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你的答案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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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你的答案是對的嗎
地牢的入口像一張噬人的巨口, 石階一路向下，每下一級，外界的聲響便被吞噬一分，取而代之的, 是黴爛與血腥混合的潮氣, 黏膩地撲在臉上。
牢房裏黑得幾乎化不開, 只在過道盡頭留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裏搖搖欲墜，將看守的影子在墻上拖成一個巨大扭曲的形狀。
墻根處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兒，茱萸抱膝坐在角落, 後背卻不敢貼上濕滑的墻。
牢房不大, 卻關了十幾個人, 從旁人的口中得知，這是刑部的女監。
茱萸是幾個時辰之前被帶到這裏的, 那艘船尚未來得及開啟, 便被刑部的人攔截住, 刑部以追查可疑人員的由頭扣了整船的人, 茱萸亦在其中。
原本她以為是受到了針對，後來從旁人的碎語中了解到，沈家有一位大人掌管渡運，這趟船亦是在沈家名下, 廣陵王迫害沈貞儀不成又被刺傷，懷疑是沈家所為，便對沈家實施報覆，只是恰巧茱萸在這趟船上而已。
接下來等著她的是什麽尚未知情，她也沒心思去想, 只是偶爾擡眼望著那又高又窄的氣窗發楞。
“鄭重陽！”獄卒不知何時提燈到了牢門外，高聲喚她的名字。
茱萸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她又在門外催促：“哪個是鄭重陽！”
她緩緩起身，借著微光獄卒看了她一眼，“出來！”
未等她來得及問什麽，便被另一位獄卒打開牢門扯了出來。
“你是鎮州府的仵作？”獄卒又問一遍。
聽到鎮州府三個字，茱萸暗松了一口氣，想來事有轉機，應是衙門得了消息前來提她，她這才開口道：“是，我是鄭重陽。”
“跟我們走吧，有人來接你了。”
果不其然。
刑部地牢外的不遠處，停了一輛素簡的馬車，車夫是她並不識得的人，來到車前，她有些猶豫了，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反而是馬車內的人等急了，掀開車簾一角，車裏的人仍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隨之那抹三公主獨有的怪異聲線響起，“磨磨蹭蹭不肯上車，是不是在牢裏沒待夠？”
是她沒想到的人過來接她。
自不必想，應該是翁杭玉的主意，與刑部牢房比起來，自是什麽結果都比這好，盡管心裏一萬個不情願，茱萸還是上了馬車。
“多謝三公主相救，”馬車緩緩駛動，茱萸才開口講話，只是聲音極小，幾乎被淹沒在車輪聲聲中，“您這是要將我帶往哪裏？”
“不必謝我，我也是受人之拖罷了，去了你就知道。”宋瑄一頓，“說起來，我也算是欠你一個人情。”
他緩緩看向茱萸，茱萸亦看向他，只是隔著帷帽，她猜不著這位公主的情緒，亦聽不懂所講的話。
窺見她的懵然，宋瑄也不繞彎子，“那日你將那滴血踩在腳底下，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聯想到先前沈貞儀的話，茱萸再蠢也能稍稍關聯起來，大膽猜測道：“莫不是公主救了貞儀而非尋到？”
隔著帷帽宋瑄只是輕聲一笑，並未解釋。
這種雲裏霧裏的感覺才最為嚇人，不辯解只能證明茱萸猜對了，那也就是說明，那日的刺客果真是公主府的人，可這樣要命的事，公主為何對她藏也不肯藏？
茱萸並沒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反而馬車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私宅。
