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大雍景和三年,春寒未褪。皇城根下的風裹著未散的碎雪沫子,掠過朱紅宮墻與光潤的青石板路,將太和殿內若有似無的爭執聲,壓得只剩幾縷微弱的餘響,飄進廊下寒風裏。

“七王叔說蘇氏私通北狄,貪墨三萬兩貢銀,可有實證?”十二歲的幼帝蕭承祐端坐龍椅,小手緊緊攥著鎏金扶手,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卻刻意繃著語調,強撐帝王威儀。他眉眼間依稀有先帝遺韻,只是眼底尚未褪盡懵懂,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階下那抹穩立的玄色身影。

階下左側,七王爺蕭景淵身著石青色親王蟒袍,身形微豐,眉眼間凝著幾分刻意彰顯的威嚴。他上前一步,躬身將一疊卷宗奉至內侍手中,語氣篤定如鐵:“陛下,臣已徹查,蘇氏京中總號近半年與北狄商戶往來詭秘,賬目含糊其辭,多有隱漏。這是截獲的往來書信與查抄的部分贓銀,雖不足三萬之數,卻足以佐證其通敵貪墨之嫌。”

卷宗經內侍轉呈至幼帝面前,蕭承祐僅草草掃了一眼,便又轉頭望向階下右側。那裏立著的是太傅兼丞相顧昀之,年方二十二,卻已權傾朝野,是大雍朝堂舉足輕重的支柱。他一身玄色錦袍,衣料上暗繡流雲紋絡,襯得身形挺拔如寒松。面容俊美無儔,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狹長的鳳眸微垂,掩去眼底所有波瀾,只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七王爺所言,尚有諸多疑點。蘇氏世代經商,往來商戶遍布南北,與北狄商戶有貿易往來本屬尋常。僅憑模糊賬目與幾封無從溯源的書信,便定其通敵貪墨的滅族之罪,未免太過草率,恐失天下之心。”

蕭景淵面色一沈,轉頭直視顧昀之,語氣帶著幾分針鋒相對的逼仄:“顧相這話,莫不是要為蘇氏開脫?蘇氏掌控江南半數胭脂絲綢商線,家底殷實,若真與北狄勾結,私洩朝局動向,恐危及邊境安危。臣以為,當立刻查封蘇氏所有商棧,將蘇承業拿下嚴審,徹查此事,以安社稷!”

顧昀之擡眸,鳳眸中掠過一絲冷光,語氣依舊平靜,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七王爺心系社稷,臣心下佩服。但治國當依律法,而非主觀揣測。蘇承業身為江南士族領袖,深耕商界數十載,素來安分守己,貿然拿人,恐寒了天下商戶與士族之心。臣懇請陛下準臣三日,徹查此事,若蘇氏真有反心,臣必當依法嚴懲,絕不姑息;若系遭人誣陷,亦必還蘇氏一個清白。”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幼帝看看顧昀之,又瞧瞧蕭景淵,一時沒了主意。他雖年幼,卻也深谙朝堂制衡之術——顧昀之手握京畿衛戍軍兵權,深得先帝托孤重任,是朝堂的定海神針;而七王爺蕭景淵身為宗室長輩,背後有一眾老臣與太後撐腰,兩人相互牽制,方能穩住這風雨初定的大雍江山。

許久,殿後簾幕內傳來太後溫和卻暗藏威嚴的聲音:“陛下,七王爺所言極是,此事關乎社稷安危,不可有半分僥幸。就依七王爺之意,即刻查封蘇氏所有商棧,將蘇承業打入天牢,待查清後再作處置。顧相,哀家知道你行事謹慎,但眼下局勢特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顧昀之垂眸躬身,語氣恭敬卻無半分退讓:“臣,遵旨。”垂落的指尖微微蜷縮,眼底掠過一絲深邃的深思。他心中明鏡似的,太後此舉未必是真信了蕭景淵的指控,不過是借蘇氏之事敲打自己罷了。蘇氏商線貫通南北,若真為自己所用,勢力必再添幾分,太後與蕭景淵,絕不容許他獨占這般助力。

