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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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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短暫又可恥的自由之後,我被重新關進籠子裏。

但起碼季海還活著,這是我唯一的慰藉。

對了,還有說話咿咿呀呀的小安安。

不過他已經不叫我爸爸,跟著唐眠一起叫我季哲。我教了好幾次,讓他叫我季叔叔,可孩子就是不改口。沒辦法,一個稱呼而已,隨他去吧。

我多了個小尾巴,安安總是喜歡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如果我去澆花,他就拖著鏟子走在我身後不遠處的位置。應該是想幫忙,但小短腿總要倒騰地很快才能跟上,所以我習慣放慢腳步,等著他追上來。

他喜歡吃我做的飯,於是我又像以前那樣,下廚房勤快了一些。

我每天重覆著種花,看電視,陪孩子搭積木,偶爾做飯,經常□□。就這樣。

有人吃過蜂膠嗎?許多人聽到蜂膠,就會聯想到甜甜的蜂蜜,其實截然相反。蜂膠是一種又苦又澀的黏膩液體,就像我緩滯不前的人生,毫無希望和價值。

首都下了場很大的雨,連著下了三天,整個天空都是霧蒙蒙的。

我就不去做別的事情,經常站在玻璃窗後面看雨。

安安懷裏抱著兔先生,用小手指拉住我的拇指。他奶聲奶氣地小聲說:“季哲,下雨了。”

我這才回過神,轉身蹲在地上,朝孩子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對,這叫雨。乖乖,你喜歡下雨嗎?”

安安皺起淺淺的眉,嚴肅地思考。片刻後,他說:“不喜歡。下雨,季哲不會陪我去花園玩。”

他年紀還這麽小,就已經清楚“雨”和“不能出去玩”之間的邏輯關系,從而推斷出自己不喜歡“雨”,將來一定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我又笑著問:“那安安喜歡什麽呢,”我逗小孩似的輕扯起兔子先生的長耳朵晃了晃,“我看你就只喜歡兔子先生,對吧?”

安安小臉紅撲撲的,也咧嘴笑了:“我喜歡,季哲。”

我楞了一下,把安安緊緊摟在懷裏。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就是覺得心裏酸酸漲漲的,想哭,又強著忍著沒在孩子面前流淚。

他給我的,是毫無保留,不摻雜質,最純真無邪的愛,就像穿透萬裏烏雲的一束微光,我又從一副了無生機的軀殼變回會哭會笑的人了。

我有多久沒感受過這種感覺了,好像已經記不清楚。我想我會保護這個孩子,盡量讓他的未來光明坦蕩,不必像我一樣。

雖然他可能並不需要我這樣一個無能之人的保護。他的父親們都非富即貴,我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又有些悲傷。

我現在總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一點也不像我。

雨停之後,別墅屋頂的瓦片上積了厚厚一層落葉,被水浸泡後顏色又灰又黃,看著有些頹敗。

唐眠覺得礙眼,讓宋春生去清理幹凈。他已經準備好爬梯,準備開始工作。

我站在房檐底下,擡頭看著小心翼翼撿落葉的宋春生,捧著雙手說:“宋春生,我幫你吧。”

宋春生晃了晃掃把,朝底下也喊:“屋頂陡,還有雨,很危險的。”

我倔強地說:“沒事的,底下太悶了,我想上去透透氣。”

宋春生還是沒擰得過我,我順著鐵梯爬上去,站到房頂的時候,才真切感受到高度帶來的暈眩。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但是我很高興。雨後清新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涼意,也帶給我前所未有的輕松自在。

擡眼望去,遠處是連綿的,不屬於我的山巒和城市輪廓,近處是困住我的,精致而森嚴的圍墻。自由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遠隔萬裏。

安安站在底下,興奮地朝我揮手。他想讓我也把他抱上去,但是太危險了,我就沒答應。

我學著宋春生的樣子,也拿起一把掃帚清理落葉,但是我沒有他專註。感覺是因為我的大腦很久沒有轉過,變得有點僵硬,總是集中不了註意力。

上一刻我還在想,今天晚上給安安做什麽吃呢,下一秒季海現在在做什麽的念頭就出現在我腦子裏。

難道是我被困出精神病了?很有可能……

想著想著,我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靠近屋檐邊,再看清楚一點圍墻外的世界。

結果我很倒黴,踩到了一塊生出苔蘚,濕濕滑滑的松瓦片上。

時間在一瞬間變得極其緩慢。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是空的,受到重力的影響,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的往下墜。呼嘯的風似乎有了形狀,把我罩在懷裏,還有些阻力。

我的心卻出奇的平靜。

嗯?我就要這樣,死掉了?輝煌的,波瀾壯闊的季哲先生的一生,就要這樣平平無奇地結束了嗎?

好狗血,好無聊,命運,你在捉弄我嗎。

好吧,好吧,那我接受。

等我到陰曹地府,變成鬼,該死的一個也逃不掉。

我閉上了眼睛,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季哲——”

昏過去之前,我聽到了一聲恐怖又極其尖銳的叫聲,撕心裂肺,連聲音都劈開了。

是唐眠吧,應該是的。

只有他的聲音讓我刻骨銘心,哪怕在死亡的前夕,我依然覺得刺耳,恐懼。

先是一陣傳遍四肢百骸的劇痛,隨後我墮入了漫長而無盡的黑暗。再也沒有痛楚,沒有思緒,只有一片虛無的寧靜。

我在黑暗裏行走,找不到出口,也走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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