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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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別

季海捂著心口,滿臉蒼白地問我:“你那個男朋友,是不是,以前那個omega,叫什麽唐眠的。”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眉心突突直跳,季海總是這麽聰明。我矢口否認:“不是他。我和唐眠已經很久沒見過了。我的新男朋友是一個alpha,人很體貼,對我也好。跟著他,我沒有吃過苦。”

“好,alpha,”季海不死心似的又問:“你就這樣愛他?愛到要為了這個剛認識一年的alpha,放棄我們這個家嗎。”

我低著頭,盯著桌子上的塑料煙灰缸,聲音很輕:“是。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人。哥哥終於過上了夢寐以求的好日子。季海,你放過哥哥吧。”

我沒敢擡頭看季海的表情。但我想,一定對哥哥感到很心痛,很失望吧。

對不起。對不起,季海。

等了會兒,季海長出一口氣,顫抖著聲音說了一聲好。像是疲憊至極。

他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往他房間的方向走。這下我擡起頭,卻只能看到背影了。然後門啪嗒一聲關上了,沒有反鎖,但也沒有再次打開。

我坐在沙發上,如坐針氈。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自導自演了這麽一出大戲,把自己和季海都傷害得血肉模糊。然後我還得坐在這兒,抱著我和唐眠的孩子,讓池斯林的人來接我回去。

無論如何,都逃不過這對夫夫的影子。

我真是個混蛋。我再次唾棄自己卑鄙。

我又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了,這種無比寂靜的環境讓我感到不安。我偷偷看了看茶幾上的電腦,上面的符號就像天書一樣。

糾結片刻,我還是在桌面新建了一個文檔,在裏面輸入了我的新聯系方式,和一句話。

我寫道:季海,雖然不想再當你的保姆,但是遇到你解決不了的困難,看在從小當兄弟的情分上,我會幫幫你的。

把文檔保存以後,我費勁地從大衣裏層的口袋裏掏出我的糖果盒子,壓在電腦上面。目前這些已經是我的全部家當了。

做完這一切,我把土豆放進背帶裏,站起身,走到季海房門口。我想再看看他。可擡起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了。

對著門板站了很久。我對著門說:“季海,我走了。”

裏面沒有聲音。我等了十幾分鐘,轉身走了。

下樓的時候,我的腳步都有點虛浮,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走幾步就得停下緩一緩,否則不小心摔倒會磕到孩子的頭。

走到樓底下,看到飄著白雲的湛藍的天空,樹杈上還沒完全消退了雪,我才有一點活過來的感覺。剛才發生的事,講的話,就像在演電影那樣虛幻。哦,原來我還是一個人,不是一塊冷硬的石頭。

我覺得自己本來是應該痛痛快快地哭一場的,可我沒有繼續流淚。也許是淚流幹了?我不知道。現在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我並不陌生。在我媽媽和爸爸去世的時候,我就曾經體會過兩次這種感覺。

原來人傷心到了極致,其實是會變得冷靜疏離的。就像靈魂被抽離,用第三人的視角來看待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和土豆坐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搓了搓手,拿出手機給池斯林發消息。我說哥,我做好事情了。過了片刻,池斯林回覆,好。讓人去接你回來。

回去之後,我在網上找了一家家政公司,去給季海打掃房間。沒幾天就要過年了,起碼要幹幹凈凈地迎接新年,才會在新的一年獲得好運氣。一個小時左右,那邊就回話了,說季先生,人被趕出來了。

我楞了下,發消息問,什麽意思?

對方回覆,說保潔都沒能進門。是業主本人,說什麽也不讓進。阿姨說是您請的,業主說不需要,態度很不好。還說再讓人來,他就報警。

好吧。我沒有再強求。

到了臘月二十八,是土豆百天的日子。

池斯林讓人給土豆打了一把小金鎖,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還有一個很小的土豆圖案。

百歲宴辦得很簡單,沒有請外人,就池斯林和我,還有幾個照顧土豆的阿姨。池斯林難得白天在家,穿著休閑毛衣,抱著打扮得很喜慶的土豆在客廳裏走了兩圈。他邊走邊和我說,等過完年,我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走了兩圈,土豆就尿在他身上,然後惡人先告狀似的大哭起來。保姆阿姨趕緊把土豆抱走,池斯林看了我一眼,匆匆去洗澡換衣服了。

晚上,池斯林在書房辦公,我小心翼翼敲了敲門。他讓我進去,我說,哥,我想出去走走。池斯林笑了一下,和我說這種小事我自己決定就可以,不用事事都來問。

我覺得有點尷尬,再加上白天的事情,人家是不是嫌棄我煩了。不過也確實,我現在的模樣著實有點像一只驚弓之鳥,什麽事情都要反覆確認一下才敢去做。

等我穿好衣服,到那個老小區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就算突然來了,關系僵成這樣,又有什麽話可以講呢。這些我都沒考慮,就是想在臨近過年的時候看看季海,否則我的心裏就不踏實。

天太冷,跳廣場舞的老太太都沒出來,整個小區都是黑黢黢的,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沒什麽人氣。我擡頭看那扇熟悉的窗戶,還亮著燈。

我站在樓下,站了很久。手都快凍僵了,才下定決心上樓。等到門口,敲了很多下,也不見有人回應。我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裏面只有乒乒乓乓挪動家具的聲音。

我的心裏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不停地敲,大概十分鐘左右,裏面才傳來來了來了不耐煩的聲音。

門從裏面打開,出來一個人,不是季海,是我們以前那個卷卷毛的胖房東。我往裏看了一眼,客廳只有幾個正在掃地拖地的陌生人,臥室門也開著,裏面空蕩蕩的。她手裏還拿著抹布,滿臉不耐煩地看著我,問幹啥。

我著急地拉起她的手,我說我是這家租戶的哥哥,我弟弟去哪裏了。

房東頓了一下,說:“那個瘦瘦的小夥子啊?搬走了,都搬走好幾天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搬,搬去哪兒了?”

“那我哪知道啊。”房東打了個哈欠,和我吐槽:“就辦了個退租,說東西都不要了,讓我自己處理。小夥子臉色可差了,跟鬼似的,不知道出啥事了。現在這年輕人啊真是不知道幹凈,住的跟狗窩似的,凈給別人添麻煩……”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反握住我的手:“唉!你剛說你是他哥是吧?”

最後,我替季海給人家賠了兩千塊錢換新沙發的錢,否則房東拉著我不讓我走,說是押金都扣完了也不夠。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過一個大的垃圾桶的時候,有一個拾破爛的老頭,手裏拿著個鐵皮糖果盒子晃了晃,裏面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他樂了一下,剛要打開,我就跟瘋了一樣撲過去把盒子搶過來,抱在懷裏。

我大聲喊,這是我的!我的!

老頭嚇了一跳,以為我是瘋子,擺擺手說,你的你的,我不要了,給你。然後匆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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