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築巢 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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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築巢 他不要他了。
沈建安和孟寧趕到的時候, 謝明琛已經身在血泊之中了。
無數安保、警方、還有黑衣保鏢在現場圍成一團，連白發蒼蒼的謝老爺子都在深夜出動，淚流滿面的和眉頭緊皺的沈建安交涉。
沈建安使出渾身解數, 硬生生是把消息捂死在會所。
謝老爺子保下了謝明琛一條命, 呼嘯而至的急救車催命似的叫。
沈寄辭什麽也看不清晰, 眼白充血，視線之中一片詭譎的紅。
他踉蹌著推開人群，滾燙的血液中每一個細胞都疼得發抖, 他整個人像火一樣燃燒著，燒得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他走出去, 走到雪化後一片泥濘的馬路上。
他想要回家，他想要回去問問那個人，他思緒無比混沌, 此刻僅剩的唯一意識, 就是迫切地想要去找季雪迎問一個答案。
他真的很想要去問問季雪迎，他到底……到底哪裏比不過他們。
“你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不想和我在一起？”
“寄辭！！”
刺耳地剎車聲也再聽不見。
孟寧驚慌失措地追上來, 可她哪有什麽力氣能扶起那個渾身血汙又倒在滿地泥濘中的人。
-
沈寄辭昏迷了三天，爆發的易感期太過劇烈, 又對市面上唯一起效的抑制劑耐藥, 醫生用盡了手段搶救，好懸是才把人從鬼門關上拉回來。
“他的易感期紊亂一直查不到病因，我們現在懷疑……可能是情緒問題。”
沈建安眉頭緊鎖, “情緒問題？”
“腺體方面的疾病大多都是由於基因型引起的，最常見的外部損傷很難引起如此嚴重的癥狀，可仍有少數患者發病期急，癥狀又劇烈, 系統檢查後身體本身又無任何病變的情況存在，是一種很罕見的不明原因紊亂，”
“這些年我們也分析了不少案例，我們發現這類病人大多數都擁有過一段特殊經歷：那就是曾經在某次易感期期間，遭遇過一些會讓人過度驚懼、恐慌、或者興奮、害怕等激烈事件刺激，比如綁架、搶劫、溺水，還有的是挑戰了極限運動，又或者是目擊了一些車禍現場以及跳樓事件等等，這些事件雖然並不一樣，但是帶來的影響卻太過於相似。”
“一個人如果突然遭受外界的強烈刺激，交感神經會過度興奮，異常信號激發杏仁核再傳到下丘腦，下丘腦又與腺體系統緊密鏈接，再加上腺體神經纖維又與島葉皮層和腹內側前額葉的神經元關系密不可分，這很容易就會造成因腺體神經元異常活躍，再嚴重者就會出現急性易感期紊亂的癥狀，”
“只是我們能夠觀察到的樣本太少了，目前這個說法還未被醫學界完全證實，但是沈少爺這個情況……他的易感期紊亂的太厲害，或許等他醒來你們可不可以仔細問問他，他之前也有過相似的特殊經歷嗎？最好還要仔細觀察一下看看，在他每次出現紊亂的狀況時，他當時的情緒都是什麽樣的？有沒有突然出現什麽劇烈的情緒波動？”
沈建安擰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如果是在初次分化時……就遭遇過一些不好的外界刺激呢？”
醫生禮貌笑起來，“很抱歉沈董，初次分化的年齡通常在14-16歲之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般都在家裏、而且會被家人保護的很好，根據目前我們手上的資料所知，還沒有這樣的情況出現。”
沈建安沈默了。
孟寧眼底噙著淚，神色無比悲涼。
衛平守在病房門前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看他們相敬如賓，再分道揚鑣。
情緒問題。
衛平想。
或許這個答案連沈寄辭自己都不太能搞得清楚，但是應該可以問問季雪迎。
心動也算是情緒波動嗎？
-
“阿迎……阿迎哥！”
沈寄辭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將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搜尋了一個遍。
