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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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北狄國主殯天，一場腥風血雨之後名不見經傳的四王子即位，明爭暗鬥多年的北狄王室再一次迎來了久違的平靜。新王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向大鄴這位老對手遞上了訪問的國書。
朝堂上的兩班大臣對北狄的意圖揣測萬千，但卻在一點上達成了一致：北狄此舉不能拒絕，只能接受，並要好好接待，如此方能彰顯我大國氣度。但北狄意圖不明，整個皇城的守衛必須增加，日夜巡邏，以保證陛下和百姓安全，畢竟北狄好戰，一刻都不得不防。
在北狄的使團帶著國書抵達大鄴皇城時，鄭逸和鄭國公夫人在侯府的前廳再一次展開了對峙。
原本鄭逸是來府中同安清鈺商量左右衛的布防事宜，他二人皆是北定軍出身，對北狄人算是熟悉，陛下將皇城守衛交給了左右衛，並要求他二人時刻跟在使團身邊，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商量過後，二人相約同去城門處接應鴻臚寺的官員，卻不曾想，才且出了院子，便在前廳中遇到了一直在等他的鄭國公夫人。
鄭逸低頭行過一禮，便欲離開，卻聽老夫人一聲喝斥：“長輩在此，你便如此敷衍？”
鄭逸充耳不聞，卻被安清鈺拽住了胳膊，他側首看向安清鈺，安清鈺輕輕搖了搖頭，於是他面無表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鄭國公夫人轉向安清鈺，不怒自威，說出的話不容拒絕：“我知你們有正事，但我只留他片刻說話，將軍可先行。”
安清鈺轉頭看了一眼鄭逸，隨即答道：“晚輩可在此等候。”
“家事，外人聽不得。”
此言一出，饒是安清鈺有意解圍，也不得不作罷，於是一拱手：“既老夫人吩咐，晚輩莫敢不從，只還望老夫人長話短說，莫讓他誤了正事。”
“老身知曉。”鄭國公夫人微微頷首，目送安清鈺離開。
前廳中伺候的丫頭們識得眼色，紛紛借口退出，連鄭國公夫人身邊的老嬤嬤也退了出去，臨走時關上了門。
鄭國公夫人盯著他半響沒言語，忽而又開口，一貫嚴厲的聲音裏含了幾分悲涼。
“說實話，我討厭你，在你越長越像你父親之後，我更加討厭你。”
鄭逸冷哼一聲，算是回應。
鄭國公夫人並未理會他的態度，而是自顧自地說著：“我本瑯琊王氏之女，家族中最疼惜的女兒，年少時，他們讚我可比謝家詠絮才，可堪高涼冼夫人，為我千挑萬選良婿，可我卻偏偏看上了你父親。”
彼時，鄭國公還不是鄭國公，不過是一個叫不出名姓的鄭氏子弟，可偏偏生的豐神俊朗，既會吟詩作對，又擅吹笛弄琴，於是情竇初開的王家女只是一眼便愛上了在竹林中吹笛的鄭公子。
那樣生動活潑，嬌艷嫵媚的王家女同樣令少年郎君一見傾心，於是水到渠成的私定終身，鄭公子說此生唯她一人，不會再有旁人。
瑯琊王氏為了世家面子，暗中運作，讓這位鄭公子名正言順的承襲了鄭國公的爵位。
新婚頭幾年，二人也過了一段郎情妾意，夫唱婦隨的幸福時光，可在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之後，一切都變了。
世家規矩眾多，嫁到公侯之家的王家女更要謹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錯丟了兩家的面子，於是難免註重各種細枝末節，對同寢一榻的相公有所疏忽，於是鄭國公開始頻繁出入煙花之地，甚至連家中略平頭正臉的婢女都不放過。
鄭逸的親娘，原本是王家女的貼身女使，與她有著從小長大的情分，可鄭國公沒有放過她，借著醉酒，夜半闖入她的房間，奪了她的清白。原本，她已經要到了出府的年紀，原本王家女已親自為她選好了良人。
只那一夜，便有了鄭逸，堂堂國公居然和一個婢女有了首尾，還有了孩子，鄭國公生怕傳出去讓自己名聲有損，更怕失了瑯琊王氏的支持，於是他帶著毒酒，要那婢女飲下，是王家女救下了她，救下了鄭逸。
