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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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休書
然, 到底翁書簡的說辭也不過是個希望，事態到底也沒向他們預想的那樣發展，即便過了十日之後，翁杭玉的行蹤依然沒有自長門關傳來。
不光翁家派了人出去, 宮裏的太後亦是心急如焚, 唯獨聖上對此不聞不問, 連茱萸也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忍冬知她嘴上不說，實則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有時半夜還瞧見臥房那裏燈還亮著，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勸。
這三年來，茱萸一直在生翁杭玉不告而別的氣, 但是聽到他失蹤的消息, 卻已然顧不上氣了。
隨著時日漸長, 茱萸隱隱覺著他遇到危險的可能性更大，她恨不得自己飛到長門關去一寸一寸的掀地皮去找, 哪怕是掘地三尺。
十日過後, 茱萸一顆防備緊繃的心終於瓦解, 因為她好像除了在佛堂長跪也沒有任何辦法。
第十一日一早, 忍冬如常去房裏送水，卻在入了內室時瞧見和衣而臥的茱萸，腳踏上散落的信件，以及她手裏攥著的。
先前那只放信的木匣仍在, 一夜之間她將之前所有未看過的信都看了一遍，側身朝外躺著時，眼角明顯還懸著淚，忍冬不忍心吵她，蹲身下去將散落的信紙拾起, 鬥著膽看了只言片語，信上倒無其他內容，多數都是與茱萸報平安，或是講述當地風土人情，再無其他。
這二人當初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忍冬都親眼所見，自家二公子向來都是臭脾氣，唯獨二奶奶治得了她，他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妥協，感情是如何，忍冬看得出來，卻也不知到底出了什麽隱情，以至於兩個人竟鬧成今天這副模樣。
“二奶奶呢！”高珊蕊身旁的丫頭扯著嗓子在院子裏喊了兩聲，正好驚醒了睡眠不實的茱萸。
睡夢中聽到有人喚她，茱萸猛的睜開眼，用最快的速度撐著胳膊自床上起身，手裏的信紙又飄在地上，“什麽事？”
“應該是梅香，我去瞧瞧。”忍冬胡亂拾了地上的信紙擱在一旁，而後快步出門去看。
梅香是個不長腦子的，向來傳話不會委婉，只如何想的便如何說：“二奶奶，您快去梅園瞧瞧吧，出大亂子了！”
“聽說晨起聖上在朝堂之上斥責了大將軍，他到現在還沒回府，這還不止，聽說不知是誰給聖上上了一封密奏，說是已然故去的表少爺當年倚仗著翁家的勢力為非作歹，傷人性命毀人清白！”
“什麽？”聽到這個消息，無疑是五雷轟頂，她坐直身子，穿鞋站起。
“您快去梅園吧，大公子和大奶奶都在等您呢。”
此事可大可小，陳年舊事被挖出來絕非偶然。
胡亂洗了把臉，茱萸便急匆匆的趕往梅園，翁書簡的書房，在此的除了夫妻二人，還有謝為。
見茱萸到場才關起門來議事，翁書簡開口便問：“茱萸，當年方祈崢可真做了傷天害理的事？”
與謝為對視一眼，謝為朝她眨眼示意，他是翁杭玉的親信，或許多事她要比茱萸還要了解，這節骨眼兒上，茱萸自也沒有瞞下的必要，只能把她所知道當年所有的實情一一吐出。
方祈崢的所作所作，連這夫妻二人也是頭一次知道，起初還不信，卻在親耳聽了謝為與茱萸的講述之後才知道原來親眷裏竟然出現了這麽個禍害。
禍害已經死了多年，可他埋下的隱患卻成了今日燎原的火把，誰也沒有把握這一把火會不會就此燒到翁家。
“方祈崢已死了三年了，他雖是與翁家有親，卻也不過是表親，到底不是真正的翁家人，聖上就算要怪，也怪不到翁家頭上吧。”見夫君面色沈郁一言不發，高珊蕊只能一門心思的往好處想。
