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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裴穆的眼神深得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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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裴穆的眼神深得像墨

筐裏的獵物掙紮時發出動靜, 驚動了院子裏的人。

鐘意竹擡頭看過去,表情有些沒回過神的懵:“你回來啦?”

裴穆點了點頭,看著他手裏的東西沒有說話, 鐘意竹擡眼去看天色, 這才恍然察覺已經到了吃飯的點。

鐘意竹驚得猛地站起來,他竟是忘了時間連飯都沒做。

裴穆忙了一下午回來還是冷鍋冷竈,鐘意竹越發覺得自己不該, 他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要去竈屋, 裴穆卻已經先放下了肩上的筐走到了小桌前。

鐘意竹擡頭看過去,逆著光, 裴穆的眼神深得像墨。

“裴家人找你麻煩了?”

鐘意竹點了點頭,反應過來這樣像是告狀一般, 又搖頭:“他們也沒討到什麽好處。”

裴穆卻像是沒聽見他說了什麽,眉眼間凝著戾氣。

“你氣不過我便去揍一頓, 左不過賠點銀錢,自己憋著氣算什麽?”

鐘意竹睜大眼, 連忙辯解:“我沒生氣!”

他怕裴穆當真又要去打人,一次兩次事出有因還好, 可裴家到底生養了裴穆,“孝”字當頭, 若裴穆生事的次數多了,到時候真被村規處置了怎麽辦?

鐘意竹急得說話速度都快了不少:“裴水都快被我氣哭了我有什麽好氣的, 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對他們那樣的人多給一分眼色都算是浪費, 我頂多是替你不忿罷了。”

裴穆看著鐘意竹著急的神情,眼神裏也多了幾分不解,他看著滿桌的泥丸, 彎腰捏了一粒:“那你這是在做什麽?”

“哎!別捏!”鐘意竹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剛做好還沒晾幹定型的香丸被裴穆隨手捏出兩個坑。

捏壞便捏壞吧,鐘意竹知道裴穆不是故意的,倒也不惱,還細細解釋道:“這是香丸,我做得入迷,所以沒註意時辰。只是這些還沒晾幹,先不能碰,會壞了形狀。”

裴穆聽完鐘意竹的解釋,手裏捏著他以為的泥巴丸子,沈默了半晌,最後還是鐘意竹伸出手試探地看著他。

“給我吧?我待會兒再重新修一下,你若是喜歡的話我給你縫個香包,等晾幹便能隨身佩戴了。”

裴穆看著面前這只完全和自己不同,也區別於其他農家子的白皙細膩的掌心。

他怎麽會忘了呢?鐘家是香料起家,又怎麽會覺得人家小哥兒是被氣傻了在玩泥巴。

其實細究起來,不過是他見過的世面太少。

“不用了。”裴穆把捏壞的香丸放到鐘意竹手心,粗糙的指腹擦過柔滑細膩的肌理,像兩個世界的短暫碰撞。

天差地別,不合時宜。

他沒再看鐘意竹:“裴家的事是我連累你,他們既然敢找麻煩,就自己受著後果,不必替我考慮那些,我不在意,我要的便是他們過得不如意,這樣我才能如意。”

不等鐘意竹說什麽,裴穆轉過身往竈屋走去。

“你繼續吧,晚飯我做。”

鐘意竹握著香丸,還沒從裴穆之前的話中回過神,又聽他說要做飯,他連忙跟過去:“還是讓我來吧。”

那頭裴穆卻已經熟練地拿了陶盆準備盛面,聽見他的聲音,裴穆頭也沒回。

“說了我做,去修你的香丸吧。”

鐘意竹回到小桌前,修好手裏的香丸,又繼續做完剩下的,竈屋的煙囪冒出炊煙,糧食的香味被風送到鼻端。

鐘意竹忍不住看向在竈屋裏忙活的人。

在鐘意竹從小到大的見聞觀念裏,別說府城,就是村裏也沒有哪家男子是圍著竈臺轉的,做飯洗碗都是女子小哥兒的活計,向來便是如此。

可裴穆與他見過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等鐘意竹忙完,裴穆那邊也說能吃飯了,鐘意竹收拾好桌子,兩人便在院子裏吃。

晚飯吃的是面條,下了把鐘意竹之前洗好準備炒的小青菜,賣相看著一般,鐘意竹嘗了一口,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錯。

鐘意竹邊吃邊看向對面的裴穆,裴穆之前說的話還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以至於他眉頭也有多了些解不開的愁。

鐘意竹思來想去,自覺是沒什麽立場去勸裴穆的,那樣的經歷他光是從旁人口中聽聞便已覺得驚濤駭浪,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勸裴穆放下。

可不放下又怎麽能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呢?

