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渠

關燈
雲渠

哥睡前特意又強調了一遍,讓我早些起。我起的時候窗外的鳥都還沒醒,外面花園的燈還亮著,借著燈光能看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在搖擺,是起風了。

我下樓去,哥站在餐廳的冰箱門前發呆,門敞著,往外冒著冷氣。

“出發麽?”

他拿了瓶水出來,順手關了冰箱門。“你要吃早餐嗎?”

餐桌上還是我昨晚離開前的模樣。

“這些菜還能吃麽?”

“別了,吃壞肚子,挨說。”

“那就走吧,出去買點。”

“弟弟,正月初一呢,外面哪有賣吃的。”他眉頭緊著,灌了大半瓶的水。

“你幾點起的?怨氣沖天的。”我放下手裏的外套,“家裏雞蛋總有,我給你煎幾個。”

“你骨折沒好,別弄了。”

“煎個雞蛋,能有多使力。走吧,去廚房。”

好久沒有下廚,有些手生,好在家裏雞蛋多。

“你到底行不行?這第幾個了?”哥指著垃圾桶問我。

“你行你來,明明是你這鍋的問題,它粘底,我有什麽辦法。”我將鍋裏的煎蛋盛出來,在白瓷盤裏格外顯眼,“雖然有些焦有些碎,但最好的給你了,將就吃吧。”我把盤子推到哥的面前。

他沒說話,端起盤子放到島臺上,又去找了個餐叉,站在那兒幾口就吃完了他盤子裏的東西。

我嘗了口我盤子裏的,只有焦糊味,也不知道他怎麽吃下去的。

“別在那兒笑,給我吃完,你自己煎的。”

“算了,本來我也不餓。”

“那叫難吃。”

我放下盤子就出了廚房,沒理他。他跟在我身後回到樓上,拿了衣服和車鑰匙,我們就乘電梯去了車庫。

“哥,我來開,別疲勞駕駛。”近距離看,他眼眶下泛灰,不知道睡了多久。

“放心,你安全得很,你那煎蛋比咖啡還提神。”

“你夠了。”

離雲渠越近,天越來越亮。小時候這路旁是成片成片的稻田,一直延到西山下。

相傳西山每逢梅雨季都要發山洪,只能修條水渠東引入江。從遠處看,若是晴天,日光灑在水上,燦燦然如星光般,像是天上來,便取名雲渠。

葛叔領著幾個人站在門口,見著我們,迎了過來。

“阿川,阿樂,新年好啊~”

“葛叔新年好。”

“這天可真夠冷的,今早兒突然又降溫,也不多穿點,雲渠可不比你家。”哥只穿了件西裝,略顯得單薄。

“沒事兒的葛叔。”

“快請。”

我們進了門,那些人還站在外邊兒,看來等的還有人。

“來,這邊請。”

“不去見爺爺麽?”

葛叔站在一旁,手對著東院:“少夫人等您。”

我和哥對視了眼,便跟著葛叔去了東院。

剛跨進院子,江女士一個人站在檐下等。葛叔同江女士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院門。

“你怎麽穿這麽少,大過年的別凍著。”江女士看著哥說,“快進來。”

進了屋,屋裏開著暖燈,她走去桌前,倒了兩杯熱茶,遞了杯給哥,又遞了杯給我。

“固定帶有沒有好好綁?”她替我整理了下領帶。

“綁著呢。”

哥走去桌邊圓凳上坐下。

“雲渠冬天冷,又趕上降溫,別學你哥。”

“我知道。”我喝了口手中的熱茶。

她對著哥說:“等會兒找件厚外套穿上。”

“沒帶。”哥又給自己倒了杯。

“不是讓你多帶些衣服,要在這住幾天麽。”

“忘了,事兒多。”

“阿樂,你也沒帶?”

“沒,哥沒說。”說了也不一定帶,不想在這兒住。我走去另一側坐下。

“等會兒我讓他們去取。”

“我事兒多,不在這兒住。”哥說。

“我也不在這兒住。”真不想呆在這兒。

“不行,”她在我身旁坐下,“媽媽知道你不想在這兒,但這幾天不行。”

我看著杯中黃色的茶湯,湯上臥著一扁金葉。“天井那站著些不認識的人,誰?”

