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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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刃

我站在客廳裏,忍了又忍,才沒讓自己繼續崩潰。我對季海說,季海,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這樣對身體很不好。

季海不說話,就看著我。他的眼睛像得了紅眼病似的,淚珠還懸掛在睫毛上,但他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哭。

土豆在我懷裏直哼哼,扭了扭,估計是被煙味熏得難受。我低頭看他,小家夥皺著眉頭,奶嘴都掉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我想彎腰去撿,但季海攥得太緊,我動不了。

“季海,”我又叫了一聲,“你先松手,讓我把東西撿起來。”

他這才像是反應過來,慢慢松開手指。但還是站在我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我一動,他就跟著動。

我把土豆放在還算幹凈的沙發一角上,解開背帶,又撿起奶嘴擦了擦,塞回他嘴裏。土豆嘬了兩口,安靜下來不再哭,呆呆地看季海。

季海也在看他。

一大一小就那麽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雖然土豆想講話,目前也講不出來。他只會哇哇的叫,或者是哼哼唧唧的哭。

好半晌,季海一指土豆,帶著哭腔開口:“哥,這是什麽東西?”

看來我想錯了。季海似乎並不是很喜愛土豆。

我抿了抿嘴,坦白交代:“不是東西。這是我的孩子。你的小侄子,叫土豆。現在三個半月。”

季海又恍惚了一下,問:“你親生的?還是撿的。”

我說,是親生的。

“和誰生的?”

我深一口氣,說出了昨天晚上在腦子裏排練過幾百次的謊言:“我,我找了個男朋友。談了挺長時間,前一陣子發現有了土豆,就生下來了。”

季海哦了一聲,眼神空洞。

看他這副樣子,我的內心無比忐忑。也不知道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麽樣,有沒有康覆一點,刺激太過又怕他犯病。

我試探著問他:“你呢,你最近有什麽打算?”

季海沈默片刻:“本來過一陣子,要去美國讀博士的。但是現在你回來了,就……”

“去美國好啊。”我急急打斷他:“季海,沒有但是。這是一個學習鍍金的好機會,對你的未來很有幫助——”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

忽然,季海拔高了聲音,徹底爆發:“那為什麽不聯系我。”

我被吼得楞住了。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我們一起看著發瘋的季海,不知所措。

“季哲,既然你還在意我這個弟弟,在意我的前途,那你他媽為什麽不聯系我?!”

季海瘦弱的身軀像狂風中的樹杈,不停地顫栗。他眼底的怒火和怨恨滿得快要溢出來,狠狠灼痛了我。

“為什麽找了男朋友,就莫名其妙失蹤了這麽多年?那天晚上你去賣炸串,讓我在家等著你,忽然人就不見了,電話怎麽打也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根本沒有一點線索,報警,警察也找不到。視頻看到你推著車拐進了老城區,可老城區沒有監控。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人沒了,只剩下車子。”

“我找了你整整一年零十個月啊,可季哲這個混蛋就像是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以為你被人綁架了,我以為你死了!!現在呢,你又沒有任何征兆地,莫名其妙出現在我面前,還帶著個小崽子?!”

聽他這樣講,被唐眠擄走的那一天晚上的畫面,又在我的眼前浮現。

從那天以後,我就什麽也沒有了。然後多了個土豆。我懷裏的孩子,也是唐眠的孩子,身上有一半唐眠的血。

我早就料到了,自己可能會負起責任,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個罪證一樣。我時常在蜷縮成一團的土豆身上,看到他那個瘋爸爸的影子,我就會怕得想要遠離土豆。直到他笑或者哭,我的情緒才會平穩下來。

我強忍著淚,狠下心,才舍得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講出口:“季海。我告訴你,沒有為什麽。這麽多年,每一天都要圍著你轉,每一件事都要為你考慮,我已經累了。”

“現在我遇到了我愛的人,有了孩子,我也想過自己的人生,我沒有那麽多精力去兼顧所有人。我只是你的繼兄,不是你的保姆,不要總是指望著我為你打算,指望我照顧你一輩子。”

“季海,現在你已經二十多歲,長成大人了。你應該學會為自己負責。不要總是那麽任性,好不好。”

季海忘記流淚,滿臉驚愕:“哥……”

“別叫我哥。”

我冷笑一聲,聲音越發尖銳刻薄:“季海,你就是一個巨嬰,你知道嗎。以前是我傻,願意拖著一個小累贅。但現在……”

“我受夠你了。”

太讓人難過了。

雖然這是我講的話,我知道是假的,是騙季海的。但實在是太惡毒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淩遲著季海,也淩遲著我自己的心。這顆心已經破碎到鮮血淋漓了。

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很清楚,如果不這樣做,季海不恨我,他一定是會為了我放棄去美國的機會的。

哥哥的人生,大概也就這樣了。

但是季海,他是個聰明,努力,有夢想的孩子。雖然有些調皮,但從未落下過功課。從小認真讀書,早也用功,晚也用功,高三的時候在病房裏還要點著臺燈學習。

我永遠不會忘臺燈昏黃的燈光底下,那雙黑沈沈亮晶晶的眼睛。等他如願考上了好大學,還用自己的獎學金請我吃飯,給我買禮物。在最虛榮的年紀,他自己沒舍得換那個我淘汰下來的破手機,用了好幾年,反而給我買了最新款。

季海那麽年輕,沒受過搓磨。還有很多的可能性,不應該被我絆住腳步。

恨,就恨吧。

總比和我一起在泥沼裏徘徊不前好很多。

季海僵硬在原地,瘦弱的身體晃了晃,忽然捂著嘴幹嘔起來。但是嘔了幾下,什麽東西也吐不出來。

我怕他真的出事,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扶他。結果季海已經完全陷入到情緒裏,沒有發現我的小動作。他紅著眼睛沖我吼,抱怨這些年的很多事情,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擊。

我們吵得很兇,土豆又嚇哭了,哭聲攪得我心煩意亂。我的情緒有些失控,在土豆屁股上打了一下:“一直哭,哭,哭,能不能別哭了!”直到土豆哭得更厲害,我才猛地反應過來,孩子才三個月,連話都聽不懂呢。我拿他撒什麽氣。

我用手扯了扯自己的頭發,然後捂住臉。這個家裏,有人心理出了問題,有人身體不健康。只有土豆一個完完整整的生命,可他還被神經質的爸爸嚇哭了。

我的臉埋在手心裏,淚沾染了整個手掌,不敢哭出聲。怕季海覺得我有什麽難言之隱,怕他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會在乎他的季哲。

我看不到季海的表情,只能聽到他艱難吞咽口水,哽咽又沈重的聲音。

他說:“季哲。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我苦笑了一下。說,是啊。每一句都是真的。

其實呢?每一句都是假的。

季海,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麻煩。反而是很多很多的時候,你給了我陪伴,給我堅持下去的動力,給我家的溫暖。如果哥哥沒有遇到那麽多逼迫我的壞人和壞事,我願意照顧你一輩子,永遠都不分開。

假如有一天,哥哥和你再也無法相見。我希望你依舊能有著好好生活的能力和勇氣。

可我還能做什麽呢。我只能這樣了。

如果你以後能有出息,你還願意的話。就回來找哥哥吧。把哥哥從泥潭裏拉出去,救一救哥哥。不願意的話,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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