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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告別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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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告別 告別

周四清晨,6點20的501路車準時到站,吳束捧著水杯,揮別父親上車刷卡,坐上最後一排、最右邊的位置。

這裏離始發站不過兩個站點,時間又早,總是人滿為患的車廂此時空空如也,這位置也就長久地被吳束承包。

車廂搖搖晃晃,吳束默默地數著站臺。

“朱宜路到了,開門請當心,前門上車,後門下車……”

公交還沒到站的時候,吳束就已經望向窗外,一眼看到那個高高的身影。

伴隨著早晨微涼的空氣,成群的學生湧進車廂。男生隨著人流慢慢往後面移動,踏上兩層臺階在後車廂站定。

吳束心裏小小的雀躍著。

今天的距離很近!

宋蒔翊原本抓著椅背扶手,身邊站定一位女生,他轉而握住上方的橫桿。

因背對著,正好方便吳束肆意觀察。

他好像理過發了,耳後、脖頸發際短簇整齊,裸露出來的皮膚幹凈清爽。

吳束覺得,那應該是青草香。

他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優越的身高、獨樹一幟的氣質,家境殷實身份尊貴,吳束不明白,擁有這樣足夠囂張的資本,他卻對誰都是和煦溫潤,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完美的人。

501路飛馳在早高峰前的城市道路上,沿路還有兩所高中,學生們上上下下,時不時有男生女生向宋蒔翊打招呼,他禮貌地回應。

大約是交好的同學沒趕上這班車,落單的宋蒔翊一路上沈默著,時而拿出手機看兩眼,這股疏遠的氣質令想要攀談的同學望而卻步。

他是碰到什麽事了嗎?吳束疑惑。

宋蒔翊從沒這樣冷漠過。

到站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幾十分鐘裏,混沌的早晨不再霧蒙蒙,學生們迎著東邊的陽光走向校門。

吳束有兩個公交車搭子,他們今天值日提前到校,於是同樣落了單的吳束不用隱藏小心思,目光直白地追隨著這位學長。

吳束自認是一個奇怪的女生,會因為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高興一整天。

比如今天,同乘一輛車,距離又很近,她決定今天是幸運日,走起路來都歡快許多。

實驗高中建在一座丘陵上,上學總是要先爬一段高高的臺階。

高二高三聚集在正對大門的工字教學樓裏,高一在遙遠的南邊角落,跑操、活動都在那邊的小操場。

彼時她只知道這個男生是學長,哪個班、哪個年級、名字怎麽寫,一概不知,只從他的同學口中聽到“song shi yi”這些音節。

得知他只比自己大一屆的時候,吳束開心了好一陣——她還有一年時間,可以默默地看著他。

吳束跟著宋蒔翊,等他走進左邊樓梯,她才加快腳步跑向右邊樓梯。

進了教室,吳束趕緊坐上座位,擡眼看向對面四樓,沒多久就看見宋蒔翊出現在走廊上,轉身走進教室。

吳束坐在第一排,正是最佳觀望位置。她沒少在這個座位上,期待課間的10分鐘裏,能看見出來放風的他。

今天是全校大掃除的日子,從高一開始吳束就負責擦窗子,到了高二依然如此。

驗收衛生的老師是校醫,檢查窗戶幹凈與否的方法非常嚴苛,裏裏外外、迎光背光都要看個仔細,所以吳束非常賣力。

當然,她也非常開心,因為她發現宋蒔翊也是擦窗戶的,這讓她的偷瞄非常光明正大且肆無忌憚。

少女懷春流緒微夢,遇上這樣一個沒有場合束縛的時機,傳遞情書變得方便大膽又又隱秘,只是今天宋蒔翊那個班級,門口人頭攢動,熱鬧得有些異常。

女班長正從老師辦公室出來,直奔同桌,吳束聽到她跟她的同桌嚷嚷:“雪兒,宋蒔翊要退學了你知道嗎?!”

