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幻夢破碎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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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幻夢破碎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季雪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是皚皚白雪, 他不斷地追逐著那個步履蹣跚的腳步，他不停地走，想要哭喊卻張口無聲, 他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他好想求那個人可以停一停, 可以等一等他。
“外婆……”
可他的外婆不肯停下來，他的外婆不肯帶他走，是不是他的外婆真的不想要原諒他, 所以這麽久了，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肯。
外婆，外婆……
我不是你的好孩子了嗎？
‘真是一個勇敢的好孩子, 我就說你很棒吧？’
‘好厲害，寶貝，再打開一點？’
‘喜歡嗎？我還能讓你再舒服一點, 想不想試試？’
‘你這個樣子真漂亮, 好看得要死……’
‘乖，聽話, 再搖一搖，你真的棒極了……’
他在夢裏似乎都躲避不掉這如蛆附骨般的耳語, 他環顧四周, 眼前只有一片茫然的白，可那低低切切的嗓音像是黏在他的脊背上，不論他怎麽奔跑也甩不開。
“外婆, 外婆！”
‘真是有夠騷的……不是你求著我*你的嗎？’
‘叫這麽浪，怎麽？自己不*嗎？’
‘*成這樣，還說不想要？’
‘你這麽欠*……還有別的人知道嗎？’
“外婆……等等我、等等我！你帶我走吧……”
‘我們阿迎……’
‘阿迎，阿迎哥……季雪迎！’
‘是最聽話的好孩子了……’
‘可是你實在太不聽話了！’
‘你要乖, 要好好吃飯，健健康康地長大……’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乖一點呢？’
‘外婆會看著你的……’
‘我要你看著我，只能對著我哭和笑！’
‘阿迎啊，就算以後外婆不在了，你也要開心快樂的活著，知道嗎？’
‘阿迎哥，就算我死後變成了鬼，我也是絕不會放過你的！聽明白了嗎！’
‘阿迎……’
‘阿迎！’
“外婆……你等等我……”
‘阿迎，你醒一醒呢？’
“外婆……”
‘阿迎哥，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明明只有我願意要你！你到底為什麽要跑？為什麽！’
“外婆！”
夢中的季雪迎幾乎是哭喊出聲，“救救我……外婆啊！你救救我，你別不要我……”
那個模糊的背影終於停下了。
季雪迎追得實在疲累，那皚皚白雪似是要拖住他奔跑的腳步，他身陷囹圄，四肢困乏至極，他幾欲手腳並用地攀爬，只是想要快一點去到外婆的身邊。
“外婆，外婆……”
“你是不是在怪我……”
外婆的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可季雪迎似乎是怎麽追尋也追尋不到，那溫暖的懷抱似海市蜃樓，又似沙漠綠洲，季雪迎幾乎是耗盡了所有體力，可那近在咫尺的港灣卻終究只能是虛幻的泡影。
“外婆……”
季雪迎無助地跪在地上，熱淚澆化了厚厚的積雪。
他似乎是感覺不到寒冷，他像是跪倒在柔軟的棉花上，那雪很燙，又很暖，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最初一樣，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從被溫暖水流包裹的生殖腔裏，再到外婆溫暖的懷抱，暖化著他凍僵的身軀。
“我怎麽會怪你呢，孩子……”
“外婆？”
季雪迎眼含熱淚的擡頭，視線之內萬物發白，他好像明明見到了自己的外婆，他好像明明已經被外婆摟進懷中，外婆柔和的嗓音明明清晰地響起在他的耳畔，可他用力揉眼，左顧右盼，卻怎麽也看不清明。
“外婆，你在哪，我為什麽看不到你？”
“我沒有怪你，你只是想讓我的女兒……過得不那麽苦而已，你只是想讓你的媽媽生活的好一點，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外婆……你不怪我，那你帶我走好不好？外婆！你、你見一見我！”
“回去吧，孩子，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回去……外婆，你別不要我……你帶我走，你帶我走吧外婆，外婆！”
“回去吧，回去吧……”
“外婆！”
——“阿迎哥！”
