？！”
“……你放屁！”
“如果不是你！他會把給我的三十萬拿去救你嗎？！那些都是我的！全都是他想要給我的！如果不是你我的病也許早就治好了！你那麽有錢卻連這麽一點錢都要搶！你才是吸血鬼！吸血鬼！”
沈寄辭怔楞一瞬，“……什麽三十萬？”
“你殺了我好了呀！你殺了我！反正藥也沒了哥哥也沒了我什麽都沒了！我哥哥躺在那裏全都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你殺了我也沒有用！都怪你！”
“我問你什麽三十萬！”
“夠了——！！”
咚地一聲, 權杖落地發出悶響，天地間似乎只剩塵埃在無聲喧囂。
季瑾玉頗有一副不打算活了只剩哭喊叫嚷的架勢，直接開炮魔法對轟，兩腿一蹬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閉著眼睛就是罵。
許陳諾因為太過震驚直接失聲, 他原本還想著季瑾玉這是準備命喪當場嗎？等聽完了全部之後，又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驚疑，瞳孔震顫，下意識地看向盛怒至極卻什麽也反駁不出來的沈寄辭。
沈寄辭卡頓般地一點點轉過頭去，對上沈建安拄著龍頭權杖顫巍巍起身的身形，唇瓣張翕片刻，只剩質問：“你也知道是不是？什麽三十萬！”
沈建安仿佛在這一刻瞬間蒼老了十歲，那雙眼睛再無銳利與鋒芒，只剩悲涼與滄桑，隔著一層血霧地看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他去廠房救你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全部都給了你。”
一雙渾濁的眼睛盯過去，緩緩露出一絲扭曲的笑意，“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愛上你了……呵，所以他無藥可救，所以我不會選擇他來當我的繼承人！所以我才會一步錯步步錯地放縱著你、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你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寄辭，你那麽恨我，你恨我那樣對待你的母親……你恨不得在七年前就把我殺了——可是你自己看看！”
“現在的你，和我當初又有什麽區別？”
沈建安步履有些蹣跚，權杖與腳步的落地聲此起彼伏，一步一步地朝著沈寄辭走過去，“你知道那天，當你在車裏毫不在意他死活只知道跟我對峙放狠話的時候，他在幹什麽嗎？”
沈寄辭滾燙的腺體已經全燒了起來，他目眥欲裂，眼眶通紅，眼球彌漫出一片紅血絲，淩亂的碎發順著額角垂下來，嫣紅的唇瓣張不開也合不攏，幾欲反駁卻顫抖地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他曾經是怎麽對沈建安殺人誅心的，如今，就是怎麽被沈建安盡數還回來的。
捅出去的刀子在這一刻全部幻化成利劍，刺穿他的胸膛，剖開他的心臟。
沈建安蒼涼的聲線帶著無可奈何地嗟嘆、帶著扭曲詭譎的笑意、帶著要大仇得報卻並不爽快的痛楚，字字句句直戳肺管，清晰無比地告知著：
“他被打斷了腿，在地上爬，他一個人滾在大雨天泥濘的血土裏，他被反覆踹開卻死也不肯松手！就只是為了問那麽一句——！”
——‘沈寄辭……在哪兒？’
“哈哈哈……他在找你呢，一直在找你。”
‘我……我夢見在找弟弟。’
“可是那時候的你在哪兒？哈哈哈哈哈！”
‘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夢都是假的……
假的！！
——所以到底什麽才是真的？
“我……”
可是那個時候的我在哪？
沈寄辭再也支撐不住，滾燙的晚香玉炸裂開來，燒穿了思緒，模糊了視線，目之所及之處是一片慘烈的白，眼前仿佛全部變成暗沈的灰色調，灰撲撲的天，灰撲撲的舊廠房，灰撲撲的褲管還有那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流露出來一抹鮮亮的紅。
