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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過後,又連著放晴了好幾日,太後的病情有所好轉,人也精神了許多,正巧太後的壽辰將近,皇帝有意舉辦壽宴,欲趁此機會驅逐這些日子以來的晦暗之氣,另也可為太後的病情沖沖喜,熱鬧一翻。

畢竟,自太子死後,接連又遭遇百年難遇的洪災和民亂,弄得人心惶惶,疲憊不堪。皇帝既有這樣的孝心,太後也不再推辭,於是,中宮和禮部的人很快就開始操持起來……

不日,又是晴空萬裏,樹上的白雪早已融化,只餘下一些細碎的冰渣子還倔強地癱在樹梢上苦苦支撐,宮門前一早就陸續停了許多馬車,各府的貴夫人和小姐紛紛相攜入宮,宮中已是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一路上盡可見珠圍脆繞,綺羅粉黛,倒比禦花園裏那春日的花還開得艷,一個個姿容艷麗,各有風情……

如今侯府大房無主母,今日便由劉氏帶著陳婉兒和陳思思一道入宮,既是太後的壽宴,自然要先去太後宮中拜見,陳思思幾人到時,太後這裏已坐了不少人,除去後宮妃嬪,還有一些前來恭賀的貴夫人和小姐,其中便有崇華郡主和三公主,就連久病床榻的皇後今日也來湊了熱鬧,她削瘦許多,雖是妝容精致,但眉眼間卻不覆往日神采,略顯疲態和黯然之色。

太後今日布施濃妝,看上去倒精神了許多,可陳思思清楚,不過是強撐之態,劉氏代安陽侯府獻上賀禮,太後看過後很是滿意,隨即點了點頭,賜了座。

一個豐腴富態,端莊華貴的中年貴婦笑盈盈地上下打量著陳思思:“這位便是懷柔縣主吧?果然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兒,難怪連一向不近女色的瑞王也為之折腰。”

陳思思淺淺含首,狀似羞澀,她見過這位婦人,是太後的親侄女,承襄王的王妃,雖已是年過半百,但保養得當,只眼角能看出幾分歲月痕跡。

太後聞言笑道:“皮囊是其次,難得的是懷柔心底純善,果敢聰慧,她當得起瑞王妃這個身份。”

太後簡單幾句話,在座之人皆已明白陳思思在太後心中的分量,從前只聽聞她是個鄉野丫頭,今日一見,倒並未見庸俗之氣,反而周身透著清雅之氣,落落大方,並不拘謹。

要知道,趙禹辰在外的名聲並不算好,他行事酷辣刁鉆,令人聞之膽怯,而眼前這個纖弱的女子竟然能拿下他,還受到了太後的喜愛,如此,便令更多人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唯有三公主和崇華郡主,眼中只有忌恨。

崇華郡主氣得牙癢癢,她實在不明白,怎麽好的事情都落在了陳思思那個賤丫頭的身上,去了一趟江南,不僅得了懷柔縣主的封賞,還俘獲了瑞王的心,要知道,那可是她千方百計也沒能得到的男人,如今,竟這般輕易地就被陳思思搶走了,她實在是不甘心。

正在氣頭上,只聽見三公主譏諷的聲音傳來:“懷柔縣主可真是好本事,不過去了一趟江南,就拿下了最難纏的四哥,要知道,我四哥可是素來不近人情的,懷柔縣主的馭男之術還真是了得,果然是混跡市井的女子,見識廣博,手段了得,不像咱們這些養在深閨的女子,恪守禮節,即便是心中有意,也會顧著那點兒羞恥之心望而卻步!”

三公主此言,無非是要意指陳思思鄉野粗鄙,與市井婦人一般不知廉恥,用盡手段勾搭男子!眾人聞言,臉色皆是微變,眼神更是不自覺地瞟向了陳思思,方才輕松和緩的氣氛也頓時煙消雲散。

“三公主慎言,思思雖是長於鄉野,卻行事有度,從不做道德敗壞之事!更何況,她乃我安陽侯府的嫡女,三公主如此惡語傷人,是真當我安陽侯府的人死絕了嗎?”劉氏怒道,“我安陽侯府雖大不如前,但夫兄和夫君尚在朝為官,不說立下什麽汗馬功勞,但也是兢兢業業,唯命是聽。不曾想,家眷卻遭人如此隨意欺辱!明日,我定要讓夫君向聖上參上一本,問問這究竟是何道理!”