此時的蘇氏京中總號,早已亂作了一鍋粥。

臨街的朱紅大門被貼上了印著朝廷大印的封條,幾名身著兵服的衙役持棍守在門口,面色肅然地驅散著往來圍觀的人群。店內的夥計們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衙役們翻箱倒櫃,將賬本、綢緞、香料一一清點查封,臉上滿是惶恐與無措。

蘇晚趕到時,撞見的便是這幅亂象。她身著一襲月白色襦裙,外披一件淺粉色絨面披風,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眉眼間自帶江南女子的溫婉靈秀,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如宣紙,一雙杏眼盛滿了慌亂與焦灼,卻仍強撐著不肯露怯。

“你們憑什麽查封我們商號?”蘇晚快步上前,攔在一名衙役頭目面前,聲音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脊背卻挺得筆直。她是蘇承業的獨女,自幼隨父親打理商事,雖養在深閨,卻比尋常閨閣女子多了幾分沈穩與主見。

那衙役頭目上下打量她一番,認出是蘇府小姐,語氣卻依舊冰冷如鐵:“奉七王爺之命,蘇氏私通北狄,貪墨貢銀,陛下與太後已然準旨,令我等查封所有商棧,捉拿蘇老爺歸案。蘇小姐,還請莫要阻攔公務,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

“私通北狄?貪墨貢銀?”蘇晚如遭驚雷劈中,踉蹌著後退一步,幸好身邊的陪嫁丫鬟雲溪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不可能!我父親一生忠君愛國,經商素來光明磊落,怎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惡意誣陷!”

“是不是誣陷,自有朝廷公斷。”衙役頭目不再多言,揮手示意手下繼續查抄,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蘇小姐,你還是盡快回府吧,說不定過會兒,就有內侍上門傳旨了。”

雲溪扶著渾身發軟的蘇晚,低聲勸道:“小姐,我們先回府吧,在這裏爭執也無濟於事。老爺許是只是被帶去問話,澄清清楚便會回來了。”

蘇晚強壓下心中的恐慌,緩緩點了點頭。她怎會不知雲溪是在安慰自己,七王爺既敢這般大張旗鼓地動手,必然是早有預謀,父親這一去,恐怕兇多吉少。她回頭望了一眼被查封的商號,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無論付出多大代價,她都要救父親,要還蘇氏一個清白。

回到蘇府時,府內早已人心惶惶。下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臉上滿是不安與惶恐。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此刻自己絕不能亂,她是蘇府唯一的希望。

“雲溪,備車,我要去江南會館。”蘇晚沈聲道。江南會館是江南士族在京城的聚集地,父親平日裏與各位士族長輩交情深厚,或許他們能出手相助,為父親說句公道話。

雲溪面露憂色:“小姐,現在外面風聲這麽緊,七王爺既然敢動老爺,說不定早就盯著江南士族了。他們……他們未必敢出手相助啊。”

“不管敢不敢,我都要去試試。”蘇晚打斷她的話,語氣堅定無匹,“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法。”

馬車緩緩駛離蘇府,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中。往日車水馬龍的街道,此刻卻透著幾分蕭瑟冷清。不少商戶瞥見蘇府的馬車,都紛紛避之不及,眼神中混雜著畏懼、好奇與疏離。蘇晚坐在馬車內,指尖將絲帕攥出深深的褶皺,那些異樣的目光如同細針,密密麻麻紮在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卻也更堅定了救父的決心。

江南會館位於京城東南部,是一座雅致清幽的庭院,青瓦白墻,竹影婆娑。蘇晚抵達時,會館內已有幾位江南士族的長輩在議事,見她突然到訪,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晚丫頭,你怎麽來了?”為首的周老爺起身相迎,語氣帶著幾分難掩的關切。周老爺是江南周氏的族長,與蘇承業相交數十年,情誼最為深厚。

蘇晚對著眾人盈盈一拜,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淚水,聲音哽咽卻清晰:“周伯父,各位長輩,求你們救救我父親。我父親被七王爺誣陷私通北狄、貪墨貢銀,現已被打入天牢,蘇氏所有商棧也都被查封了。我父親為人正直,絕不會做這等事,還請各位長輩出手相助,為蘇氏洗刷冤屈。”

眾人聞言,皆面露難色,紛紛沈默不語。過了許久,李老爺才緩緩開口,語氣滿是無奈:“晚丫頭,我們知曉蘇兄的為人,也信他絕不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此事牽扯重大,七王爺手握聖旨,背後又有太後撐腰,我們實在不便插手啊。”

“李伯父,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我父親蒙冤入獄,看著蘇氏覆滅嗎?”蘇晚擡頭,眼中滿是懇求,聲音帶著幾分顫抖,“我父親一生為江南士族奔走,為商戶謀福利,從未有過半分私心。如今他落難,各位長輩怎能見死不救?”