——只有季雪迎給過的愛是真的。
一向挺拔的身形開始晃動，塌下的雙肩盡顯頹唐，寂靜的樓層只聽得見那雙膝觸地的踉蹌一響。沈寄辭跪倒在手術室的門前，刺眼的紅燈照耀在他的頭頂上方，低垂著的頭顱像極了虔誠的禱告，似是想用眼淚換取片刻的救贖。
在這一刻，釘在病床上的季雪迎就是他的聖人。
他從不求神問佛，不拜蒼天仙鬼，可空心人終將要迎來他的審判，他已凝結破肉碎骨，匯聚血液生長出一顆名為‘真心’的心臟。
他想捧出來。
他想求，他能再看一看。
他有的。
咚咚。
咚、咚。
滴——
“病人大出血！生殖腔壁完全性破裂！緊急手術準備！”
“腹腔全是內容物！病人失血性休克！血壓下降！迅速建立兩條大靜脈通道！胎心快要檢測不到！”
“來不及了……彌散性血管內凝血！進行深靜脈穿刺！胎兒供血供氧中斷！出血無法控制！準備生殖腔切除！快！”
“心率減弱……心臟停跳！搶救！搶救！”
……
那一晚，季雪迎用空了官方醫院中所有的血庫儲備可還是不夠，七十七袋血，相當於全身血液被換了兩遍，才終於是挽回了生命。
許陳諾看著到最後，那血幾乎是剛從沈寄辭這邊抽出來，就被護士抱著血袋往手術室裏沖，來來回回反覆多次，直到全部輸入進季雪迎的身體裏，直到手術室的警示燈終於由紅變綠。
咚咚。
切除生殖腔需要病人家屬簽字的時候，沈寄辭和沈建安皆被攔在門外，一個自稱是他的愛人卻沒有婚姻證明，另一個是他的親生父親卻無法出示親緣信息。
許陳諾看著已經被嚇傻了的季瑾玉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沖過去，哆嗦著手歪歪扭扭地簽下了他的名字。
“這種時候……我才是他的家人。”
許陳諾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建安陰沈著一張臉去問，切除生殖腔，那肚子裏的孩子……
已經徹底紊亂處於極端易感期的沈寄辭急得差點蹦起來，他摔碎了所有抑制劑，滾燙的腺體似是要點燃他的所有理智，可他卻想要硬生生地硬抗下來，自虐般地貼在那什麽也看不見的手術室門前，妄圖窺一眼他的聖人，只如此便可受到一絲虛無的安撫。
咚、咚。
他已經要將他的每一根神經全都交由出去，任由那個人可以隨意牽制著他所有的情緒。
“活下來……”
“求求你，活下來……”
“救救他！”
咚、咚——！
沈寄辭隔著ICU的玻璃，看著那個仍舊陷入昏迷中的人，他的胸腔裏似乎響起了和他一樣完全同頻的心跳聲。
或許自此刻起，他百無聊賴的心臟今後將只會為他一人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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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還是需要在ICU繼續觀察，等穩定生命體征後才可以轉回普通病房；胎兒因為早產再加上供氧中斷，心肺功能較弱免疫力極低，現在已經住進保溫箱，NICU需要無菌環境，非必要不探視，請家屬配合醫院規定。”
沈寄辭守在ICU病房門前，沈建安被護士攔在NICU的病房門外。一夜的亂戰熬得許陳諾精神都恍惚，他在正午時分走出醫院的大門，明亮得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沈寄辭，就算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我也養了你二十一年，我了解你，”
“你搶贏了一切又怎樣？就算沈氏給你了又怎樣！”
“你還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你註定得不到，我祝你永遠也別想要得到！”
“因為你、活、該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活該！”】
