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水之間

關燈
山水之間

三爺他們預計是要在雲渠呆過元宵,陪同任務交給了聞池,他也很樂意,領著他們到處逛。我和哥呆過初三,初四一早我跟著他去了舅舅家拜年。大伯的身體好好差差,他說每年冬天都是這樣,不必掛念。江女士陪著老聞,這裏邀請那邊走訪,我以病為借口逃過了所有的社交。

我只在舅舅家住了一晚,他也很忙,我們之間也沒有很多話題,聊來聊去都是那些不透氣的問題。

最近經常做夢,有些記得,有些睜開眼就忘了。先前我找借口開的安眠藥還在,但現在淩晨四點,也可以醒了。

這麽早,哥又在外面打電話,可能寒冷能讓他理智清醒。

我坐在客廳裏,想著要不要給周悠然發個消息,但這個點,太早了,還是晚點問他。

“你怎麽起這麽早?”哥問。

“睡不著,我後面幾天要出去一趟。”

“出去?”

“嗯,去拜訪一下老楊。”

“老楊?”

看哥這個表情,是不記得了。“他就是——”

“算了,你叫司機送你去,別自己開車。”

“我自己安排。”

他要上樓。

“哥。”

他停下,轉頭看著我:“你也別太累了。”

“嗯。”說完他就上了樓,他一睡不好就開始煩躁。

也是臨時決定,也沒法提前預定,只能去家電賣場買了一個,等這個用壞了,再給他買個更好的。不過也許,老楊現在他不聽收音機,改刷短視頻了。

“然然,我去看楊爺爺,你去嗎?”

“我也是臨時決定。”

“還是我先出發吧,去拜年也不好太晚到。”

“你要是想去,回頭我叫人接你。”

我站在賣場門口,街上的人多了,也熱鬧起來,我準備隨便攔個車去。

開車的是個小夥子。

“你是不是沒搶到車票?按理說,都初六了,也不至於吧,你真要去?兩千塊,先說好了,雖然你看著不像缺錢的,但現在什麽人都有,別到了地方不給錢。”

“錢我先轉給你,你開穩點兒就行。”

“行~別看我年紀小,我13歲就開車上路,18歲持證上崗,坐過我車的人都說我穩得一逼。”

“好。”

“你別笑哈,真的……你回家就拎個袋子?不給你老爸老媽買點東西啊?”

“買了,這個就是。”

“就這兒點?看你像個成功人士,摳門兒啊?這是什麽東西?”

“收音機。”

“收音機?你爸媽年紀有那麽大嗎?”

“不是,我去看爺爺。”

“哦,我就說,”他聲音突然沈了下來,“……說到爺爺,突然我也有點想我爺爺了。”

“過年沒回去?”

“沒回……回去幹嘛,搞不好我家那土房子都塌啦。”

“塌了?那你爺爺呢?”

“正好住裏面唄。”

我看著他,他看著前方的路。

“沒聽明白?”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又輕快起來,“我爺爺早就死啦,除了他我就沒親人了,所以還回什麽家。”

“抱歉。”

“抱歉?抱什麽謙吶,都死多少年了……他死之前,讓我活個人樣兒出來,我做到了,不虧心。”

“嗯。”

“哥,你別嫌我嘴碎啊,我這人就喜歡跟別人聊天。”

“沒事,不嫌棄。”

“行,路上這麽長時間,解解悶。”

“嗯。”

“你要呆多久?”

“兩三天吧。”

“要不你回來還坐我車唄,我給你打個折。”

“你在那兒等我啊?”

“可以啊,反正就兩三天,我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唄。”

“那得看你開得怎麽樣。”

“我開車,哥你放心啦,肯定沒話說的。”

“好好看路。”

早上醒得太早,現在有些犯困,他就跟個鳥似的,嘰嘰喳喳個不停。

“我睡一會兒,你別跟我說話了。”

“行嘞,哥你睡,要毯子嗎?我後備箱裏有。”

“不用。”

“嗐,你看我這腦子,這高速上呢,也沒法停車,哥,我把空調打高點。”

“沒事兒,我不冷。”

“睡著了就冷了。”

我閉著眼還沒一會兒。“哥,你睡著了嗎?”

“怎麽了?”

“你看這溫度可以嗎?要不要再高點。”

“可以了。”

“我也覺得差不多了,再高我都要出汗了……哥——”

“你有話一次性說完。”

“哦哦,嗯……沒事兒了。”

“……”

他開車確實很穩,睜開眼,已經進山。

“哥你醒啦?!”

