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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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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宮是所有宮妃寢殿中最偏遠冷清之地,比上雖是不足,卻比冷宮那樣的不毛之地又要好上許多。敬妃從前並不居於此處,是十多年前,敬妃的兄長孤立無援,戰死沙場後她才自請搬離了原來的寢宮,遷到了此處,也是從那時起和皇帝生出了間隙。

趙禹辰牽著陳思思蹙足在宮門前,似乎並沒有打算立馬進去,他端凝玉清宮的牌匾,眉目深邃,神思卻有些縹緲,似乎在想著什麽……

今日後宮的嬪妃無一不早早來給太後請安恭賀,唯獨只有敬妃不見蹤影,可奇怪的是,太後不僅沒有生氣,其餘的人似乎也都已經習以為常。陳思思只當她性子清冷,不喜社交,又潛心修行,故而才不願露臉,而太後是知曉她的脾性,才沒有苛責。

可此時,趙禹辰的模樣又讓她忍不住多想,太後曾說,皇帝和敬妃是多年前有了隔閡才漸漸疏離,而趙禹辰也是從那時起,從一個被捧在手心裏的皇子變成了一個形單影只,無人關心的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夫妻離心,甚至連自己的孩子也不願看顧?

想到這兒,陳思思不禁有些心疼,當年的趙禹辰不過是一個幾歲的孩童,處於兩看相厭的父母夾縫中,一定很無措,很害怕吧……

她胸口微澀,輕輕扯了扯趙禹辰的衣袖,柔聲問道:“阿辰,怎麽了?”

趙禹辰的意識似乎才從縹緲的遠方回到現實,他輕輕搖頭,唇角彎出一絲淺笑:“沒什麽,咱們進去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腳步聲,是趙嬤嬤。

她緩步來到跟前,行了一禮:“老奴見過殿下,見過懷柔縣主。”

“嬤嬤不必多禮。”

趙禹辰讓她起身,眼神不自覺地瞟了瞟玉清宮裏,眉眼裏多了幾分擔憂之色:“今日聽聞母妃身子不適,可有什麽大礙?”

“殿下放心,不過是舊疾犯了,娘娘已經吃過藥了。”趙嬤嬤輕嘆一聲,“殿下和縣主今日來得真是不巧,娘娘昨夜一宿未眠,方才用藥後就歇下了。”

趙嬤嬤這話,顯然是在說敬妃沒有見他們的意思,陳思思不免心中困惑,也隱隱有些擔憂,難不成……敬妃是不喜她這個兒媳?不應該呀……

正在此時,只見趙嬤嬤從身後的宮女手中拿過一個錦盒遞到兩人面前,淺淺笑道:“不過娘娘知道殿下和縣主今日會來,著我將這對翡翠鐲贈予縣主。”

“這……這會不會太貴重了?”

陳思思有些驚訝,那盒中擺著一對成色上佳,色澤通透盈潤的手鐲,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縣主有所不知,這是當初娘娘入宮時,將軍夫人傳給娘娘的,娘娘十分珍視,如今贈予縣主,是娘娘對縣主的肯定。”

趙禹辰接過錦盒塞進了陳思思的手裏,笑道:“既是母妃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陳思思抱著盒子,不再推辭,笑著對趙嬤嬤說:“既如此,那就勞煩嬤嬤代我謝過娘娘。”

“既然母妃身子不適,今日我們就不去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見母妃。”

趙禹辰牽著陳思思的手轉身離開:“走吧。”

“老奴恭送殿下和縣主。”趙嬤嬤行了一禮,望著那對漸漸走遠的身影,隨即嘆息一聲,無奈搖了搖頭,轉身回了玉清宮。

宮內,敬妃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聽到腳步聲才輕輕出聲:“他們走了?”

“是,娘娘。”趙嬤嬤嘆息一聲,勸道:“大婚在即,殿下和縣主難得來看娘娘,娘娘又何必拒了他們?”