“叔母,不必動怒,”陳思思淺笑安撫,又平靜地望向三公主,“懷柔的確粗鄙,可瑞王爺偏偏心悅於我,而陛下不僅親自賜婚,還封我為縣主。三公主,你到底是在懷疑與你血脈同枝的兄長眼光有問題,還是在懷疑陛下的聖裁呢?”

“賤婢!你竟敢頂撞我!”

三公主拍桌而起,她素來跋扈,一個區區五品官員的夫人敢和她對著幹已足夠讓人惱怒,而陳思思的一席話更是讓她下不來臺,她總不能說自己的兄長和父皇沒眼光吧!

“懷秀!”太後厲喝一聲,語氣已有警告之意,“不得無禮!”

“皇祖母,她……”

三公主正欲再說,皇後卻皺眉打斷了她:“懷秀,還不住口!今日是你皇祖母的壽辰,不得胡鬧!你身為公主,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三公主的話頓時咽了回去,所有的不甘都化為了眼中利劍,狠狠瞪了一眼劉氏和陳思思,隨即氣惱地坐了回去。

崇華郡主見狀,嘴角抽了抽,心中自是堵得發慌,為什麽陳思思那樣一個牙尖嘴利,又不知禮數的賤丫頭就能受到瑞王和太後的喜愛?!而自己金枝玉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瑞王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她竟被一個賤丫頭比了下去!這京城誰不知她心儀瑞王,如今這般結局,豈不是讓他人看了笑話,那些婦人最是喜歡嚼舌根,背後也不知會如何嘲諷她!

想到這兒,她修長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皮肉裏,即便是極力克制,雙眼也在短瞬間暴露了對陳思思的嫉恨,陳婉兒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嘴角悄然彎了彎。

崇華郡主強壓下心底的惱意,皮笑肉不笑地說:“懷柔縣主不日就要和瑞王大婚了,往後這偌大的王府可都要靠縣主來打理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掩唇狀似擔憂,道:“唉,不過縣主長於鄉野,想必從前也是無人教導,這恐怕連賬本都看不懂吧?這管家可不同於幹粗活,樁樁件件可都得考慮周道,如此,才能不失了瑞王府的體面。”

陳思思唇邊含笑,似乎並未動怒,眾人不免覺得這個女子非同一般,面對接二連三的侮辱,竟還能做到如此淡定,實在是厲害!

“不過……”崇華郡主莞爾一笑,“倒也無妨,待日後王府再進新人,讓王爺再重新尋個聰慧能幹又識大體的女子來行這掌家之權就是,縣主也樂得輕松。”

這是在諷刺陳思思大字不識,小家子氣,撐不起瑞王府的體面!又在提醒陳思思,即便今日她風光嫁了進去,來日也還會有新人!

“郡主可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陳思思輕笑一聲,“瑞王府日後要如何管,怎麽管,那也是我和瑞王的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總操心別人夫君家的事做什麽?郡主,雖說這京城無人不知你有意瑞王,但如今他已經定下親事,你不會還念念不忘吧?唉,不過可惜,這正妃之位只有一個,陛下已然賜下,金口玉言,也不好再改!郡主若是願意屈尊降貴,我倒不介意勸勸王爺,讓她納你做個側妃!”

“你!”崇華郡主氣得漲紅了臉,刷地一下站起,指著陳思思吼道:“你胡言亂語什麽!我這是在好意關心你!”

“此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男子聲音,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個著湛藍繡銀線雲紋華服、身披貂毛大氅的男子大步走來,他眉眼如畫,模樣驚為天人,竟叫人一時挪不開眼睛。

在座的有從前見過瑞王的,也有今日初次見到的,無一不是在心中驚訝折服,天下竟有生得這般美貌又不失男子氣概之人,雖是性情乖張了些,但如此皮囊,倒也能叫人忍了!難怪崇華郡主對他念念不忘!

趙禹辰的眼睛從進門便一直落在陳思思的臉上,今日的陳思思著了一身淺藍裙衫,上穿一件錦緞絨邊短襖,頭上一支銀簪步搖,倒比往日多了幾分清雅之氣,他若有似無地勾了勾唇,眼睛卻亮得發光。

直到走近,他才挪開視線,隨後恭賀了太後,獻上壽禮,隨即又見過了皇後。太後眉開眼笑,連連點頭:“今日,你來得倒是早!”

