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仿佛無盡的夏天

關燈
仿佛無盡的夏天

在充盈整個世界的嘈雜聲裏,許青睜開了眼。

大學的寢室樓層很低,每當上下課的人群從外面路過時,聲音很輕易便能找上對聲音敏感的他,更何況,剛剛是一聲很刺耳的椅子拖拉聲。

坐起身準備下床的他和正準備上床的室友打了個照面。

“晚上好。”室友笑著讓開了梯子。

“早上好。”他隨意的回應。下床後目送另一個室友背上書包打開了門。

砰的一聲關門聲震碎了他最後一絲不清醒,清醒後首先反應過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饑餓,他一頓一頓的洗漱完畢,有種手腳都不是自己的離譜錯覺。

他在陽臺邊攤開手指,然後一根根的收攏,腦海裏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話“這一次我重生了。”

“很好,都能開玩笑了。”他想到,放下手後許青轉頭望向窗外,剛剛還熱鬧的道路又重新變得安靜。

但其實,這條路上很少能得到真正的安靜,上下課的人群,送快遞的三輪,飯點帶著外賣的電瓶,還有現在許青透過樹影能看到的一只優雅的三花,以及不時匆匆奔跑而過的身影。

許青回到他的位置上將幾個空罐子收進半滿的垃圾口袋,把相框重新立起,然後順手拿起耳機出了門。

夏季,路旁一夜間落完葉的黃葛新生出嫩綠,縷縷脈絡被光點亮,樹影斑駁的流淌在木的紋路,幹燥的風帶起綠影飄搖,處處都透著所謂的生機盎然。

樹蔭撒在許青身上,帶來間斷的溫潤的刺痛感,身旁駛過一輛共享電瓶,恰好碾碎許青視線剛好投向的一片枯黃。

地面鋪滿棕褐,他邁動幹燥的咯擦咯擦,不遠處的竹掃帚自後向前由輕到重的一聲嘩啦,路過後,地上剩下條條紋路,看起來很清閑,在他剛升起的一絲高興中,不自覺也歸成了落寞。

一瓣瓣細長的白色花瓣飄落,混入地上踩踏後的褐,路旁開著小黃花,許青莫名想起小時夏季暴雨後到處死亡的四翼小飛蟲,以前一直覺得它是蜉蝣,它應當是蜉蝣。

遇見對的另一半,一生也就結束了。

一片殘存的枯黃掠過眼前,短暫壓制的回憶再次洶湧澎湃。

……

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過走廊,照著空氣裏浮動的細小的塵埃閃爍成無數渺小的星河。

許青抱著這一學期課本走向教室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窗外那片翻湧的藍。藍楹花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紫藍色花簇從枝頭垂落,像一場安靜傾瀉的瀑布。風一過,幾片花瓣就慢悠悠地飄進來,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薄得像紙。

新學期的座位表貼在黑板左側。前一天許青站在人群外圍,瞇著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視線滑過一排排陌生的名字組合,最後停在“第三組第四排:許青、徐怡”這一行上。

徐怡。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它像某種柔軟的織物,念出來時會摩擦出細微的暖意。

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許青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最後停在一個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頭整理書包,側臉被窗外透過藍楹花的陽光映得有些朦朧。長發松松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陽光在她周圍的空氣裏形成一道可見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緩慢旋轉。

許青走過去時,她剛好擡起頭。

“你好,”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他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書包塞進抽屜時發出窸窣的響聲,在這個嘈雜的教室裏幾乎聽不見。他偷眼打量她,其實也不算偷眼,因為她就坐在旁邊,看她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穿一件淺灰色的短袖。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而幹凈,正將一本本書按照大小順序排列在桌角。她的動作很慢,有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

“我叫徐怡。”似乎是註意到他一直在看她,她再次開口,這次帶了點笑意。

“我知道。”許青說,說完就後悔了,這聽起來多傻啊,好像他特意去記了她的名字似的。但其實他真的記了,就在剛才看座位表的時候,只一眼就記住了。

徐怡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整理她的東西。許青也開始把自己的課本拿出來,一本本擺在桌上。兩個人就這樣沈默地做著同樣的事。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走進來,開始講新學期的註意事項。許青聽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藍楹花在風裏輕輕搖晃,有時一片花瓣會脫離花簇,在空中打幾個旋,料想著它會落在下方的綠化帶上,紫意漸濃。