前面那些年已經夠苦了,難道要把後面的光陰也虛擲,一直糾纏於這樣的恨裏嗎?

裴穆沈默地吃著面條,感受著對面的人時不時瞥過來的目光,幾次三番下來,裴穆想裝瞎也裝不下去了。

他擡眼鎖住鐘意竹,臉上沒什麽表情:“想說什麽?”

鐘意竹完全是無意識在偷看,突然被逮住逼問,他懵了一下,連忙咽下嘴裏的東西,半晌憋出一句。

“這面條是你做的嗎?”

裴穆眼皮跳了跳:“不然還能是我變的不成?”

“那你能教我嗎?”

鐘意竹蹩腳地轉移話題,他知道自己做飯的天賦不高,連餅子都做成那樣,面條恐怕更要泡湯。

面粉的價格比米貴,裴穆想也知道不會讓他這麽禍禍。

他不太有底氣地看著裴穆,裴穆和他對視片刻,果然搖了搖頭。

“你想吃的時候叫我做便是。”他說。

鐘意竹沒曾想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他楞了楞,輕輕“哦”了一聲。

吃完面,鐘意竹把碗收去洗,只有兩個碗,他洗得很快,洗完從竈屋出來時天還沒黑。

他之前便已經把香丸做完拿到陰涼處晾好,這時又去檢查了一下。

香丸做好後要陰幹,香味便能融合得更好,留香也能更久,而有些香丸還要放進瓷罐中窖藏一段時間,使香味更加厚重。

若陰幹的過程中香丸出現裂痕,便視為次品,需要挑揀出來視情況廢棄或是搗碎重做。

他制出來的香次品由來極少,不過人尚且會水土不服,柳山村的氣候和榕央府有所差別,他也要時刻觀察註意著才是。

等鐘意竹從雜物房出來,裴穆也正好料理好了獵物從後院轉過來,裴穆的目光從雜物房敞開的門看進去,突然問道:

“你那些丸子是要拿去賣嗎?”

鐘意竹猶豫了下,語氣有些不太確定。

“我想試試,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

裴穆皺起眉:“你是瞎做的?”

“當然不是!”鐘意竹難得有些嚴肅地為自己辯解,“都是有香方做底的,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增減用料進行調配,怎麽會是瞎做的?”

“既然這樣又怎麽會賣不出去?府城的香別說拿到垂柳鎮,就算是在松雲縣也是搶手貨。”

提到這個,鐘意竹的神色卻暗淡下來:“可我又不能打著鐘家香鋪的名號……”

裴穆看著他,半晌才道:“就算不能,沒有香鋪的名號便不能賣香了嗎?”

鐘意竹抿著唇,不知道怎麽去說自己的害怕和仿徨。

沒有香鋪的名號自然能賣香,可除了爹爹所有人都說他做的香不好,若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想起爹爹和鐘家,鐘意竹心情更加低落,或許他便不該做這批香丸,這樣也不用擔心賣不出去丟了爹的臉。

鐘意竹低低地說了句“我累了”便悶著頭轉身想先回房,卻被裴穆抓住了胳膊。

裴穆看著小哥兒倔強難過的眼神,難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該對一個小哥兒說話這麽直白,他不會安慰人,只能硬邦邦地把沒說完的話補全。

“過幾日我要去趟松雲縣,松雲縣比垂柳鎮繁華熱鬧得多,到時候你可以跟我一道去集市擺攤。”

“松雲縣沒人認識你,你怕賣不出去就說是我做的,反正我粗人一個,不覺得丟人。”

鐘意竹原本難過的神情變得怔然,裴穆雖然表情和語調都又冷又硬,可話裏的意思卻再明確不過。

他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洶湧而來的情緒卻不講道理。

這下輪到裴穆有些慌神:“餵,你別哭。”

鐘意竹很聽話地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眼眶裏的淚要掉不掉,看著更可憐了。

裴穆嘆了口氣:“……哭吧。”

裴穆自然是沒有手帕這種東西的,他擰著眉捏著裏衣的袖子幫他擦。

鐘意竹哭起來沒有聲音,像倔強的鹿,他也沒有哭多久,只是幾息便停了。

裴穆看著眼前這張被自己擦紅的臉,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鐘意竹嗓音裏含了點鼻音,透出幾分帶著親近的軟糯。