季雪迎看著慘白一片的天花板，那皚皚白雪和溫暖的懷抱盡數消失，他又回到了那個讓他總是覺得寒冷的地方，他總是看不到他的外婆。
外婆。
你為什麽……不肯帶我走。
“別哭，阿迎……”
“你先別哭……”
“我叫醫生來，先讓醫生來給你做檢查好不好？你別怕，我陪著你，你別哭……”
季雪迎睜著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只剩熱淚模糊了清明的瞳。
無論沈寄辭如何呼喊都給予不出任何回應，明明以前是那樣生機勃勃的一個人，如今卻是這麽的死氣沈沈。
這半年多來的時光仿佛只是一場幻夢，只有沈寄辭一個人還妄想守著。病房裏，似乎也只剩下他自己記得，現在一個人坐在那裏熱氣騰騰地講講講。
——“病人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傷口恢覆的也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就是身體太虛，原本就一直沒補回來，早產時又經歷了這麽一遭……回去之後註意好好調養，還有激素分泌的影響……多關註一下病人的情緒吧。”
季雪迎沈默地窩在那裏，那些美好的舊時光碎片已經盡數化為烏有，泡沫一樣，一觸即破。
他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夜，一雙決絕無情的眼睛，和渾身滿是血痕的人。
——季雪迎恨他。
這是在季雪迎醒來後，當沈寄辭每一次看過去，都能無比清楚地得知答案的一件事。
他無數次想要逃離，他每分每秒都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寢，他將自己整個人封閉起來，孤獨地窩在那慘白的病床上，他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每當沈寄辭想要靠近，就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嚨，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體會到，在面對季雪迎的時候，能讓他感到如此的窒息。
“不要這樣吧……寶貝，你先吃點飯呢？”
“你理理我好不好……就算、就算你真的很討厭我，那也要先養好身體不是嗎？”
“醫生說你剛生完寶寶，不要總是生氣，要心情好一點、要開心一點……”
“寶貝，阿迎哥……你和我講句話吧，就一句……好不好？”
“如果今天不想講，那明天呢？如果明天也不可以，那我、我……我也求求你呢？”
沈寄辭那雙眼快要掉下淚來，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季雪迎的手腕，生怕再被一巴掌拍回來，只是遞過去的手指還沒有碰到人，就被人無比厭煩地挪開了。
沈寄辭觸摸不到，一雙幽深的眉眼幾乎絕望地看向他，通紅的眼眶裏噙滿了水汽，帶著些束手無策地慌張。
“阿迎……”
他僵住半晌，最後垂下頭來，沒敢去強行攥人手腕，只是稍稍湊過去了些，指尖攥著袖口，輕輕扯了扯人衣袖。
“出院了……我們、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先、先回家……”
“沈寄辭。”
沈默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口，似乎是好久沒有發出過聲音，那聲線低低的，有些啞，帶著股冷淡的平和意味，可是仔細聽，卻那麽的絕情，冰冷地猶如當頭一個棒喝。
季雪迎在睜開眼之後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放過我吧。”
“不行！”
沈寄辭從來沒有哪一次如此快速地回答過，幾乎是在人話音還沒落的時候就瞬間拒絕，那眼眶太紅，襯得一向嫣紅的唇瓣都黯然失色，他著急得差點站起來，眉心緊擰，隨後又硬生生地展平，嘴唇張張合合了半天，最終只喃喃了兩句，“不行……不可以……”
“你怎麽、怎麽一醒過來就和我說這個？”
他慌張地忙湊過去，“阿迎，阿迎哥……你先別想這些，你先別想這些了好不好？我們先出院，先回家，回家再說，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沈寄辭……”
“回家……我帶你回家……”沈寄辭的眼前仿佛再次閃過那日雨夜、那張擋風玻璃後面寧願死也一定要離開他的臉，那樣堅決，堅決地不肯給他留下一絲希望。
不可以……不能走！
還有機會……一定還有機會的！
沈寄辭垂著頭再也看不清視線，他伸出手恨不得連人帶被子的全部卷起來，然後抱進懷裏，嘴裏反反覆覆只剩下那一句話，“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
季雪迎再也沒什麽力氣，疲累地閉上了雙眼。