“皇祖母,今日是您的壽誕,孫兒自是要早早來的。”說著,他又掃了一眼崇華郡主,微勾唇角,眼底卻是冰雪一般冰涼刺骨,“還好我來得早,不然竟不知還有人操心著我瑞王府的事?”

崇華郡主頓時渾身一僵,瑞王眼底的厭惡和怒意不加掩飾,看得人心裏發毛,可於她而言,更多的是失落和沮喪。

只見趙禹辰揣著雙手不緊不慢地走到她的面前,冷笑一聲:“本王記得你早已過了議親的年紀,這皇貴妃看樣子實在是過於忙碌,竟還沒為你相看人家?既如此,改日我便請父皇或是皇祖母為你賜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這京中勳貴想必你也都見得七七八八了,你看容太傅家的長公子容齊如何?聽聞他也尚未娶親。”

崇華郡主臉色一白,整個人無力地坐了下去。

“怎麽?不滿意?那我看秦將軍的長子也是不錯,跟你年紀相仿,身高八尺,武藝超群!與你正是合適!”

崇華郡主扶在椅子上的手微微顫抖,她雖是極力克制,但仍擋不住心底湧出的寒意,趙禹辰說的這兩人,的確算得上是門當戶對,但無一不是風流紈絝之輩,成日流連煙花之地不說,家中也是早就偷偷豢養了不少姬妾,趙禹辰竟說他們與她般配,這無疑是在赤裸裸地羞辱她!她心中苦澀又憋屈,聲音都啞了下去:“殿下說笑了,崇華的親事,自有長輩做主,就不勞殿下操心了。”

“你我也是自幼相識,本王也是出於好心。你不也在關心本王的未婚妻嗎?咱們是禮尚往來,你不必道謝!”他站直身體,在中間踱了幾步,望向眾人打量的目光,冷笑一聲,大聲說道:“今日本王就在此把話說明白,本王此生只認一人,絕不會再迎她人入府!陳思思是本王辛苦求來之人,本王絕不允許一人說她不是,若有人再敢挑釁,那……就是與本王為敵!本王,絕不輕饒!”

在場眾人無不震驚,一時間也無人再敢多言。趙禹辰這才又朝太後恭敬行了一禮,道:“皇祖母,今日是您的壽誕,孫兒本不該多言,但外間已是諸多緋聞,如今有心人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足以傷人至深。思思大度不計較,可孫兒卻不能容忍有人褻瀆她的名聲!既然今日諸位家眷都在此處,我便索性就講個清楚!還請皇祖母原諒。”

太後卻是並不在意,反而十分讚賞:“男子漢大丈夫,理應有所擔當,她既是你辛苦求來的王妃,你理應護著!若是視而不見,倒叫人看不起!”

說罷,她冷冷瞟了一眼早已癱軟呆滯的崇華郡主:“出身非己定,德行亦不論家世。勳貴之家,亦有卑劣狹隘之人;蓬蓽之地,亦有懷仁仗義之人!且不可以貌取人,以己度人!”

“太後聖明,我等銘記在心。”眾人起身應道。唯有崇華郡主的臉青紅交加,深埋頭顱,不敢擡頭。而三公主也是氣得咬牙,陳婉兒自是更不必說,早已在心中罵了崇華幾百遍:這個蠢貨,竟如此無用!

太後又看向趙禹辰,道:“如今你婚期在即,今日懷柔既入了宮,你便帶著她去見見你母妃吧。”

“孫兒亦有此意。既如此,我便先帶她去見見母妃,晚些時候再來陪伴皇祖母。”他的眼睛悄悄飄向陳思思,剛好迎上她星海湧動的眸子,心間不禁悸動,唇角也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去吧。”太後點了點頭。

趙禹辰不緊不慢地走到陳思思的面前,他伸出一只手,唇角揚起,冷戾之氣瞬間消散,竟讓人有些錯愕,這……這還是方才那個冷酷無情,咄咄逼人的瑞王嗎?

陳思思瞳仁閃爍,心中早已被趙禹辰的一翻言辭激得心潮澎湃,她將手毫不避諱地放在他的掌心,這一刻,她無比確定,她沒有選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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