可翁書簡與謝為的臉色來看，明顯不以為然，“珊蕊，你想得太簡單了，現在上面這位，不是襄帝。”
“若無人授意，陳年舊事如何會被翻出來還擺在明面上？既擺出來，便說明不會讓此事輕易過去，方祈崢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沾得上翁家的邊。”
“不會吧......”高珊蕊明顯不想承認，“當今聖上，不也是太後親生嗎。”
“我說了，他不是襄帝，當初奪嫡之爭，父親手握兵權，保了仁厚的襄帝上位，同樣是親兄弟，另一個難免心生憎恨，覺著父親厚此薄彼。皇位之爭不知會讓多少人瘋狂，況且如今的聖上，心情.......陰鷙......”翁書簡已然尋了最為溫和的詞匯來形容這位新帝。
如今三載已過，滿朝文武誰不知他輕信佞臣，不問政事，沈迷酒色，幾個月前還奪了兄弟廣王之妻，這樣的人，又如何會不記恨當初翁氏不推舉一仇。
明眼人誰又瞧不出來，這三年來翁家的勢力是如何一點點被瓦解，翁大人又是如何一步步被架空？
昔日風光無限立於世家之巔的翁家，如今只剩下一副軀殼，搖欲墜矣。
聽到這些，連一向心氣高傲的高珊蕊也洩了氣，窩在圈椅裏，似被霜打過的茄子，講出了眾人最不想面對的話：“這麽說，聖上是有意在抓翁家的把柄了。”
翁書簡點頭：“方祈崢的事只怕才是開頭，往後咱們要做好準備才是。”
可如何準備，怎麽準備，誰也說不清楚。
山雨欲來風滿樓。
方祈崢的事情就像開了一道閘門，接下來短短數月間，幾乎日日都有彈劾翁家的奏折，一時間，翁氏成了眾矢之的。
昔日的征夷大將軍翁慶春回朝之後猶如青筍，被人一層接一層的剝開，明眼人皆看得出來，聖上這是有意要整治翁家，昔日忙著攀附的人竟無一人敢替翁家說話，除了永王謝長寂。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句話旋渦中心的茱萸才真正懂得了其含義。
借著方家的事，朝中翁家氏力被清退了一批，稍安靜了一段時間，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誰知憑空出現的又一驚天巨雷炸到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前方來報，消失了數月之久的翁杭玉，不久前與南平的三公主成親，成了駙馬。
聖上勃然大怒，翁慶春終於被革職，被送到京外的一處宅子裏借以養病為由，由禁軍親自看顧，與軟禁無異。
茱萸到現在都記得，這個消息是七日前的傍晚傳進來的。
那時候她正坐在窗邊，對著窗前那盆開得正盛的蘭花發楞，花是早上新開的，枝條疏疏的，香氣若有若無，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廊下有腳步聲傳來，很急，不像平日那些穩穩當當的步子，她原本沒在意，直到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才回過頭來。
是忍冬，那張臉白得嚇人，嘴張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她就那麽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唯有扶著門框的手在清晰的發抖。
“怎麽了？”
直到聽到茱萸催問，忍冬的嘴才又張了張，聲音是顫著的，根本掩不住，“二、二奶奶，長門關來消息了……”
長門關這三個字落在耳朵裏，她的心忽然緊了一下，她等得太久了，久到都不記得是多少個日夜，夜裏時常哭著醒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失神便是半宿。
隨著時日拉長，翁杭玉的生死的答案好像早就雕在眾人心裏，潛移默化，這時來的消息，許是茱萸最不想聽到的那一個。
她怕自己接受不了，在忍冬將真相講出來之前，她先擡手止了言，而後凝神片刻才道：“說吧。”
“長門關傳來消息，說是……說是二公子他……”