那雙眼原本滿含期待，又在空蕩蕩的房間中，逐漸暗淡下去。
衛平端了杯溫水過來。
沈寄辭身上的傷不少，額頭也纏著繃帶，臉色蒼白的倚坐在床邊，沈默了一會兒，又恢覆成一向面無表情的樣子。
“你告訴他我住院了嗎。”
衛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是他說：“季先生……今天多喝下了半碗粥。”
“……”
好容易蘇醒過來，手背上還紮著點滴。衛平想，或許叫家裏的阿姨準備一份季雪迎今日同款食物送過來，他的老板也許多少會舒心一些。
可他剛出門避開人打了通電話，再回頭，病床上就已空空如也，只有還沾著血液的輸液管兒在空中蕩啊蕩的，滲出透明的水珠。
這場景他好像見過，在三年前。
那次他是給沈寄辭打電話匯報、季先生跑了。
可這次是他的老板跑了，他又該給誰匯報呢？
-
沒等走到家門口，沈寄辭的體溫就又升了上來，還沒有徹底過去的易感期灼燒著他的思維，急性紊亂過後的後遺癥致使他渾身冷汗，卻又仿佛被放置在火爐裏烤。
可等他終於來到那個房門前，碎發被汗水沾濕，醜得要死的病號服幾乎是粘在他身上，他擡了三次手，攥了四次拳頭，眉眼陰郁視線卻閃爍，牙齦都要咬出血來——
可他頹著肩膀佇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他不敢進去，他很想躲。雖然他也說不明白為什麽。
又或許他早已知曉緣由，可挺直的脊梁卻催促著他邁不動的腳步，空心人該行屍走肉，所以就拖著他回到了原來他們曾相擁而眠的那間臥室。
房間裏依舊縈繞著很淡的晚香玉味道，沈寄辭突然覺得不太好聞。
他低頭，在柔軟地被子中嗅了嗅，又茫然地轉身，走進衣帽間。
或許，他應該先換一身好看一點的衣服。
沈寄辭想。
可他的大腦像是被扔進沸水裏煮過一樣，他還能想起來什麽？
哦，他依稀還是能記得，季雪迎好像總是很喜歡一些醜東西。
……他很醜嗎？
可是季雪迎明明誇過他好看的……
沈寄辭不知道在翻找什麽的手一頓，拎出來一條尺寸偏大又被穿得松散的柔軟棉布內丨褲。
他仔細瞧了半天，才確認，這條不是他的。
他之前也總是不明白為什麽，一直到現在，季雪迎還是總愛穿這種非常普通的、普通到無比廉價又醜得要死的破內丨褲。
他明明給他買過那麽多新的他卻都不喜歡。
沈寄辭還因此生過氣，說那幹脆掛空擋算了，剛好還能開袋即食。
季雪迎睜圓了一雙眼睛，好像又羞又惱，頭頂發旋都要氣炸開，像條委屈至極的小狗。
沈寄辭有的時候都要懷疑，這個人都急成這樣了也不太敢正面反駁，會不會有一天被逗得狠了，簡直能鞥鞥唧唧地哼出氣聲來。
可是季雪迎沒有，他總是念念叨叨，沈寄辭覺得是因為自己實在懶得聽，就只好捏著鼻子勉強去商超，給他買那種幾十塊錢一盒裏面還有好幾條的破東西穿。
他都縱容成這樣了，那稍微使點兒壞也不過分吧？
季雪迎三年都沒有穿過一條合身的內丨褲——沈寄辭總是買錯型號，拿大兩號的給他穿，那褲腰松松垮垮地墜在胯骨上，總覺得多走兩步就要掉下來了。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他拿到手裏的每一條新內丨褲，都是沈寄辭曾經偷偷穿過一次之後洗幹凈才肯給他的。
季雪迎納悶怎麽連他的內丨褲上也總是有股晚香玉的味道，然後被他洗成皂粉的味道，再之後，又被沾染上奇怪的東西，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冽又濃郁的淡香味。
——沈寄辭拎著內丨褲的一角，指尖揉搓著柔軟的布料，放在鼻子下面輕輕嗅了嗅。
他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這整面墻的衣櫃全都是季雪迎的衣服，有很多都沒有被穿上過，就這麽嶄新地擺在那裏充當裝飾掛件。
如若不是他強行要求，可能季雪迎穿過的就更少了。
所以他經常走向這裏，選出來些令他滿意的，親手給人穿上去，到了晚上再心情愉悅的脫掉。
不過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季雪迎總是在他下班前就提前到家，換上一身松垮家居服。
後來，沈寄辭總覺無趣的人生中又多出來一個新愛好，那就是給人買睡衣。
反正對他來講，穿多穿少也並沒有什麽區別，本質上都是脫。
沈寄辭走到角落中，恍惚地拉開衣櫃門，紅著眼睛把自己團了進去。