許陳諾當時默默地從季瑾玉身旁站起身，他環顧四周，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明明是身處光明永晝的醫院，卻又活像是站在極陰地獄之中，眼前全是沈默的鬼。
瘋了……
那個一向聲名在外風光霽月最以體面紳士為口碑的沈家。
怎麽背地裏，竟也掩藏著這麽多見不得光的腌臜事。
那些被關進門中的愛恨情仇，無數恩恩怨怨，最終滋養出了兩個齷齪的瘋子。
哈哈！
許陳諾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隨即又反手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心說和瘋子待久了，怎麽自己好像也被傳染了。
他看著那個跟在身後好像總是柔弱乖巧的季瑾玉，眉心微挑，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出聲詢問，
“上一次我說要救季雪迎走，讓你代替他的定位拖延一下時間的時候，你說你膽子小，害怕，不敢去，擔心緊張做不好把事情搞砸……真的是因為你不敢嗎？”
季瑾玉紅著一雙眼，諾諾點頭，“是呀，我從十二歲就開始住院，幾乎沒怎麽走出過病房，膽子一直很小……而且沈寄辭發起脾氣來真的好恐怖的，我確實很害怕……”
許陳諾終於是想起來為什麽第一次見季瑾玉就覺得眼熟了，上次他在沈氏集團公司門口見到的那個被扔出去還哭哭啼啼的omega，好像就是他。
“是嗎？我看你昨晚上和他吵得挺起勁兒的啊……你很害怕？”
許陳諾側目掃過去，“到底是因為不敢去、還是你根本就不想去？”
季瑾玉還想再辯解些什麽，許陳諾沒聽，只揚起手撫摸過季瑾玉的側臉，托起他的下頜，視線在人臉上流連片刻。
季瑾玉很乖的把臉貼上去，擡起那雙眼，努力睜圓，用委屈又柔和的目光看向他。
就在季瑾玉的手指即將觸摸到許陳諾手背的那一刻。
許陳諾彎起唇角突然哼笑了一聲，隨即松開手，只稍作用力，直接將那張臉摁偏了過去。
“其實你真的很不像他。”
尤其是這雙看似都偏圓的眼睛，一點兒都不像。
做好人做到他那份兒上，幾條命都不夠他丟的，自己不過是被騙著搭進去了一點兒錢而已，算什麽好人？
“許、許少爺……”
“我姑且相信你是真的沒有想過要害死他！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季瑾玉你聽著，我給你錢，我願意幫你，不是因為我看你可憐，而是因為你名義上的哥哥叫季雪迎！和你這個人沒有半毛錢關系！”
“這世界上的可憐人多了，我管的過來嗎？如果不是因為他，你以為我會替你攔下沈寄辭？”
“我沒他那麽大度，我要是對誰好我一定是要回報的，一點兒回報都不想給還打著他的旗號到處騙，你那點兒小聰明少他媽用在我身上！”
許陳諾有些厭煩的笑起來，“我也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只是恰好想當那麽兩三次……呵，還都失敗了。”
“可是許少爺！我、我第一次……”
“我他媽睡過的雛兒多了！你以為你值二十萬？你到底怎麽爬我床上來的我不樂意吭你還真當我不知道呢？”
“別再讓我看見你，再哭我就把錢也要回來！趕緊給老子滾蛋！”
季瑾玉聞言瞬間緊攥兜裏的銀行卡，抹了把眼淚風一樣的跑了。
靠！
許陳諾心煩的要死，好不容易當回好人，還被這麽個玩意兒給騙了！他原本就被昨天晚上聽到的那些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地腦殼疼，如今緊擰著眉心坐在車裏獨自消化，越想越覺得心驚。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季雪迎之前那麽喜歡他，怎麽到後來卻那麽的不願意他。
一個婚生子，和一個私生子，二者毫無血緣關系，卻斬不斷理還亂地糾葛到現在。
婚生的沈寄辭卻不是親生，私生的季雪迎才是沈建安血脈相連的孩子……
通了，一切都通了！許陳諾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個原因，在此刻全明白了！
所以四年前——