忍冬說不下去了，到底還是眼淚先掉下來，她才接著往下說：“二公子他……在南平那邊……娶了……”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不想說，是那幾個字太重，重得她張了幾次嘴，都吐不出來。
茱萸沒有催。
就坐在那裏，看著忍冬，看著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那雙紅得不像話的眼睛。
屋外天上蓄著水的積雲壓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蘭花的香氣還在她鼻底陣陣地飄。
“……娶了南平的三公主。”
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了。
每個字都聽清了，可那幾個字連在一起，她聽不懂。
娶了南平的三公主。
同時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幕，緊接著便是一陣悶雷，積雲再也兜不住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子砸了下來。
她忽然想哭。
眼淚應該流下來的，被那幾個字一遍一遍地剜著心窩子，眼淚應該流下來才對，可眼眶偏偏是幹的。
幹得發澀，澀得眨眼都疼。
顯然，茱萸是被這道驚雷砸懵了，懵得整個人都分不出東南西北。
她甚至講話開始不過腦，良久才問：“忍冬，你說這個消息，與翁杭玉的死訊相比，哪個比較好。”
“二奶奶，你若是傷心就哭吧。”
“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會兒。”
這幾個月來，茱萸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隨時準備迎接翁杭玉的死訊，她將所有最壞的結果都想了一遍，甚至想過他死無全屍，面目全非的被運回京城，大不了她再給他一點點補起來，補成生前的模樣。
可誰知，等來的卻是這樣的消息。
他沒死，卻娶了旁人。
這像話嗎？
茱萸將自己關在房裏關了整整三日，水米未進。
這三天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任憑高珊蕊如何在外又哭又勸的敲門她也不開。
高珊蕊無法，只能命人將窗子撬開了一點縫隙，自縫隙裏見她，死寂躺在榻上，雙眼只直勾勾的盯著前方，除了還喘著氣，與死人無異。
而後腳不沾地的禍事又來，這次不是沖著旁人，而是沖著茱萸。
刑部的人以翁杭玉私通他國為由，要抓他的夫人去刑部審問。
刑部的人闖入翁府如入無人之境，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誰人不知刑部的紀大人，是宮中紀貴妃的親弟弟，紀嘉淑終是得了機會要公報私仇。
高珊蕊自是要阻攔，但刑部的人一來便放狠話，誰若是敢攔就一同抓了去刑部。
茱萸的房門，終是在這時自裏打開。
她臉色蒼白扶著門框，若不是聽了刑部的人在院子裏耍了好一通威風又性怕牽連旁人，許是茱萸也不會開門。
“嫂嫂，不要和他們爭吵，不就是問話嗎，我去就是。”她一只腳才踏出門檻便被高珊蕊推了回去，反手將門關上。
高珊蕊攔在茱萸面前，壓低著嗓音呵罵：“你傻啊你，你也不看看來的是什麽人，是刑部的人，紀嘉淑就是奔著尋仇來的，怎麽可能是去問話！”
“你在屋裏待著，今日誰也帶不走你，翁家再不濟也不至於讓紀家的人爬在頭上隨意淩辱，咱們還有太後呢，我這就派人去宮裏送信，我就不信連太後都保不住你！”
話未說完，院子裏的人已經開始威脅，“屋裏的人聽著，若是再不乖乖和我們走，我可就不客氣了，到時候夫人別折了面子！”
園子裏的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上前阻攔，也沒本事阻攔，這時誰又敢出來打圓場，生怕引火燒身罷了。