他四周全都是季雪迎比較常穿的那幾件衣物。這個格子太狹小，他長手長腳，蜷縮起來就沒再剩餘多少地方，他幾乎是把所有的衣服找出來全都抱在懷中，讓皂粉的味道完全把他包裹。
可是皂香太淡，彌留不久，晚香玉又太濃。
似乎沒多久就聞不到了，沈寄辭擡手用力捂著後頸，眼眶通紅，他從來沒有如此討厭過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晚香玉的侵略性和存在感實在太過於強勢，只稍微從指縫中偷偷溜出來出一點兒，就要把那清淡的皂香給徹底掩蓋。
別漏了……別漏了！
他好像真的捂不住，也真的聞不到——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的留住過，這三年他唯一成功過的惡趣味，也不過就是把季雪迎的內丨褲悄悄撐得大一些，然後很壞心眼的、無比愉悅的看著他穿上。
他不敢講，不然要是被人知道了，萬一又不願意地要罵他變丨態，睜圓一雙眼睛支棱著圓腦袋念念叨叨。
他覺得季雪迎這個人是真的有些奇怪在身上的，那些破褲衩明明那麽醜，松垮的連個形兒都沒有，怎麽穿到他身上之後，看起來就那麽不一樣了呢。
可能是腰太細，胯太窄，腿又太長罷。
松垮的褲腿兒之下露出來的腿直溜溜的，身上唯一略顯豐腴圓軟的地方全都被藏進柔軟的藍色之下，需要人伸手稍稍撥弄開一點兒布料才能堪堪發現。
他皮膚白，線條又緊實，薄薄的肌肉上覆蓋著的皮肉彈滑細膩，一口咬下去仿佛能流出豐盈汁水，刻印出來的齒痕深深淺淺地落在手印之下。
漂亮得厲害，所以要被藏起來。
只是大兩號的內丨褲就包裹不住那把細腰了，褶皺松緊帶只能搭在不怎麽能掛得住的窄胯上，堪堪露出來兩個好看的腰窩，在平滑的脊背上欲蓋彌彰。
腰窩之下，就是只有他可以去到的地方。
其實沈寄辭很愛盯著看，他常常盯著盯著就不挪眼，他有時候很喜歡把棉布褲衩松垮的褲腿兒硬生生地撩上去，就這樣偏要擠進去，好像如此這般就能把只屬於他的東西好好藏起來一樣。
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更喜歡扒下來的。
那些深藍淺藍色的棉布褲衩真的很醜，可掛在人腳踝上時就又不一樣了。
像是被高舉起來的什麽旗幟，一旦突出的踝骨搭在他肩上開始搖旗，躺在他身下的人便要吶喊了。
所以沈寄辭真的很愛盯著看。
此刻的他把臉埋在那棉布料之中，就好像季雪迎在搖旗的時候，他也常常偏過頭去，在晃蕩的旗幟下方，有時留下一個親吻，有時刻上一個齒痕。
沈寄辭真的很愛，盯著看。
可如今他只能用眼淚，再次把那清冽的皂粉淡香，洗成晚香玉的味道。
於是季雪迎的氣息就沒有了。
明明他懷裏抱著那麽多存在著季雪迎味道的衣物，可還是太少，還是不夠，他什麽都聞不到，也什麽都留不下。
他想，他好像真的要徹底失去他了。
他又想，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得到過。
他總在想，為什麽這麽久了，季雪迎就是不肯喜歡他哪怕一點點呢？
其實沈寄辭是不知道的。
其實季雪迎是從來沒有說過，他喜歡他的。
他什麽都肯給，卻什麽都沒說。
他永遠都在講，卻總不像真的。
所以他不明白他給的那些好，難道不是因為喜歡嗎？
所以他也不明白他講的喜歡，就是要給他這些壞嗎？
他們彼此都不明白。
於是衛平只好違背命令，打開房門，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將季雪迎請出來。
“季先生……請您、求您去看一眼吧，這個時候，也許只有您可以救他了。”
季雪迎平和的目光是那麽冷淡，他真的很不解，他被困囿於此，他能救他什麽？
他在還沒走到臥室時就被過於濃郁的晚香玉味道嗆得想嘔，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住如此強烈的信息素無差別攻擊，alpha扛不住，omega受不了，不受影響的beta也無法靠近意識並不算太清醒的沈寄辭，他的物理攻擊本就不弱的。
推開房門，冷冽的空氣中帶著潮濕的氣體撲面而來。屋內窗戶大開，吹得簾布獵獵作響，試圖稀釋掉那源源不斷溢出來的強烈信息素。
今天天氣並不好，才停了沒多久的雪又下了起來，霰雪冰丸簌簌而落，還夾雜著黏稠的雨聲。
窗外的天色陰沈沈的，房間內沒有開燈，季雪迎壓了壓有些難受的胃，輕蹙著眉心一步步走到衣櫃前。
晚香玉的味道更濃了，還夾雜著很重的血腥氣。
