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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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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生機

在久遠的前世, 稚嫩的學生時代,祝青瑤沒有暗戀過誰,也就不知道什麽是心動和喜歡。

如果說少女的英雄主義必須得有什麽理想和憧憬, 她那會兒正在苦大仇深構想自己的未來,決定大展宏圖,並且一定要做一個堅定的獨身主義——

這世界太不可愛,人也不可愛,她連自己都不愛,哪來的力氣愛別人?

現在看有點幼稚, 理想和抱負,與單身與否似乎沒有絕對的關聯吧?

長大以後, 很羞恥, 覺得特別中二,心想:哎呀,事無絕對, 萬一最後我又真的遇到了珍貴的緣分, 哪怕七八十的時候邂逅了一場夕陽紅,豈不是提前給自己打臉?這種話還是不講不講。

她反而會在旅游的時候去拜一拜:給我一個真心的、彼此喜歡的人吧,老天,我希望能夠透過這個人看一看自己有什麽可愛的地方。

也更喜歡這個世界。

但是現在想, 又覺得是不是太悲觀, 哪怕自己的可“愛”之處, 也要透過別人的眼?

為什麽不問一問自己的心呢, 祝青瑤?

祝青瑤想:還能怎麽辦, 愛自己、覺察自己有什麽值得愛的地方,也是需要不斷學習的啊,就連小貓抓耗子還需要貓媽教一教呢。

人類在這種教育上是不是特別缺失?祝青瑤甚至想, 當初大學的時候還不如學教育學,說不定這個專業會有相關的內容,她可以學會了去教別人。

但是工作以後聽當了老師的朋友分享,據說小孩子們有好有壞,有的也讓人覺得生不如死啊。

祝青瑤又很慶幸自己沒有選那個專業。

生活不好不壞,好與壞都成了別人嘴裏說的、自己心裏比出來的。

這時候,厭世已經成為了一種很常見的社會情緒,她覺得自己沒什麽特別的,做一個暗黑修仙游戲,編造一段悲慘至極以方便黑化的人生,自然毫無心理負擔。

但是她從來沒想到這會導致她穿書。

那個系統振振有詞:“游戲文案難道不是‘書’的一種嗎,我們單位就叫穿書局,沒有穿游戲局,謝謝。”

在發生這場系統名稱爭論的時候,她已經和255認識一年了,在這一年裏穿游戲……啊不對,穿書了一百次左右,別的沒做什麽,救主角和被主角刀,然後被刀了以後回到自己的世界,痛哭流涕反省自己為什麽要搞那麽一個雷霆游戲,害人害己啊你祝青瑤!

她反而因為這段經歷更加能夠看到現實生活的好了,對自己也比以往好了許多,以往心情不好,吃吃喝喝、報覆性購物、買包買鞋……把工資花個精光,然後看著一堆購物記錄和商場購物袋,覺得更加空虛,或者再因為鼓脹的胃催吐、吃胃藥。

現在則變成了寫日記。

沒錯,祝青瑤轉而去尋求了哲學的幫助,開始狂寫日記,在日記裏罵天罵地罵空氣罵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

寫完以後好多了,發現那些事兒也都不是事兒。

主角還沒救贖,已經因為過於慘的主角,把自己救贖了——

她在日記裏寫:“我罪該萬死啊!死手,搞什麽暗黑啊,搞什麽克蘇魯,你看看你害了別人一生啊!”

“那可是修真世界的一生,不是一百年,不是一千年,是千萬年啊啊啊啊啊!”

祝青瑤覺得自己奄奄一息,心理醫生也不需要了,傷春悲秋的心情也沒有了,每天就琢磨著怎麽拯救暗黑男主。

救命啊誰來告訴她怎麽拯救暗黑男主,那穿書局靠譜嗎?

祝青瑤時不時也會查一點青少年心理學,希望自己在做任務的時候給荒蕪做一些心理疏導,但是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多麽愚蠢——

這主角只是看著十七八,實則已經幾百歲了,青少年心理學有什麽用啊?!

255覺得這是一個很癲的宿主,它很疑惑:“你為什麽要去給主角做心理輔導?”