“不是我們不願救,是實在救不了啊。”周老爺重重嘆了口氣,撚著胡須的手頓了頓,語氣沈重,“七王爺此次擺明了是針對蘇氏,背後恐怕還有更深的朝堂算計。我們若是貿然出手,非但救不了蘇兄,反而會引火燒身,連累整個江南士族。晚丫頭,你要理解我們的難處。”

蘇晚看著眾人躲閃的目光,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也漸漸熄滅。她知道,這些長輩說得沒錯,在皇權與利益面前,所謂的交情終究不堪一擊。她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再次躬身行禮:“多謝各位長輩告知。是晚丫頭唐突了,我這就告辭。”

走出江南會館,凜冽的寒風迎面吹來,蘇晚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雲溪連忙上前,為她擦拭眼淚,輕聲安慰:“小姐,您別難過。江南士族不肯幫忙,我們再去別的地方試試,說不定朝中還有人願意為老爺主持公道。”

蘇晚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擡手拭去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走,我們去吏部尚書府。”吏部尚書張大人與父親有舊交,也曾受過父親的恩惠,或許他能幫忙在皇上面前說句公道話。

然而,吏部尚書府的門房卻以“大人公務繁忙,不見外客”為由,將她們死死攔在門外。蘇晚不甘心,讓雲溪遞上名帖,卻被門房一把扔了回來,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更多的卻是決絕。

“蘇小姐,不是小人不通融。”門房面露難色,壓低聲音道,“七王爺早有吩咐,凡是與蘇氏有往來的官員,一律不許接待蘇府之人。我家大人也是身不由己啊。您還是請回吧,免得讓小人難做。”

蘇晚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她從未想過,蕭景淵竟然做得如此決絕,連一絲求援的機會都不肯給她。她又接連去了幾位父親的舊交官員府邸,結果要麽被拒之門外,要麽便是被管家委婉勸回,每一次拒絕,都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狠狠割下一道傷口。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將蘇晚的身影拉得頎長。她獨自站在街頭,望著來往的行人與馬車,只覺得一陣茫然無措。難道她真的要眼睜睜看著父親蒙冤,看著百年蘇氏就此覆滅嗎?

“小姐,天快黑了,寒風也烈了,我們先回府吧。您一天都沒吃東西了,身子會熬壞的。”雲溪看著蘇晚蒼白憔悴的臉龐,心疼不已。

蘇晚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再去最後一處。”她要去丞相府,找顧昀之。雖然她與顧昀之素無往來,甚至知曉太後與七王爺都將他視為眼中釘,但他是朝堂上唯一敢與七王爺抗衡的人,或許,他會願意出手相助。

丞相府位於京城西北部,朱門高墻,氣勢恢宏,府門前的兩尊石獅子威嚴聳立,守門的侍衛身著黑衣,神色肅穆,透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蘇晚上前,對著侍衛微微頷首:“煩請通報顧相,蘇府蘇晚求見,有要事相商,關乎家父性命,還請通融。”

侍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氣冷淡疏離:“顧相正在處理緊急公務,不見任何外客。蘇小姐請回吧。”

“我真的有要事相求,關乎我父親的性命,也關乎蘇氏的存亡。”蘇晚急切地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懇求,“煩請你再通報一聲,就說蘇晚願以蘇氏所有商線為代價,求顧相出手相助。”

侍衛依舊不為所動,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蘇小姐,不是小人不肯通報。顧相有令,無論何人,一律不見。您還是請回吧,免得自討沒趣。”