季雪迎還沒有伸出手打開衣櫃門，裏面就突然傳出來動靜，櫃門被大力砸開，伴隨著一聲嘶啞地暴怒，“滾！”
咚、咚兩聲。
衣櫃門打開合上，緊接著又被猛地推開。
季雪迎看到一雙通紅的眼眶——沈寄辭周身浴血，唇色慘白快要和森然的利齒一樣。
他抓破了腺體，他不想讓晚香玉再流出來，可適得其反。
他怔怔地擡頭看他，看季雪迎在一片黑暗中出現在他眼前，陰沈雪色鋪在他的肩上，有光，但不明亮，使得整個人都顯得那麽郁郁不真實。
沈寄辭擡起手，他想抓來看看。
季雪迎垂下來的目光是那麽的平和溫潤，似乎在此刻，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孔是唯一清亮的。
他的視線太皎潔，可無愛無恨亦無情，似乎只剩憐憫。
可他垂在褲縫邊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了下。沈寄辭仿佛聽到了一聲很哀傷的嘆氣，很輕，輕得像是幻覺。
可他確確實實聽見季雪迎用很平靜地語氣告訴他，“你又騙人。”
我沒有……我沒有！
沈寄辭眼眶生疼卻再落不出來淚，難過地五臟六腑都扭曲抽搐，他沒有巢可以築，沒有人可以留，他連一絲絲安撫都得不到，甚至再不敢伸出手去要求一個簡單的標記。
因為他在此刻終於發現，不論他什麽樣子，季雪迎是真的、都不會再管他了。
‘你承認吧沈寄辭，你愛上他了。’
‘可是你這輩子註定求而不得！他不會愛你，所以你輸定了！’
‘他不可能會愛上你的，難道你自己不明白嗎？’
不、不會的……謝明琛的話一個字也不能相信！他慣會顛倒是非黑白教唆挑撥把假的說成真的！他怎麽可能會相信？
沈寄辭慌張從衣櫃裏站起身，頭頂猛地撞上隔板發出‘咚’地一聲。季雪迎聽得心頭一跳，緊接著，一個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埋在自己身前，一雙有力的手用力地環繞在腰側，死死地禁錮在後腰上。
“阿迎……阿迎哥，你別走。”
“你不要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別離開我好不好？阿迎……阿迎哥！”
“我也沒有說過很多謊的……我真的沒有再騙你，我沒有想要把你當成玩物，我那樣說只是因為我、我生氣……”
——‘你這樣的人，活該他不要你活該他不喜歡你活該他不想看見你！你他媽有心嗎？！’
“我有、我有心的！我只是不想讓你離開我……我怎麽會沒有呢？我那麽喜歡你喜歡的都快要瘋了我怎麽會沒有真心啊？”
“我也沒有很爛吧……就算我、就算我真的很爛，可是阿迎哥……你、你難道真的就、就不想問我一句……我疼不疼嗎？”
季雪迎低垂著眉眼，不忍再直視那雙過於強勢又濃烈的視線，闔了下眼皮，輕輕把視線移開了。
沈寄辭所有的期待盡數落空，季雪迎只是替他捂了下還在淌血的腺體，然後一眼也不想再看到他的模樣，冷漠至極地告訴他：“去醫院吧。”
混雜著雨水的雪粒砸進窗框。
潮濕的水汽再一次淹沒十二歲的衣櫃。
沈寄辭幾乎是不可置信的不肯死心，alpha脆弱的築巢行為幾乎要擊潰他全部的自尊。
“……阿迎哥？”
——‘因為你的心沒他狠！所以你只能像小醜一樣卑微地祈求他愛你！’
“你怎麽、怎麽可以對我這麽狠心呢？”
——‘你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什麽樣子嗎！’
沈寄辭仰起頭顱，幹涸地眼底再無半分水汽，燒得眼眶通紅滿目血絲，愛恨都難言。
他還想要問一句，就再問那麽一句！或許只要季雪迎可以再回答他一句話！
——可是季雪迎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沈默轉身，踩著滿地的雨雪，踏著風霜離開了。
“阿迎……阿迎哥，季雪迎！”
不會再有人回應他。
“你給我回來！你別走……你回來！”
也不會有人再回頭。
“回來！！！”
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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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安和孟寧趕到的時候, 謝明琛已經身在血泊之中了。
