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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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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的苦衷

沈放跌跌撞撞沖下樓的腳步聲,像一把鈍刀子在顧安山心上來回切割。

他想要追出去,身體卻如同被釘在原地,白秀珠那惡毒而快意的眼神,像冰冷的鎖鏈纏繞著他。

“滾!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舅舅的怒吼聲將顧安山從劇痛中短暫驚醒。

他看到舅舅雙目赤紅,如同被激怒的雄獅,抄起墻角的掃帚,毫不客氣地朝著白秀珠和她的保鏢揮去!

“滾!姓白的!這裏不歡迎你!再敢胡說八道,我跟你拼命!”

舅舅的聲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那是一個父親(雖非親生,卻勝似親生)保護孩子時才會爆發出的力量。

白秀珠被這突如其來的驅趕弄得有些狼狽,她帶來的保鏢想要上前,卻被舅舅那副拼命的架勢懾住。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看著顧安山那副失魂落魄、卻又因舅舅的舉動而流露出覆雜神情的臉,冷笑一聲:

“顧安山,你就繼續自欺欺人吧!守著這個贗品,抱著你那可笑的愧疚過一輩子!” 說完,她帶著保鏢,在舅舅憤怒的驅趕下,悻悻然地離開了。

破舊的房門被舅舅“砰”地一聲狠狠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狹小的客廳裏,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顧安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在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插入發間,發出如同困獸般痛苦的低吼。

舅舅丟掉掃帚,走到他面前,沒有安慰,而是用一種極其覆雜、混合著憤怒、憐憫和某種深沈的了解的眼神看著他。

“顧安山,”舅舅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怒吼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你告訴我,白秀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妹妹?你對小放好,真的只是……因為他像你妹妹?”

顧安山猛地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那裏面是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一種被誤解的絕望。他看著舅舅,這個看似普通、卻似乎知道些什麽的男人,嘴唇顫抖著,最終,用一種近乎崩潰的沙啞聲音低吼道:

“我沒有妹妹!”

舅舅瞳孔驟縮。

顧安山像是打開了某個禁忌的閘門,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洶湧而出,聲音破碎不堪:“顧家……從來只有我一個孩子!哪來的妹妹?!顧安寧……顧安寧她……”

他的聲音哽咽住,巨大的悲傷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

舅舅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蹲下身,與顧安山平視,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憤怒,而是充滿了沈重的、仿佛知曉一切的疲憊。

“我就知道……白家那丫頭沒安好心,她祖上和你們顧家有過節,她是故意來攪混水,往你身上潑臟水的!”

舅舅的聲音低沈下來,“可是顧安山……你既然沒有妹妹,那小放他……他為什麽會長得……”

他頓了頓,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和那個‘顧安寧’,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和他……又到底是什麽淵源?你為什麽要這樣……這樣近乎偏執地守著他,卻又不敢告訴他真相?”

顧安山擡起頭,淚水和痛苦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著舅舅,仿佛看到了唯一一個可能理解他這份沈重與無奈的人。

他張了張嘴,那個被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足以顛覆一切的名字和真相,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最終還是死死地咬住了牙關,搖了搖頭,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恐懼:“不能說……舅舅……我不能說……”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舅舅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眼中充滿了懇求和無助:

“你知道的……你知道他不能再受刺激了!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像現在這樣,能夠正常地生活,演戲,笑……我不能再……不能再讓他想起來了!那會徹底毀了他的!”

舅舅看著顧安山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那是源於對沈放可能再次崩潰的、刻骨銘心的懼怕。

他沈默了。

作為曾經在顧家服務過幾年、後來因故離開,卻陰差陽錯收養了沈放的老管家,他知道一部分被掩埋的過去。

他知道顧安山和沈放之間,有著遠比“替身”更加覆雜、更加慘痛、更加……不容於世的羈絆。

他也清楚地記得,很多年前,當沈放還是少年時,因為那場慘烈的“意外”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刺激,精神徹底崩潰,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那時的沈放,眼神空洞,時而癲狂,時而麻木,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被過去吞噬的殘破靈魂。

是那位負責治療他的、德高望重的老醫生,在嘗試了各種方法無效後,最終冒險采用了深度催眠和心理暗示,小心翼翼地、一層層地覆蓋和重塑了沈放的記憶,為他編織了一個“父母雙亡、與舅舅表妹相依為命”的、相對簡單平和的人生故事,將他從那片血腥絕望的廢墟中,艱難地拉了出來。

這個被編織的人生,是沈放脆弱神經的最後保護殼。

一旦殼被打破,回憶起真實的過去,誰也無法預料,他會再次墜入怎樣的深淵。

所以顧安山不敢說。所以他只能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這個忘記了一切、活得簡單快樂的沈放,哪怕被誤解成是把戀人當妹妹替身的變態,他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因為他承受不起再次失去他的風險。

舅舅看著顧安山這副痛苦到極致的模樣,最終,所有質問和怒火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沈重的嘆息。

他拍了拍顧安山的肩膀,這個動作帶著一種無言的諒解和……同謀般的沈重。

“我明白了……”舅舅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你去把他找回來吧。那孩子現在……指不定有多難受。”

顧安山像是被這句話註入了力量,他猛地站起身,胡亂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對,他必須找到沈放!

無論沈放如何恨他,誤解他,他都必須找到他!他不能讓他一個人待著!

他跌跌撞撞地沖下樓,發動汽車,瘋狂地尋找著沈放的蹤跡。

他打電話給所有可能的地方,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力量。

而此時,沈放正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夜色籠罩的街頭。

白秀珠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循環播放,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他體無完膚。

替身……妹妹……愧疚……變/態……

原來他所以為的愛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一場建立在另一個人(甚至是一個已逝之人)影子下的、扭曲的戲劇。

顧安山看著他時,到底是在看誰?

擁抱他時,心裏想的又是誰?

巨大的羞辱感和心碎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小醜,所有的深情和依賴,都顯得那麽可笑又可悲。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沈重,才在一個僻靜公園的長椅上癱坐下來。

夜風吹在他臉上,冰冷刺骨,卻比不上他心中的萬分之一寒。

他蜷縮在長椅上,將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聳動,無聲的淚水浸濕了單薄的褲子。

就在他被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放!”

是顧安山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和失而覆得的顫抖。

沈放沒有擡頭,甚至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顧安山快步沖到他面前,看著他這副自我封閉、拒絕一切的姿態,心臟像是被淩遲。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卻又不敢。

“沈放……對不起……對不起……”千言萬語,最終只能化作蒼白無力的道歉。他不能解釋,無法辯解。

沈放依舊沒有反應,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顧安山心痛如絞,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沈放冰冷顫抖的身上,然後,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他守在他床邊那樣。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沈放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問了一句,那問題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顧安山心上:

“顧安寧……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顧安山渾身劇震,瞳孔猛地收縮。他張了張嘴,那個被他藏在心底的名字和與之相關的、血色的記憶幾乎要沖破禁錮。

他看著沈放低垂的、脆弱的脖頸,最終,還是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死死壓了回去,用一種極其艱難、仿佛每個字都帶著血的語氣,避重就輕地,模糊地回答:

“她……她很善良……像陽光一樣……”

他不能再說了。

一個字都不能再多說。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放卻猛地擡起頭!

路燈昏暗的光線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原本死寂絕望的眼睛裏,此刻卻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和一種……無法理解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烈震顫!

他死死地盯著顧安山,嘴唇哆嗦著,像是聽到了什麽絕不可能的事情,喃喃地,用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夢囈般的語氣,吐出了三個字:

“像……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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