“嗯,你三爺的人。”

“三爺?”哥放下手機,“我當他死國外了呢。”

江女士對我看著:“可以麽,住幾天。”

熱鬧點也沒什麽不好,我便答應了她。

沒見著老聞。“他呢?”

“觀鶴樓。”

風還在刮,這天陰得厲害,遙遙望去,觀鶴樓上燈火輝煌。進了門,熱哄哄的暖氣迎面撲來,樓上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我脫了外套,用人接了去,木質的樓梯,踩一腳便吱吖作響。

人聲漸漸止了。

爺爺坐在八仙桌左側的太師椅上,想必右側那位就是我沒見過的三爺,人瞧著很年輕,像是同老聞一樣的年紀。初一拜年按說得行跪禮,我們走至八仙桌前。

還沒跪,爺爺便說:“阿川,阿樂,這你們三爺,快問三爺好。”

我和哥對著三爺剛要跪,他站起身,攔住我們:“新時代,新時代,跪就不必了。”

不跪更好。“三爺,新年好。”

“同好,同好,”他又問爺爺,“這是庭樾他家兩個小的吧?”

爺爺點了點頭。“左邊這個是老大。”

他又轉頭對著右側椅子上的女人說:“阿珺給紅包。”

那女人拿著兩封紅包走過來。 “這是你們的珺奶奶。”

這紅包倒是厚厚一封,拿在手裏挺有分量。“你們奶奶一叫,我倒是感覺老了許多歲。”

“這是什麽話,本來都是要做奶奶的人,小園再隔幾個月不就要生了。”說的應該是末座那位女士。

“也是老了老了。”

“小珺莫要在我面前說老,在座的各位還能老得過我,都快入土了。”

“大過年的二哥怎麽說這種話,您啊,定當壽比南山。”

爺爺笑著招呼著:“庭桓,你來。”

“二伯。”走到跟前一個留著長發的男人。

“雖說按輩分他倆得叫你叔叔,但你們幾個都差不多大,年輕人應該能談到一起,你也別同他們客氣,回頭讓他們倆個帶你和小園好好逛逛。”

“好啊,二伯,”他對我看了一眼,又對爺爺說,“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小時候還同阿樂打過架。”又轉過頭來對我說,“阿樂,還記得我麽?”

完全沒印象,但我肯定是贏的那一個,若我輸了,我肯定記得。我只好對他笑了笑。

“不記得也正常,你那時還太小了。”他指著末座的那位女士,“那位是我太太,錢園。”

那位女士剛要起來,被江女士叫住了。“弟媳你坐著就好。”

“坐下吧。”爺爺開口道,“他倆還得叫你嬸嬸,不必起來。”

她便朝著我們笑了笑,露出只虎牙。

省了磕頭,敬茶還是要的。用人端來茶盞,我與哥又挨個問好,敬茶。

他們從國際經貿聊到國內政策,又從房產轉型聊到人工智能,又講到哥的公司,聞庭桓的公司,提到我就答兩句,也是難為對面的女士,她看上去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正談論著雲渠的天氣,樓梯那傳來腳步聲。這都快用午飯了,來得真夠晚的。

他一上樓就掃了我一眼,背後還跟著個女人。那女人面容憔悴,一副病相,老了很多,不認真看我都要認不出來。

“二爺,三爺,新年好,我先給大家賠個不是,來晚了,實在抱歉。”他走到爺爺跟前,直接就跪下來行禮,三爺趕忙上前去拉他。

“不打緊,起來吧,快扶你母親入座。”

“二叔、三叔,這都怪我,不怪小池,我早上去了廟裏祈福,耽擱了。”

“錦華,沒人怪你,快落座吧。”

聞池來了之後,話題一直圍繞著他們娘倆,最主要是三爺在問。期間聞池還對著我瞟了兩眼。他們不嫌嘴巴累,我耳朵都要聽累了。

許是江女士也發現了那位嬸嬸的狀態,便提議我們幾個年輕人去園子裏轉轉。下樓時他們進進出出地在備著餐。

“阿樂,”聞池走過來叫了我一聲,“方便談談嗎?”

哥已經出了門,在廊下抽煙,聞庭桓正替那位嬸嬸披著衣服,沒註意這邊。

“說吧池哥。”

“你小子,找人跟蹤我?!”