“我雖救下了你，可是我恨你，恨你的母親，”鄭國公夫人的聲音帶著些許哭腔，“明明生下你之後，我允她離府，允她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她卻選擇留下來，她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她怕我沒有貼心的人說話，她怕你會被國公爺傷害。”
“我想對你好，可是一看到你那張臉，我實在是恨，恨你的父親，更恨自己，為什麽當初偏要嫁給他。”
“我知你恨我，可是，你卻不能恨你的哥哥們。”
“你大哥哥知你喜歡弄槍舞棒，想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於是在你母親死後勸我放你離開，過你自己的生活，年年念叨著去軍營看你，可如今他死了，只留下了你嫂嫂和你嫂嫂腹中的孩子。”
“你二哥哥說，若你願意承襲爵位，他願意搬出府中，不去礙你的眼。”
鄭國公夫人看著鄭逸，眼眶通紅，嘴唇囁喏，艱難地空咽唾沫，好像要將這麽多年壓抑，又在頃刻間吐露的苦楚再次咽下去，她是出生世家的女兒，自揭傷疤以求憐憫本就是件艱難的事情。
“孩子，你的苦難來自國公府，可你得回去，你若不回去，在我百年之後，虎視眈眈的鄭氏族人如何會放過你的嫂嫂和你的侄兒，若是你不想見我，老身在此承諾，只要你承襲爵位，老身願長居南山，青燈古佛常伴這餘生。”
鄭逸擡眼，看著上首那位自己同樣該喚作嫡母的老婦人，有些難受。
他忽然想起了母親臨終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住他的手說的那句話：“不要恨她，你不能恨她。”
那時他不懂何意，可現在他卻明白了，自己的這條命是母親給的，卻是她留下來的。
他端端正正拱手行禮，起身退了出去，掩好門扉的那一刻，壓抑的哭聲響起，那是王家女從未展露過的脆弱。
他鼻頭一酸，擡首望天，想將眼淚逼回去。
一只纖細的手捏著帕子伸了過來，鄭逸轉身看去，是安清荷。
“鄭公子若是想哭，我不會笑話的。”
鄭逸接過帕子，擡眼，對上安清荷略帶擔憂的眸子，心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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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國主殯天，一場腥風血雨之後名不見經傳的四王子即位，明爭暗鬥多年的北狄王室再一次迎來了久違的平靜。新王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向大鄴這位老對手遞上了訪問的國書。
朝堂上的兩班大臣對北狄的意圖揣測萬千，但卻在一點上達成了一致：北狄此舉不能拒絕，只能接受，並要好好接待，如此方能彰顯我大國氣度。但北狄意圖不明，整個皇城的守衛必須增加，日夜巡邏，以保證陛下和百姓安全，畢竟北狄好戰，一刻都不得不防。
在北狄的使團帶著國書抵達大鄴皇城時，鄭逸和鄭國公夫人在侯府的前廳再一次展開了對峙。
原本鄭逸是來府中同安清鈺商量左右衛的布防事宜，他二人皆是北定軍出身，對北狄人算是熟悉，陛下將皇城守衛交給了左右衛，並要求他二人時刻跟在使團身邊，名為保護實為監視。
商量過後，二人相約同去城門處接應鴻臚寺的官員，卻不曾想，才且出了院子，便在前廳中遇到了一直在等他的鄭國公夫人。
鄭逸低頭行過一禮，便欲離開，卻聽老夫人一聲喝斥：“長輩在此，你便如此敷衍？”
鄭逸充耳不聞，卻被安清鈺拽住了胳膊，他側首看向安清鈺，安清鈺輕輕搖了搖頭，於是他面無表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鄭國公夫人轉向安清鈺，不怒自威，說出的話不容拒絕：“我知你們有正事，但我只留他片刻說話，將軍可先行。”
安清鈺轉頭看了一眼鄭逸，隨即答道：“晚輩可在此等候。”
“家事，外人聽不得。”
此言一出，饒是安清鈺有意解圍，也不得不作罷，於是一拱手：“既老夫人吩咐，晚輩莫敢不從，只還望老夫人長話短說，莫讓他誤了正事。”
“老身知曉。”鄭國公夫人微微頷首，目送安清鈺離開。
