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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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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新生

這家老字號已經開了很多年,室內裝修倒與以前有些不同,聽說是才剛翻新。店老板認出了周女士,給安排了個好位置。我看了看菜單,推薦榜上還是老幾樣,只是這價格漲了一倍,想想也是,上次吃已經是八年前。

我博士畢業後,還是回了這座南方小城,這裏有我的母親還有我的河流,是我斬不斷的思念和融入骨血的回憶。

周女士的案子最後還是輸了,“證據鏈”完整而充分。她改了行,現在在一家公司上班,她被她的學生傷透了心。是快要退休的年紀,但她說她還年輕,人生很廣闊,關上一扇窗就再打開一扇窗。

吃完飯,我和周女士決定步行回家,雞湯入了腹,也不覺得冷。正值周末,街面上的人很多,一家店門前排了條長龍,招牌上寫著“新店開業,燉梨半價”,原來是一家新開的甜品店。天氣冷,燉梨正合適。

他在那一年的年末,打來過一個電話。剛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我以為是境外詐騙電話。本不想接,可它一直在響。

接通之後,對面沒有說話,仔細聽,卻有些輕微的呼吸聲。我不敢確定。

喜歡嗎?我沒法欺騙自己,怨他嗎?如果他沒有將我當做籌碼,那麽是不是聞家可以放過周女士,可我也不想怨他,我才是那個始作俑者。

在我以為他會一直沈默的時候,他開口說了句“對不起”。那段時間為了周女士的案子焦頭爛額,我倒是想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追求他是要付出代價,那這代價也不該讓周女士承擔。

我不想聽他口中的道歉,也說不出什麽,便掛斷了電話。從那以後他的電話再沒有打來過。

夜裏我又夢見了他,他坐在對面笑著看我喝梨湯,我們還沒說一句話,就被枕邊的鬧鈴給吵醒。我看了眼床頭櫃上的相框,時間真的很快,看著曾經青澀的自己還有些不習慣。

今天周一,我正弄著早餐,周女士走了過來。

“媽,您今天怎麽起這麽早。”周女士公司的上班時間要比我晚一個小時。

“你今天值夜班吧?”

“是啊,得明天晚上回來。”

“還得明天晚上?平時不是中午就回來了嗎?”周女士邊將果汁倒進杯子邊說。

“明天下午陪主任上臺。”

“你們主任不知道你剛夜班下嗎?”

“人家那是有意栽培,主任他一天的手術,能跟主任上臺我求之不得。”

“那還有個準點嗎?幾點也不一定吧?”

“嗯,做完才能下臺,順利的話預計六個小時,差不多晚八點,您別等我吃飯。”

“哎……當初就不該讓你填什麽醫學,你們這行體質差的都挺不住這麽折騰的。”

“您兒子體質挺好的,經得住,您就放心吧。”

手術挺順利,下了臺,被科裏的人一起拉著去吃宵夜。

“悠然,你A大畢業留在阜外不是挺好的,我有好多同學想去還留不了。”

“也不容易,但我還是想離家近點。”

“也是……”

“悠然,你要不推薦家店吧,你本地人。”

“你們決定,我都很多年沒出去吃過宵夜……”手機在兜裏震動,“抱歉,我先接個電話。”是楊小明打過來的,可他從未在這麽晚給我打過,“餵,小明。”

“哥,你工作找到了吧,還好嗎?”今年夏天他來過S市,當時我正在找工作面試,就匆匆忙忙見了一面。

“嗯,挺好的,你最近怎麽樣?”他已經九年級,明年就要中考。

“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我聽著。”沒由來地開始心慌。

“爺爺他……他半年前查出來肝癌,可能就這幾天了,原本他不讓我告訴你的,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哥,你在聽嗎?”

“……什麽時候的事?”

“半年前。”

“看了嗎?為什麽不早點聯系我?”

“發現就已經轉移了,醫生說治療意義不大……爺爺他,我們怎麽勸也沒用。”

“為什麽當時不告訴我,楊小明,你口口聲聲叫我哥,你把我當你哥了沒有?!這麽大的事情,現在才告訴我?!”

“哥,我,爺爺怕耽誤你上班,不想給你添麻煩。”

“所以你夏天來,是因為爺爺的病?”

“嗯。”

“你!……你把所有病例資料都發給我,我去找人再看一下——”

“哥,沒用了,你要是有空盡量回來一趟吧……”

“我讓你把資料給我發過來,沒聽到嗎!”

“……好,我等會兒發給你。”

“我明天或者後天,我去調個班看看能不能回去,現在就把資料發給我。”

我掛了電話,調到微信界面,等著楊小明的信息。

“悠然?怎麽了?我還沒見你發火過。”

“我爺爺,他肝癌晚期……靜姐,您那個明天是不是休息,能換一天班嗎?星期六我替您值班,您看行嗎?”