到了這裏，茱萸已經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亦知道眼前房裏的人有誰在。
可她除了堂堂正正的走進去，沒有別的選擇。
果不其然，就在房門推開的一瞬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入了茱萸的眼。
房門大開時，有一束光正好打在翁杭玉的臉上，隨著房門緊閉，那道光便消失了，房中靜瑟無比，雖有三個人在，卻是針落可聞。
“你坐船是想去哪？”三年未見，這是二人重逢後他問的第一句話。
想說的太多，竟無從說起，從前慣會歪裏邪說的人，竟也有詞窮的時候。
許是到了傷心處，欲語淚先流，茱萸挺直胸膛，“我想見的人見到了，想尋的答案也尋到了，是去是留是我的自由，與旁人無關。”
“你得到的答案是什麽？”如玉般將碎的何止茱萸，更是他。
“唉......“身旁忽然響起一聲男人的嘆息，宋瑄擡手摘下自己的帷帽，擱在一旁，隨後又解下常年系在脖子上用以遮擋喉結的錦帶，恢覆本來聲音無奈道，“如實同她講清楚吧，啰嗦。”
“茱萸，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可看清了，我是男是女？”
宋瑄本想等著翁杭玉自己將原委講出來，卻沒想兩個人見了面竟還顧左右而言他。
那顆碩大的喉結明晃晃的在他脖子裏上下滾動，這是茱萸第一次細看他的臉。
看了良久，終於明白初見他時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宋瑄的眉眼生得溫潤，的確有幾分女子的柔然之像，但與柔然相對更多的是很難掩蓋的英氣。
為了掩蓋他是男子的事實，宋瑄將自己身形控得極瘦，可即便再瘦，男子的骨骼卻很難改變，於是便常年以帷帽相隔，對外所作的解釋是先天不足，易起風疹，少時因自馬背上跌過下來，傷了喉嚨，所以才以錦布遮蓋傷痕。
每一處惹人懷疑的怪異都被他以合理的借口掩了起來，畢竟誰又會想到他自小就被人當公主去養呢？
茱萸的腦子不夠使了。
既她看了清楚，宋瑄再次熟練的將錦布纏住喉結，又將帷帽戴上，幹脆說道：“房間讓給你們，我去看貞儀。”
而後便從容退出了房間。
直到人走出去許久，翁杭玉才上前，顫著手不容拒絕的捧起正在發楞的茱萸的臉頰，迫使她含淚的雙眼對上自己的視線，“你所得到的答案，是對的嗎？”
“這......”茱萸腦子快被方才的一幕燒幹了，她沒再哭了，眼眶中最後一滴殘淚不偏不倚的落下來，剛好砸在他的手上。
滾燙。
“當初我自請去長門，是為了尋個機會找傷我兄長的人報仇，後來我尋到了，那個出箭傷我兄長的人就是廣陵王，我潛入南平想殺了他，不料被紀氏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出賣，他與廣陵王互通消息引我入局，我險些丟了一條命。”
“若非宋瑄出手相救，以公主的身份站出來說對我一見鐘情，這條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他......他是個男子......為何.......”
翁杭玉猜到她的疑惑，既然她連不成句，那便提前解釋道：“是為了荔陽軍。”
“荔陽軍？”
翁氏一族當初跟著聖祖打天下，起勢於荔陽，後練就了一支荔陽精騎，其中的一條分支又演化成暗哨，部分人是當年荔陽精騎的後代，茱萸不知道的是，翁杭玉自請去長門，亦是受了翁老將軍的默許，並且暗自派了暗哨隨行。
他受難之際，那群喑哨前來救他，可那廣陵王也不是只知淫樂的飯桶，生擒了幾位荔陽暗哨。
翁杭玉彼時大可一死，可是他死容易，那些當初跟著父親一起打天下的荔陽精騎的後代呢？
他身上何止一條命？
本就是他的疏忽所至，如何能眼見著他們也同自己一起送死？
“宋瑄不想此生都將性命捏在旁人手裏，他恨的不止有廣陵王，還有穆昌帝，他想借我的勢，甚至借我國之勢奪權。”
起初不過是一場交易，如今二人並肩作戰，倒也不完全像交易了，更像是患難之交。
“廣陵王心腸歹毒，紀氏更是恨我入骨，他們將我娶了南平公主的消息傳回去，就是為了讓我身敗名裂，可我不在乎，只是我沒想到，你竟會來尋我，你竟真的來尋我......”