蘇晚看著侍衛冰冷的眼神,知道再求下去也無用。她緩緩轉身,帶著滿身的疲憊與絕望,坐上馬車,黯然返回蘇府。

回到蘇府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府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氣氛。蘇晚剛走進大廳,管家便匆匆趕來,神色慌張地稟報道:“小姐,不好了,柳小姐帶著太後身邊的李嬤嬤來了,說是要見您。”

柳如月?蘇晚心中一凜。柳如月是太後的親侄女,也是京中出了名的嬌縱貴女,素來眼高於頂,與她向來不和。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柳如月上門,定然沒什麽好事。

“讓她們進來。”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就算落難,也不能在柳如月面前示弱。

片刻後,柳如月在李嬤嬤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來。她身著一襲艷紅色襦裙,裙擺繡著金線海棠花紋,頭戴累絲嵌紅寶金步搖,妝容精致艷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挑釁。她輕蔑地瞥了蘇晚一眼,語氣傲慢:“蘇小姐,別來無恙啊?”

蘇晚起身,對著柳如月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柳小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柳小姐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柳如月徑直走到大廳中央的太師椅上坐下,李嬤嬤連忙上前為她奉上茶水。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聽說蘇伯父出了事,特意過來看看蘇小姐。不過看蘇小姐這模樣,倒是比我想象中鎮定多了,難不成還抱有幻想?”

“父親只是被人誣陷,相信朝廷定會查明真相,還他清白。”蘇晚語氣平靜,眼神卻帶著幾分警惕,“勞柳小姐掛心了。”

“真相大白?”柳如月嗤笑一聲,猛地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語氣滿是嘲諷,“蘇小姐,事到如今,你還在自欺欺人嗎?七王叔手握實證,陛下與太後都已準旨,蘇伯父這通敵貪墨之罪,已是板上釘釘。蘇氏商棧被查封,府中下人樹倒猢猻散,用不了多久,蘇府就要徹底敗落了。”

蘇晚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說道:“柳小姐說話註意分寸。我父親是被冤枉的,總有一天會洗刷冤屈。”

“冤枉?”柳如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蘇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尖銳刻薄,“蘇晚,你就別嘴硬了!你以為江南士族會幫你?還是那些朝中官員會為你出頭?我告訴你,他們一個個都避你如避蛇蠍,誰願意為了一個將死之人,得罪七王叔與太後?”

蘇晚看著柳如月得意忘形的嘴臉,心中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柳如月說的是事實,她今天奔走了一整天,處處碰壁,早已嘗盡了世態炎涼。

柳如月見蘇晚沈默不語,以為她被自己說垮了,語氣更加傲慢,帶著幾分炫耀:“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好事要告訴你。太後娘娘有意促成我與顧相的婚事,再過幾日,陛下就會下旨賜婚。到時候,我就是名正言順的丞相夫人,而你,不過是個罪臣之女,只能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日子。”

“你與顧相的婚事,與我無關。”蘇晚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覆雜情緒,語氣冷淡疏離。

“與你無關?”柳如月輕笑一聲,伸手猛地捏住蘇晚的下巴,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眼神輕蔑,“蘇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也對顧相心存愛慕。可惜啊,你這輩子都沒那個命。顧相那樣驚才絕艷的人物,也只有我這樣的身份,才能配得上他。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蘇晚用力揮開柳如月的手,後退一步,眼神冰冷地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凜然:“柳小姐,請自重。我對顧相並無半分好感,也不想與你討論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柳小姐若是來看我笑話的,現在已然看完,可以走了。”

“怎麽?被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了?”柳如月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語氣滿是羞辱,“蘇晚,你就認命吧。從今往後,你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蘇府小姐了。你父親入獄,蘇氏覆滅,你遲早要淪為階下囚,或是被發配邊疆。到時候,我會帶著顧相,親自去看看你過得有多淒慘。”

“柳如月!”蘇晚再也忍不住,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依舊挺直脊梁,眼神堅定,“你別太過分!善惡終有報,你今日這般羞辱我,他日必定會付出代價!”