“好,你別急,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說。”

“嗯,我也同趙老師說一聲,一天恐怕不太夠。”

“你問問小遠,他後天休。”

“行,我回來請你們吃飯,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兒的,誰家都有急事。”

“那我先回去了,抱歉。”

回家之後我挨個聯系了組裏同事,調了三天假。等楊小明把所有資料都發過來,我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不死心,隔科如隔山,又去打電話聯系消化科主任,求著幫忙看,是不是真到了最後一步。因為是本院,所以他說得很直接,這個情況六個月已經是奇跡。

周女士要跟著我一同去,去見老楊最後一面。

這條路我已經走過幾次,最近幾年忙著學業工作一直沒再來過。路旁的樹,好像一直沒什麽變化。風啊,雨啊,烈日啊,行道樹枯了死了,市政會換新,從來也沒關註過它們到底還是不是原來的那棵樹。

進山之後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又路過那處山脊,那條長河,那片竹林。

村裏的路擴寬了不少,泥土路都變成了水泥路,沒有了碎石頭和碎瓦片。村前還建了處村民活動中心,一切都在變好。

還是那扇院門,推開了,也還是那座灰色磚瓦房,屋頂的瓦縫裏長了些野草,這天灰蒙蒙地在下雨,田裏是水稻的枯桿,背後的竹林郁郁青青。

楊小明的父母也在,聽說也是這兩天才趕回來。我和周女士被領著去看老楊。

推開木門,吱呀一聲,沒吵醒躺椅上的人。記憶裏他喜歡躺在上面聽收音機。

老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了張瘦削的臉,上面的皺紋像是刻刀刻的,顏色是橘皮的顏色。

我與周女士安靜地坐在一旁,這樣看著就好。

不一會兒,老楊自己翻動了下睜開眼睛,看看這裏又看看那裏,似醒非醒。

“爺爺,”我輕聲地叫他,“爺爺,我來看你了。”他看著我,精神不濟的樣子。

“爺爺,我是然然啊,不認識我了嗎?”

“然然啊……”他顫巍巍地說,“然然,你來了……”

“嗯,我和我媽來看您來了。”

“哦,好,好……吃了沒啊?”他從毯子底下伸出了只手,皮包著骨頭,黃疸已經嚴重到全身都有。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們吃了,都吃了,您餓了嗎?要不要吃東西?”楊小明說他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幾口水,吃了點止痛片。

“我不餓……然然,工作忙吧,這麽遠,還來看我……”

“不忙,也不遠,開車很快的。”我的手被他攥緊。

“然然……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阿樂呢?”

“他……”我看了眼身旁的周女士,“他在國外,很忙,抽不開身。”這話真假參半。

“哦,忙點好啊,你們啊,都是好孩子。”

“爺爺,您慢慢會好起來的,我們都陪著您。”

“然然,爺爺啊……知道自己沒幾天好活了……你不用勸慰我,人吶,總歸是要死的,爺爺也累了,想歇一歇了……”

“爺爺……”

“死呢,爺爺是不怕的,可就是痛啊……”

“爺爺……”我好像只會叫他,叫著他,我才安心。

攥著我的手慢慢松開,老楊頭歪著又睡著了。我將他的手塞進了毯子裏。累了就好好睡吧,睡著了就不痛了。

我輕輕地關門,不想弄出響聲,可事與願違。

“這門要上點油。”楊小明在我身後說,“哥,你到我房間來,我有東西給你。”

我跟著楊小明去了他房裏。他拿出了一沓錢,遞給了我,說:“哥,這是你塞在櫃子裏的嗎?”

我看著他手裏的錢,道:“不是。”如果不是我,那就是……

“那就是樂哥塞的。”他又說,“你幫我還給他吧。”

“你收著吧,他給你和爺爺的。”

“我不能拿,我聯系不上他,哥,你幫我還給他。”

“我也聯系不上他。”

“他到底哪去了?”

“我不知道,你收著吧,等下次你見到他再給他。”

“那這個錢給你。”他從抽屜裏又拿出一疊錢給我,“這個是你當時給我的,你的零花錢。”

“你收著。”

“我不需要了。”

“怎麽不需要了,你小時候天天吵著掙錢。”

“那是因為我想攢點路費帶著爺爺去看爸媽,現在,我爸媽他們不打算出去了,就在家裏找工作,陪著我,這邊發展越來越好,工作也多了……這錢,還給你。”

“我不要,你自己收著。”

夜裏我與小明守著老楊,他斷斷續續地醒,醒了就開始叫痛。他說他怎麽還不死,死了是種解脫。他拉著楊小明說他沒了,楊小明怎麽辦,他還想看著他考大學。他又拉著我讓我不要傷心,都有這麽一天,或早或晚而已。他又問我聞樂怎麽不來看他,我騙他說路途很遠,他在趕來的路上。

雞鳴時分,老楊徹底睡著了,怎麽叫都叫不醒。

楊小明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角落裏的周女士也濕了眼睛。一個人的離去怎麽會不傷心。

漫天撒下的紙錢,紛紛揚揚飄落在田間地頭。我好像又看見了老楊在我跟前灑米的樣子。他被安葬在竹林深處。

又是一場酒席。

楊小明送我和周女士到車前,他聲音已經啞到說不出來話。道了別,我緊著時間趕回去值夜班。

車剛開進小區門口,周女士自己下車步行回家,讓我趕緊去上班。我正準備啟動,從車前走過一家人,一個光頭叔叔抱著一個小女孩,正同周女士打招呼,而後又向我招了招手,他們都笑容滿面。那是邢東的爸媽和他的妹妹。妹妹已經一周歲多,會對著我叫哥哥。

昨晚到醫院時還不冷,現在出醫院門卻被冷了一個激靈。停好車,沿著花壇邊步行回家,天竟然飄起了小雪,今年的雪倒是來得格外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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