見房門裏仍舊沒動靜，首領之人便揚言道：“來人啊！把房門給我踹開，請翁家二奶奶去刑部走一趟！”
眾人得令：“是。”
先行幾人腳步才踏上垂帶踏朵，便聽垂花門後傳來一聲：“慢著！”
園子裏所有人朝垂花門方向瞧去，只見影壁後一紫衣官服的人影現身，與他們的二公子面容神似，氣韻卻不同。
園中刑部郎中與大理寺卿官差幾級，盡管他授命前來翁家拿人，卻也不敢與大理寺的人耍威風，見賀筠前來，自要前去行禮：“是賀大人，這時候您怎麽過來了？”
賀筠為人正直，與紀家的人立場不合，獨屬廣王一派，見了刑部的人自也沒什麽好臉，難得聽他用十分生硬的語氣講話：“你又為何來此？”
門板之內，高珊蕊偷偷敞開了一條縫隙，正是借著這條縫隙，茱萸見到了許久未碰過面的賀筠，為官三載，賀筠已然一副老成模樣，只是再看那張臉，茱萸的心口也似被人緊緊攥住。
怎麽偏生與那狗東西就那麽像呢？
“回賀大人的話，翁家二公子與敵國公主成親，有通敵的嫌疑，屬下也是奉命前來拿人，請二奶奶去刑部問話。”
“是否通敵，連聖上都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更何況我朝與南平議和三年有餘，你刑部又哪裏來的權利拿人？”
聽出賀筠這是來給翁家撐腰的，那刑部郎中亦將身板挺直道：“這話您就要去問我們紀大人了，屬下只負責拿人，其他一概不知，我也是奉命行事，還望大人海涵。”
話落，他扭身高喝：“你們還在等什麽？紀大人還在等著問話呢！”
“過後我會同紀大人去交涉，今日你們不能在此拿人！”賀筠又道。
“那您過後再去交涉吧，小人只聽刑部的指令。”顯然，刑部的人全然不將賀筠放在眼中，已然是來之前便被交待過的。
眼見著有人已經上了臺階，賀筠終於大發雷霆：“我看誰敢！”
刑步走卒到底是誰都惹不起，邁上石階的腿又緩了回來，幾人回頭看向園中兩位官員，盼著他們就此一分高下，免得跑腿的為難。
“賀大人，您 這是什麽意思，您別為難我們這些當差的，今日我若不將翁家二夫人帶回去，也是要受紀大人責罰的，我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
一見硬的不行，那刑部郎中又變了臉，打算來軟的。
可賀筠是個軟硬不吃的主。
“你口口聲聲的說要拿翁家二夫人，那我問你，哪個是翁家的二夫人？”
這話將人給問楞了，那刑部郎中指了身後房門，“翁家二夫人朱萸就在裏面。”
“她不是翁家二夫人。”
高珊蕊將門縫又推得大了些。
“您既說她不是，那您有何證據？”刑部郎中還以為賀筠開始了胡攪蠻纏。
賀筠擡眼朝屋裏看去，剛好與茱萸的目光撞到一起。
他眼底明顯閃過一絲茱萸看不太懂的不忍，而後眼見著他自懷中掏出一物。
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信封全無被揣挪的褶皺，顯然被人保存了良久。
賀筠當著眾人的面自信封中掏出一紙文章，明明白白展在正前，因離得太遠，字跡太小，茱萸看不清信上內容，可刑部郎中卻看清了，那分明是一封休書。
“休書？”顯然對面人也眼著懵了。
“不錯，這是當年翁家二公子翁杭玉寫給朱家小姐朱萸的親筆休書，早在三年以前，朱萸便已不是翁家的人了，翁杭玉在外做了什麽，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你刑部又有什麽理由跑來拿人？”
“這休書真偽有待商榷，需得......”
“大膽！”那人才要伸手拿過休書，便被賀筠呵住，“你當我大理寺是什麽地方，會弄虛作假？你當眾汙蔑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我.......”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倒被賀筠繞了進去，被人拿捏住了話柄，刑部郎中只能認錯，“大人恕罪，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只是覺著事出突然.......”