“謝謝你,裴穆。”

“不用。”

裴穆有些不自在地轉開眼,手心裏攥緊了被眼淚浸濕的一小塊衣袖。

……

裴穆在田氏和裴水找麻煩的第二天就往裴家大門上潑了一桶夾雜著動物內臟的血水,引得村裏又是一番轟動。

裴穆大白天去的,絲毫沒避著人,潑完便走。

田氏哭喊得震天響,可裴家兩個男人卻沒一個敢出來說話的,裴水捏著鼻子和田氏一起沖刷大門,不同於田氏對裴穆的痛恨咒罵,他心裏卻是越發記恨起鐘意竹來。

因著這件事,鐘意竹得了裴穆的叮囑,讓他這幾天少往村裏去,鐘意竹除了去找過一次陳小容,便都待在家裏沒有出門。

裴穆倒是照舊上山打獵,前日他整裝帶了幹糧出發,說是這次要進得深些,大概會在山中待個幾日,若是獵到好東西正好拿去縣城賣。

自兩人成親,裴穆還是第一次進山這麽久,縱然知道這是裴穆之前的日常,鐘意竹還是忍不住擔心。

他一連在家裏繡了兩日香包,依然覺得心裏懸著沒有著落,索性收拾好針線出門,打算去看看陳小容忙完沒有。

他前幾日去找陳小容是想問他怎麽種菜,可這段時日村裏人都在忙著播種插秧,王家也不例外,他也因此撲了個空。

鐘意竹鎖上門,往王家那邊走去,他有心事,也沒留意別的地方,直到聽到有人叫他,他才轉頭看過去。

“竹哥兒!”柳明桃正滿臉笑容地朝他走過來,他身側還跟著個比他年齡大一些的姑娘,有些面生,他沒見過,看穿著打扮也不太像村裏的人。

算起來也有大半個月沒見到桃哥兒了,猛地碰面,鐘意竹也是高興的,應了一聲朝那邊迎過去,柳明桃步子邁得大,拉著身旁的姑娘很快便走到了鐘意竹面前。

那位姑娘比起在村裏幹慣了活的桃哥兒顯然嬌氣許多,快走了這麽一段便路喘得厲害,連聲喊道:“慢些慢些!人在這裏還能跑了不成?”

柳明桃聽而不聞,笑吟吟地伸手拉著鐘意竹:“爹說你前些天來家裏找我了,可惜我回來後一直在家裏幫忙幹活,不得空來找你玩。”

鐘意竹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展顏笑道:“現在是忙完了?”

“沒有呢,爹娘讓我招待客人。”柳明桃努了努嘴,“喏,這是我表姐,馮昕。”

鐘意竹的目光隨著他一起轉向他旁邊的姑娘,馮盺喘勻了氣,翻著白眼道:“你還知道我是你表姐啊?”

柳明桃做了個鬼臉,顯然和這位表姐不太對付,不過是打打鬧鬧的那種不對付,不是真的關系不好。

他轉過身挽著鐘意竹介紹道:“這是竹哥兒,是我在村裏的好朋友,你要找的便是他了。”

鐘意竹原本正要和馮盺打招呼,聞言一頭霧水地看向柳明桃,柳明桃皺了皺鼻子:“上次我跟娘去鎮上舅舅家,她便相中了我的香包,非要問我是從哪買的,我說是你送的她才罷休,結果她找遍了鎮上也沒找到一樣的,就又跑來找我了。”

鐘意竹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前情,有些意外地轉過頭,正好對上馮盺好奇看來的目光,他先點了點頭打招呼:“馮姑娘。”

馮盺生了雙杏眼,圓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鐘意竹,倏而感慨道:“你可真是我見過頂頂好看的小哥兒了。”

鐘意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桃哥兒先嘚瑟上了:“那當然!早跟你說了竹哥兒比你們鎮上劉員外家那個吹到天上去的玉哥兒好看多了,你偏不信!”

“哼!”馮盺撇開臉不理他,轉而看向鐘意竹,終於說起了來意,“竹哥兒你送給桃哥兒的香丸還有多的嗎?能不能勻給我一些,我實在喜歡得緊,或者你告訴在哪裏買的,我去買也可以。”

鐘意竹怎麽也沒想到,他還沒去擺攤售賣,竟然就有人找上門來,他抿了抿嘴角,壓住心中欣喜,語調沈穩地道:“不是買的,是我自己做的。”

“啊?”別說馮盺,連桃哥兒都沒想到那個香丸是鐘意竹自己做的,和馮盺一起驚訝地看向鐘意竹。

鐘意竹笑了笑:“我剛好新制了一些,有桃哥兒的那種香味,也有別的,你要不要來看看?”