…………

“來,都坐好,我布置一下國慶假期的事情。”班主任吳春霞走進教室,按住躁動的氣氛。

大掃除驗收結束,今天也是國慶前最後一個工作日,吳春霞不值晚自習,於是趕在學生晚餐前把該傳達的精神一一布置。

吳束望著講臺,心不在焉。

因為每天公車上的同一空間、校園裏偶然的瞥見而心滿意足,這股淺淺甜甜的感覺,就像小倉鼠捧著小堅果,小心翼翼又悄咪咪的。沒成想,這樣細微的情緒,日積月累,竟掀起驚濤駭浪。

洶湧的失落沮喪,讓她措手不及。

可即便如此,吳束的性格讓她做不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她的勇氣僅僅足夠她在睡前自導自演各種劇情。

吳春霞說了很多,內容無非是讓學生不落課業註意安全。

老套的話術,學生輕而易舉就能辨別是否接近尾聲,於是窸窣耳語逐漸失控,又突然因為門口的一聲“吳老師”戛然而止。

吳春霞留了句:“等鈴聲響了再去食堂。”說罷走向門口。

吳束楞在座位上。

晚霞可真漂亮啊,要不宋蒔翊怎麽會好看成這樣?

因為宋蒔翊的到來,這層樓有些平靜的瘋狂。

吳束的座位視線絕佳,看得到吳春霞與宋蒔翊笑著說話。對話結束於吳春霞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說鈴聲響了才能去食堂,沒說不能離開教室,於是工字教學樓迎向夕陽的位置站滿了學生。

枯燥乏味的學習生活,因為長假的到來有些躁動。眼前熱烈絢爛的晚霞,濃黃艷紫,將蠢蠢欲動的失序感無限放大。

來自這個世界、這個自然的原始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打破人類世界日覆一日無限疊加的規則,“圈養”中的孩子們終於短暫地搖動身上的枷鎖,感知到自己作為一個生物與地球、與宇宙之間的鏈接。

吳束看著晚霞,心裏被撞開一個縫隙。

她是一個普通到掉人堆裏可以隱身的女孩兒,性格溫吞慢熱,升入高中更是發現,同學們的家庭臥虎藏龍,而自己家境平凡,不值一提。這樣一無是處的她,自認t對宋蒔翊的好感,都不配稱之為“暗戀”。

眼下,她好像已經無可回避,這就是她的初戀,一場默默無聞、無疾而終的暗戀。

晚自習英語小練,吳束情緒不好發揮失常,被英語老師留下來談話。

聊得有些久,吳束背著書包慢慢下樓的時候,校園裏已經一片沈靜。

看了眼時間,發現最後一班公交車的時間還寬裕,她發了信息告訴父親要遲些到,再擡頭,瞥見同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宋蒔翊!

困頓的心緒立刻被激活,吳束覺得自己的心臟就要跳出來了。

走下校門高高的臺階,越過馬路,還需要穿過夾在居民樓之間、兩百多米長的昏暗巷子。

路上就他們兩個,往同一個公交站去。

樓宇間只剩零星人戶亮著燈,偶爾傳來兩三聲小狗叫,很寂寥。

吳束跟著宋蒔翊慢慢走著,他的大長腿邁地慢,她可以很輕松地跟上。

這個背影,是最後一次見了。吳束收回今天是“幸運日”這個認定。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

