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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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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

好吧,我承認,自己確實賤。我還是沒能忍住偷著去看唐眠,我有點不太放心把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酒店裏。

所以我總是找借口,即使怕到渾身冒著冷汗,也要面對池斯林謊話連篇。

比如說,我和他講,自己今天心血來潮,想去看一個美術展,要麽就是去什麽新開的店裏挑挑衣服,逛逛街之類的,司機把我送到門口,其實我根本沒去。每次等人走遠,我又一轉彎,打車去了唐眠下榻的酒店。

唐眠現在確實可憐。我一推門進去,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裏黑漆漆的,除了床上鼓起來的一個小包之外,沒有半點生氣。

聽到動靜,那個小包才開始緩緩挪動,被子扯下來一點,露出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唐眠也不從床上爬起來,就這樣側躺著盯著我瞧,不說話,淚先順著眼角落下去。

我把給他買的新衣服,新手機,還有幾管抑制劑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在床邊不遠的位置,沈默地看著他。

安靜很久,我才開口:“吃東西了嗎。”

床上的人小幅度搖了搖腦袋。

我又問:“你餓不餓。”

床上的小腦袋上下點了點,唐眠又開始哭。

我嘆了口氣,實在沒辦法,給他叫了餐。唐眠坐在床邊,垂著腦袋,用叉子把盤子裏的食物戳碎,然後才插起一小塊渣渣放到嘴裏。他吃東西的速度很慢,咽一口要歇半天,偶爾還要噎得打嗝。

我在他對面坐著,看他這副模樣,心裏很不舒服。但我不想表現得自己還在乎唐眠一樣,總是冷著臉,冷著語氣對待他。

我問:“你爸為什麽關著你。”

“他嫌我丟人。和池家的婚事差點黃了,和你的那些事傳到他耳朵裏,他覺得我把唐家的臉丟盡了。”他的聲音更低下去,“他說我是瘋子,像我那個死去的omega爸爸一樣,自甘下賤,活該被人玩。”

我呼吸微窒,胸口一陣陣地發疼,一時間竟然講不出話來。怎麽會有父親這樣形容自己的兒子呢。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我無法想象,更無法接受。

“唐眠,你,你是怎麽從家裏逃出來的。”我看著唐眠滿含悲傷的表情,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聞言,唐眠楞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實話實說了:“是許少霆。他和我爸求情,說我只是一時糊塗,給我做擔保說我絕對不會再找你。我爸才把站在我房間外面的七八個保鏢撤下去,讓家裏的保姆看著我。”

提到許少霆的時候,唐眠的語氣變得咬牙切齒,像是恨極了他。其實確實很奇怪。許少霆和我說,是他把唐眠交到他父親手裏,又是許少霆把他從唐家救出來。

“我表現得一直很乖,所有人都覺得我認命了,放松了警惕。然後等他們都睡著……”唐眠咬了咬嘴唇,帶著哭腔繼續道:“我用床單擰成繩子,從二樓的陽臺跳下去,這才從家裏跑出來。季哲,這次我真的沒騙你。”

他掀開被子,給我展示膝蓋上,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傷口,都是從二樓跳下來摔得。他說現在還是很痛,腿也抻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才會被那個混混堵在巷子裏。

唐眠掀開衣服的時候,我還看到了他小腹上橫亙的一條巨大的,歪歪扭扭的醜陋疤痕。按常理來說,現在醫學這樣發達,他又有錢,刀口應該是無痕的才對。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唐眠像是被我的目光燙到,有些難堪地迅速把衣擺扯下來。半晌,才小聲囁嚅道:“你別看,很醜吧……我爸那個瘋子,故意讓人縫成這樣的。說是為了讓我長點記性,免得好了傷疤忘了疼。”

看著那些傷口,我忍住不也紅了眼眶。我很難想象,一個生完孩子不久的嬌弱omega,是怎麽樣從床上一點點挪動身子,又是懷著怎麽樣的勇氣和決心,把不結實的床單做成的繩子綁在腰上,毫不猶豫地往樓下跳。

就為了看我一面麽?他一定很痛吧。

我下意識伸手,隔著衣服去摸了摸那道疤痕。唐眠忍著淚,立刻放下叉子,撩開衣擺讓我摸。孕育過兩次生命的omega的小腹軟綿綿的,不似乎原來那樣平坦,細嫩肌膚上那道突兀的疤痕摸起來的手感很差。

淚水還是沒忍住落了下來,我恨道:“你爸,真是個畜生。”