“代價?”柳如月嗤笑一聲,轉頭對李嬤嬤說道,“李嬤嬤,我們走。跟一個將死之人廢話,簡直是浪費時間。”

走到門口時,柳如月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瞥了蘇晚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威脅:“蘇晚,我勸你識相點,別再想著為你父親翻案。否則,我不介意讓蘇府死得更慘。”

說完,柳如月便在李嬤嬤的攙扶下,趾高氣揚地離開了蘇府。

看著柳如月離去的背影,蘇晚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與絕望瞬間爆發,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小姐,您別難過,柳小姐她說的都是氣話,您別往心裏去。”雲溪連忙上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而且,我總覺得柳小姐今天來,不只是為了嘲諷您。她語氣裏藏著算計,好像早就知道您今天求援會碰壁,特意來打擊您的志氣。您一定要多加提防,她肯定沒安好心。”

蘇晚吸了吸鼻子,緩緩點了點頭。雲溪說得沒錯,柳如月今天來,絕不僅僅是為了看她笑話。她故意炫耀與顧昀之的婚事,又百般羞辱她,無非是想讓她徹底崩潰,放棄為父親翻案。而且,柳如月能精準知曉她今天的行蹤與遭遇,想必背後有人在暗中監視蘇府。

“雲溪,你說得對。”蘇晚擦幹眼淚,眼底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我不能讓柳如月得逞,也不能讓父親白白蒙冤。無論前路有多艱難,我都要堅持下去。”

她知道,現在的她,只能依靠自己。她必須盡快找到證據,證明父親的清白,揭穿蕭景淵的陰謀。

與此同時,丞相府的書房內,氣氛靜謐而壓抑。

顧昀之端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卷卷宗,正是蕭景淵呈給陛下的“蘇氏通敵貪墨”的證據。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勻緩卻透著權衡,狹長的鳳眸微垂,眼底晦暗不明,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主子,蘇府那邊的情況,已經查清楚了。”暗衛黑影躬身站在一旁,聲音低沈恭敬,“蘇小姐今日一整天都在奔走求援,先後去了江南會館、吏部尚書府等多處地方,均被婉拒或驅逐。方才柳小姐帶著李嬤嬤去了蘇府,對蘇小姐百般羞辱,還炫耀與主子的婚事,警告蘇小姐不要再為蘇承業翻案。”

顧昀之擡眸,看向黑影,語氣平淡無波:“蘇晚的反應如何?”

“蘇小姐雖情緒激動,落淚不止,卻並未被打垮,反而愈發堅定要為蘇承業翻案。”黑影如實稟報,“另外,屬下還查到,七王爺今日查封蘇氏商棧後,已派人接管了蘇氏在京中的所有產業,並且暗中安排人手監視蘇府,嚴防蘇小姐暗中聯絡他人。”

顧昀之指尖微動,眼底閃過一絲深思。蕭景淵此舉,顯然是早有預謀,他不僅僅是想除掉蘇承業,更是覬覦蘇氏貫通南北的商線。若是讓蕭景淵掌控了蘇氏商線,他的勢力必將大增,到時候,朝堂的制衡格局恐怕會被徹底打破。

“太後那邊,可有什麽動靜?”顧昀之又問道。

“太後娘娘今日召集了幾位老臣議事,核心便是商議柳小姐與主子的婚事。”黑影答道,“太後娘娘有意借此婚事拉攏主子,同時打壓七王爺的勢力,穩固自身地位。”

顧昀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帶著幾分嘲諷。太後的心思,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他從未想過要依附太後,更不會接受這樁被用來權衡利益的政治婚事。

“蘇承業那邊,情況如何?”顧昀之繼續問道。

“蘇老爺被打入天牢後,七王爺派人對他嚴刑逼供,妄圖逼他認罪畫押,卻被蘇老爺堅決拒絕,寧死不屈。”黑影稟報道,“屬下已暗中安排人手潛入天牢,保護蘇老爺的安全,不讓他在天牢中遭遇不測。”

顧昀之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做得好。繼續嚴密監視蘇府、七王爺府與太後宮中的動靜,任何風吹草動,即刻稟報。”

