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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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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周二的陽光很好,但沈知恩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異樣。

原本嘈雜的教室在她進門的一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又恢覆嘈雜——但那種嘈雜不一樣了。竊竊私語,交頭接耳,還有幾道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意味。

沈知恩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課本。

同桌李秀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知恩沒理,翻開課本開始早讀。

但那些竊竊私語還是鉆進了耳朵。

“……就是她吧?”

“對對對,三班的那個……”

“真的假的?田柾國?”

“有人親眼看見的,周五晚上,雨那麽大……”

“天哪,她不是年級第一嗎?怎麽會……”

沈知恩的筆尖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抄寫。

周五晚上。雨那麽大。田柾國。

她明白了。

早讀結束,第一節課是數學。沈知恩照常聽課,照常做筆記,照常回答問題。一切如常。

但課間的時候,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更多了。

她去接水,有人在背後小聲嘀咕。她去上廁所,有人在隔間裏議論。她回教室,走廊上的人看到她都停下來,等她走過去了才繼續說話。

沈知恩面無表情地走回座位,繼續做題。

下午第二節課後,她被班主任叫去了辦公室。

老李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她,表情有點覆雜。

“沈知恩,”他開口,“最近……學習上沒什麽問題吧?”

“沒有。”

“那個學習小組,進行得怎麽樣?”

“正常。”

老李沈默了兩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我聽說,”他斟酌著措辭,“上周五晚上,你和田柾國……在校外?”

沈知恩看著他,沒說話。

“有人看見你們在一起,”老李嘆了口氣,“下雨天,他騎摩托帶你。你知道學校對這種事的態度——”

“他送我回家。”沈知恩打斷他,聲音平淡,“那天雨太大,我沒帶傘,被困在便利店。他路過,送我回家。僅此而已。”

老李看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裏的真假。

“僅此而已?”他重覆。

“僅此而已。”

老李沈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

“行,你回去吧。以後註意點,別讓人誤會。”

沈知恩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老李又叫住她。

“沈知恩。”

她回頭。

“你是年級第一,老師一直很看好你。有些事……你自己心裏有數。”

沈知恩看著他,沒有說話,推門出去了。

走廊裏,夕陽正好。

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操場上跑步的學生,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裏透出來的累。

她什麽都沒做錯。她只是在下雨天被一個同學送回家。但就因為那個同學是田柾國,就因為他是學校裏有名的“痞子富二代”,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忽然想起媽媽常說的話:“做人要低調,別讓人說閑話。”

她一直很低調。從來不參加任何活動,從來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從來不做出格的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按部就班,不出任何差錯。

但閑話還是找上了她。

回到教室,她發現自己的桌肚裏多了一張紙條。

她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自習室老地方,等你。——J.K.”

沈知恩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沈默了幾秒,把紙條收進口袋。

放學後,她沒有直接去自修室。

她去了天臺。

天臺上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和校服裙擺亂飛。她站在欄桿邊,看著遠處的晚霞,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麽。也許是不想面對他,也許是不想面對那些流言,也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

“沈知恩。”

身後傳來聲音。

她回過頭。

田柾國站在天臺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和她一起看著遠處的晚霞。

沈默了很久。

“你去自修室了?”她問。

“嗯。”

“我沒去。”

“我知道。”

她轉過頭看他。他側臉的線條在夕陽裏很柔和,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怎麽知道我在天臺?”

“猜的。”他說,“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沈知恩楞了一下,收回視線。

晚霞很美,橙紅色的,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調。

“那些話,”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悶,“你聽到了?”

“嗯。”

“你別往心裏去。”他轉過頭看她,“那些人就喜歡嚼舌根,沒別的事幹。”

沈知恩沒說話。

“要不,”他猶豫了一下,“我去解釋?就說那天是我非要送你,跟你沒關系——”

“不用。”她打斷他。

“為什麽?”

沈知恩看著遠處的晚霞,沈默了很久。

“解釋了又怎樣?”她說,“他們信的,永遠是他們願意信的。”

田柾國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點堵。

她的側臉在夕陽裏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難過。好像那些流言蜚語對她來說,和窗外的風聲沒什麽區別。

但他知道,不是這樣的。

如果真的不在乎,她不會一個人躲到天臺來。

“沈知恩。”他叫她。

她沒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點。

“對不起。”

沈知恩楞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眼睛裏帶著歉意。

“是我沒想那麽多。”他說,“那天我只想著趕緊送你回家,沒想過會被人看到,沒想過會給你惹麻煩。”

沈知恩看著他,沒有說話。

“以後,”他頓了頓,“我會註意的。”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帶著傍晚的涼意。

沈知恩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對她說“對不起”的人。

從小到大,她遇到的所有麻煩,都是她自己扛著。考試沒考好,是她的錯。被人欺負,是她不會處事。被老師批評,是她不夠努力。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對不起”,從來沒有人覺得那些麻煩可能是別人帶給她的。

他是第一個。

“不怪你。”她說,聲音有點啞。

田柾國看著她,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晚霞慢慢暗下去。

“明天,”她開口,“輔導課照常?”

田柾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照常。”

“那行。”她轉身往門口走,“周三見。”

“沈知恩。”

她停下腳步。

“那些人說什麽,你別管。”他說,聲音很認真,“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輔導老師。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知恩背對著他,站了兩秒。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周三中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沈知恩推開自修室的門。

田柾國已經在了。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攤著課本和預習筆記,手裏握著筆。桌上放著一瓶草莓牛奶,還有——

一袋小餅幹。

沈知恩走過去坐下,看著那袋餅幹。

“這是什麽?”

“零食。”他說,“我媽說,學習累了要補充能量。”

沈知恩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假裝在寫筆記,但耳朵尖紅了。

她沒說什麽,把餅幹收進書包——那個書包側袋裏,現在有五瓶牛奶和一盒感冒藥,又多了一袋餅幹。

“開始吧。”她翻開課本。

這堂課,上得很平靜。

沒有人來打擾,沒有竊竊私語,沒有異樣的目光。只有窗外的陽光,桌上的課本,和他偶爾提問的聲音。

沈知恩講著講著,忽然覺得——

這樣的時光,好像也沒那麽糟糕。

下課的時候,田柾國忽然叫住她。

“沈知恩。”

她擡起頭。

他看著她,眼神有點認真。

“那個,”他說,“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都可以找我。”

沈知恩楞了一下。

“我不是說那種……”他撓了撓後腦勺,“就是,如果你需要幫忙,或者……或者有人欺負你,或者……反正你找我,我都在。”

沈知恩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點頭。

“知道了。”

田柾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得到糖的小孩。

沈知恩移開視線,收拾書包。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田柾國。”

“嗯?”

她沒有回頭。

“下周,帶草莓味的。”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田柾國楞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背影。

然後他低下頭,傻乎乎地笑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滿室明亮。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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