“醒了。”

“我看你睡得特沈,平時工作辛苦吧,哎,都不容易啊。”

“是你開得穩。”

“那是,就說你別不信,我可沒吹牛。”

我打開手機,微信還沒來消息,點開地圖,馬上就要到了。

“等會兒你開到村口就行,村子裏不好停車,路也不好開。”

“行,哥你回來還坐我車嗎?剛剛路過鎮子,我看這兒的風景不錯,打算去鎮上找個賓館住,玩幾天,你要是坐我車回去,到時候跟我說聲。”

“這樣吧,不管坐不坐你車,你在鎮上等我幾天,所有費用包括返程車費,我給你。”我給他轉了筆錢。

“哎那不用,我原本是想做你這單生意的,現在我想給自己放個假,一年到頭都在跑,也挺累的。”

“收著吧,算是定金。”

“那也行……說真的,你家這地兒真漂亮,這兩邊竹子長得,冬天還這麽綠,不像我老家那山,一到冬天就光禿禿的,難看。”

“有機會,你可以夏天來,更漂亮。”那個時候我想著,如果跟他一輩子呆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可以。

“哥,你說的村口是前面那個嗎?”

我收回視線看向前方,村子跟之前不一樣了。“你再往前開點。”

“這路很寬啊,哥你給我指指,我直接送到門口得了。”

轉過這一角,前面就是老楊家,這院門還是原來那樣。

我下了車,看他開走。說實話,我看到那扇院門時,其實心裏有些沒底,畢竟有些突然,畢竟這麽些年過去了。

“哥?”

我轉過身。“楊小明?”是他,他長大了,是該長大了,十六歲了。

“哥!”他突然沖了過來,站到我跟前,“真是你,”他語氣有些激動,“哥,你去哪兒了?!”他突然抱住我。

“小明,你輕點兒,你哥我肋骨斷了兩根。”

“啊?!”他趕忙松開,對我胸前打量,“哪兒?骨頭斷了?嚴重嗎?怎麽弄的?”他拎過我手裏的東西,“我給你拎著。”

“沒事兒,”我走去他身後,“叔叔阿姨新年好,我叫聞樂,給你們拜個年,東西不方便帶,”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是出發之前準備的,“一點小小的心意,一定要收下。”

“不行不行,叔叔阿姨哪能收你的錢。”

“哥,你幹嘛呢?”

“你也有,“我又拿出一封給楊小明,“拿著。”

“哥你上次在衣櫃裏塞的錢,我還要還給你呢。”

他們都沒接。“你們都不接,就是把我當外人,”我看著楊小明,“哥下次不敢來了。”

楊小明看了我一會兒,不情不願地接了過去。怎麽想的這小孩,收紅包不好麽。

“哥,然哥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他可能醫院裏忙吧。”

楊小明他爸走去打開院門:“都別站外面說話了,快進來。”

“哥,進去吧,我剛剛看你在外邊兒,我感覺是你,但又不確定,不太敢叫,你怎麽不先進來,你知道我們這院門從來不鎖。”

“就你剛剛跟我見外的樣兒,我敢進麽?”

“這是兩碼事。”

房前擺了把梯子。“你這梯子幹什麽?”

“屋頂上的瓦有些地方有些漏,趁我爸過年休息,修一下。”

“哦……我原本打算年前來的,還給你買了一箱習題,還擺在我後備箱裏,回頭我給你寄過來。”

“你怎麽跟然哥一樣啊?他也總給我買資料,我都寫不完了。”他眉頭都要擰成麻花。

“好,不給你寄了,別太大壓力,順其自然就好。”

我們進了堂屋,楊小明將袋子放桌上,楊媽忙著要給我倒茶。

“阿姨您別忙活,來這兒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回頭我喝我自己來。”這個點老楊指定在他那躺椅上躺著,我拎過桌上的紙袋。

“哥,你去哪兒?”

我正要開門,邊說:“這是我給爺爺買的收音機,我給他去。”

我打開老楊的房門,走進去,沒見著老楊人,可能過年串門去了。我又走了出來。

他們三個對我看著,一動不動跟木頭人一樣。

“怎麽了?你們不用招呼我,真的,叔叔阿姨你們該休息就休息。”我轉去問楊小明,“爺爺呢?出去了?”

他沒說話,表情開始有些不對。

“怎麽了?”

叔叔阿姨望著我,他還站在那裏沒動,眼睛卻越來越紅。

我大概知道了。

一瞬間手有些發麻,我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桌前放下手裏的袋子,在條凳上坐下。

“阿姨,我還是要杯茶吧,謝謝。”他們兩拎著水瓶出了後門。

楊小明走過來,在我面前坐下。

“爺爺呢?”

“走了。”

我不敢看他,手邊遞過來杯茶水。“謝謝。”

我喝了口,喉嚨還是很幹。“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12月20號。”

“去年12月20號?”