許陳諾回憶起當時，沈寄辭剛回國，他去x市找他的時候，發現他突然對一個beta感興趣……
‘沒什麽，可能是有些礙眼的東西消失了吧。’
‘好事兒啊！那不得喝杯酒慶祝一下？’
‘我看到一只命賤的螻蟻，明明已經溺水了，居然還敢奢望爬上岸。’
‘哇噻，錢你出，人我睡，沈大少爺是來當菩薩的嗎？’
‘幹脆把他變成一個廢人！你自己回去，別再壞我事！’
‘你這小玩具好玩兒啊，你到底上哪兒挖出來這麽個玩意兒？’
‘你回家問問老許吧。’
呵！他們家老許前段時間倒是真在外面搞出來了一個，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麽來著？
直接搞死，永絕後患。
明明是正午，許陳諾的脊骨上突然泛起一片惡寒。
所以沈寄辭就是動過殺心的！還有那條昏暗的小巷，那個alpha濃郁的香樟味道的信息素，那個beta和那個alpha擁吻的背影——所以他才要時時刻刻盯著季雪迎！因為這一切都是他搶來的！他搶季瑾玉的哥哥……他搶那個alpha的戀人！他要搶沈家繼承人的身份，他還要搶沈建安唯一的兒子！
所以艷照也是他自曝的！他要逼得沈建安認子無門——甜甜？雲頂會館！許陳諾仿佛在此刻串連起來了一切！
他一定是不止做了一次的局，可是次次都被季雪迎逃掉，所以他才迫不得已以身入局親自上陣！他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放過他！
許陳諾從不會懷疑沈寄辭的那些手段，陰險，毒辣，冒著一股子鬼味兒卻不自知，他權衡利弊算計人心，他心狠手黑聰明至極——！
只是沒想到，造化弄人，他算來算去，到頭來，卻唯獨失算了自己的那一顆……
呵。
許陳諾獨自咽下這驚天的八卦，翻遍了通訊錄苦於沒人說，硬生生地憋得他肺疼。
真有夠狠的……
強行標記，留下孩子，逼得季雪迎求生求死皆不得。
“靠……”
許陳諾暗罵一聲，實在忍不住感慨，不是兄弟你怎麽這麽牛逼？
可他又苦笑，又不禁在想，哥們你爭來搶去到現在，真就有那麽好命，想要什麽都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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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後，法案通過，沈寄辭順利繼承沈氏，成為沈氏集團唯一的話事人，沈家真正的掌權者，幾乎控制著整個首都市的經濟命脈，即將手握全球性的醫療資源。
各大財經新聞爭相報道，許陳諾偶爾刷到幾個片段，受邀采訪的人好像是那麽意氣風發，年僅二十一歲，就幾乎站到了眾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上。
他們家老許罵他沒出息，“你看看人家沈家的孩子，有空多學著點兒，你也長大了該幫你哥分擔點兒了，別整天游手好閑就知道玩兒！”
許陳諾心說跟他學？我倒是真有個親哥，我要是真跟他學了，為了搶奪家業也去把我親哥睡了肚子搞大，您老受得了嗎？
“我這二少爺當的挺自在的……”
老許還想再罵他點兒什麽，許陳諾忙擺擺手跑了，“您不是說讓我多跟他學嗎？我現在就找他去。”
到了醫院，許陳諾看了一眼病床旁邊的人，那張臉和屏幕上的似乎並無二致，就是怎麽也遮蓋不住眼下疲憊的青黑色。
季雪迎已經轉入到普通病房，可是半個多月過去了，卻依然沒有醒來的跡象。
“醫生說，他顱內的那個血塊散開了，或許是因為需要吸收的原因，這個過程一般比較緩慢，通常需要數周到數月不等。”
許陳諾摸了摸鼻尖兒，一時沒接話——他來之前先去問過醫生的，人家說還有一個原因，是病人的求生意志不強，儀器監控到他的腦電圖並不活躍，推斷出他的大腦神經元似乎是擁有一種主觀意願上的並不想醒來的跡象。
自欺欺人也好，不願承認也罷。沈寄辭自作孽卻又把自己折磨成這幅模樣，許陳諾也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好。
他看著那人凡事親力親為，又是擦洗又是按摩的，牽著人手垂著眉眼小聲訴說著。