聞言,敬妃緩緩擡眸,眼中閃爍不定,覆雜難言,她抿唇半響,才道:“那孩子我已經見過,是個好姑娘,阿辰娶到她,是他的福氣。”

她停頓片刻,又閉目道:“今日是兄長的祭日,你去準備些東西。”

“是。”趙嬤嬤不再多說,只轉身離去。

她是敬妃的陪嫁丫鬟,這些年,娘娘心中的苦楚也只有她最清楚,先是兄長戰死,而後夫人大病一場,跟著駕鶴西歸,好好的將軍府一夕之間支離破碎,老將軍和小公子不及過完喪期便匆忙離京遠赴塞北,這一去……便是數十年,即便期間歸京,也不過短暫停留,京城終究……只剩下了娘娘一人。

趙嬤嬤心中也不禁難受起來,也不怪娘娘心中有怨,當初若不是陛下聽信讒言,誤了時機,少將軍也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也不會含恨而死。當初娘娘那般懇求,可偌大的皇宮,竟無一人肯為少將軍說話,戎馬半生,將軍府最後卻孤立無援,就連太後也閉門不見……

這讓娘娘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只是可憐了四殿下,娘娘每每見到他就想起陛下的薄情寡義,不免冷言少語,母子間漸漸疏離,可她知道,娘娘終究是心軟的,她的心裏未必就沒有殿下,只是終究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罷了……

輕描淡寫間,趙禹辰已經將這段隱秘的往事悉數講給了陳思思聽,他不再是那個年幼的孩子,提及這些傷心往事已經能做到內心平靜無波,而今他與母妃的相處也十分微妙,旁人看來,他這兒子恭敬有禮,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之間……依舊別扭而疏離。

陳思思頓住腳步,她靜靜地註視著對方,她總算明白為什麽他身份尊貴,卻會受到宮侍的欺辱?為什麽他的性情會如此冷硬霸道?身處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權欲之地,無人庇佑,若渾身再不長滿尖刺,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見他一副像在講述別人故事的淡然模樣,她的胸口更是發澀,她的阿辰,人人道他暴戾跋扈,可她知道,他從不濫殺無辜之人,那些人無一不是罪有應得!他的阿辰,心中自有丘壑!

“阿辰。”

她牽住他的手,迎上他疑惑的目光,神色陡然變得鄭重:“往後,讓我陪你!”

趙禹辰一怔,他沒想到她會突然鄭重其事地說出這樣一句話,簡短幾字,卻沈甸甸地砸在他的心上,一種溫暖和悸動從心底蔓延至全身,他彎彎勾唇,點了點頭,聲音卻有些發澀:“嗯。”

陳思思心頭一軟,撲進他的懷裏,雙臂緊緊地圈住他堅實的腰,小臉在他胸前輕輕磨蹭:“天下人都疏你,避你,懼你,可他們不知,我的阿辰,其實是這世上最好的人!阿辰,我原是個倒黴的人,稀裏糊塗地來到了這裏,但遇見你,一定是我兩輩子裏最好的運氣!”

“兩……兩輩子?”頭頂傳來對方困惑的聲音。

陳思思一楞,微瞇的雙眼赫然睜開,她仰頭對上註視自己的趙禹辰,心中有一瞬的慌亂,隨後又釋然,她踮起腳尖,俯在他的耳邊低語:“阿辰,你信嗎?我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我……從前叫張曼曼。”

趙禹辰心中一震,忽然想起在江南時她也曾說過這句話:她說她叫張曼曼。

那時候的他並未多想,此刻她再次提及,他又想起從前的她和如今的她判若兩人,頓時恍然大悟。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還沒完全從驚詫中緩過神來:“張……曼曼?”

