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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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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周五下午,天色就有點不對。

沈知恩坐在教室裏,看著窗外堆積的烏雲,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放學是五點十分,輔導課是五點半,如果下雨的話,應該能趕在雨下大之前到自修室。

她低頭繼續做題。

五點十分,下課鈴響。她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裏有人在喊:“要下雨了!超大那種!我媽發消息讓我早點回家!”

沈知恩看了眼窗外。烏雲壓得更低了,天暗得像傍晚六點。她加快腳步,往自修室的方向走。

剛走到教學樓門口,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很大的一滴,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還沒反應過來,雨就傾盆而下。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像有人在天上潑水的大雨。雨簾密得看不見三米外的路,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沈知恩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沈默了兩秒。

她沒帶傘。

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家,她的生活兩點一線,沒有多餘的時間,也沒有多餘的閑情逸致去關註天氣預報。書包裏永遠只有課本、練習冊、筆袋,沒有傘。

她看了看手表。五點十五分。

從這裏到自修室,要走五分鐘。如果跑過去,應該能少淋一點。

她把書包抱在懷裏,深吸一口氣,沖進雨裏。

雨比她想象的大。

幾乎是瞬間,她的頭發就濕透了,雨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校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重。她抱著書包,拼命跑,腳踩在水窪裏,濺起的泥水弄臟了白色的襪邊。

跑到自修室所在的樓時,她已經渾身濕透。

她推開門,楞住了。

自修室裏空無一人。

田柾國沒來。

她站在門口,水從她的頭發、衣服、書包上滴下來,很快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五點二十二分。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八分鐘。

也許他堵車了。也許他帶傘了,正在路上。也許——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聲滾滾,震得窗戶嗡嗡響。

她走進自修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把書包打開,裏面的課本和筆記都濕了邊角,她一張一張拿出來,攤在桌上晾著。

五點三十分。

五點三十五分。

五點四十分。

田柾國沒來。

沈知恩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眼濕透的課本,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在等什麽?等他來?等那個富家少爺在這種天氣跑來自修室,就為了聽她講幾道數學題?

他有車接送,有司機等著,有溫暖的家可以回。他憑什麽要冒雨來這裏?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濕透的課本。

不等了。

五點五十分,沈知恩站在便利店屋檐下。

從學校到她家,要走二十分鐘。這種天氣,走回去會濕得更透。她本來想在自修室等雨停,但那裏太冷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她直發抖。

便利店離學校不遠,屋檐夠寬,能擋一點雨。她縮在角落裏,抱著書包,看著眼前的雨幕。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在雨裏暈成一團模糊的光。偶爾有車開過,濺起的水花飛到她腳邊。

她看了眼手表。六點十分。再等半小時,如果雨還不停,她就冒雨走回去。

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一看,是媽媽。

“恩恩,到家了嗎?雨這麽大,你怎麽回來的?”

沈知恩抿了抿唇:“還沒,在躲雨。”

“躲雨?躲什麽雨?你出門不帶傘的嗎?這麽大的雨不知道早點回來?你爸今天加班,沒人接你,你自己想辦法回來。”

“嗯。”

“快點回來啊,別在外面瞎逛。作業寫完了嗎?下周月考,你覆習了嗎?”

“嗯。”

“別光嗯,聽見沒有?”

“聽見了。”

電話掛了。

沈知恩把手機關機,塞回書包。

雨還在下。

她看著眼前的雨幕,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累。每天六點起床,十點回家,除了學習就是學習。沒有朋友,沒有娛樂,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考好了是應該的,考差了就是罪人。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拼。但她沒有選擇。

手機又響了。

她以為是媽媽,拿出來一看,楞住了。

屏幕上顯示三個字:田柾國。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秒,接起來。

“餵?”

“沈知恩!”他的聲音很急,夾雜著雨聲和風聲,“你在哪兒?”

沈知恩楞了一下:“便利店。”

“哪個便利店?”

“學校東門那個。”

“你別動,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沈知恩看著手機,還沒反應過來,雨幕裏就亮起一道光。

是摩托車的大燈。

一輛黑色的摩托從雨裏沖出來,濺起高高的水花,在便利店門口急剎停下。車上的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眼睛被雨水打得睜不開,但還是在四處張望。

是田柾國。

他看到縮在屋檐下的她,幾步跑過來。

“你他媽——”他喘著氣,話說到一半,看到她渾身濕透、臉色發白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他脫下雨衣——不是,那不是雨衣,是他的校服外套。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動作很快,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穿上。”

校服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沈知恩楞楞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他裏面只剩一件短袖T恤,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線條。雨水順著他濕透的頭發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地上。

“你……”她終於找回聲音,“你怎麽來了?”

“你手機為什麽關機?”他反問,語氣有點沖,“我給你打了八個電話!”

沈知恩楞了一下。她關機的時候,沒想過會有人找她。

“我……”

“算了,”他打斷她,拉起她的手腕,“上車,我送你回家。”

沈知恩被他拉著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你的摩托?”

“嗯。”

“這麽大的雨——”

“沒事,我騎得慢。”他回頭看她,眼睛被雨水打得快睜不開,但還是亮亮的,“你總不能在這兒站一夜吧?”