前廳中伺候的丫頭們識得眼色，紛紛借口退出，連鄭國公夫人身邊的老嬤嬤也退了出去，臨走時關上了門。
鄭國公夫人盯著他半響沒言語，忽而又開口，一貫嚴厲的聲音裏含了幾分悲涼。
“說實話，我討厭你，在你越長越像你父親之後，我更加討厭你。”
鄭逸冷哼一聲，算是回應。
鄭國公夫人並未理會他的態度，而是自顧自地說著：“我本瑯琊王氏之女，家族中最疼惜的女兒，年少時，他們讚我可比謝家詠絮才，可堪高涼冼夫人，為我千挑萬選良婿，可我卻偏偏看上了你父親。”
彼時，鄭國公還不是鄭國公，不過是一個叫不出名姓的鄭氏子弟，可偏偏生的豐神俊朗，既會吟詩作對，又擅吹笛弄琴，於是情竇初開的王家女只是一眼便愛上了在竹林中吹笛的鄭公子。
那樣生動活潑，嬌艷嫵媚的王家女同樣令少年郎君一見傾心，於是水到渠成的私定終身，鄭公子說此生唯她一人，不會再有旁人。
瑯琊王氏為了世家面子，暗中運作，讓這位鄭公子名正言順的承襲了鄭國公的爵位。
新婚頭幾年，二人也過了一段郎情妾意，夫唱婦隨的幸福時光，可在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之後，一切都變了。
世家規矩眾多，嫁到公侯之家的王家女更要謹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錯丟了兩家的面子，於是難免註重各種細枝末節，對同寢一榻的相公有所疏忽，於是鄭國公開始頻繁出入煙花之地，甚至連家中略平頭正臉的婢女都不放過。
鄭逸的親娘，原本是王家女的貼身女使，與她有著從小長大的情分，可鄭國公沒有放過她，借著醉酒，夜半闖入她的房間，奪了她的清白。原本，她已經要到了出府的年紀，原本王家女已親自為她選好了良人。
只那一夜，便有了鄭逸，堂堂國公居然和一個婢女有了首尾，還有了孩子，鄭國公生怕傳出去讓自己名聲有損，更怕失了瑯琊王氏的支持，於是他帶著毒酒，要那婢女飲下，是王家女救下了她，救下了鄭逸。
“我雖救下了你，可是我恨你，恨你的母親，”鄭國公夫人的聲音帶著些許哭腔，“明明生下你之後，我允她離府，允她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她卻選擇留下來，她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她怕我沒有貼心的人說話，她怕你會被國公爺傷害。”
“我想對你好，可是一看到你那張臉，我實在是恨，恨你的父親，更恨自己，為什麽當初偏要嫁給他。”
“我知你恨我，可是，你卻不能恨你的哥哥們。”
“你大哥哥知你喜歡弄槍舞棒，想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於是在你母親死後勸我放你離開，過你自己的生活，年年念叨著去軍營看你，可如今他死了，只留下了你嫂嫂和你嫂嫂腹中的孩子。”
“你二哥哥說，若你願意承襲爵位，他願意搬出府中，不去礙你的眼。”
鄭國公夫人看著鄭逸，眼眶通紅，嘴唇囁喏，艱難地空咽唾沫，好像要將這麽多年壓抑，又在頃刻間吐露的苦楚再次咽下去，她是出生世家的女兒，自揭傷疤以求憐憫本就是件艱難的事情。
“孩子，你的苦難來自國公府，可你得回去，你若不回去，在我百年之後，虎視眈眈的鄭氏族人如何會放過你的嫂嫂和你的侄兒，若是你不想見我，老身在此承諾，只要你承襲爵位，老身願長居南山，青燈古佛常伴這餘生。”
鄭逸擡眼，看著上首那位自己同樣該喚作嫡母的老婦人，有些難受。
他忽然想起了母親臨終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住他的手說的那句話：“不要恨她，你不能恨她。”
那時他不懂何意，可現在他卻明白了，自己的這條命是母親給的，卻是她留下來的。
他端端正正拱手行禮，起身退了出去，掩好門扉的那一刻，壓抑的哭聲響起，那是王家女從未展露過的脆弱。
他鼻頭一酸，擡首望天，想將眼淚逼回去。
一只纖細的手捏著帕子伸了過來，鄭逸轉身看去，是安清荷。
“鄭公子若是想哭，我不會笑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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