“你不願意醒過來，是因為想起來了什麽……所以不想見到我嗎？”
許陳諾關上病房門時，最後聽到這麽一句話。
他不自覺輕笑一聲，走的時候還在想，沈寄辭一向是個聰明人，他怎麽會不明白的？
——“不要吧……阿迎，就算你真的不想見到我，可你也得先醒過來不是嗎？”
“醒一醒吧，你已經睡了好久了，醒一醒吧好不好？”
“你再、你再看看我……我真的有在變好，你再看一看呢？”
“阿迎哥……”
躺在病床上的人給予他無聲的沈默。
沈寄辭攥著人手，無力地垂下頭，他爭來搶去到現在，只有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總是那麽令他沒有辦法。
他甚至無法反駁季瑾玉，他就是在搶，他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要搶一個哥哥，搶一個戀人，他要把與季雪迎有關的一切好全都搶過來，然後變成他自己的。
或許是因為在他第一次見到季雪迎對著路前程笑的那一刻開始，其實他就明白，像季雪迎這樣的人，誰和他在一起，都會獲得幸福。
——可他卻偏偏唯獨選擇了那個不會給別人帶來幸福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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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後，萬物雕零，今年的寒潮似乎是要比往年來得更早，才剛進入12月，天氣就陰沈沈地，風都冷冽。
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的寶寶也終於從保溫箱裏出來，沈寄辭看了那小孩一眼，總覺得皺巴巴的，有點醜。
可是季雪迎的小孩怎麽會醜呢？
沈寄辭思來想去，差一點就懷疑到了自己頭上。
他也會想，如果這個小孩漂亮一點，可愛一點，季雪迎心最軟了，會不會因為這個小孩能哄得他開心一點，順帶著對著他這個討人厭的父親也可以笑一笑呢？
可後來他又想，季雪迎總是喜歡一些醜東西的，說不定這個小孩正好能醜在他心上，也可以願意為了這個醜小孩從而選擇留在他身邊呢？
左不過都是不能走，沈寄辭期待著期待著，又順便把自己勸好了。
他的季雪迎心那麽好，怎麽會舍得丟下他們父子倆，就這麽棄他們於不顧呢？
不會的吧，應該是……不舍得的吧。
如果真的還是那麽不願意，那他再求一求呢？
季雪迎每次求他的時候，他都很容易心軟的。
他真的已經把他所有的心軟和寬容全都給了季雪迎，雖然好像看起來，並不是如此。
“阿迎……”
——在季雪迎昏迷的第四十九天後，沈寄辭將人手捧進掌心之中，看著那雙一直緊閉著的眼睛開始顫動，他無比期待地註視著他，終於是再一次看到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
沈寄辭紅著眼眶，扯了扯唇角，露出這快兩個月來的第一個微笑，他迫不及待地呼喊他，他終於等到他睜開眼，可以再看一看他——
只是那雙清明的眸子茫然片刻，垂下視線與他目光相對的那一個瞬間。
他看清了那雙眼中冰冷無比、寒涼至極的瞳孔裏，全是無情的恨意。
“阿迎哥……”
季雪迎一眼也不想再看到他。
沈寄辭眼眶發燙，鼻尖一酸，滾滾熱淚差一點就淌上季雪迎的指尖。
那只手也從他的掌心中抽離而去，季雪迎整個人空洞麻木地盯著天花板，半晌，輕輕哼笑了一聲。
“怎麽還沒有死掉呢。”
不知說的是‘你’還是‘我’。
沈寄辭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怔楞良久，偌大恐慌感瞬間襲來，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加劇烈，他在此刻極其清楚的明白——
季雪迎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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