無數安保、警方、還有黑衣保鏢在現場圍成一團，連白發蒼蒼的謝老爺子都在深夜出動，淚流滿面的和眉頭緊皺的沈建安交涉。
沈建安使出渾身解數, 硬生生是把消息捂死在會所。
謝老爺子保下了謝明琛一條命, 呼嘯而至的急救車催命似的叫。
沈寄辭什麽也看不清晰, 眼白充血，視線之中一片詭譎的紅。
他踉蹌著推開人群，滾燙的血液中每一個細胞都疼得發抖, 他整個人像火一樣燃燒著，燒得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他走出去, 走到雪化後一片泥濘的馬路上。
他想要回家，他想要回去問問那個人，他思緒無比混沌, 此刻僅剩的唯一意識, 就是迫切地想要去找季雪迎問一個答案。
他真的很想要去問問季雪迎，他到底……到底哪裏比不過他們。
“你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不想和我在一起？”
“寄辭！！”
刺耳地剎車聲也再聽不見。
孟寧驚慌失措地追上來, 可她哪有什麽力氣能扶起那個渾身血汙又倒在滿地泥濘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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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辭昏迷了三天，爆發的易感期太過劇烈, 又對市面上唯一起效的抑制劑耐藥, 醫生用盡了手段搶救，好懸是才把人從鬼門關上拉回來。
“他的易感期紊亂一直查不到病因，我們現在懷疑……可能是情緒問題。”
沈建安眉頭緊鎖, “情緒問題？”
“腺體方面的疾病大多都是由於基因型引起的，最常見的外部損傷很難引起如此嚴重的癥狀，可仍有少數患者發病期急，癥狀又劇烈, 系統檢查後身體本身又無任何病變的情況存在，是一種很罕見的不明原因紊亂，”
“這些年我們也分析了不少案例，我們發現這類病人大多數都擁有過一段特殊經歷：那就是曾經在某次易感期期間，遭遇過一些會讓人過度驚懼、恐慌、或者興奮、害怕等激烈事件刺激，比如綁架、搶劫、溺水，還有的是挑戰了極限運動，又或者是目擊了一些車禍現場以及跳樓事件等等，這些事件雖然並不一樣，但是帶來的影響卻太過於相似。”
“一個人如果突然遭受外界的強烈刺激，交感神經會過度興奮，異常信號激發杏仁核再傳到下丘腦，下丘腦又與腺體系統緊密鏈接，再加上腺體神經纖維又與島葉皮層和腹內側前額葉的神經元關系密不可分，這很容易就會造成因腺體神經元異常活躍，再嚴重者就會出現急性易感期紊亂的癥狀，”
“只是我們能夠觀察到的樣本太少了，目前這個說法還未被醫學界完全證實，但是沈少爺這個情況……他的易感期紊亂的太厲害，或許等他醒來你們可不可以仔細問問他，他之前也有過相似的特殊經歷嗎？最好還要仔細觀察一下看看，在他每次出現紊亂的狀況時，他當時的情緒都是什麽樣的？有沒有突然出現什麽劇烈的情緒波動？”
沈建安擰眉，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如果是在初次分化時……就遭遇過一些不好的外界刺激呢？”
醫生禮貌笑起來，“很抱歉沈董，初次分化的年齡通常在14-16歲之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般都在家裏、而且會被家人保護的很好，根據目前我們手上的資料所知，還沒有這樣的情況出現。”
沈建安沈默了。
孟寧眼底噙著淚，神色無比悲涼。
衛平守在病房門前深深地看了二人一眼，看他們相敬如賓，再分道揚鑣。
情緒問題。
衛平想。
或許這個答案連沈寄辭自己都不太能搞得清楚，但是應該可以問問季雪迎。
心動也算是情緒波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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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迎……阿迎哥！”
沈寄辭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目光將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搜尋了一個遍。