“嗯。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趙禹辰卻搖了搖頭,唇邊含笑:“不管你是誰,來自哪裏,這些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認定的女子,是我此生想要拿命守護的女子!思思,你一定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陳思思雙眸頓時湧現出淚光,她癟了癟小嘴,她想說:傻瓜,我知道!因為你對我而言,也很重要!可喉頭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情急之下,她摟住趙禹辰的脖子,將唇湊了上去,趙禹辰條件反射地攬住她的腰,俯下身的同時緊緊箍住她的腰將她往上帶,溫軟的唇瓣緊緊貼合,像是一團火苗點燃了彼此胸腔裏的那顆炙熱的心,這一刻,無需再多言,她/他都已明白。

廊下的漏花窗後,崇華郡主的一張臉變得鐵青,她緊咬銀牙,用力地攥著手裏的帕子,仿佛那帕子就是陳思思一般,她恨不得一把撕碎了它,她在心底怒吼:她憑什麽?!她憑什麽得到他的垂憐!

陳婉兒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她眼中閃過一絲邪惡,然後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低聲道:“婉兒真替郡主感到不值,郡主與王爺本是青梅竹馬,又在京城苦等了瑞王那麽多年,甚至為了瑞王還耽誤了議親的年紀,卻沒想到,如今卻被旁人趁虛而入!真是可惜……王爺的身邊……本該是郡主您的!”

崇華郡主忍下胸口的悶氣,她睨了陳婉兒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可眼底的怒意和忌恨卻是藏也藏不住。陳婉兒淺淺勾唇,並沒有因為崇華郡主的無視而感到惱怒,她轉頭看向梅花樹下緊緊擁吻的兩人,心中冷笑一聲:陳思思,我看你還能得意到幾時!

隨後,她飛快地朝崇華郡主的方向追了上去:“郡主何必動怒?姐姐她不過是個無知村婦,哪裏能比得上郡主的金嬌玉貴?姐姐她素來擅長魅惑人心,王爺他不過是一時貪歡,到最後,一定會發現,郡主才是真正能配得上他的人!”

崇華郡主停下腳步,臉上卻是怒意未減,她挑眉審視著面前的人:“本郡主記得,你可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你來跟本郡主說這些,是想要做什麽?”

“郡主,”陳婉兒面露委屈,“郡主不知,我的這個姐姐手段了得,回來不過短短時日,竟然就挑撥得父親將母親送去了莊子,他們恩愛多年,沒想到卻因她鬧到了如此地步,郡主,婉兒心中實在委屈。如今又見郡主如此,心中更是難受,婉兒是真心替郡主感到不值阿……”

“讓父母離心,她可真是有孝心!”

崇華郡主咬牙,心中更是火燒般難受,阿辰,那樣的女人,你竟然視若珍寶!那個女人心術不正,你付出再多恐怕到頭來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阿辰,我絕不能讓你再繼續被人蒙騙!

崇華郡主眼中的怒火漸漸凝聚成一道銳利而堅定的目光,陳婉兒似有若無地勾了勾唇,她的眼睛瞟向水榭之上的一行人,狀似無心地說:“聽聞陛下專門命人為太後打造了一套七彩翠玉冠,上面匯集珍寶無數,尤其是上頭的那顆鮫珠,據說竟然鴿子蛋大小,通體潤亮,就是百年也難得一遇。”

崇華郡主自然也聽聞了此事,鮫珠她見過不少,但那樣大的鮫珠,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今日那席面上,有不少人都在等著一睹這七彩翠玉冠的風采,她也一樣。正這樣想著,又聽見陳婉兒的聲音傳來:“當今陛下真是寬厚仁孝,聽聞此冠還是由陛下親自繪圖。這七彩翠玉冠如此貴重,竟就交給這幾人看著,萬一出了什麽問題,陛下的一翻苦心豈不是都白費了……”

她的聲音拖得有些長,崇華郡主卻無心再聽下去,她的思緒早已隨著那行人的身影漸漸飄遠,那是陛下送給太後的賀禮,若是被人損壞,那該會是什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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