“看!”馮盺這回倒是應得很快,只有桃哥兒小心地看了眼山腳下的宅子,小聲問道,“竹哥兒,裴獵戶不在家吧?”

鐘意竹搖了搖頭,眼睜睜看著柳明桃松了一大口氣,不由再次疑惑:“他有這麽嚇人嗎?”

柳明桃想了想裴家院門上那洗不幹凈的血水,連連點頭:“有的,有的。”

鐘意竹:“……”

“你倆在說什麽呢?快些!”那邊馮盺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見他倆走得慢,忍不住催促。

“來了來了!這會你又嫌慢了,真難伺候!”桃哥兒嘟囔著,卻還是拉著鐘意竹快步趕上去,遂了她的意。

鐘意竹出門不過一刻鐘又重新回來,他招待兩人坐下,又去取了香丸出來給馮盺看。

馮盺捧著湊近聞了聞,果然便是桃哥兒那個香包的味道,她原還有些擔心鐘意竹是不是在誆她,畢竟只是個小哥兒,又比她大不了兩歲,怎會制的香比鎮上那些都好?可如今卻是只剩歡喜了。

她也無心細究這些香丸是不是小哥兒自己做的,總歸讓她找到了想要的,她難掩興奮地問起鐘意竹價錢,鐘意竹看了看柳明桃,道:“你是桃哥兒姐姐,我原本賣二十文一個,便給你免去五文算作十五文,你看怎麽樣?”

“呀!這麽好?”

馮盺一臉驚喜地看著鐘意竹,她既在鎮上到處找過,也知道香丸的價格,鐘意竹給的價格比鎮上那些稍貴些,可香味不知道好聞多少,而且他還主動免去五文,那更是比鎮上鋪子裏的價格還劃算了!

“這次可真是仰仗你的面子了。”馮盺看向柳明桃,柳明桃得意地揚起下巴,又轉過身小聲跟鐘意竹說,“竹哥兒你別虧本了,她有錢的。”

“不虧本的。”鐘意竹也學著他小聲說。

鐘意竹之前便已經計算好了,這一批香丸的香料都是用的比較平常的,貴價的香用得少,攤下來本錢也不算高,一粒香丸的本錢大約是十文,在榕央府城這樣的香丸要賣三十文到五十文,縣城應當是賣不上這個價的,而且擺攤的話價格還要再往下壓一些,他便打算先定一個二十文的價格,等到了地方看看集市上的行情再做調整。

鐘意竹從鐘家離開時,帶的最值錢的便是他那一箱寶貝香料,可雖值錢,卻換不了錢。

只因他攢的香大多都是番邦商人帶來的,足夠奇特,卻沒多少買賣的市場。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平日裏用得多的普通香料,因此鐘老太才會答應讓他帶著這箱東西走,若是一箱能換錢的貴價香,恐怕他根本帶不出鐘家大門。

這一批香丸做下來,箱子裏的普通香料已經全部消耗殆盡,鐘意竹之前是抱著些賭的心態去做的,他仿徨不定,因為裴穆的支持獲得了許多往前走的勇氣,卻仍是懸著心的。

如今馮盺的到來總算是給了他增加了一點信心,他的香丸是有人喜歡的,是值得人特意從鎮上過來買的。

馮盺最後挑了三個香丸,說要給娘親和嫂嫂各買一個,付了鐘意竹四十五個銅板。

送走馮盺和桃哥兒之後,鐘意竹坐在桌邊把銅板數了兩遍,眉眼都帶著笑。

這還是他自己第一次賺銀子呢,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鐘意竹把銅板收好,幹勁十足地打算繼續縫香包,到時候好搭著香丸賣,卻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了陳小容的聲音。

鐘意竹應聲過去開門,之前明明看王家沒有人在,這是忙完了嗎?

宅子外,陳小容有些喘,神情難掩焦急,連腿上插秧時沾的泥都沒有沖幹凈,見到鐘意竹出來,他連忙開口。

“竹哥兒,鐘家來了好幾輛馬車,往老宅那邊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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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明天(周三)上新書千字榜所以要晚點更新哦,大概晚上十一點左右,感謝大家支持~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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