祝青瑤說:“我樂意管得著嗎你。”

255不說話,它雖然嘴上說祝青瑤很奇怪,但是又覺得這宿主和以往它的宿主不一樣,不僅善良——善良已經很少見了,更不要說這宿主還……很神奇。

於是255也開始時不時和她聊一聊,一人一系統的感情倒是有了一些進展。

甚至能夠在做任務的時候閑聊幾句了。

但做這些仍舊不能讓祝青瑤坦然面對主角。

她自己親筆寫下的荒蕪。

剛剛來到陌生的修仙世界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飛天大蟑螂帶著飛上了九霄雲外。

她覺得自己很慘,很委屈,可是那個荒蕪的淒慘程度讓祝青瑤覺得自己良心都在痛。

第一次任務後,祝青瑤便嘗試著想去和領導溝通,能不能修改那個游戲的設定,把暗黑主角搞成什麽真善美蘇爽龍傲天,領導親切地問她:“是不是又發燒了?”

祝青瑤:“……”

上次發高燒她想辭職,領導給她放了兩天假,然後她就被穿書局帶走做任務了。

哎呦這該死的高燒,早知道她一定提前吃好退燒藥。

但總而言之,游戲已經發行,祝青瑤的念頭無異於癡人說夢。

所以祝青瑤只能捏著鼻子接受一個事實:似乎因為她,一個人變成了淒慘無比的、被什麽克系神明附身的可憐蟲。

一次任務不夠,就代表他不會遇到一次生命危險;一百次任務不夠,就代表他會遇到被人殺一百次……

祝青瑤打了個冷戰。

這也太慘了。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這個主角真的是像什麽恐怖小說裏描寫的,毫無人性,也沒有什麽人的表現,那她反而還能心安理得一些。

但是偏偏,『神』的目光和人的靈魂沒有什麽區別,都是一種……能量,也就相當於,那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活”了,也有了一個生命基本的、對愛和溫暖的需求。

荒蕪便懂了自己遭遇了什麽苦難和折磨。在這個時候,再去回望他自己過去三百年的人生,簡直是一種酷刑。

祝青瑤不知道人怎麽可以那麽折磨自己,是的,在最開始,荒蕪是想毀滅自己的,他無數次嘗試殺掉自己,但是沒有成功。

在游戲設定裏,他因為承載了天命,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去;但是在現實裏,那個“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去”的外掛具現化,便是他一次又一次被祝青瑤救下。

哪怕救下、沒有死,也不代表在她出現的那一瞬間,荒蕪身上完好無損,甚至在很多時候,已經鮮血淋漓。

祝青瑤救他,他不會感恩,也不會覺得很幸福,他會更加痛苦,甚至是殺了祝青瑤。

255說:“你可以在他殺你之前迅速轉移走,我可以做到的,為什麽要站著讓他殺呢?”

為什麽?

祝青瑤苦笑著說:“當然是因為我心裏很愧疚啊。”

這種交集極其折磨人,你會看到一個因為你誕生的存在,一次又一次想要求死,想要毀滅自己。

祝青瑤忍不住想:和這種絕望比,我的那種情緒,是真的想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嗎?

那種情緒還可以稱之為“絕望”嗎?

她不知道,也很迷茫,但是任務仍舊繼續讓她一次又一次和荒蕪發生交集。

祝青瑤關於荒蕪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明明在設定裏,荒蕪沒有人的靈魂,但是細細接觸,他又真的是一個人類,祝青瑤問過255,為什麽他明明沒有靈魂,只是擁有了一個『神』的目光,就知道了所有的、人所渴求的一切?

系統255已經不像剛見面的時候那麽公事公辦了,說話語氣很隨意,它很詫異,說:“難道你覺得靈魂是人獨有的嗎?宇宙所有一切都有著共性,大家渴求的和厭棄的,自然也有共性,不只是人在追求愛、理解和尊重,狗會追求、鬼也會追求,我們系統也會追求……”

“所謂靈魂只是一個人本質的代稱,我還說可樂的靈魂在於碳酸呢。”

祝青瑤:“……你這話倒也沒錯。”

255說:“我發現你這小人類還挺倨傲,覺得你們人類挺了不起似的,居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我們系統也是有靈魂的啊,靈魂只是一種能量,『神』的目光不是能量嗎?這就是荒蕪的本質啊。”

它演示:“你看,你的靈魂現在就被我放在一個剛剛死去的獨臂老頭身上,你就相當於數據被從這個手機轉移到那個手機,總之靈魂沒有那麽玄妙,也不是人類獨有。”

好吧。

祝青瑤痛苦面具想:還不如沒有靈魂,做一具行屍走肉呢。

她垂頭喪氣地問:“那我可以選擇一鍵銷毀自己,再也不出現嗎,我是指靈魂。”