“是,主子。”黑影躬身行禮,隨後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書房內,不留一絲痕跡。

書房內再次恢覆了寂靜。顧昀之拿起桌上的卷宗,緩緩翻閱著。那些所謂的“證據”,漏洞百出,稍加查證便能揭穿。蕭景淵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誣陷蘇氏,無非是仗著太後的撐腰,以及想趁機擴充自己的勢力。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宗上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決斷。蘇氏不能倒,蘇承業也不能死。若是蘇氏被滅,蕭景淵勢力大增,必然會對自己構成致命威脅。而且,蘇晚今日的表現,倒是讓他有些意外。一個嬌生慣養的江南閨秀,在遭遇家破人亡的變故後,竟能有這般韌性,始終不肯放棄,這份堅定,實屬難得。

或許,他可以出手相助。只是,這份相助並非無償。蘇氏掌控著江南半數的商線,若是能將這份力量為自己所用,對他穩固朝堂勢力,乃至實現心中的謀劃,都大有裨益。

顧昀之放下卷宗,擡頭看向窗外。夜色深沈,皎潔的月光灑在庭院的青石地上,一片清冷。他知道,一場圍繞著蘇氏、圍繞著朝堂權力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絕不會甘當旁觀者。

蘇府內,蘇晚正坐在燈下,翻閱著父親平日裏留下的商事賬本。她希望能從賬本中找到一些線索,證明父親與北狄商戶的往來只是正常貿易,而非通敵叛國。雲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粥走進來,輕聲說道:“小姐,快趁熱喝點粥吧。您一天都沒吃東西了,身子會熬壞的,就算要救老爺,也得先顧好自己。”

蘇晚接過粥碗,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喝。她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只覺得一陣頭疼。父親的賬本向來記錄得細致周全,每一筆生意往來都清清楚楚,卻唯獨沒有與北狄商戶往來的明細。顯然,蕭景淵是早有準備,要麽銷毀了相關證據,要麽便是偽造了假賬本。

“雲溪,你說,我們還有希望嗎?”蘇晚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茫然。

雲溪握住蘇晚的手,眼神堅定地說道:“小姐,有希望的。老爺是被冤枉的,我們一定能找到證據,還老爺清白。就算所有人都不幫我們,我們也要靠自己,絕不放棄。”

蘇晚看著雲溪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是啊,她還有雲溪,還有那些忠心於蘇氏的夥計與下人。她不能放棄,一定要堅持下去。

她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來。不管前路有多艱難,她都要養好身子,才能繼續為父親翻案,為蘇氏洗刷冤屈。她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蕭景淵與柳如月付出應有的代價,讓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後悔莫及。

夜色漸深,蘇府的燈火依舊亮著。蘇晚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閱著賬本,眼神堅定而執著。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鬥爭,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皇城深處,太後宮中暖意融融。柳如月正依偎在太後身邊,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的炫耀:“母後,您是沒看見蘇晚那個樣子,又可憐又可笑,還嘴硬說要為她父親翻案,簡直是異想天開。”

太後輕輕撫摸著柳如月的頭發,語氣溫和卻帶著掌控力:“好了,如月,別跟一個將死之人一般見識。再過幾日,陛下就會下旨賜婚,你便是堂堂丞相夫人。到時候,有顧昀之為你撐腰,蘇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母後,顧相他……真的會願意娶我嗎?”柳如月眼中閃過一絲擔憂,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她知道顧昀之為人冷淡寡情,對婚事向來漠不關心。太後雖有意促成,但顧昀之若是堅決反對,這樁婚事恐怕也難以成局。

“放心吧,他會同意的。”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語氣篤定,“顧昀之如今雖權傾朝野,卻也樹敵眾多。七王爺對他虎視眈眈,朝中不少老臣也對他心存不滿。他若是娶了你,便能得到哀家與宗室的支持,穩固自己的地位。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柳如月點了點頭,心中的擔憂漸漸消散。她相信太後的判斷,顧昀之一定會同意這樁婚事。到時候,她便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再也沒有人敢看不起她,蘇晚也只能在她腳下俯首稱臣。

七王爺府內,蕭景淵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身邊的謀士躬身說道:“王爺,蘇承業在天牢中拒不認罪,要不要屬下再加點手段,逼他盡快認罪畫押?”