沈知恩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跟著他走到摩托車旁邊。他跨上車,發動引擎,回頭看她。

“上來。”

沈知恩看著那輛摩托,看著渾身濕透的他,看著披在身上的、帶著他體溫的外套。

她猶豫了三秒。

然後她坐上了後座。

“抱緊。”他說。

她楞了一下,沒動。

“不抱緊會摔。”他回頭看她,雨裏他的眼睛很亮,“摔了別怪我。”

沈知恩抿了抿唇,伸出手,輕輕抓住他腰側的衣服。

“抱緊。”他又說了一遍,“我不介意你抱我。”

沈知恩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腰。

他的腰很細,但很結實。隔著濕透的衣服,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還有心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他的心跳有點快。

“走了。”

摩托沖進雨裏。

雨砸在身上很疼,但風更大。她縮在他身後,把臉埋在他背上,感覺不到多少雨。他的背很寬,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雨。

他的手握著車把,身體微微前傾,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她抱著他的腰,感覺到他身體因為寒冷而輕微的顫抖,但他的手很穩,車騎得很穩。

沈知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他把外套給了她。

她把臉埋得更低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摩托停在她家小區門口。

沈知恩擡起頭,看到熟悉的老舊樓房,楞了一下。

他怎麽會知道她家在哪?

田柾國回過頭,看著她:“到了?”

她點點頭,從後座上下來。腳踩在地上,有點軟。

他把頭盔摘下來,甩了甩濕透的頭發,看著她。

她站在雨裏,披著他的校服外套,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臉色還有點白。但那雙眼睛看著他,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麽冷了。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怎麽知道我住這兒?”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移開視線。

“上次送你回來過。”他說,聲音有點含糊,“我記得路。”

沈知恩想起來——那是第一次輔導課之後,他送她回家。那天下著小雨,她坐在他後座,也是一路抱著他的腰。但那一次她下車就走,沒有回頭。

他居然記得路。

“進去吧。”他說,“雨這麽大。”

沈知恩站著沒動。

“怎麽了?”他問。

她看著他。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短袖T恤緊貼著身體,嘴唇有點發白。他的摩托停在雨裏,還在往下滴水。

“你呢?”她問。

“什麽?”

“你怎麽辦?”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痞痞的笑,是那種有點傻的笑。

“我沒事。”他說,“我皮糙肉厚,淋點雨不算什麽。你快進去吧,別感冒了。”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謝謝?對不起?你為什麽要來?

但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脫下他的校服外套,遞給他。

“穿上。”她說,“會感冒。”

田柾國接過外套,卻沒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

“你穿著吧,”他說,“我家近,馬上就到了。”

沈知恩看著他,沈默了兩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從書包側袋裏拿出那瓶草莓牛奶——今天剛帶的,還沒喝——塞進他手裏。

“拿著。”她說,“暖的。”

田柾國低頭看著那瓶牛奶,楞住了。

牛奶瓶上還帶著一點溫度,是她放在書包裏捂著的。不燙,但比這冰冷的雨夜暖得多。

他擡起頭,看著她。

她站在雨裏,渾身濕透,但那雙眼睛很亮。

“沈知恩。”他叫她。

“嗯?”

他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笑了笑。

“進去吧。”

沈知恩點點頭,轉身跑進樓道。

跑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他還在雨裏,站在摩托車旁邊,看著她。手裏握著那瓶草莓牛奶。

“田柾國。”她喊。

“嗯?”

“謝謝你。”

然後她跑進樓道,消失在黑暗裏。

田柾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好久沒動。

雨還在下,砸在他身上,冰涼刺骨。但他忽然不覺得冷了。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草莓牛奶,傻乎乎地笑了。

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是暖的。

她說是暖的,就是暖的。

沈知恩跑上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家裏沒人。爸爸加班,媽媽還沒下班。

她站在玄關,渾身濕透,水從身上滴下來,很快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但她沒有立刻去換衣服。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下看。

小區門口,路燈下,那輛黑色的摩托還停在那裏。一個身影跨上車,發動引擎,在雨裏慢慢遠去。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雨幕裏,她才轉身去換衣服。

熱水淋在身上,很暖。

但她腦子裏全是剛才的畫面——他騎著摩托沖進雨裏,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他在雨裏看著她笑。

還有他的腰,很暖。

那天晚上,沈知恩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窗外還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想起他的眼睛,在雨裏亮亮的。她想起他的手,握著車把,很穩。她想起他的聲音,有點急,有點沖:“我給你打了八個電話!”

她想起那瓶草莓牛奶,她塞進他手裏的時候,他楞了一下。

她忽然坐起來,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裏面放著幾瓶牛奶——草莓味的兩瓶,香蕉味的一瓶,蘋果味的一瓶。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她盯著那幾瓶牛奶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躺回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她閉上眼睛,嘴角動了動。

周一早上,沈知恩照例最早到教室。

她放下書包,正準備早讀,發現桌肚裏又有一個牛皮紙袋。

和之前兩次一樣,封口處貼著一張便利貼,但這次的字不一樣——

“牛奶很好喝。——J.K.”

沈知恩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紙袋打開,裏面是一疊預習筆記。但這次多了一樣東西——

一盒感冒藥。

便利貼上寫著:“以防萬一。我沒事,你呢?”

沈知恩看著那盒感冒藥,又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把藥收進書包,和那幾瓶牛奶放在一起。

草莓味的兩瓶,香蕉味的一瓶,蘋果味的一瓶。

還有一盒感冒藥。

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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