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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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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窩

看著手機上第三次打來的電話,許青將手機舉在稍稍離遠耳朵的地方滑動接聽。沒有預想中的斥責,只有很平靜的一句,為什麽拉黑我。許青不想解釋為什麽,只是同樣平靜的回覆了一句,你願意聽我講個故事嗎。電話那一邊傳來一陣書本關上的聲響,然後是宋安輕輕嘆一口氣後的。

“我不願意聽,但你可以講。”

……

高中教室比初中的大。

這是許青走進新班級時的第一個念頭。六排座位,每排八張桌子,整齊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後墻的黑板報還是空白的,但能看出來曾經的一些顏色。

他選擇了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這個位置很好,一個完美的藏身處。

放下書包時,他聽見前排兩個女生自來熟的開始聊天。

“聽說我們班有中考全市前十的。”

“真的?誰啊?”

“不知道名字,但肯定很厲害。”

許青低下頭,整理文具。筆袋還是那個藍色的,用了三年,邊角磨損得更厲害了。

筆都是舊的。連橡皮都是初中那塊,已經用得只剩一小半了。

新同學們陸續進來。大部分人都三兩結伴,顯然是從同一所初中考上來的,彼此認識。笑聲、打招呼聲、搬動椅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陌生的嘈雜。

許青沒有擡頭。他盯著桌面,深黃色的木頭桌面,上面有前幾屆學生留下的刻痕:一個模糊的“早”字,幾個數學公式,還有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卡通臉。

他在想,上一個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個什麽樣的人?現在又在哪裏?

班主任進來了。是個中年男老師,戴著金邊眼鏡,笑容和藹。他走上講臺,拍了拍手:“同學們安靜一下。”

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歡迎來到高一(3)班。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陳,教數學。”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未來的一年或者三年裏,我們要一起度過了。首先,大家來做一下自我介紹吧。從第一排開始,輪流來。”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聲音洪亮:“我叫王浩,初中是一中的,喜歡打籃球……”

許青聽著那些自我介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刻痕。每個人都說得很流暢,有的還加了點幽默,引來陣陣笑聲。輪到他這排時,前面幾個人也都說得很好。

然後輪到他了。

許青站起來。全班的註意力都集中了過來。

“我叫許青。”他說了四個字,就坐下了。

聲音很平淡,有人發出了輕微的笑聲,不知道是善意還是嘲諷。

自我介紹繼續。下一個是個女生,聲音清脆:“大家好,我叫言晚。言語的言,夜晚的晚。初中是實驗中學的,喜歡讀書和音樂。希望能和大家成為朋友。”

許青擡起頭。

她站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幹凈的白色襯衫,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她說這些話時轉過了身,臉上帶著自然的微笑,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教室裏好像突然亮了一些。

不是真的亮,而是一種感覺,就像陰沈的房間裏突然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的那種感覺。許青看著她,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她像一束光。

那種清晨的、清澈的、帶著活力的光。能照亮整個房間,驅散所有陰影的那種光。

言晚說完,鞠了個躬,坐下了。教室裏響起掌聲,比給其他人的都熱烈一些。

許青重新低下頭。他拿起一支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條。橫的,豎的,交叉的,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格子。

自我介紹結束後,陳老師開始講新學期的安排。校規校紀,課程設置,作息時間。許青聽著,但註意力總是飄向第三排那個位置。

他能看見言晚的後腦勺。她腦後用鯊魚夾夾起蓬松的發,淩亂,卻整潔。

課間時,言晚周圍很快就圍滿了人。女生們找她聊天,男生們也時不時往那邊看。她笑著回應每個人,聲音清脆,像風鈴。

許青坐在角落裏,沒有動,教材還沒到,他也不喜歡社交,於是幹脆繼續發呆。

“想什麽呢?”

聲音從旁邊傳來。許青嚇了一跳,擡起頭。

言晚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順勢用手扶著另一邊的桌沿靠在上面,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琥珀。

“有點無聊。”許青小聲說。

“你是許青對吧?”言晚說,“剛才自我介紹時,你只說了一句名字。”

“嗯。”

“你好安靜啊。”她歪了歪頭,“不過安靜的人通常都有趣。我是這麽覺得的。”

說完,她揮了揮手:“上課鈴快響了,我回座位啦。以後多交流啊。”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幾縷沒有被歸整到一起的頭發在腦後輕輕晃動。

許青看著她坐下,和同桌說了句什麽,兩人都笑了。那個笑容很明亮,像陽光灑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有趣?

許青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子。但轉瞬再次想起,嗤的一聲笑了起來。

上課鈴響了。這節是語文課。老師用多媒體放著一篇詩詞,他的聲音低沈而有磁性。許青安靜聽著。

言晚正在四處張望,她的肩膀微微聳起,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陽光從她右側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勒得很清晰:挺直的鼻梁,微翹的嘴唇,下巴的柔和線條。

許青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習慣性的看向窗外。

窗外是陌生的校園。陌生的教學樓,陌生的操場,陌生的樹木。沒有藍楹樹,沒有二十步的走廊,沒有那些熟悉的風景。

他終於意識到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包括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望向上面的詩詞。

下課鈴響時,許青沒有立刻離開。他等到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時,他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

言晚已經走了。她的座位空著,桌面上很幹凈,只放著一個水杯和一個筆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桌子上,把桌面照得發亮。

走廊裏擠滿了放學的人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氣息。許青低著頭,穿過人群,走下樓梯。

走到一樓時,他看見言晚站在教學樓門口,正和幾個女生說笑。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一側深一些。

許青停下腳步,站在樓梯的陰影裏,看著她。

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整個沈悶的教室。

也照亮了這個陌生的、讓人不知所措的新世界。

但光太亮了,會刺眼。

於是明明是第一次遇見,他還是低下頭,為這段未必會發生的關系判處了死刑。

夕陽西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聽著身後傳來的、漸漸遠去的笑聲。

影子在他身後拖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尾巴,怎麽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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