蕭景淵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透著狠厲:“不必。蘇承業既然不肯認罪,那就讓他在天牢中多受些苦,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與我作對的下場。而且,我要等顧昀之出手。若是他真的敢為蘇氏出頭,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除掉他這個心腹大患。”

謀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連忙附和道:“王爺高見。顧昀之與太後本就面和心不和,若是他敢插手蘇氏之事,太後必然會對他心生不滿。到時候,我們再聯合朝中老臣,一同彈劾他,定能將他拉下馬。”

蕭景淵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覬覦天下的狠厲。他要的不僅僅是蘇氏的商線,更是整個大雍的江山。顧昀之是他最大的障礙,只要除掉顧昀之,再慢慢架空幼帝,這江山,遲早會落入他的手中。

夜色漸濃,京城的各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然而,在這份寂靜之下,卻暗流湧動,殺機四伏。一場圍繞著權力、利益與冤屈的博弈,正在悄然展開。蘇晚、顧昀之、蕭景淵、柳如月……所有人都被卷入這場紛爭之中,命運的齒輪,也在這一刻,悄然轉動。

蘇晚不知道,她的堅持與韌性,早已引起了那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的註意。而顧昀之的暗中盤算,也將徹底改變她與蘇氏的命運。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對她而言,或許不僅僅是一場危機,更是一場命運的轉折。

天快亮時,蘇晚終於放下手中的賬本。一夜未眠,她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卻依舊精神抖擻。她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但她並沒有氣餒。她知道,線索不會憑空出現,她必須主動去尋找。

“雲溪,備車,我們去天牢。”蘇晚吩咐道。她要去見父親,問問父親與北狄商戶往來的具體情況,或許能從父親口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雲溪面露憂色:“小姐,天牢守衛森嚴,而且七王爺肯定派了人嚴密監視。我們這般過去,恐怕根本見不到老爺。”

“不管能不能見到,我都要去試試。”蘇晚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動搖,“這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了。”

馬車緩緩駛離蘇府,朝著天牢的方向而去。蘇晚坐在馬車內,緊緊攥著手中的絲帕,心中充滿了忐忑與期待。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也不知道這場鬥爭何時才能結束。但她知道,她必須勇敢地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蘇氏,也為了自己。

天牢位於京城西南部,是一座陰森恐怖的建築,高墻環繞,戒備森嚴,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息。馬車停在天牢門口,蘇晚下車,對著守門的獄卒躬身說道:“煩請通報一聲,蘇府蘇晚求見父親蘇承業,只求見一面,哪怕說上一句話也好。”

獄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氣冷淡決絕:“蘇老爺是通敵重犯,七王爺有令,任何人都不許探視。蘇小姐請回吧,莫要為難我們。”

“我只是想看看我父親,確認他是否安好,求你們通融一下。”蘇晚急切地說道,聲音帶著幾分懇求,“我不會耽誤太久,也不會說什麽不該說的話,事後必有重謝。”

“不行就是不行。”獄卒態度堅決,手中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戳,發出沈悶的聲響,“七王爺有令,誰敢違抗,軍法處置。蘇小姐,你還是盡快離開吧,免得我們動手。”

蘇晚看著獄卒冰冷的眼神,知道再求下去也無用。她只能滿心失望地轉身,坐上馬車,黯然返回蘇府。

回到蘇府,蘇晚剛走進大廳,管家便匆匆趕來,神色慌張地稟報道:“小姐,不好了,丞相府派人來了,說是顧相有請,讓您立刻過去一趟。”

顧昀之?蘇晚心中一楞,滿是疑惑。她昨日去丞相府求見,被拒之門外,今日顧昀之卻突然派人來請她,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改變了主意,願意出手相助了?

“知道了。”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惑與激動,沈聲道,“雲溪,替我更衣,換一身素凈些的衣裙,我要去丞相府。”

她不知道顧昀之找她的目的是什麽,是想趁機拉攏她,還是有其他的圖謀。但這是她目前唯一的機會,無論顧昀之打的是什麽算盤,她都要去一趟。她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為父親與蘇氏爭取一線生機。

馬車緩緩駛離蘇府,朝著丞相府的方向而去。蘇晚坐在馬車內,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忐忑,又有期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