宋蒔翊的個子可真高啊,影子拖得這麽長。

晃晃悠悠之間,吳束驚喜的發現,走在昏暗路燈之間的兩個人,影子的兩顆腦袋,輕輕地靠在一起。

吳束趕緊掏口袋,撈出手機拍下這一幕。

也是撈手機的這幾秒鐘,她錯過了宋蒔翊回頭看她的瞬間。

宋蒔翊走得慢,他知道後面跟著一個學妹。

節後就要離開這個學校,和任課老師一一道別花了些時間,結束的時候,校園裏裏外外都冷清極了,只有一個個子矮矮的女生,慢騰騰的落後於他的腳步。

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遲才走。

宋蒔翊的禮貌紳士多來自於他的教養,發現和他同路之後,他刻意放慢腳步。

冷清的街道,隨時竄出來的貓狗都能嚇到人。

他偶爾回了下頭,發現女生有跟上他,就著路燈發現是那個每天在公交車上坐在固定位置的女生。

可能晚上的路況太好,最後一班車有些提前。宋蒔翊邁開步子追到站臺,剛好車子進站。

落後的吳束順利上了車,宋蒔翊慢慢往後車廂走,吳束小心翼翼地跟著。

某些方面吳束有點奇奇怪怪的強迫癥,比如公交車座位。好在最後一排最右邊位置空著。

宋蒔翊在最後一排最左邊落座,跟在身後的吳束聞到了來自於他身上的香味,不是她想象的青草香,而是更清爽更好聞的味道。

這個味道她記了很久,留意了很多香水和香氛,連洗手液、洗衣液都沒放過,始終沒找到同款。

再後來吳束才知道,那是宋蒔翊自己的味道。

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坐著,車廂裏再沒其他乘客。

吳束不敢多瞄,拿出手機翻相冊,看著傍晚的晚霞。她看見宋蒔翊也拍了這個晚霞的。還有路燈下兩人相連的影子,以及她偷拍下來的他的背影。

宋蒔翊轉頭看另一邊的女生,轟響的車廂內響起他清冽的少年音:“同學,你為什麽總是坐同一個位置?”

吳束一楞,後知後覺是宋蒔翊在跟她說話。

“我……”吳束感覺嗓子被揦了一下,幹澀到說不出第二個字。

大約是因為“偏僻”?又或是因為居高臨下可以看到許多,例如站著、或坐在任何角落的宋蒔翊。

高個子的宋蒔翊實在好奇,這個小女生為什麽鐘情於這樣逼仄的位置,屁股下是振動不停的發動機,轟鳴聲響到耳膜不適。

吳束像是回答不出老師問題的學生,耳朵臉頰爆紅,眼神躲閃瞥向窗外。

宋蒔翊也沒打算聽到回答,接著問:“你是學妹吧?我好像在吳老師班上看見你了。你叫什麽名字?”

吳束腦子裏嗡地炸開來,疑惑今天發動機怎麽這麽吵,害她都不怎麽聽得清宋蒔翊說什麽,只隱約在問自己叫什麽。

“我叫吳束,口天吳,花束的束。”

“無拘無束,吳束。你的父母很愛你。我叫宋蒔翊。”

吳束下意識的轉頭看向他,座位空間狹小,這個長腿男生坐在裏面實在擠得慌,但一直到下車,他都沒換座位。

他那昂貴的書包被他隨意丟在旁邊的座位上,車窗已經打開,晚風吹了進來。路燈搖晃,影影綽綽間,學校規定的發型在他的身上像定制造型,幹凈利落。

直到坐上父親電瓶車後座,吳束還在回憶車上的這一幕,驀地又想起宋蒔翊的話。

爺爺家窮困,父親自學成為英文老師,即使水平有限,但在那個年代已經很了不起。外公外婆家條件也不好,媽媽在生了自己之後就不再上班,專心帶小孩、操持家務。

吳束小學入學後,一家三口搬進了礦區宿舍,父親在礦區學校任職,待遇比待在鄉村學校裏要好很多,條件才漸漸好了起來。

父母年輕時的性格無從知曉,只是自記事起,大約是人民教師自帶的嚴肅造就,父親不茍言笑、不怒自威。

母親文化水平不高,吳束上學後她終於騰出手和夥伴們一起做手工補貼家用。

心思敏感的吳束很小的時候就感知到自家條件不優越,懂事的她也養成了緘默、羞於索取的習慣。小小的她總在父母不在家時,自己與自己玩,有些孤單但也自得。

吳束自省後很清楚自己糾結的性格來自於這樣的童年,她假設過很多情況,有遺憾有無奈,唯獨沒有怨懟,包括沒有進入全區最好的那所初中。

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家庭,經濟和陪伴無法兼得,他的爸爸媽媽已經在竭盡全力給予她最好的東西。

沒想到,她喜歡但從沒接觸過的男生,竟能一針見血地看出來,父母隱藏在名字裏的對她的期待。

吳束想,今天被老師留堂一點都不虧,因為在後會無期之前,她和他說上了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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