255很嚴謹地說:“不可以,因為世界上永遠沒有真正的消失,消失的你只是以另外一種能量形式存在,然後再次成為你。”

它很嚴肅說:“所有一切都有其存在必要,你既然已經存在了,就永遠不可能毀滅,除非所有和你關聯的一切都毀掉,凡是見過你的人、被你閱讀過的書、吃過的食物……所有一切。”

祝青瑤目瞪口呆,覺得這太匪夷所思。

但是也著實給她大開眼界。

她說:“好吧,我本來以為我挺不重要的。”

255說:“怎麽可能,大家都重要啦。”

高維智慧生物系統不愧有著高維智慧,這些話語極大的鼓勵了祝青瑤,於是她更加對荒蕪愧疚,想要補償一下他。

她用力把已經求死兩百三十二次,殺了她二百一十五次的荒蕪摟緊懷裏。

她碎碎念:“聽到沒啊荒蕪,雖然你現在根本聽不到,但是我想說……咱們誰也死不了。你必須活著,我也必須活著,我想想,有什麽能夠安慰你的。咳咳,這話聽起來很空,但是我的世界有一句話叫‘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樣才能成就一番事業。而且老天不會讓你白白受苦的。”

祝青瑤邊說邊咳嗽,這具身體畢竟已經死了,而且聽自己的聲音是一個老頭的音色,這可真不習慣。

她想:勸別人也是勸自己,我是不是也該積極點生活呢?

祝青瑤把他放在一片空地上,用系統給她的靈燈照著,給荒蕪包紮傷口,又給他留下靈石、丹藥,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想了想,她又把三塊巧克力放進他的手心。

這是她跟255商量好的,行個方便,給這個還是少年面孔的主角帶點……大概也許能夠讓他心情好一點的零食。

他會吃嗎?還是扔掉?

祝青瑤想了想,偷偷摸摸把一塊巧克力剝開,然後掰了一點點,放進他嘴巴裏。

這樣可以吧?希望你甜一點,心情好一點,拜托拜托。

祝青瑤做好這一切,感受到靈魂被拉扯的痛感——

拯救主角的任務又一次完成,她該走了。

都怪255的比喻,祝青瑤想:她現在真覺得自己像一段即將被從這個身體裏剪切、粘貼到她原本身體的數據了。

臨走前,祝青瑤對荒蕪輕輕說:

“你看,老天一次又一次把我送到你這裏,你都殺了我兩百多次了,有沒有消點氣?你的苦難是因為我,我也給你賠罪啦,我還會繼續救你,直到你不需要我為止,可不可以不要再傷害自己呢?”

“對不起,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希望你原諒我。”

她摸了摸少年的頭,很輕很輕,像對待一片易散的雲。

然後,祝青瑤感覺自己眼前一亮,隨著255“傳輸開始”的聲音,她失去了意識。



在她離開後,本就沒有了生機的老人的身體便垂倒在地,成了一具真正的屍體。

幾乎同一時間,荒蕪睜開眼,他並沒有昏迷,體內那股力量被他融合得很好,他遠沒有表現得那麽脆弱。

自然,那個人的所有話也落在了他的耳朵裏。

兩百多次,所以都是這個人?

他想起那個人的話:

“……因為我……”

“……賠罪……繼續救你……永遠……”

還有她與那個叫做255的存在的聊天,什麽:“如果不是我寫下他的人生,他也不會這樣,我必須得對他好點。”

“他以後可是至高無上、整個大陸最有力量的人,我怎麽阻止他滅世啊,你是不是開玩笑?”

這些言辭,對於荒蕪來說,很容易便可以拼湊出他的天命。

所以,這就是他的一生嗎?

果然如同那個名字一樣,“荒蕪”,什麽都沒有,除了望不到邊的黑暗和痛苦。

但是,他又不甘心。

他想:如果一切都有一個理由。

是不是她就是他要經歷這一切的理由?

主角閉上眼,搜尋了自己過去四百年的所有記憶,除了她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讓他找到一個理由和支點。

只有她嗎?

他站起來,黑色的法袍對少年單薄的身形來說顯得太寬大,遠處濁雲翻湧,帶起一陣腥臭的風,無數的骷髏,慘白的骨架子,奔湧著呼嘯而來。

他遠遠望著,衣袍獵獵,像一只巨大的梟。

如果是這樣,如果他可以接受。

他是不是可以原諒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為,接受一切的安排,然後去索取更多?