-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虧了底子的原因，這一路上明明已經很註意了，幾乎沒讓人吹到一丁點冷風，可到家之後，季雪迎還是又咳嗽了起來，這似乎已經成了他每年冬天都總覆發的難以治愈的病根。
他不太願意吃飯，也不怎麽理人，沈寄辭想方設法，把他能想到的、也許季雪迎會喜歡的東西都給了出去——金燦燦的蝦仁蒸蛋，烤得熱乎乎的小桔子和甘蔗，他捧著煨了一下午的蜂蜜枇杷水蘿蔔遞到人唇邊，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就被人一把推了出去。
小桔子散落了一地，甘蔗也滾落在一旁，沈寄辭忙將水蘿蔔護在懷裏站起身，好懸是保下了一個。
他咬著牙呼吸都要急促——季雪迎自到家之後，連他們的寶寶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那天他剛把小孩抱過來，季雪迎氣得差點要蹦起來和他吵架。
“我不要見……不要見！把他抱走……出去！都出去！你也出去！”
沈寄辭抱著小孩無助地站在房門外面，後頸上的腺體燒得人渾身都在痛，他原本還想著回家之後讓他們的寶寶多陪陪他會不會好一點，可現在，似乎就連這最後的一絲可能性都快要沒有了。
只是他把小孩遞給阿姨時還非要講，“都怪小孩長得太醜。”
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懷疑這位初為人父的老板眼睛有問題，這小孩還醜啊？圓頭圓腦又有一張紅嘴唇，明明已經很好看了。
——可沈寄辭還能怎麽辦呢，他們的寶寶是一個醜小孩，很沒用，沒有辦法討季雪迎的喜歡。
他只好再次捧著那個水蘿蔔，又試探性地湊過去，不死心地偏要開口講，“阿迎哥，這是用你外婆小院兒裏的那個老爐子烤出來的，就算你討厭我……但是這醜蘿蔔它是無辜的吧……你先嘗一口呢？”
很久不願意給他回應的季雪迎突然偏過頭來，“誰讓你去我家的？”
沈寄辭捧著水蘿蔔，對上那雙滿是憎恨的眼，那瞳孔裏冰涼得溫度仿佛要將他凍傷，抑制劑進入血管的一瞬間都沒有此刻整顆心臟被凝結成冰晶的血液刺穿的痛感強烈。
“什麽你家我家的，這裏才是我們的家，你……”
“誰允許你用我外婆的火爐子了，我外婆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你去她的小院裏又想幹什麽！”
“我不是……我沒有想再……”
沈寄辭深吸一口氣，不自覺蹙眉，“我只是把你外婆的烤爐搬了回來，我……”
“誰讓你碰她的東西的！那是我外婆用了一輩子的火爐子！你搬它回來幹什麽？！”
沈寄辭的腺體都又開始燒了起來，“我只是想用它給你烤一點東西吃，我以為你——”
“誰允許你碰了！我外婆同意了嗎？！誰允許你去我家搬東西了！”
“我只是用一下！你咳嗽成這樣要是你外婆知道了……”
“你有什麽資格提我外婆？！”
“我……”
“你配嗎？！”
沈寄辭差點把手裏的水蘿蔔都摔出去！
沈寄辭捧著水蘿蔔，胸膛劇烈起伏，可他看著季雪迎蒼白著臉，只剩一雙漆黑的瞳孔無比怨恨地瞪著他，好像他碰了什麽季雪迎最寶貝的東西一樣，仿佛他是這世界上無比骯臟的臟東西，就連一個又醜又破的火爐子都要比他主貴的多。
“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我只是以為這樣你會開心一點！你明明想你的外婆了不是嗎？我只是想學著你外婆的樣子希望你能心情好一點我……”
沈寄辭深吸一口氣，“我聽見你在夢裏喊外婆了……阿迎，阿迎哥！你先別生氣，你只是最近情緒不太好……你不是非要和我發脾氣的對不對？我也、我也不和你發脾氣……我們好好講話，你先別急……”
“你根本不配用我外婆留下來的東西。”
沈寄辭那雙嫣紅的唇瓣張翕了半天，仿佛委屈地眼眶都要紅了起來，帶著好受傷的水汽，難受地望了他半晌。
“阿迎哥，你好小氣啊……”
“你不讓我用……我、我再搬回去行嗎？你別這樣生我氣……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季雪迎因為吼了兩聲，又忍不住地咳嗽起來，腹部還沒有完全長好的傷口隱隱作痛，不自覺朝著小腹捂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擡手，先是觸摸到一片虛空，那手在空中僵硬一瞬，隨即壓下來，放到了平坦的位置上。
那半年多的時光太過於虛幻，就好像是他做的一場夢，他在回到這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片段湧入腦海，和之前的那些記憶一起，真真假假地重合著。
可是夢就是夢，醒來了就應該什麽都剩不下，他該把那些美好片段和夢裏的那場皚皚白雪放在一起，那雙總是彎起的眉眼和那副唇紅齒白的笑意，他就應當把這一切全都湮滅在那場大雪裏什麽都不要再記起來！