那雙眼原本滿含期待，又在空蕩蕩的房間中，逐漸暗淡下去。
衛平端了杯溫水過來。
沈寄辭身上的傷不少，額頭也纏著繃帶，臉色蒼白的倚坐在床邊，沈默了一會兒，又恢覆成一向面無表情的樣子。
“你告訴他我住院了嗎。”
衛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於是他說：“季先生……今天多喝下了半碗粥。”
“……”
好容易蘇醒過來，手背上還紮著點滴。衛平想，或許叫家裏的阿姨準備一份季雪迎今日同款食物送過來，他的老板也許多少會舒心一些。
可他剛出門避開人打了通電話，再回頭，病床上就已空空如也，只有還沾著血液的輸液管兒在空中蕩啊蕩的，滲出透明的水珠。
這場景他好像見過，在三年前。
那次他是給沈寄辭打電話匯報、季先生跑了。
可這次是他的老板跑了，他又該給誰匯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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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走到家門口，沈寄辭的體溫就又升了上來，還沒有徹底過去的易感期灼燒著他的思維，急性紊亂過後的後遺癥致使他渾身冷汗，卻又仿佛被放置在火爐裏烤。
可等他終於來到那個房門前，碎發被汗水沾濕，醜得要死的病號服幾乎是粘在他身上，他擡了三次手，攥了四次拳頭，眉眼陰郁視線卻閃爍，牙齦都要咬出血來——
可他頹著肩膀佇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他不敢進去，他很想躲。雖然他也說不明白為什麽。
又或許他早已知曉緣由，可挺直的脊梁卻催促著他邁不動的腳步，空心人該行屍走肉，所以就拖著他回到了原來他們曾相擁而眠的那間臥室。
房間裏依舊縈繞著很淡的晚香玉味道，沈寄辭突然覺得不太好聞。
他低頭，在柔軟地被子中嗅了嗅，又茫然地轉身，走進衣帽間。
或許，他應該先換一身好看一點的衣服。
沈寄辭想。
可他的大腦像是被扔進沸水裏煮過一樣，他還能想起來什麽？
哦，他依稀還是能記得，季雪迎好像總是很喜歡一些醜東西。
……他很醜嗎？
可是季雪迎明明誇過他好看的……
沈寄辭不知道在翻找什麽的手一頓，拎出來一條尺寸偏大又被穿得松散的柔軟棉布內丨褲。
他仔細瞧了半天，才確認，這條不是他的。
他之前也總是不明白為什麽，一直到現在，季雪迎還是總愛穿這種非常普通的、普通到無比廉價又醜得要死的破內丨褲。
他明明給他買過那麽多新的他卻都不喜歡。
沈寄辭還因此生過氣，說那幹脆掛空擋算了，剛好還能開袋即食。
季雪迎睜圓了一雙眼睛，好像又羞又惱，頭頂發旋都要氣炸開，像條委屈至極的小狗。
沈寄辭有的時候都要懷疑，這個人都急成這樣了也不太敢正面反駁，會不會有一天被逗得狠了，簡直能鞥鞥唧唧地哼出氣聲來。
可是季雪迎沒有，他總是念念叨叨，沈寄辭覺得是因為自己實在懶得聽，就只好捏著鼻子勉強去商超，給他買那種幾十塊錢一盒裏面還有好幾條的破東西穿。
他都縱容成這樣了，那稍微使點兒壞也不過分吧？
季雪迎三年都沒有穿過一條合身的內丨褲——沈寄辭總是買錯型號，拿大兩號的給他穿，那褲腰松松垮垮地墜在胯骨上，總覺得多走兩步就要掉下來了。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他拿到手裏的每一條新內丨褲，都是沈寄辭曾經偷偷穿過一次之後洗幹凈才肯給他的。
季雪迎納悶怎麽連他的內丨褲上也總是有股晚香玉的味道，然後被他洗成皂粉的味道，再之後，又被沾染上奇怪的東西，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冽又濃郁的淡香味。
——沈寄辭拎著內丨褲的一角，指尖揉搓著柔軟的布料，放在鼻子下面輕輕嗅了嗅。
他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走錯了地方，這整面墻的衣櫃全都是季雪迎的衣服，有很多都沒有被穿上過，就這麽嶄新地擺在那裏充當裝飾掛件。
如若不是他強行要求，可能季雪迎穿過的就更少了。
所以他經常走向這裏，選出來些令他滿意的，親手給人穿上去，到了晚上再心情愉悅的脫掉。