祝青瑤不知道為什麽,蕪靈華會看著她的眼睛失神。

直到蕪靈華說:“當初你說讓我原諒你。這是我作為荒蕪,第一次聽人那麽說。”

祝青瑤一楞。

她早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原諒不原諒的,因為她當初對這個主角愧疚感太多,幾乎天天在說!

蕪靈華看到妻子坐著,很疑惑的神情,是那種一派天真的、善良的疑惑。

在妻子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他們已經相遇百年,百年不過一瞬,仍舊太短太短,還未有他謀劃的一切,也沒有後面的索取、情絲、許諾。

但是足夠讓他知道一點——他終於知道自己此生的生機在哪裏。

一百年,讓他融合了一部分那目光的力量,濁災中其他人沒有靈力來源,越加虛弱,他卻因那目光可以補給、吸收,而變得越發強大。

荒蕪變成一個濁災中的最強者,也只用了百年時間。

當初曾對他出手折磨的人,都被玉守正扔進了濁災中當祭品,這倒也方便了他,不必再去濁災外特意搜尋,只需要在這黑雲裏,就能夠一個個找到。

所有人見了他都像不認識他一般,只顧著拼命躲著那些食人的羅剎和夜叉,哦對,還得想辦法去殺別人,剖丹生存。

所以他們見到他,也只想著繼續來殺了他,搶他身上的丹藥、法器。

和當初一模一樣。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是那樣,這也是一件很必然的事情。



蕪靈華垂下眼眸說:“我去找過傷害荒蕪的那些人,然後一個個把他們殺了,我想試一試,是不是有人會向你一樣,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見識到,人哪怕偽善,也會有一絲善念。”

他勾出一個譏諷的笑:“你知道嗎,阿瑤,我殺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知道我是誰,只是一味咒罵。”

所謂的、對荒蕪來說錐心刺骨的痛苦,對於施暴者來說,不過是、一次隨意的消遣。

甚至不值得被記住。

這樣的世界,這樣的生靈,居然還有資格怪什麽天道無情,就連天道本身都該毀滅——

若沒有這樣的規律、法則,如何孕育出這樣醜惡的生命。

他想:『神』也該好好看一看自己的醜惡,看看自己仿照著自己,按照自己的意志,造出來了些什麽。便借著那一瞥,好好看一看吧。

蕪靈華說:“你方才說,你前世在小千世界,總覺得世界太差,所以你覺得是自己不夠好,不值得遇到世界上一些良善的、美好的。可我卻覺得吾妻是世上最珍稀之存在,因為你,我才覺得世界固然不好,但也必須改變,為了你改變。”

她因為自己太好、太值得存在,所以總向往著毀滅,與他,一個醜惡的、總離不開湮滅和死寂的『神』,在心裏向往著存在,故意把宇宙間與自己最有緣分、最能讓自己生存的生靈——自己的妻子送到自己身邊,完全是兩個極端。

不過沒關系,向死而生、向生而死,一個微小、一個宏大……他們是循環往覆的答案,註定要與彼此在一起。

他殺幹凈那些人,本已經沒什麽事要做了,或者還可以做更大的惡,用自己身體裏的那巨大的力量,控制住這巨獸,讓它服從,毀滅整個南雲大陸。

但是他卻又有比這更想做的:

荒蕪開始每天等她,等她神兵天降,救他、保護他、絮絮的說些什麽。

然後牽著他的手走,一直一直,好像要從這片暗無天日的黑雲中走出去。

蕪靈華在她耳邊喃喃:“我發誓,我也對本體發誓,我必須將這個世界改造成一個良善的樂園,所有人見你,都要友善相待,誰不那麽做,我就殺了他。”

於是當初的荒蕪便不再想去死,反而因為這樣一個特殊的存在,覺出了什麽。

這世界是錯誤的,但是幸好『神』得到了一個機會,看到了生存的可能。

他說完這些的時候,祝青瑤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她想:老天,不是說拯救世界都是超級英雄該幹的事嗎?你是說,宇宙存在或毀滅的契機,只是需要一句“對不起”?

祝青瑤不知道為什麽,更加從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她說:“不知道為什麽,我只是覺得荒蕪很可憐。我只是很喜歡他,不想讓他承受那些,想要去改變那些。”

她說著便哽咽了,伸手一摸,才發現有淚水滑下來。

除了她以外,再也不會有人知道『神』的秘密。

最宏大、最具有威力、最毀天滅地的破壞之下,亦有反轉——一切起源於很小很小的,一點點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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