短短時間之內，心裏算了無數個出路，看來今日這人是拿不成了，若是來硬的，只怕自己也會跟著搭進去。
躊躇片刻，趁著賀筠沒發火之前，只能帶著人灰溜溜的先回刑部覆命。
直到外人走盡了，高珊蕊才將房門大敞。
賀筠手裏仍捏著那張休書，一臉憂心的望著房門內的茱萸。
自打知道了某些事，他便再不敢輕易在茱萸面前露面。
可看著昔日好友憔悴成這樣，又被卷入紛爭旋渦，心裏比吃了黃連還要難受。
茱萸看向他的目光坦蕩，從他的臉上挪到了他手上，望著那張隨風飄動的紙頁，力透紙背的墨痕，不知怎的，竟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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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莫慌，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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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 到底翁書簡的說辭也不過是個希望，事態到底也沒向他們預想的那樣發展，即便過了十日之後，翁杭玉的行蹤依然沒有自長門關傳來。
不光翁家派了人出去, 宮裏的太後亦是心急如焚, 唯獨聖上對此不聞不問, 連茱萸也嗅到了一絲危險的味道。
忍冬知她嘴上不說，實則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有時半夜還瞧見臥房那裏燈還亮著，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勸。
這三年來，茱萸一直在生翁杭玉不告而別的氣, 但是聽到他失蹤的消息, 卻已然顧不上氣了。
隨著時日漸長, 茱萸隱隱覺著他遇到危險的可能性更大，她恨不得自己飛到長門關去一寸一寸的掀地皮去找, 哪怕是掘地三尺。
十日過後, 茱萸一顆防備緊繃的心終於瓦解, 因為她好像除了在佛堂長跪也沒有任何辦法。
第十一日一早, 忍冬如常去房裏送水，卻在入了內室時瞧見和衣而臥的茱萸，腳踏上散落的信件，以及她手裏攥著的。
先前那只放信的木匣仍在, 一夜之間她將之前所有未看過的信都看了一遍，側身朝外躺著時，眼角明顯還懸著淚，忍冬不忍心吵她，蹲身下去將散落的信紙拾起, 鬥著膽看了只言片語，信上倒無其他內容，多數都是與茱萸報平安，或是講述當地風土人情，再無其他。
這二人當初是如何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忍冬都親眼所見，自家二公子向來都是臭脾氣，唯獨二奶奶治得了她，他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妥協，感情是如何，忍冬看得出來，卻也不知到底出了什麽隱情，以至於兩個人竟鬧成今天這副模樣。
“二奶奶呢！”高珊蕊身旁的丫頭扯著嗓子在院子裏喊了兩聲，正好驚醒了睡眠不實的茱萸。
睡夢中聽到有人喚她，茱萸猛的睜開眼，用最快的速度撐著胳膊自床上起身，手裏的信紙又飄在地上，“什麽事？”
“應該是梅香，我去瞧瞧。”忍冬胡亂拾了地上的信紙擱在一旁，而後快步出門去看。
梅香是個不長腦子的，向來傳話不會委婉，只如何想的便如何說：“二奶奶，您快去梅園瞧瞧吧，出大亂子了！”
“聽說晨起聖上在朝堂之上斥責了大將軍，他到現在還沒回府，這還不止，聽說不知是誰給聖上上了一封密奏，說是已然故去的表少爺當年倚仗著翁家的勢力為非作歹，傷人性命毀人清白！”
“什麽？”聽到這個消息，無疑是五雷轟頂，她坐直身子，穿鞋站起。
“您快去梅園吧，大公子和大奶奶都在等您呢。”
此事可大可小，陳年舊事被挖出來絕非偶然。
胡亂洗了把臉，茱萸便急匆匆的趕往梅園，翁書簡的書房，在此的除了夫妻二人，還有謝為。
見茱萸到場才關起門來議事，翁書簡開口便問：“茱萸，當年方祈崢可真做了傷天害理的事？”
與謝為對視一眼，謝為朝她眨眼示意，他是翁杭玉的親信，或許多事她要比茱萸還要了解，這節骨眼兒上，茱萸自也沒有瞞下的必要，只能把她所知道當年所有的實情一一吐出。
方祈崢的所作所作，連這夫妻二人也是頭一次知道，起初還不信，卻在親耳聽了謝為與茱萸的講述之後才知道原來親眷裏竟然出現了這麽個禍害。