她走了千裏，從那個他不能回去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過了他不知道多少座山，多少他看不見的日夜。
她一個人，只有她一個人。
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卻又是那樣不真實。
“那天我去找你，想把所有的真相告訴你，可我到了福來客棧門前，發現有探子跟著我，我不想你卷進來，才生生忍到現在，我想著，總會有機會的，誰知今日鄭如梅忽然找上我，我才知你被關到了刑部大牢。”
“你說，你想去哪兒？”
翁杭玉用極輕的力道捧著她的臉說話，像怕弄疼她，茱萸清楚的看到他因強忍淚水而泛紅的眼尾，還有眼中那層薄薄的霧氣，與他眼中透出的自己的輪廓。
他的話砸在茱萸心口，悶悶的，鈍鈍的，這些日子他背著旁人的誤解與罵名在異鄉幾乎沒有尊嚴的茍活是如何撐的，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她明顯抽噎了一下，明明想說的話那樣多，到頭來連成串的，竟還是一聲委屈，連聲調都是顫的：“你當初一聲不吭丟下我，一走就是三年，你覺著我會不恨你嗎？翁杭玉？”
“跟著我有什麽好？”
擡手像從前那樣攏了她額前的碎發，彼時他以為，離了他之後，茱萸會過上她想要的日子，跟她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來去自由，他即便是死在外面也會安心，所以他才會硬跑去賀府見那讓人生厭的賀筠。
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定會將那小白臉痛打一頓再說。
天下那麽多人，憑什麽偏生他賀筠長成自己的模樣。
“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的心意，就這樣一走了之，對我來說公平嗎翁杭玉？”
就在她再一次喚起自己名字的時候，翁杭玉再也忍不住將人扣在懷裏，“別說了，別說了，都是我的錯，錯都在我........”
他本以為，在茱萸心裏，自己始終是個上不去臺面的東西，可當茱萸出現在南平之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她的心裏並沒有那樣輕賤。房裏的燈在晃，風從門縫裏鉆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吹得那點光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懷裏的人那麽輕，輕得他懷疑這幾個月她到底有沒有吃過一頓飽飯，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脊背上的每一節骨頭都像在數著他不在的日子。
她在他懷裏，輕輕地動了一下。他以為她要擡頭，收緊了手臂。
茱萸在哭。
卻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了他的胸膛，所有的委屈與誤解都齊齊奔湧而出，一手抱住他的腰背，一手或輕或重的砸在他的背上，聲音自他懷裏悶聲傳來，“你怎麽能給我寫休書呢？你怎麽能......”
他擡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她的脊背那麽瘦，隔著衣裳能摸到骨頭的形狀，“瘦了。”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裏面的東西，是那些他壓了太久、憋了太久的心疼與相思。
“話說回來，”翁杭玉不想讓茱萸溺於悲傷中沈淪，不過三言兩語，又在她面前回到了從前欠揍的模樣，故意惡心她道，“你是不是就喜歡賀筠那樣的小白臉？”
茱萸哭得正起勁兒，被他這句話硬生生打斷，自他懷裏擡起臉，想要一問究竟，他卻偏生不肯將人放開，反而摟得太緊。
“你說什麽？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翁杭玉你是不是人？”
惹來她一通喝罵，卻讓翁杭玉心裏很舒坦。
茱萸許久沒有罵他了，需得加一句混蛋才更對味兒。
“那個沈雲開，倒也是個小白臉，本來我對他印象尚可，現在看見他就煩。”
“翁杭玉你混蛋！”聽出來這人又犯渾逗弄她，茱萸再也忍不住罵他。
可搜腸刮肚卻也只能挑出來這麽一句。
“嗯，對，我是混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終於將人松開卻不舍得放開，雙手輕捏住她的肩，低下頭，俯身咬住她的嘴唇。