只是當季雪迎觸摸到小腹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時，他身上刻印下來的所有印記，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你這裏曾經真的孕育過一個小孩。
你現在是一個omega，是沈寄辭孩子的母親，等到那個小孩牙牙學語，他還會叫你一聲‘媽媽’。
‘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的，你再也不能離開我了，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會被人認出來，你是我沈寄辭的妻子，是沈夫人，是沈氏集團未來準繼承人的母親，你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樣的烙印！’
“我不是……我不要……”
沈寄辭似乎是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個小動作，忙在人身邊坐下，伸出手想要去摸人小腹，“傷口又疼了是不是？讓我看看……”
“我不是omega……我不要當他的媽媽……”
沈寄辭猛地一頓，又低頭湊過去伸手，“阿迎……你先讓我看看……”
“我不要！！”
“阿迎哥！”
‘我是你終身標記的愛人。’
‘因為我愛你，我不會覺得辛苦。’
‘我會對你好，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們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是很相愛的好不好？’
‘哥……’
騙子……
‘等寶寶生下來，我還是你的第一位嗎？’
‘你答應過我的，你最喜歡我了，你不可以覺得他比我重要。’
‘永遠都最喜歡我嗎？’
‘永遠永遠，永遠都最喜歡你啦。’
騙子！
那只手曾經無比溫柔的撫摸過他的小腹多次。此刻的季雪迎用力把撲到他身前的人推開，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房間，通紅著一雙眼無比痛恨地看向那個垂著頭的人：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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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跑路倒計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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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是皚皚白雪, 他不斷地追逐著那個步履蹣跚的腳步，他不停地走，想要哭喊卻張口無聲, 他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他好想求那個人可以停一停, 可以等一等他。
“外婆……”
可他的外婆不肯停下來，他的外婆不肯帶他走，是不是他的外婆真的不想要原諒他, 所以這麽久了，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不肯。
外婆，外婆……
我不是你的好孩子了嗎？
‘真是一個勇敢的好孩子, 我就說你很棒吧？’
‘好厲害，寶貝，再打開一點？’
‘喜歡嗎？我還能讓你再舒服一點, 想不想試試？’
‘你這個樣子真漂亮, 好看得要死……’
‘乖，聽話, 再搖一搖，你真的棒極了……’
他在夢裏似乎都躲避不掉這如蛆附骨般的耳語, 他環顧四周, 眼前只有一片茫然的白，可那低低切切的嗓音像是黏在他的脊背上，不論他怎麽奔跑也甩不開。
“外婆, 外婆！”
‘真是有夠騷的……不是你求著我*你的嗎？’
‘叫這麽浪，怎麽？自己不*嗎？’
‘*成這樣，還說不想要？’
‘你這麽欠*……還有別的人知道嗎？’
“外婆……等等我、等等我！你帶我走吧……”
‘我們阿迎……’
‘阿迎，阿迎哥……季雪迎！’
‘是最聽話的好孩子了……’
‘可是你實在太不聽話了！’
‘你要乖, 要好好吃飯，健健康康地長大……’
‘你為什麽就是不肯乖一點呢？’
‘外婆會看著你的……’
‘我要你看著我，只能對著我哭和笑！’
‘阿迎啊，就算以後外婆不在了，你也要開心快樂的活著，知道嗎？’
‘阿迎哥，就算我死後變成了鬼，我也是絕不會放過你的！聽明白了嗎！’
‘阿迎……’
‘阿迎！’
“外婆……你等等我……”
‘阿迎，你醒一醒呢？’
“外婆……”
‘阿迎哥，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明明只有我願意要你！你到底為什麽要跑？為什麽！’