“好啦,你怎麽也哭了呢。我知道你心疼我,已經不疼啦。”唐眠微怔,用手指給我擦了擦眼淚,輕聲哄我:“我爸就是那樣的人。你還願意來看我,其實我已經特別開心了。”

唐眠給我講了他爸爸的故事,還有他為什麽如此憎恨他生物學上的alpha父親。他有兩個爸爸,一位是omega,程爸爸,一位是alpha,唐爸爸。兩位都是名門大族裏的少爺,本來是只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卻因為聯姻被捆綁到一起。

在他不多的記憶裏,程爸爸是一位溫柔的,明媚得如同太陽花一般完美的omega,他對誰都那樣和善,所有人都愛他,喜歡他。而唐爸爸呢,雖然家裏更位高權重,卻因為基因缺陷,而天生陰郁自卑。這件事,除了唐家人,沒有人知道,連程爸爸也不知道——唐家有遺傳性的精神疾病。

這種卑劣的基因順著血脈代代相傳,他的唐爸爸也不例外。患上這種疾病的人,會易怒,善妒,暴力,偏執,扭曲,在某一個時刻,徹底失去理智。

本來應該幸福的日子,在一次又一次的暴力與恐嚇中,變得支離破碎。程少爺這朵太陽花,也漸漸被汙黑的泥土汙染。唐眠出生於強迫之中,生長在眼淚裏。

從小他就見證了,自己的alpha爸爸是怎麽樣把omega留在身邊的。即使他的眼睛裏沒有神采,即使他的身上總是帶著傷口……但那又怎麽樣呢。通過這種觀察,幼年時唐眠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價值觀,那就是,我想要的東西,要不擇手段地把它留在我身邊,那才可以。

然後在一場激烈的爭吵裏,縮在床底下的小唐眠,聽著他們吵架。一個人怒吼,你他媽的又出去和誰勾三搭四了?誰讓你對別人笑得那麽開心?賤得要死。另一個人邊哭邊反駁,我沒有,那只是我的朋友。他們越吵越兇,唐眠聽著聽著,也不怕了,他已經習慣到,聽著爭吵的聲音,會有幾分安心。

八歲的唐眠抱著自己的小熊,伴隨著越來越劇烈的爭吵聲,趴在床底下昏昏欲睡。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睜開雙眼,看到的就是一雙瞪得溜圓,失去神采的,灰白的眼睛。他的omega父親倒在冰涼的地板上,脖子上帶著駭人的掐痕,早已死去多時了。

唐眠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想讓爸爸給自己講故事,卻只摸到僵硬和冰冷的感覺。他又小聲叫了一聲爸爸,爸爸,爸爸……那個像向日葵一樣的爸爸,再也不會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輕聲講我們的眠眠是個漂亮的小王子了。

程爸爸臨死前的唯一願望就是,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能像他一樣,成為一個溫暖善良的人。可惜唐眠並不像他,反而遺傳了那種惡劣又強勢的基因,也成為了一個扭曲的畜生。他一定很失望吧。

這些話都是唐眠一個字一個字告訴我的。

我曾經很羨慕唐眠的人生。我和他講過,像你們這樣的人,就因為會投胎,所以才能輕而易舉地掌控別人的命運。當時的唐眠楞楞的,笑了一下,不再講話。現在我清楚了,即使是唐眠,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也要付出如此沈痛的代價。

生長在泥沼裏的人,你怎麽能奢求他成為太陽呢。

唐眠捂著臉,淒慘笑道:“季哲,我是不是很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惡心,很可怕啊。”

我閉了閉眼,想抱抱他,卻又不想接觸他。我同情他,恨他,也許還有一點殘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愛吧。這種巨大的割裂感讓我也很難受。

“唐眠,”我深一口氣,盡量保持情緒穩定,“雖然你做過的錯事無法改變,但是,你可以讓你的孩子們不變成那樣的人。”

唐眠側過頭去,哽咽道:“我的孩子,我見不到的。他們去哪裏了我都不知道。”

糾結萬分,我說:“土豆現在養在我那裏。安安我也能見到,如果你想見見孩子們,我,我可以試試把他們帶出來。”

“土豆養在你那裏……”唐眠身軀一震,猛地回頭看向我,通紅的眼睛裏滿是驚喜和意外:“這是真的嗎?你能讓我見土豆一面?”

我還是伸手把他抱住了,低著頭嗯了一聲。唐眠趴在我懷裏,渾身發抖。我們緊緊相擁,雙雙哭成淚人。不知道是為了哭我們曾經不堪回首的過去,還是在哭這該死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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