大塊朵頤。
他覆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得像她的睫毛在他臉上飛快地掃過。很快茱萸的手便像很久之前那樣攀上他的衣襟。
翁杭玉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都嵌進懷裏，她的手還攀在他衣襟上，攥得指節發白，像怕一松手他就會不見。他輕輕含著她的下唇，本想克制，卻很難，感覺到她輕輕顫了一下，而後呼吸便亂了，亂得拂在他臉上時，一會兒輕，一會兒重。
微微退開一點看著茱萸的眼，獨屬於她那對漂亮的睫毛濕濕的，顫的像蝶翼，原本入門時發白的嘴唇被他咬得有了一點血色，那血色襯著她蒼白的臉，像春日裏開出來的第一朵花。
她只需要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必做，什麽都不必說，翁杭玉心裏那些壓著的東西全打開了。
再次俯身下去，吻得更深了一點，本能使然，茱萸不經意間嗚咽一聲，聲音軟得像棉花，整個人倒在他的懷裏。
翁杭玉單手提著她的腰將人抱起，另一只手按著她的後腦生怕人逃了似的。
茱萸就這樣被他拎抱著到了內室，他經過桌前的燭臺時，火光微動。
而後茱萸覺著身後一空，竟是整個人被他放倒在了軟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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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入口像一張噬人的巨口, 石階一路向下，每下一級，外界的聲響便被吞噬一分，取而代之的, 是黴爛與血腥混合的潮氣, 黏膩地撲在臉上。
牢房裏黑得幾乎化不開, 只在過道盡頭留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裏搖搖欲墜，將看守的影子在墻上拖成一個巨大扭曲的形狀。
墻根處鋪著一層發黑的稻草，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兒，茱萸抱膝坐在角落, 後背卻不敢貼上濕滑的墻。
牢房不大, 卻關了十幾個人, 從旁人的口中得知，這是刑部的女監。
茱萸是幾個時辰之前被帶到這裏的, 那艘船尚未來得及開啟, 便被刑部的人攔截住, 刑部以追查可疑人員的由頭扣了整船的人, 茱萸亦在其中。
原本她以為是受到了針對，後來從旁人的碎語中了解到，沈家有一位大人掌管渡運，這趟船亦是在沈家名下, 廣陵王迫害沈貞儀不成又被刺傷，懷疑是沈家所為，便對沈家實施報覆，只是恰巧茱萸在這趟船上而已。
接下來等著她的是什麽尚未知情，她也沒心思去想, 只是偶爾擡眼望著那又高又窄的氣窗發楞。
“鄭重陽！”獄卒不知何時提燈到了牢門外，高聲喚她的名字。
茱萸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她又在門外催促：“哪個是鄭重陽！”
她緩緩起身，借著微光獄卒看了她一眼，“出來！”
未等她來得及問什麽，便被另一位獄卒打開牢門扯了出來。
“你是鎮州府的仵作？”獄卒又問一遍。
聽到鎮州府三個字，茱萸暗松了一口氣，想來事有轉機，應是衙門得了消息前來提她，她這才開口道：“是，我是鄭重陽。”
“跟我們走吧，有人來接你了。”
果不其然。
刑部地牢外的不遠處，停了一輛素簡的馬車，車夫是她並不識得的人，來到車前，她有些猶豫了，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反而是馬車內的人等急了，掀開車簾一角，車裏的人仍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隨之那抹三公主獨有的怪異聲線響起，“磨磨蹭蹭不肯上車，是不是在牢裏沒待夠？”
是她沒想到的人過來接她。
自不必想，應該是翁杭玉的主意，與刑部牢房比起來，自是什麽結果都比這好，盡管心裏一萬個不情願，茱萸還是上了馬車。
“多謝三公主相救，”馬車緩緩駛動，茱萸才開口講話，只是聲音極小，幾乎被淹沒在車輪聲聲中，“您這是要將我帶往哪裏？”
“不必謝我，我也是受人之拖罷了，去了你就知道。”宋瑄一頓，“說起來，我也算是欠你一個人情。”
他緩緩看向茱萸，茱萸亦看向他，只是隔著帷帽，她猜不著這位公主的情緒，亦聽不懂所講的話。
窺見她的懵然，宋瑄也不繞彎子，“那日你將那滴血踩在腳底下，算幫了我一個大忙。”
聯想到先前沈貞儀的話，茱萸再蠢也能稍稍關聯起來，大膽猜測道：“莫不是公主救了貞儀而非尋到？”