“外婆！”
夢中的季雪迎幾乎是哭喊出聲，“救救我……外婆啊！你救救我，你別不要我……”
那個模糊的背影終於停下了。
季雪迎追得實在疲累，那皚皚白雪似是要拖住他奔跑的腳步，他身陷囹圄，四肢困乏至極，他幾欲手腳並用地攀爬，只是想要快一點去到外婆的身邊。
“外婆，外婆……”
“你是不是在怪我……”
外婆的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可季雪迎似乎是怎麽追尋也追尋不到，那溫暖的懷抱似海市蜃樓，又似沙漠綠洲，季雪迎幾乎是耗盡了所有體力，可那近在咫尺的港灣卻終究只能是虛幻的泡影。
“外婆……”
季雪迎無助地跪在地上，熱淚澆化了厚厚的積雪。
他似乎是感覺不到寒冷，他像是跪倒在柔軟的棉花上，那雪很燙，又很暖，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最初一樣，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從被溫暖水流包裹的生殖腔裏，再到外婆溫暖的懷抱，暖化著他凍僵的身軀。
“我怎麽會怪你呢，孩子……”
“外婆？”
季雪迎眼含熱淚的擡頭，視線之內萬物發白，他好像明明見到了自己的外婆，他好像明明已經被外婆摟進懷中，外婆柔和的嗓音明明清晰地響起在他的耳畔，可他用力揉眼，左顧右盼，卻怎麽也看不清明。
“外婆，你在哪，我為什麽看不到你？”
“我沒有怪你，你只是想讓我的女兒……過得不那麽苦而已，你只是想讓你的媽媽生活的好一點，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外婆……你不怪我，那你帶我走好不好？外婆！你、你見一見我！”
“回去吧，孩子，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回去……外婆，你別不要我……你帶我走，你帶我走吧外婆，外婆！”
“回去吧，回去吧……”
“外婆！”
——“阿迎哥！”
季雪迎看著慘白一片的天花板，那皚皚白雪和溫暖的懷抱盡數消失，他又回到了那個讓他總是覺得寒冷的地方，他總是看不到他的外婆。
外婆。
你為什麽……不肯帶我走。
“別哭，阿迎……”
“你先別哭……”
“我叫醫生來，先讓醫生來給你做檢查好不好？你別怕，我陪著你，你別哭……”
季雪迎睜著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只剩熱淚模糊了清明的瞳。
無論沈寄辭如何呼喊都給予不出任何回應，明明以前是那樣生機勃勃的一個人，如今卻是這麽的死氣沈沈。
這半年多來的時光仿佛只是一場幻夢，只有沈寄辭一個人還妄想守著。病房裏，似乎也只剩下他自己記得，現在一個人坐在那裏熱氣騰騰地講講講。
——“病人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了，傷口恢覆的也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就是身體太虛，原本就一直沒補回來，早產時又經歷了這麽一遭……回去之後註意好好調養，還有激素分泌的影響……多關註一下病人的情緒吧。”
季雪迎沈默地窩在那裏，那些美好的舊時光碎片已經盡數化為烏有，泡沫一樣，一觸即破。
他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個雨夜，一雙決絕無情的眼睛，和渾身滿是血痕的人。
——季雪迎恨他。
這是在季雪迎醒來後，當沈寄辭每一次看過去，都能無比清楚地得知答案的一件事。
他無數次想要逃離，他每分每秒都不想和自己待在一起，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寢，他將自己整個人封閉起來，孤獨地窩在那慘白的病床上，他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般——每當沈寄辭想要靠近，就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嚨，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體會到，在面對季雪迎的時候，能讓他感到如此的窒息。
“不要這樣吧……寶貝，你先吃點飯呢？”
“你理理我好不好……就算、就算你真的很討厭我，那也要先養好身體不是嗎？”
“醫生說你剛生完寶寶，不要總是生氣，要心情好一點、要開心一點……”
“寶貝，阿迎哥……你和我講句話吧，就一句……好不好？”
“如果今天不想講，那明天呢？如果明天也不可以，那我、我……我也求求你呢？”
沈寄辭那雙眼快要掉下淚來，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季雪迎的手腕，生怕再被一巴掌拍回來，只是遞過去的手指還沒有碰到人，就被人無比厭煩地挪開了。
