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4

關燈
114

冬日的夜晚總是來得更早一些,不過才酉時三刻,天卻已黑了下來,馬車悠悠停在了安陽侯府門前,趙禹辰率先從車上下來,然後伸手將陳思思從馬車上牽了下來,他眉目溫柔,比之從前少了許多戾氣,竟不再讓人生出那種強烈的不近人情之感,他攏了攏陳思思身上的大氅,將她纖瘦的身體完完全全包裹在裏面,抿唇笑道:“外面風大,快回去吧。趙延策如今去了皇陵,總會安分些日子,我會派人盯著他,你不必在意他的話。”

“嗯。”

陳思思雖點了點頭,可腦子裏總還是會情不自禁地浮現起二皇子臨別前那駭人的眼神,想到回京途中經歷的數次刺殺,以及那個潛逃的箭手,她心中越發感到不安。忽然,她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角,目露憂色:“阿辰,之前逃走的那個箭手,你有線索了嗎?二皇子此次被驅遣,必定會懷恨在心,我怕他會對你不利……”

那人的箭術非同一般,正所謂明箭易躲,暗箭難防,她只是怕那人會再次躲在暗處出手,人總不會每次都那般好運……想到這兒,她不禁皺緊了眉心。

趙禹辰瞳仁微閃,他自然已經猜到了那人是誰,只是那人的身份特殊,若無實證,並不能隨意指摘。他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數,這裏是京城,他們不敢輕易對我動手,倒是你,我怕我分身無術,無法時時刻刻護住你,我回頭讓陸安陽多安排幾個暗衛守在附近。思思,再給我一些時間,等我將他連根拔起,你便不必擔心了。”

他的話莫明讓人覺得踏實,陳思思緊蹙的眉心這才舒展開來,她望著眼前的男人,忍不住在離別前再次貪念他身上的溫暖,上前一步撲進他的懷裏,雙手緊緊圈住他堅實的腰背,他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好聞,衣服上的熏香夾雜著淡淡男人氣息,讓人覺得很安心,也很溫暖。

“阿辰,怎麽辦?我發現自己好喜歡你……”

她小聲呢喃著,忍不住在他懷裏蹭了蹭,頭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極小聲的響聲,似也撞進了男人的心裏,令他的心臟亂了方寸,咚咚直跳起來,他的大手不自覺地將她緊緊圈住:“我……也一樣。”

陳思思進去後,天空便洋洋灑灑地飄起了雪,趙禹辰若有所思地矗立在門前,冰晶透亮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個個晶瑩剔透的寶石,越發襯得他清冷貴氣。見他似乎沒有要立刻離開的意思,陸安陽為他撐起了傘,問道:“爺,現在可是要回王府?”

趙禹辰望了濃墨色的天際許久,眸子裏的猶疑不定漸漸變得堅定,而後擡步離去,只是他並未上馬車,而是轉身去了魏國公府的方向。

魏國公府

“公主,瑞王爺來了。”丫鬟低聲稟告,並不敢擡眼去瞧斜靠在貴妃榻上閉目養神的冰山美人兒。

長公主幽幽睜眼,眉心一擰,眼裏露出一絲嫌惡,沒好氣地說:“他來做什麽?去告訴他,世子爺病了,無法見客……”

“姑姑何必急著趕我。”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長公主一怔,旋即飛快坐直身體,眼睛直直地盯向門口,只見趙禹辰頂著一身風雪踏了進來,身上裹挾的寒涼也一並湧入,瞬間令溫暖如春的花廳添了幾分寒意。

趙禹辰站定,臉上神情淡淡:“今日我來,不是尋阿遠,是來尋姑姑。”

長公主微瞇雙眸,眼裏滿是狐疑,她微勾薄唇:“阿辰,如今你可是越來越沒了規矩,這裏可不是你的瑞王府!”

她見趙禹辰立在原地巋然不動,眼底神色十分覆雜,心中已有猜測,不由微蹙眉心,擡手屏退了下人,然後斜靠在塌上,優游自如地玩弄著修長的指甲,悠悠道:“說吧,找本宮何事?”

“姑姑還要關阿遠到何時?”

長公主望了他一眼,嘴角瀉出一抹譏誚:“阿辰,本宮分明和你說過,阿遠是病了。”

“姑姑,這裏沒有旁人,你也不必再裝。”趙禹辰神色端凝,“姑姑為何要那般做?為何……”

他眼眸閃過一絲冷冽,最後幾字仿佛咬牙吐出:“為何要和二哥一起做那些事?”

長公主手中動作一頓,神色冷了下來:“阿辰,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與二皇子可並不親近。”

“是嗎?”