隔著帷帽宋瑄只是輕聲一笑，並未解釋。
這種雲裏霧裏的感覺才最為嚇人，不辯解只能證明茱萸猜對了，那也就是說明，那日的刺客果真是公主府的人，可這樣要命的事，公主為何對她藏也不肯藏？
茱萸並沒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反而馬車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私宅。
到了這裏，茱萸已經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亦知道眼前房裏的人有誰在。
可她除了堂堂正正的走進去，沒有別的選擇。
果不其然，就在房門推開的一瞬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入了茱萸的眼。
房門大開時，有一束光正好打在翁杭玉的臉上，隨著房門緊閉，那道光便消失了，房中靜瑟無比，雖有三個人在，卻是針落可聞。
“你坐船是想去哪？”三年未見，這是二人重逢後他問的第一句話。
想說的太多，竟無從說起，從前慣會歪裏邪說的人，竟也有詞窮的時候。
許是到了傷心處，欲語淚先流，茱萸挺直胸膛，“我想見的人見到了，想尋的答案也尋到了，是去是留是我的自由，與旁人無關。”
“你得到的答案是什麽？”如玉般將碎的何止茱萸，更是他。
“唉......“身旁忽然響起一聲男人的嘆息，宋瑄擡手摘下自己的帷帽，擱在一旁，隨後又解下常年系在脖子上用以遮擋喉結的錦帶，恢覆本來聲音無奈道，“如實同她講清楚吧，啰嗦。”
“茱萸，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可看清了，我是男是女？”
宋瑄本想等著翁杭玉自己將原委講出來，卻沒想兩個人見了面竟還顧左右而言他。
那顆碩大的喉結明晃晃的在他脖子裏上下滾動，這是茱萸第一次細看他的臉。
看了良久，終於明白初見他時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宋瑄的眉眼生得溫潤，的確有幾分女子的柔然之像，但與柔然相對更多的是很難掩蓋的英氣。
為了掩蓋他是男子的事實，宋瑄將自己身形控得極瘦，可即便再瘦，男子的骨骼卻很難改變，於是便常年以帷帽相隔，對外所作的解釋是先天不足，易起風疹，少時因自馬背上跌過下來，傷了喉嚨，所以才以錦布遮蓋傷痕。
每一處惹人懷疑的怪異都被他以合理的借口掩了起來，畢竟誰又會想到他自小就被人當公主去養呢？
茱萸的腦子不夠使了。
既她看了清楚，宋瑄再次熟練的將錦布纏住喉結，又將帷帽戴上，幹脆說道：“房間讓給你們，我去看貞儀。”
而後便從容退出了房間。
直到人走出去許久，翁杭玉才上前，顫著手不容拒絕的捧起正在發楞的茱萸的臉頰，迫使她含淚的雙眼對上自己的視線，“你所得到的答案，是對的嗎？”
“這......”茱萸腦子快被方才的一幕燒幹了，她沒再哭了，眼眶中最後一滴殘淚不偏不倚的落下來，剛好砸在他的手上。
滾燙。
“當初我自請去長門，是為了尋個機會找傷我兄長的人報仇，後來我尋到了，那個出箭傷我兄長的人就是廣陵王，我潛入南平想殺了他，不料被紀氏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出賣，他與廣陵王互通消息引我入局，我險些丟了一條命。”
“若非宋瑄出手相救，以公主的身份站出來說對我一見鐘情，這條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他......他是個男子......為何.......”
翁杭玉猜到她的疑惑，既然她連不成句，那便提前解釋道：“是為了荔陽軍。”
“荔陽軍？”
翁氏一族當初跟著聖祖打天下，起勢於荔陽，後練就了一支荔陽精騎，其中的一條分支又演化成暗哨，部分人是當年荔陽精騎的後代，茱萸不知道的是，翁杭玉自請去長門，亦是受了翁老將軍的默許，並且暗自派了暗哨隨行。
他受難之際，那群喑哨前來救他，可那廣陵王也不是只知淫樂的飯桶，生擒了幾位荔陽暗哨。
翁杭玉彼時大可一死，可是他死容易，那些當初跟著父親一起打天下的荔陽精騎的後代呢？
他身上何止一條命？
本就是他的疏忽所至，如何能眼見著他們也同自己一起送死？
“宋瑄不想此生都將性命捏在旁人手裏，他恨的不止有廣陵王，還有穆昌帝，他想借我的勢，甚至借我國之勢奪權。”
起初不過是一場交易，如今二人並肩作戰，倒也不完全像交易了，更像是患難之交。
“廣陵王心腸歹毒，紀氏更是恨我入骨，他們將我娶了南平公主的消息傳回去，就是為了讓我身敗名裂，可我不在乎，只是我沒想到，你竟會來尋我，你竟真的來尋我......”