“什麽跟蹤?”

“別給我裝傻。”

“池哥你把話說清楚點,我真不明白。前些天你也知道,我在住院,我為什麽要找人跟蹤你?”

“你問我?我怎麽知道你找人跟我幹什麽?”

“池哥你說我找人跟蹤你,證據呢?沒證據的話別胡亂造謠。”

“行,最好不是你。”

“當真冤枉……池哥還有什麽要問的麽?”

“阿樂,哥真希望不是你,”他拍了拍我肩膀,“哥呢也沒什麽野心,只想守著我那個小公司,我那公司你說了,你看不上。以後,聞家這些個產業還不都是你的。哥之前如果有哪裏得罪了你,還希望你不要計較,有時候語氣也沖了點,我向你道歉,我們怎麽說都還是一家人,是不是?”

“敢情我之前的話,哥都當了耳旁風,是哥一直不相信,都是老爺子的安排,我有什麽轍兒。”

“好,哥信你。你骨折恢覆的怎麽樣了?”

“還可以。”聞庭桓他們已經廊下等著,“走吧。”

“嬸嬸這快要生了吧?”聞池說。

“七個月了,過完年就快了。”聞庭桓扶著她。

“那提前給小叔小嬸道賀了。你們這次打算在國內呆多久?”

“還沒定下。”

“小嬸這來回折騰也是夠辛苦的。”

“不辛苦不辛苦。”

“辛苦也沒辦法,好多年沒回來祭祖,是該一起回來。”

“我看小嬸的臉色不是很好,要不先去別院裏休息休息。”

“她是有些被嚇到,我們在澳洲沒見過這排場,比較隨性,好在昨天去祠堂她沒去,不然晚上都該睡不著了。”

我落在他們身後走著,聽著他們這一句那一句地閑聊,屋裏太悶,出來透透氣人也舒服很多。

沒一會兒,便被請去用餐。

他們已經落了座,我們被領著去各自位置。我的右側是聞庭桓,左側是那位小嬸。

爺爺說了些新年祝詞,又說這是家宴,不必拘束,話音剛落,聞池便站了起來。

“我先敬大家一杯,二爺、三爺,奶奶,兩位伯伯、叔叔、伯母、嬸嬸,今兒個來晚了,真對不住,我在這兒賠不是。”說完,一口幹了杯子裏的酒,隨後又被滿上。

“都說了,都是一家人,沒人怪你。”

“三爺,正是因為沒人說我,更要喝了。大家一直以來照顧著我和我母親,我聞池都記在心裏,這裏要特別感謝我二爺,來,二爺,我再敬您一杯。”一杯空了又繼續被滿上。

“小池,二爺陪你一杯。”爺爺作勢要喝完,聞池在那兒攔。

“二爺,您當心身體,少喝些,少喝些。”

“不礙事,二爺今天高興,陪你們喝。”

聞池又挨個敬酒,桌上的氣氛被點燃。主位上爺爺同三爺湊在一起聊天,母親拉著堂嬸說話,老聞正給珺奶奶介紹菜品,聞池要跟庭桓拼酒,大伯和哥擱那兒勸。只我這兒一角兩個不能喝酒的人坐在一起,她可能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擡起頭對我看了眼,禮節性地微笑了下,而後又低下頭。

這麽好的氛圍屬實難得。

吃過酒,大家都回各自院子休息。聞池醉得厲害,聞庭桓與他不相上下,都被人擡著送了回去。

長廊掛了一串的宮燈,哥推著大伯在前走,這樣的天氣總是難捱,一頓飯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精力,臉色越來越白。

“阿樂。”

“哎,”我往前快走了幾步,“大伯。”

“骨折什麽時候覆查啊?”

“還沒到時間。”

“你自己當心。”

“我知道的,大伯。”

“你父親,我昨天還說了他幾句,他要是再這樣,別說你母親,大伯也要跟他翻臉。”

“大伯,您放心,我少惹他就行。”

一進這院子,空氣中飄散著濃濃的草藥味,以至於我站在紅梅下都聞不見紅梅香。

“回吧。”哥走了過來。

“大伯呢?”