禍害已經死了多年，可他埋下的隱患卻成了今日燎原的火把，誰也沒有把握這一把火會不會就此燒到翁家。
“方祈崢已死了三年了，他雖是與翁家有親，卻也不過是表親，到底不是真正的翁家人，聖上就算要怪，也怪不到翁家頭上吧。”見夫君面色沈郁一言不發，高珊蕊只能一門心思的往好處想。
可翁書簡與謝為的臉色來看，明顯不以為然，“珊蕊，你想得太簡單了，現在上面這位，不是襄帝。”
“若無人授意，陳年舊事如何會被翻出來還擺在明面上？既擺出來，便說明不會讓此事輕易過去，方祈崢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沾得上翁家的邊。”
“不會吧......”高珊蕊明顯不想承認，“當今聖上，不也是太後親生嗎。”
“我說了，他不是襄帝，當初奪嫡之爭，父親手握兵權，保了仁厚的襄帝上位，同樣是親兄弟，另一個難免心生憎恨，覺著父親厚此薄彼。皇位之爭不知會讓多少人瘋狂，況且如今的聖上，心情.......陰鷙......”翁書簡已然尋了最為溫和的詞匯來形容這位新帝。
如今三載已過，滿朝文武誰不知他輕信佞臣，不問政事，沈迷酒色，幾個月前還奪了兄弟廣王之妻，這樣的人，又如何會不記恨當初翁氏不推舉一仇。
明眼人誰又瞧不出來，這三年來翁家的勢力是如何一點點被瓦解，翁大人又是如何一步步被架空？
昔日風光無限立於世家之巔的翁家，如今只剩下一副軀殼，搖欲墜矣。
聽到這些，連一向心氣高傲的高珊蕊也洩了氣，窩在圈椅裏，似被霜打過的茄子，講出了眾人最不想面對的話：“這麽說，聖上是有意在抓翁家的把柄了。”
翁書簡點頭：“方祈崢的事只怕才是開頭，往後咱們要做好準備才是。”
可如何準備，怎麽準備，誰也說不清楚。
山雨欲來風滿樓。
方祈崢的事情就像開了一道閘門，接下來短短數月間，幾乎日日都有彈劾翁家的奏折，一時間，翁氏成了眾矢之的。
昔日的征夷大將軍翁慶春回朝之後猶如青筍，被人一層接一層的剝開，明眼人皆看得出來，聖上這是有意要整治翁家，昔日忙著攀附的人竟無一人敢替翁家說話，除了永王謝長寂。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句話旋渦中心的茱萸才真正懂得了其含義。
借著方家的事，朝中翁家氏力被清退了一批，稍安靜了一段時間，本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誰知憑空出現的又一驚天巨雷炸到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前方來報，消失了數月之久的翁杭玉，不久前與南平的三公主成親，成了駙馬。
聖上勃然大怒，翁慶春終於被革職，被送到京外的一處宅子裏借以養病為由，由禁軍親自看顧，與軟禁無異。
茱萸到現在都記得，這個消息是七日前的傍晚傳進來的。
那時候她正坐在窗邊，對著窗前那盆開得正盛的蘭花發楞，花是早上新開的，枝條疏疏的，香氣若有若無，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廊下有腳步聲傳來，很急，不像平日那些穩穩當當的步子，她原本沒在意，直到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才回過頭來。
是忍冬，那張臉白得嚇人，嘴張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她就那麽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唯有扶著門框的手在清晰的發抖。
“怎麽了？”
直到聽到茱萸催問，忍冬的嘴才又張了張，聲音是顫著的，根本掩不住，“二、二奶奶，長門關來消息了……”
長門關這三個字落在耳朵裏，她的心忽然緊了一下，她等得太久了，久到都不記得是多少個日夜，夜裏時常哭著醒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一失神便是半宿。
隨著時日拉長，翁杭玉的生死的答案好像早就雕在眾人心裏，潛移默化，這時來的消息，許是茱萸最不想聽到的那一個。
她怕自己接受不了，在忍冬將真相講出來之前，她先擡手止了言，而後凝神片刻才道：“說吧。”
“長門關傳來消息，說是……說是二公子他……”
忍冬說不下去了，到底還是眼淚先掉下來，她才接著往下說：“二公子他……在南平那邊……娶了……”