不過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季雪迎總是在他下班前就提前到家，換上一身松垮家居服。
後來，沈寄辭總覺無趣的人生中又多出來一個新愛好，那就是給人買睡衣。
反正對他來講，穿多穿少也並沒有什麽區別，本質上都是脫。
沈寄辭走到角落中，恍惚地拉開衣櫃門，紅著眼睛把自己團了進去。
他四周全都是季雪迎比較常穿的那幾件衣物。這個格子太狹小，他長手長腳，蜷縮起來就沒再剩餘多少地方，他幾乎是把所有的衣服找出來全都抱在懷中，讓皂粉的味道完全把他包裹。
可是皂香太淡，彌留不久，晚香玉又太濃。
似乎沒多久就聞不到了，沈寄辭擡手用力捂著後頸，眼眶通紅，他從來沒有如此討厭過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晚香玉的侵略性和存在感實在太過於強勢，只稍微從指縫中偷偷溜出來出一點兒，就要把那清淡的皂香給徹底掩蓋。
別漏了……別漏了！
他好像真的捂不住，也真的聞不到——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的留住過，這三年他唯一成功過的惡趣味，也不過就是把季雪迎的內丨褲悄悄撐得大一些，然後很壞心眼的、無比愉悅的看著他穿上。
他不敢講，不然要是被人知道了，萬一又不願意地要罵他變丨態，睜圓一雙眼睛支棱著圓腦袋念念叨叨。
他覺得季雪迎這個人是真的有些奇怪在身上的，那些破褲衩明明那麽醜，松垮的連個形兒都沒有，怎麽穿到他身上之後，看起來就那麽不一樣了呢。
可能是腰太細，胯太窄，腿又太長罷。
松垮的褲腿兒之下露出來的腿直溜溜的，身上唯一略顯豐腴圓軟的地方全都被藏進柔軟的藍色之下，需要人伸手稍稍撥弄開一點兒布料才能堪堪發現。
他皮膚白，線條又緊實，薄薄的肌肉上覆蓋著的皮肉彈滑細膩，一口咬下去仿佛能流出豐盈汁水，刻印出來的齒痕深深淺淺地落在手印之下。
漂亮得厲害，所以要被藏起來。
只是大兩號的內丨褲就包裹不住那把細腰了，褶皺松緊帶只能搭在不怎麽能掛得住的窄胯上，堪堪露出來兩個好看的腰窩，在平滑的脊背上欲蓋彌彰。
腰窩之下，就是只有他可以去到的地方。
其實沈寄辭很愛盯著看，他常常盯著盯著就不挪眼，他有時候很喜歡把棉布褲衩松垮的褲腿兒硬生生地撩上去，就這樣偏要擠進去，好像如此這般就能把只屬於他的東西好好藏起來一樣。
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更喜歡扒下來的。
那些深藍淺藍色的棉布褲衩真的很醜，可掛在人腳踝上時就又不一樣了。
像是被高舉起來的什麽旗幟，一旦突出的踝骨搭在他肩上開始搖旗，躺在他身下的人便要吶喊了。
所以沈寄辭真的很愛盯著看。
此刻的他把臉埋在那棉布料之中，就好像季雪迎在搖旗的時候，他也常常偏過頭去，在晃蕩的旗幟下方，有時留下一個親吻，有時刻上一個齒痕。
沈寄辭真的很愛，盯著看。
可如今他只能用眼淚，再次把那清冽的皂粉淡香，洗成晚香玉的味道。
於是季雪迎的氣息就沒有了。
明明他懷裏抱著那麽多存在著季雪迎味道的衣物，可還是太少，還是不夠，他什麽都聞不到，也什麽都留不下。
他想，他好像真的要徹底失去他了。
他又想，或許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得到過。
他總在想，為什麽這麽久了，季雪迎就是不肯喜歡他哪怕一點點呢？
其實沈寄辭是不知道的。
其實季雪迎是從來沒有說過，他喜歡他的。
他什麽都肯給，卻什麽都沒說。
他永遠都在講，卻總不像真的。
所以他不明白他給的那些好，難道不是因為喜歡嗎？
所以他也不明白他講的喜歡，就是要給他這些壞嗎？
他們彼此都不明白。
於是衛平只好違背命令，打開房門，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將季雪迎請出來。
“季先生……請您、求您去看一眼吧，這個時候，也許只有您可以救他了。”
季雪迎平和的目光是那麽冷淡，他真的很不解，他被困囿於此，他能救他什麽？
他在還沒走到臥室時就被過於濃郁的晚香玉味道嗆得想嘔，沒有幾個人能承受得住如此強烈的信息素無差別攻擊，alpha扛不住，omega受不了，不受影響的beta也無法靠近意識並不算太清醒的沈寄辭，他的物理攻擊本就不弱的。
推開房門，冷冽的空氣中帶著潮濕的氣體撲面而來。屋內窗戶大開，吹得簾布獵獵作響，試圖稀釋掉那源源不斷溢出來的強烈信息素。