沈寄辭觸摸不到，一雙幽深的眉眼幾乎絕望地看向他，通紅的眼眶裏噙滿了水汽，帶著些束手無策地慌張。
“阿迎……”
他僵住半晌，最後垂下頭來，沒敢去強行攥人手腕，只是稍稍湊過去了些，指尖攥著袖口，輕輕扯了扯人衣袖。
“出院了……我們、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先、先回家……”
“沈寄辭。”
沈默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口，似乎是好久沒有發出過聲音，那聲線低低的，有些啞，帶著股冷淡的平和意味，可是仔細聽，卻那麽的絕情，冰冷地猶如當頭一個棒喝。
季雪迎在睜開眼之後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放過我吧。”
“不行！”
沈寄辭從來沒有哪一次如此快速地回答過，幾乎是在人話音還沒落的時候就瞬間拒絕，那眼眶太紅，襯得一向嫣紅的唇瓣都黯然失色，他著急得差點站起來，眉心緊擰，隨後又硬生生地展平，嘴唇張張合合了半天，最終只喃喃了兩句，“不行……不可以……”
“你怎麽、怎麽一醒過來就和我說這個？”
他慌張地忙湊過去，“阿迎，阿迎哥……你先別想這些，你先別想這些了好不好？我們先出院，先回家，回家再說，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沈寄辭……”
“回家……我帶你回家……”沈寄辭的眼前仿佛再次閃過那日雨夜、那張擋風玻璃後面寧願死也一定要離開他的臉，那樣堅決，堅決地不肯給他留下一絲希望。
不可以……不能走！
還有機會……一定還有機會的！
沈寄辭垂著頭再也看不清視線，他伸出手恨不得連人帶被子的全部卷起來，然後抱進懷裏，嘴裏反反覆覆只剩下那一句話，“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
季雪迎再也沒什麽力氣，疲累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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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虧了底子的原因，這一路上明明已經很註意了，幾乎沒讓人吹到一丁點冷風，可到家之後，季雪迎還是又咳嗽了起來，這似乎已經成了他每年冬天都總覆發的難以治愈的病根。
他不太願意吃飯，也不怎麽理人，沈寄辭想方設法，把他能想到的、也許季雪迎會喜歡的東西都給了出去——金燦燦的蝦仁蒸蛋，烤得熱乎乎的小桔子和甘蔗，他捧著煨了一下午的蜂蜜枇杷水蘿蔔遞到人唇邊，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就被人一把推了出去。
小桔子散落了一地，甘蔗也滾落在一旁，沈寄辭忙將水蘿蔔護在懷裏站起身，好懸是保下了一個。
他咬著牙呼吸都要急促——季雪迎自到家之後，連他們的寶寶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那天他剛把小孩抱過來，季雪迎氣得差點要蹦起來和他吵架。
“我不要見……不要見！把他抱走……出去！都出去！你也出去！”
沈寄辭抱著小孩無助地站在房門外面，後頸上的腺體燒得人渾身都在痛，他原本還想著回家之後讓他們的寶寶多陪陪他會不會好一點，可現在，似乎就連這最後的一絲可能性都快要沒有了。
只是他把小孩遞給阿姨時還非要講，“都怪小孩長得太醜。”
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懷疑這位初為人父的老板眼睛有問題，這小孩還醜啊？圓頭圓腦又有一張紅嘴唇，明明已經很好看了。
——可沈寄辭還能怎麽辦呢，他們的寶寶是一個醜小孩，很沒用，沒有辦法討季雪迎的喜歡。
他只好再次捧著那個水蘿蔔，又試探性地湊過去，不死心地偏要開口講，“阿迎哥，這是用你外婆小院兒裏的那個老爐子烤出來的，就算你討厭我……但是這醜蘿蔔它是無辜的吧……你先嘗一口呢？”
很久不願意給他回應的季雪迎突然偏過頭來，“誰讓你去我家的？”
沈寄辭捧著水蘿蔔，對上那雙滿是憎恨的眼，那瞳孔裏冰涼得溫度仿佛要將他凍傷，抑制劑進入血管的一瞬間都沒有此刻整顆心臟被凝結成冰晶的血液刺穿的痛感強烈。
“什麽你家我家的，這裏才是我們的家，你……”
“誰允許你用我外婆的火爐子了，我外婆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你去她的小院裏又想幹什麽！”
“我不是……我沒有想再……”
沈寄辭深吸一口氣，不自覺蹙眉，“我只是把你外婆的烤爐搬了回來，我……”