話說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不想說，是那幾個字太重，重得她張了幾次嘴，都吐不出來。
茱萸沒有催。
就坐在那裏，看著忍冬，看著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那雙紅得不像話的眼睛。
屋外天上蓄著水的積雲壓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蘭花的香氣還在她鼻底陣陣地飄。
“……娶了南平的三公主。”
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了。
每個字都聽清了，可那幾個字連在一起，她聽不懂。
娶了南平的三公主。
同時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天幕，緊接著便是一陣悶雷，積雲再也兜不住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子砸了下來。
她忽然想哭。
眼淚應該流下來的，被那幾個字一遍一遍地剜著心窩子，眼淚應該流下來才對，可眼眶偏偏是幹的。
幹得發澀，澀得眨眼都疼。
顯然，茱萸是被這道驚雷砸懵了，懵得整個人都分不出東南西北。
她甚至講話開始不過腦，良久才問：“忍冬，你說這個消息，與翁杭玉的死訊相比，哪個比較好。”
“二奶奶，你若是傷心就哭吧。”
“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待會兒。”
這幾個月來，茱萸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隨時準備迎接翁杭玉的死訊，她將所有最壞的結果都想了一遍，甚至想過他死無全屍，面目全非的被運回京城，大不了她再給他一點點補起來，補成生前的模樣。
可誰知，等來的卻是這樣的消息。
他沒死，卻娶了旁人。
這像話嗎？
茱萸將自己關在房裏關了整整三日，水米未進。
這三天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任憑高珊蕊如何在外又哭又勸的敲門她也不開。
高珊蕊無法，只能命人將窗子撬開了一點縫隙，自縫隙裏見她，死寂躺在榻上，雙眼只直勾勾的盯著前方，除了還喘著氣，與死人無異。
而後腳不沾地的禍事又來，這次不是沖著旁人，而是沖著茱萸。
刑部的人以翁杭玉私通他國為由，要抓他的夫人去刑部審問。
刑部的人闖入翁府如入無人之境，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誰人不知刑部的紀大人，是宮中紀貴妃的親弟弟，紀嘉淑終是得了機會要公報私仇。
高珊蕊自是要阻攔，但刑部的人一來便放狠話，誰若是敢攔就一同抓了去刑部。
茱萸的房門，終是在這時自裏打開。
她臉色蒼白扶著門框，若不是聽了刑部的人在院子裏耍了好一通威風又性怕牽連旁人，許是茱萸也不會開門。
“嫂嫂，不要和他們爭吵，不就是問話嗎，我去就是。”她一只腳才踏出門檻便被高珊蕊推了回去，反手將門關上。
高珊蕊攔在茱萸面前，壓低著嗓音呵罵：“你傻啊你，你也不看看來的是什麽人，是刑部的人，紀嘉淑就是奔著尋仇來的，怎麽可能是去問話！”
“你在屋裏待著，今日誰也帶不走你，翁家再不濟也不至於讓紀家的人爬在頭上隨意淩辱，咱們還有太後呢，我這就派人去宮裏送信，我就不信連太後都保不住你！”
話未說完，院子裏的人已經開始威脅，“屋裏的人聽著，若是再不乖乖和我們走，我可就不客氣了，到時候夫人別折了面子！”
園子裏的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上前阻攔，也沒本事阻攔，這時誰又敢出來打圓場，生怕引火燒身罷了。
見房門裏仍舊沒動靜，首領之人便揚言道：“來人啊！把房門給我踹開，請翁家二奶奶去刑部走一趟！”
眾人得令：“是。”
先行幾人腳步才踏上垂帶踏朵，便聽垂花門後傳來一聲：“慢著！”
園子裏所有人朝垂花門方向瞧去，只見影壁後一紫衣官服的人影現身，與他們的二公子面容神似，氣韻卻不同。
園中刑部郎中與大理寺卿官差幾級，盡管他授命前來翁家拿人，卻也不敢與大理寺的人耍威風，見賀筠前來，自要前去行禮：“是賀大人，這時候您怎麽過來了？”
賀筠為人正直，與紀家的人立場不合，獨屬廣王一派，見了刑部的人自也沒什麽好臉，難得聽他用十分生硬的語氣講話：“你又為何來此？”