趙禹辰冷笑一聲,而後從袖中取出一截斷箭,箭頭乃特制而成,與尋常箭頭並不相同,乃四棱箭鏃,流線似柳葉纖長銳利,上有圖紋及細密倒鉤設計,尖端如錐,由鎏金漸變白銀,頂點處泛著幽幽寒光,讓人心底生涼。

“姑姑,可認得這個?”他輕輕擡手,神情變得肅穆,眼底的冷酷幽幽溢出。

長公主擡眸瞬間,修長如蔥段的尾指指甲卻猛地被折斷,牽扯得皮肉印出一道淺淺血印,她吃痛悶哼一聲,顯然是被那箭簇驚了一跳,她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吃驚,又連忙垂眸掩去臉上一閃而過的慌張,不動聲色地扯去了斷甲,原本瑩潤的玉甲忽然少了一截,變得十分突兀。

她自然是認得那斷箭,想到斷箭的主人,她在心底暗罵了一聲蠢貨!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人沒殺成,還留下了把柄,惹人猜疑!

“這是玄葉箭。”她裝作毫不在意,“先帝在位時,讚魏瞿箭術超群,特賜了一柄軒轅弓,老魏國公喜不自禁,為彰顯皇恩,特請能工巧匠做了這玄葉箭,此箭鋒利無比,加之軒轅弓,威力巨大,射程較之普通箭矢遠上數倍。這不是什麽新鮮事,早年間京城之人聽聞此箭厲害,就有習武之人效仿,如今,只要願意花些銀兩,造出一支玄葉箭,不是什麽難事。你拿著這斷箭上門,是想要說什麽?”

她雖是極快掩去了慌張,但卻還是逃不過趙禹辰的雙眼,他冷冷勾唇,微一用力,斷箭飛速而出,徑直射向長公主的方向,長公主大驚,連忙站起,只聽見“叮”的一聲脆響,斷箭被另一支袖箭擊落,一人不知從何處閃出,擋在了長公主的身前:“瑞王爺,你這是要做什麽?”

“國公爺何必動怒?我不過是跟姑姑開個玩笑。”

趙禹辰並沒有真的打算傷害長公主,不過是為了引藏身暗處的魏國公現身,他勾唇一笑:“國公爺的身手還是一如既往的矯健,若是能上陣殺敵,恐怕敵軍都要聞之色變,只可惜做了駙馬,只能退居朝堂,真是浪費了這身好武藝。”

魏國公一怔,顯然知道自己是中了計,心中一跳,果然就聽見身後的人低聲罵道:“蠢貨,誰讓你出來的!”

長公主畢竟是皇室出身,心性非尋常之人,她很快就從方才的驚嚇中恢覆了過來,一甩袖從魏國公身後繞了出來,冷冷道:“阿辰,有些玩笑可不能隨便開的,搞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姑姑見諒。”

他淡淡勾唇,掃了一眼緊抿薄唇的魏國公後又將視線落回了長公主的身上,語氣卻已經變得鄭重:“姑姑,國公爺年少時也是意氣風華之人,卻甘願為你舍棄前程,無怨無悔地守在這一方府邸。姑姑,皇權富貴皆浮雲,如今你已是榮華加身,何必還去爭那些無用之物?侄兒再勸你一句,這天下多是薄情寡性之人,紅塵渺渺,能得一人真心已是不易,而緣深方能成眷屬,姑姑可不要為了不值得的東西,辜負了眼前人,毀了這份安寧!”

長公主眸子閃爍,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意:“阿辰,你如今是長大了,翅膀也硬了,可……長輩的事,還輪不到你來說教!”

她一甩袖,重新坐回塌上,唇邊笑意驟然消失,語氣瞬間變得冷硬:“我做什麽事,如何做,心中自有取舍,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趙禹辰胸口似憋著一口悶氣,無奈道:“今日我來,是好言相勸姑姑,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為了一己之私毀了這份安寧!言盡於此,姑姑若還執迷不悟,那日後可別怪侄兒翻臉無情了!”

說罷,他行了一禮,轉身就要離去,臨近門口時,他又忽然停住了腳步,昏黃的燈火籠罩在他的側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可他的語氣卻透著一絲寒涼和無奈:“姑姑,阿遠何其無辜?你執意如此,可曾替他想過半分?”

縹緲而寒涼的聲音鉆進長公主的耳朵裏,她的心沈了沈,如黑曜石的眸子微微顫栗,臉上的神情卻有些發僵,她暗自扣緊掌心,直到門前的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她緊繃著的那口氣才長長吐出,想到魏舒遠,她的心有一刻的柔軟,但很快又變得無比堅韌,那些深埋的記憶像是在時時刻刻地提醒她不能忘了過往,她咬了咬唇,淡淡血腥味彌漫在口腔裏,冷漠的種子仿佛被瞬間喚醒,她的眼神漸漸變得犀利……

這一夜的風雪格外大,一些雪花透過窗柩縫隙鉆進了寢殿,落在了魏舒遠凍得有些發紅的赤腳上,屋裏燃有碳火,雖能抵禦寒冷,但這種天氣,赤腳踩在地面上,刺骨的涼意還是能鉆進身體裏。

他籠罩在黑暗裏,顯得孤單又可憐,直到感覺到腳上的點點冰涼,他才擡起了頭,昏暗的燭火映著他的半張臉,看上去有些清冷落寞,他擡手接過一片雪花,旋即唇畔勾起淡淡笑意,喃喃道:“下雪了?他們的婚期該近了吧?這一次……她必定是心甘情願了吧……阿辰,你我自幼相識,我卻恐怕不能來喝你的喜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