“誰讓你碰她的東西的！那是我外婆用了一輩子的火爐子！你搬它回來幹什麽？！”
沈寄辭的腺體都又開始燒了起來，“我只是想用它給你烤一點東西吃，我以為你——”
“誰允許你碰了！我外婆同意了嗎？！誰允許你去我家搬東西了！”
“我只是用一下！你咳嗽成這樣要是你外婆知道了……”
“你有什麽資格提我外婆？！”
“我……”
“你配嗎？！”
沈寄辭差點把手裏的水蘿蔔都摔出去！
沈寄辭捧著水蘿蔔，胸膛劇烈起伏，可他看著季雪迎蒼白著臉，只剩一雙漆黑的瞳孔無比怨恨地瞪著他，好像他碰了什麽季雪迎最寶貝的東西一樣，仿佛他是這世界上無比骯臟的臟東西，就連一個又醜又破的火爐子都要比他主貴的多。
“我只是以為你會喜歡！我只是以為這樣你會開心一點！你明明想你的外婆了不是嗎？我只是想學著你外婆的樣子希望你能心情好一點我……”
沈寄辭深吸一口氣，“我聽見你在夢裏喊外婆了……阿迎，阿迎哥！你先別生氣，你只是最近情緒不太好……你不是非要和我發脾氣的對不對？我也、我也不和你發脾氣……我們好好講話，你先別急……”
“你根本不配用我外婆留下來的東西。”
沈寄辭那雙嫣紅的唇瓣張翕了半天，仿佛委屈地眼眶都要紅了起來，帶著好受傷的水汽，難受地望了他半晌。
“阿迎哥，你好小氣啊……”
“你不讓我用……我、我再搬回去行嗎？你別這樣生我氣……你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季雪迎因為吼了兩聲，又忍不住地咳嗽起來，腹部還沒有完全長好的傷口隱隱作痛，不自覺朝著小腹捂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擡手，先是觸摸到一片虛空，那手在空中僵硬一瞬，隨即壓下來，放到了平坦的位置上。
那半年多的時光太過於虛幻，就好像是他做的一場夢，他在回到這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片段湧入腦海，和之前的那些記憶一起，真真假假地重合著。
可是夢就是夢，醒來了就應該什麽都剩不下，他該把那些美好片段和夢裏的那場皚皚白雪放在一起，那雙總是彎起的眉眼和那副唇紅齒白的笑意，他就應當把這一切全都湮滅在那場大雪裏什麽都不要再記起來！
只是當季雪迎觸摸到小腹上那道長長的疤痕時，他身上刻印下來的所有印記，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你這裏曾經真的孕育過一個小孩。
你現在是一個omega，是沈寄辭孩子的母親，等到那個小孩牙牙學語，他還會叫你一聲‘媽媽’。
‘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的，你再也不能離開我了，不管你走到哪裏都會被人認出來，你是我沈寄辭的妻子，是沈夫人，是沈氏集團未來準繼承人的母親，你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樣的烙印！’
“我不是……我不要……”
沈寄辭似乎是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個小動作，忙在人身邊坐下，伸出手想要去摸人小腹，“傷口又疼了是不是？讓我看看……”
“我不是omega……我不要當他的媽媽……”
沈寄辭猛地一頓，又低頭湊過去伸手，“阿迎……你先讓我看看……”
“我不要！！”
“阿迎哥！”
‘我是你終身標記的愛人。’
‘因為我愛你，我不會覺得辛苦。’
‘我會對你好，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們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是很相愛的好不好？’
‘哥……’
騙子……
‘等寶寶生下來，我還是你的第一位嗎？’
‘你答應過我的，你最喜歡我了，你不可以覺得他比我重要。’
‘永遠都最喜歡我嗎？’
‘永遠永遠，永遠都最喜歡你啦。’
騙子！
那只手曾經無比溫柔的撫摸過他的小腹多次。此刻的季雪迎用力把撲到他身前的人推開，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房間，通紅著一雙眼無比痛恨地看向那個垂著頭的人：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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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跑路倒計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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