她走了千裏，從那個他不能回去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過了他不知道多少座山，多少他看不見的日夜。
她一個人，只有她一個人。
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近得他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卻又是那樣不真實。
“那天我去找你，想把所有的真相告訴你，可我到了福來客棧門前，發現有探子跟著我，我不想你卷進來，才生生忍到現在，我想著，總會有機會的，誰知今日鄭如梅忽然找上我，我才知你被關到了刑部大牢。”
“你說，你想去哪兒？”
翁杭玉用極輕的力道捧著她的臉說話，像怕弄疼她，茱萸清楚的看到他因強忍淚水而泛紅的眼尾，還有眼中那層薄薄的霧氣，與他眼中透出的自己的輪廓。
他的話砸在茱萸心口，悶悶的，鈍鈍的，這些日子他背著旁人的誤解與罵名在異鄉幾乎沒有尊嚴的茍活是如何撐的，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她明顯抽噎了一下，明明想說的話那樣多，到頭來連成串的，竟還是一聲委屈，連聲調都是顫的：“你當初一聲不吭丟下我，一走就是三年，你覺著我會不恨你嗎？翁杭玉？”
“跟著我有什麽好？”
擡手像從前那樣攏了她額前的碎發，彼時他以為，離了他之後，茱萸會過上她想要的日子，跟她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來去自由，他即便是死在外面也會安心，所以他才會硬跑去賀府見那讓人生厭的賀筠。
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定會將那小白臉痛打一頓再說。
天下那麽多人，憑什麽偏生他賀筠長成自己的模樣。
“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的心意，就這樣一走了之，對我來說公平嗎翁杭玉？”
就在她再一次喚起自己名字的時候，翁杭玉再也忍不住將人扣在懷裏，“別說了，別說了，都是我的錯，錯都在我........”
他本以為，在茱萸心裏，自己始終是個上不去臺面的東西，可當茱萸出現在南平之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她的心裏並沒有那樣輕賤。房裏的燈在晃，風從門縫裏鉆進來，細細的，涼涼的，吹得那點光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懷裏的人那麽輕，輕得他懷疑這幾個月她到底有沒有吃過一頓飽飯，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脊背上的每一節骨頭都像在數著他不在的日子。
她在他懷裏，輕輕地動了一下。他以為她要擡頭，收緊了手臂。
茱萸在哭。
卻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了他的胸膛，所有的委屈與誤解都齊齊奔湧而出，一手抱住他的腰背，一手或輕或重的砸在他的背上，聲音自他懷裏悶聲傳來，“你怎麽能給我寫休書呢？你怎麽能......”
他擡手，輕輕地撫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她的脊背那麽瘦，隔著衣裳能摸到骨頭的形狀，“瘦了。”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裏面的東西，是那些他壓了太久、憋了太久的心疼與相思。
“話說回來，”翁杭玉不想讓茱萸溺於悲傷中沈淪，不過三言兩語，又在她面前回到了從前欠揍的模樣，故意惡心她道，“你是不是就喜歡賀筠那樣的小白臉？”
茱萸哭得正起勁兒，被他這句話硬生生打斷，自他懷裏擡起臉，想要一問究竟，他卻偏生不肯將人放開，反而摟得太緊。
“你說什麽？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翁杭玉你是不是人？”
惹來她一通喝罵，卻讓翁杭玉心裏很舒坦。
茱萸許久沒有罵他了，需得加一句混蛋才更對味兒。
“那個沈雲開，倒也是個小白臉，本來我對他印象尚可，現在看見他就煩。”
“翁杭玉你混蛋！”聽出來這人又犯渾逗弄她，茱萸再也忍不住罵他。
可搜腸刮肚卻也只能挑出來這麽一句。
“嗯，對，我是混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終於將人松開卻不舍得放開，雙手輕捏住她的肩，低下頭，俯身咬住她的嘴唇。
大塊朵頤。
他覆上去的時候，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得像她的睫毛在他臉上飛快地掃過。很快茱萸的手便像很久之前那樣攀上他的衣襟。
翁杭玉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都嵌進懷裏，她的手還攀在他衣襟上，攥得指節發白，像怕一松手他就會不見。他輕輕含著她的下唇，本想克制，卻很難，感覺到她輕輕顫了一下，而後呼吸便亂了，亂得拂在他臉上時，一會兒輕，一會兒重。
微微退開一點看著茱萸的眼，獨屬於她那對漂亮的睫毛濕濕的，顫的像蝶翼，原本入門時發白的嘴唇被他咬得有了一點血色，那血色襯著她蒼白的臉，像春日裏開出來的第一朵花。
她只需要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必做，什麽都不必說，翁杭玉心裏那些壓著的東西全打開了。
再次俯身下去，吻得更深了一點，本能使然，茱萸不經意間嗚咽一聲，聲音軟得像棉花，整個人倒在他的懷裏。
翁杭玉單手提著她的腰將人抱起，另一只手按著她的後腦生怕人逃了似的。
茱萸就這樣被他拎抱著到了內室，他經過桌前的燭臺時，火光微動。
而後茱萸覺著身後一空，竟是整個人被他放倒在了軟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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