今天天氣並不好，才停了沒多久的雪又下了起來，霰雪冰丸簌簌而落，還夾雜著黏稠的雨聲。
窗外的天色陰沈沈的，房間內沒有開燈，季雪迎壓了壓有些難受的胃，輕蹙著眉心一步步走到衣櫃前。
晚香玉的味道更濃了，還夾雜著很重的血腥氣。
季雪迎還沒有伸出手打開衣櫃門，裏面就突然傳出來動靜，櫃門被大力砸開，伴隨著一聲嘶啞地暴怒，“滾！”
咚、咚兩聲。
衣櫃門打開合上，緊接著又被猛地推開。
季雪迎看到一雙通紅的眼眶——沈寄辭周身浴血，唇色慘白快要和森然的利齒一樣。
他抓破了腺體，他不想讓晚香玉再流出來，可適得其反。
他怔怔地擡頭看他，看季雪迎在一片黑暗中出現在他眼前，陰沈雪色鋪在他的肩上，有光，但不明亮，使得整個人都顯得那麽郁郁不真實。
沈寄辭擡起手，他想抓來看看。
季雪迎垂下來的目光是那麽的平和溫潤，似乎在此刻，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瞳孔是唯一清亮的。
他的視線太皎潔，可無愛無恨亦無情，似乎只剩憐憫。
可他垂在褲縫邊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了下。沈寄辭仿佛聽到了一聲很哀傷的嘆氣，很輕，輕得像是幻覺。
可他確確實實聽見季雪迎用很平靜地語氣告訴他，“你又騙人。”
我沒有……我沒有！
沈寄辭眼眶生疼卻再落不出來淚，難過地五臟六腑都扭曲抽搐，他沒有巢可以築，沒有人可以留，他連一絲絲安撫都得不到，甚至再不敢伸出手去要求一個簡單的標記。
因為他在此刻終於發現，不論他什麽樣子，季雪迎是真的、都不會再管他了。
‘你承認吧沈寄辭，你愛上他了。’
‘可是你這輩子註定求而不得！他不會愛你，所以你輸定了！’
‘他不可能會愛上你的，難道你自己不明白嗎？’
不、不會的……謝明琛的話一個字也不能相信！他慣會顛倒是非黑白教唆挑撥把假的說成真的！他怎麽可能會相信？
沈寄辭慌張從衣櫃裏站起身，頭頂猛地撞上隔板發出‘咚’地一聲。季雪迎聽得心頭一跳，緊接著，一個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埋在自己身前，一雙有力的手用力地環繞在腰側，死死地禁錮在後腰上。
“阿迎……阿迎哥，你別走。”
“你不要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別離開我好不好？阿迎……阿迎哥！”
“我也沒有說過很多謊的……我真的沒有再騙你，我沒有想要把你當成玩物，我那樣說只是因為我、我生氣……”
——‘你這樣的人，活該他不要你活該他不喜歡你活該他不想看見你！你他媽有心嗎？！’
“我有、我有心的！我只是不想讓你離開我……我怎麽會沒有呢？我那麽喜歡你喜歡的都快要瘋了我怎麽會沒有真心啊？”
“我也沒有很爛吧……就算我、就算我真的很爛，可是阿迎哥……你、你難道真的就、就不想問我一句……我疼不疼嗎？”
季雪迎低垂著眉眼，不忍再直視那雙過於強勢又濃烈的視線，闔了下眼皮，輕輕把視線移開了。
沈寄辭所有的期待盡數落空，季雪迎只是替他捂了下還在淌血的腺體，然後一眼也不想再看到他的模樣，冷漠至極地告訴他：“去醫院吧。”
混雜著雨水的雪粒砸進窗框。
潮濕的水汽再一次淹沒十二歲的衣櫃。
沈寄辭幾乎是不可置信的不肯死心，alpha脆弱的築巢行為幾乎要擊潰他全部的自尊。
“……阿迎哥？”
——‘因為你的心沒他狠！所以你只能像小醜一樣卑微地祈求他愛你！’
“你怎麽、怎麽可以對我這麽狠心呢？”
——‘你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什麽樣子嗎！’
沈寄辭仰起頭顱，幹涸地眼底再無半分水汽，燒得眼眶通紅滿目血絲，愛恨都難言。
他還想要問一句，就再問那麽一句！或許只要季雪迎可以再回答他一句話！
——可是季雪迎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沈默轉身，踩著滿地的雨雪，踏著風霜離開了。
“阿迎……阿迎哥，季雪迎！”
不會再有人回應他。
“你給我回來！你別走……你回來！”
也不會有人再回頭。
“回來！！！”
他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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