“嗯。”

“能帶我去看看他麽?”

他眼睛通紅地望著我:“哥,你不是骨折了嗎?要爬一段山,你不要緊麽?”

“沒事兒……走吧。”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來:“是不是得燒點紙錢?”

他在前面轉過身來看著我:“哥,我先帶你去,到時候我再去買。”

“也行。”

他轉過身繼續走。

“哥,你骨折的地方沒事兒吧?”

“不要緊……”我跟著楊小明往山上走,“爺爺他……他走得痛苦嗎?”

“他肝癌,後面就是痛,整天整宿地叫痛……也是種解脫。”

“哦。”我揉了揉鼻子,把衣服拉緊,“你然哥他知道嗎?”

“知道,他在旁邊陪著。爺爺也提到你了,我們都想通知你的,可都聯系不上你。”

“嗯。”

“哥,你別太難過,爺爺他自己都說了,人都有這麽一遭的。”

“嗯。”

“你今天來看他,他在下面肯定高興。”

“嗯。”

等走過竹林,路過幾處墳塋,老楊還在那前頭。

“哥,這路不太好走了,你慢點,也快到了。”

泥土路有些粘鞋底。“沒事兒,我跟著你走。”越往裏走,這路確實越不太好走,下次弄條石板路通來。

“哥,到了。”

墳前的石碑上刻著老楊的名字,他叫楊正,可石碑上卻沒有照片。冬天,墳上還沒來得及長草,摸一把上面的土,還黏糊糊了粘手,可能最近才下過雨。

*

*

“爺爺您下雨就別去村口了。”

“這夏天的雨說停就停,一會兒就不下了。”

“那我拿把傘陪您去吧。”

“爺爺一個人去,你們三個看電視去。”

“我送您去,等會兒我再回來,收音機我拿著。”

*

*

我拆開盒子,裝好電池,開始搜臺。

“小明,你幫哥去買點紙錢。”

“好,我很快回來。”

“順便幫我買包煙。”

“好,我去去就回來。”

我調來調去,沒找到戲曲節目。“抱歉啊,爺爺,我忘了哪個臺了。”

我拿出手機想搜一下調頻頻率,信號很差,連圖片都加載不出來。

“爺爺,我一個一個調吧,我們一起聽。”

“……今天是農歷正月——”

“出行要看天氣——”

“其實下限我們需要設定——”

“感謝您給我們發來的消息,走彩虹路的——”

“當然在某種程度上——”

怎麽都不是。

“歡聚新春——”

“親愛的朋友們,下午好——”

“回首繁華如夢渺,”總算找到了,“殘身一線付驚濤,柳岸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我之前聽過,叫什麽?

要好好想一想。“爺爺,這京劇叫什麽,您之前告訴過我,太久沒聽,一下沒想起來……真的有點久,”眼前的收音機變得模糊,“我其實在來之前還有些猶豫,我怕您把我給忘了,我想應該先聯系一下您,您之前用的收音機我也沒記住什麽牌子,導購說這款就挺好的,我還怕您不會用,我還讓她教了我一遍,到時候我再教您,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回來,我都沒給您留個電話,對不起,八年了我都沒想著回來看您,我……我……爺爺,哎……您還想我了是嗎,我還想吃您做的菜,對不起,我就說酒要少喝點好,雖然我的話也沒什麽說服力,您說要帶我們挖竹筍,什麽時候啊?小明他還沒考大學,我應該早點回來,對不起……”

蹲久了,胸口有點難受,我拿出口袋裏的止疼藥,吃了一顆。風吹過來,夾帶著水汽,耳朵鼻子有些冷,我揉了揉。這墳黃土壘的,雨水一多,又在坡上,這也得修一修。這不是水汽,是下雨了。收音機上都是水,雨絲很細,倒是很密。我用袖子擦了擦,收音機裏還放著《鎖麟囊》。楊小明怎麽還不來,雨下大了,紙錢都沒法燒。

雖然我急,他好像更急,倒也不必跑,滑倒了怎麽辦。

“你慢點——”

“聞樂,聞樂,你聽我說——”

他頭發濕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你來了。”

“嗯,你先聽我說,你發消息給我……”我不太想聽,也有點累,我走過去,抱住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還好都落在他背上。他沒再說話,收音機還在播放,我也不太想聽了,我開了很大聲音,我怕他聽不到,怎麽會這樣,人沒了就是沒了。

“我有點冷。”

“好,我抱著你。”

“我真把他當我親爺爺。”

“嗯,我知道。”

“他欠我一碗面,他說好的,等我生日……等我生日……”

“嗯。”

“就差那麽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