“喝完藥就睡了。”

“那回吧。”我們往東院去。

“聞池,之前跟你說了什麽?”哥問。

“……沒什麽,不用理他。”

“你不在他公司,也好,省得跟他牽扯不清。”

“嗯。”

回了東院,老聞也在,他酒也沒少喝,領帶都解了。

“你大伯怎麽樣?”他對著哥問。

“我看著不大好,但他自己說沒事兒。”

“嗯……最近少去煩他。”老聞對我瞟了眼。

“也許,是這地方不好,我帶大伯出去住一陣子,興許他就好了。”

他盯著我看。“既然有這樣的好地方,那也帶我去住一陣子,讓我見識見識。”

“您去了大概就不存在什麽好地方了吧。”

“哦~這樣啊。”

“庭樾。”江女士從裏間走過來,“進去歇會兒吧。”

他站起身,到我跟前,停住,看我一眼,卻什麽也沒說,又繼續往裏間走。

“少頂他兩句,要吃虧還不是你。”江女士拉著我往另一間屋子走,“你們倆個也休息休息,東西都取過來了,缺什麽跟小朱說。”

我回了我屋子,靠窗邊坐下,打開手機,他給我回了消息,是張照片。

“新年禮物。”

“喜歡就收下。”

“如果不喜歡,我還可以送別的。”

近看,那窗欞格上積了層薄薄的灰,底邊上我小時候用刀刻的印跡還在,搖身一變成文物了還。他的消息很難等,我剛要收起手機,顧一銘來了電話。

“餵。”

“見著聞池了麽?”

“嗯。”

“說什麽了,有懷疑你嗎?”

“他已經認定是我。”

“操!……那現在怎麽弄?”

“沒事兒,繼續跟。”

“哎,這事兒也怨我,誰知道那小子這麽傻逼。”

“算了,給他筆錢,送遠點。”

“給他錢也沒福享,植物人了。”

“……”

“怎麽了?”

“你找個好點的療養院,送他去。”

“放心。”

“叫他們都小心點。”

“嗯,你自己當心。”

掛了電話,我找了顆止痛藥吃下去,天陰得難受。

用過晚餐,外邊兒開始放煙花,兜裏手機在響,我趕忙拿出來。

“謝謝,我不能收。”

“下次你來覆查,我還給你。”

“收下吧,是新年禮物,感謝你之前的照顧。”

“我特意選的,我覺得特別適合你。”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帶你去,你自己選。”

聊天框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可半天都沒進來消息,大概是在想什麽拒絕我的話吧。

“今天值班兒嗎?”

“不值班。”(這句話倒回得很快。)

“我剛吃過晚飯,你吃了嗎?”

“吃了。”

“我能打視頻給你嗎?”

“外面正在放煙花。”

“我想給你看,可以麽?”

聊天框上,連正在輸入都沒有了。

哎……

我打開相機錄制視頻,葛叔說這些是爺爺選的花型和顏色,金色紅色最多,這顆炸開之後好像一朵蒲公英,就是這距離有些近,手機屏幕裝不下。

屏幕上突然顯示邀我視頻通話。

“餵,然然。”

“我剛剛……”耳邊密集地響起煙花爆裂聲,我將鏡頭轉去對著那些煙花。他認真地盯著屏幕。

“聞樂。”他在視頻裏叫我。

“怎麽了?”

“煙花結束了。”

“哦,”我還不想掛斷,便往花園方向走,“我帶你看看園子。”

“下次吧,謝謝你的煙花。”

“你明天休息麽?我帶你來現場看怎麽樣?”我走到一處燈下,“或者你哪天休息,都可以。”他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正月十五呢?這邊還有花燈可以看。”

“最近有點忙……算了吧。”

“那我去找你,可以麽?”

“阿樂!你怎麽在這兒站著。”我轉過身去看,聞庭桓走了過來,身邊跟著那位小嬸。

“剛看完煙花,我順便走走。”

“怎麽不去樓上和我們一起看,樓上視野很好。”

“這裏視野也還不錯。”

“好吧,你早點休息,身上還有傷,我帶小圓回去休息了。”

“好,小叔小嬸好好休息。”

等他們走遠,我解鎖手機,視頻還沒掛。

“抱歉,剛剛有人在。”

“你不用道歉……你早點休息,今晚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你要是想來告訴我。”

“謝謝,晚安。”

“晚安然然。”掛了視頻,我將之前拍攝的煙花也發給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