望向窗外的餘光裏是徐怡的側臉。她聽課很認真,背挺得很直,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她的字很小,但很工整,從許青這個角度看去,像一行行排列整齊的螞蟻。

新學期第一節課很快結束,前座的男生轉過身來聊天。許青不怎麽說話,只是聽。徐怡也沒怎麽開口,但她會笑,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她笑的時候,右臉頰上會出現一個很淺的酒窩,要仔細看才能發現。

許青在很長一段的時間裏一直都在思考,看見她的笑容時從心底蔓延出的溫暖像什麽,直到他將托著腮的手放下伸入陽光時,他突然想到:她像傍晚的光。

那份看見她笑容的而降臨的溫暖,絕非清晨那種清冷銳利的光,也不似正午那種熾熱刺眼的光,而是夕陽燃燒在天邊,溫柔的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那種光。溫暖但不灼人,明亮但不刺眼,它安靜地鋪滿整個房間,這時,漂浮的塵埃會被被放慢,直到在溫柔的氛圍中變得清晰可見。

想清楚的一瞬間他看著作業笑了起來,她轉過頭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抹微笑。

語文課的時候,新換的語文老師讓每個人做簡短的自我介紹,輪到徐怡時,她站起來,聲音很輕:“我叫徐怡,喜歡看書和畫畫。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

輪到許青時,他站起來,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他只說了句“我叫許青”,就倉促地坐下了。坐下時,他看見徐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意味,就是很普通的一瞥,可他卻覺得臉頰有點發燙。

隨後老師開始講授書上的內容,許青聽著聽著就走了神。他的目光落在徐怡放在桌角的素描本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硬皮本,封面是淡綠色的,沒有任何圖案。

她剛才說她喜歡畫畫。許青想,她會畫什麽呢?風景?人物?還是畫些可愛的小動物?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他就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拉回黑板,但沒過多久,他又思索了起來。

放學鈴響,教室裏頓時喧鬧起來。同學們收拾書包,互相約著一起去食堂,或者央著通校的同學在圍欄邊遞一些吃的。許青慢慢地收拾東西,餘光看見徐怡也收拾得很慢。最後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不走嗎?”徐怡問,她已經背好了書包。

“走,這就走。”許青連忙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陽光和飄進來的藍楹花瓣。徐怡走在前面,許青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大約兩三步的距離。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默契的保持沈默。校園裏到處都是放學的人群,吵鬧聲、笑聲、籃球落地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熟悉的背景音。但許青覺得,走在她身邊時,這些聲音好像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經過教學樓前那幾棵學校中最大的藍楹樹時,徐怡仰頭看了一眼。

“真好看。”她說。

“嗯。”許青也擡起頭。從樹下往上看,滿眼都是紫藍色的花,天空被切割成細碎的藍色片段。

“不知道明年還會不會開得這麽好。”徐怡說。

“會的吧。”許青說,“樹只會越長越大。”

徐怡笑了笑,沒再說話。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操場,穿過教學樓之間的連廊,最後來到東門。

“那我往這邊走了。”徐怡指了指左邊的路。

“我往這邊。”許青指了指右邊。

“明天見。”

“明天見。”

他們一起邁步,他回頭望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他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然後向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風已經有了些許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許青走在人行道上,腦子裏回放著一整天的內容,她低頭整理書包的樣子,她笑時臉上那個淺淺的酒窩,她說“真好看”時仰起的臉,還有最後那句大大方方的“明天見”。

走到家門口時,他忽然想起什麽,也不管已經就在家門口了,他從書包裏翻出作業本。他拿起鉛筆,在本子背面很輕很輕地畫了一瓣花。

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是藍楹花,然後用橡皮擦掉,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灰色痕跡。

窗外的天空是幹凈的湛藍色,沒有雲。明天應該也是個晴天,他想。然後他想起了徐怡說的那句話:

“不知道明年還會不會開得這麽好。”

會的。他在心裏默默回答。

至少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花會一直開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