門板之內，高珊蕊偷偷敞開了一條縫隙，正是借著這條縫隙，茱萸見到了許久未碰過面的賀筠，為官三載，賀筠已然一副老成模樣，只是再看那張臉，茱萸的心口也似被人緊緊攥住。
怎麽偏生與那狗東西就那麽像呢？
“回賀大人的話，翁家二公子與敵國公主成親，有通敵的嫌疑，屬下也是奉命前來拿人，請二奶奶去刑部問話。”
“是否通敵，連聖上都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更何況我朝與南平議和三年有餘，你刑部又哪裏來的權利拿人？”
聽出賀筠這是來給翁家撐腰的，那刑部郎中亦將身板挺直道：“這話您就要去問我們紀大人了，屬下只負責拿人，其他一概不知，我也是奉命行事，還望大人海涵。”
話落，他扭身高喝：“你們還在等什麽？紀大人還在等著問話呢！”
“過後我會同紀大人去交涉，今日你們不能在此拿人！”賀筠又道。
“那您過後再去交涉吧，小人只聽刑部的指令。”顯然，刑部的人全然不將賀筠放在眼中，已然是來之前便被交待過的。
眼見著有人已經上了臺階，賀筠終於大發雷霆：“我看誰敢！”
刑步走卒到底是誰都惹不起，邁上石階的腿又緩了回來，幾人回頭看向園中兩位官員，盼著他們就此一分高下，免得跑腿的為難。
“賀大人，您 這是什麽意思，您別為難我們這些當差的，今日我若不將翁家二夫人帶回去，也是要受紀大人責罰的，我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
一見硬的不行，那刑部郎中又變了臉，打算來軟的。
可賀筠是個軟硬不吃的主。
“你口口聲聲的說要拿翁家二夫人，那我問你，哪個是翁家的二夫人？”
這話將人給問楞了，那刑部郎中指了身後房門，“翁家二夫人朱萸就在裏面。”
“她不是翁家二夫人。”
高珊蕊將門縫又推得大了些。
“您既說她不是，那您有何證據？”刑部郎中還以為賀筠開始了胡攪蠻纏。
賀筠擡眼朝屋裏看去，剛好與茱萸的目光撞到一起。
他眼底明顯閃過一絲茱萸看不太懂的不忍，而後眼見著他自懷中掏出一物。
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信封全無被揣挪的褶皺，顯然被人保存了良久。
賀筠當著眾人的面自信封中掏出一紙文章，明明白白展在正前，因離得太遠，字跡太小，茱萸看不清信上內容，可刑部郎中卻看清了，那分明是一封休書。
“休書？”顯然對面人也眼著懵了。
“不錯，這是當年翁家二公子翁杭玉寫給朱家小姐朱萸的親筆休書，早在三年以前，朱萸便已不是翁家的人了，翁杭玉在外做了什麽，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你刑部又有什麽理由跑來拿人？”
“這休書真偽有待商榷，需得......”
“大膽！”那人才要伸手拿過休書，便被賀筠呵住，“你當我大理寺是什麽地方，會弄虛作假？你當眾汙蔑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我.......”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倒被賀筠繞了進去，被人拿捏住了話柄，刑部郎中只能認錯，“大人恕罪，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只是覺著事出突然.......”
短短時間之內，心裏算了無數個出路，看來今日這人是拿不成了，若是來硬的，只怕自己也會跟著搭進去。
躊躇片刻，趁著賀筠沒發火之前，只能帶著人灰溜溜的先回刑部覆命。
直到外人走盡了，高珊蕊才將房門大敞。
賀筠手裏仍捏著那張休書，一臉憂心的望著房門內的茱萸。
自打知道了某些事，他便再不敢輕易在茱萸面前露面。
可看著昔日好友憔悴成這樣，又被卷入紛爭旋渦，心裏比吃了黃連還要難受。
茱萸看向他的目光坦蕩，從他的臉上挪到了他手上，望著那張隨風飄動的紙頁，力透紙背的墨痕，不知怎的，竟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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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莫慌，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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