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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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公寓的隔音很好。

這是一句誇獎。當然是一句誇獎。他在廚房準備早餐並不會打擾臥室裏的人,他本該也聽不見一墻之隔的什麽聲音。

但諾德是一名魔法師,這裏是他的住所,是他的法師塔。

他對住所之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這,在現在,並不是一個優勢。

諾德把牛奶倒進雪平鍋。

冰箱裏取出的盒裝牛奶很涼,但他唯一想起來的是昨天五條悟站在他旁邊時,接過了他遞過去的一杯可可,對他笑,好像很喜歡地舔了舔杯沿的巧克力牛奶。

也許還有別的。

他當然也記得昨天的夜晚,身側的體溫,和穩而讓人安心的呼吸,還有太、太多的身體接觸。

那是悟。

正穿著不搭調的棉睡衣——是諾德平時習慣穿的那款。

躺在他的床上——雖然事出有因。

他能聽到一聲模糊的嘟嚷,像是一句夢囈,像伸懶腰時不經意從喉嚨冒出來的可愛聲音——

——這太過了!

臉上快燒起來的諾德一下放下手裏的面包。

他不能再待在家裏了。

視線的一角瞥見了桌上的細頸玻璃瓶,還有那枝有些枯萎的白玫瑰,花瓣卷邊、顏色也黯淡了許多,並不適合再作為禮物。

那像是一個出門的借口,所以空間魔法的使用者稍微有些犯規地造訪了花店。

想找借口的時候人總是能找很多借口,買回了新的花,又是五分鐘之後,他來到樓下,和房東解釋五條悟忘了帶鑰匙。

說出悟的名字一下子變成了一件讓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房東是個常笑的中年男人,很好說話。

諾德是說完才想起來他和悟只是鄰居,怎麽都輪不到他代替鄰居索要別人家裏的鑰匙。但房東看上去並不介意,直接把鑰匙拿給了他,讓他轉告悟之後有時間把鑰匙還回來。

那其實不太謹慎。

看了他兩眼,好像知道了他的顧慮,房東十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不會說出去的。”

“什麽?”

“喔,我不是在故意關註大家的隱私,”房東樂呵呵地說,“但我也說過樓道有監控吧?畢竟是出租公寓嘛。昨天晚上——”

“——我知道了、我是說,我,嗯……”諾德窘迫地打斷對方的話,“悟沒帶鑰匙,很晚了,我讓他先在我那裏借宿——”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解釋些什麽。

“喔,我知道,我知道。”房東見慣了一樣了然地說。

完全沒有幫助。

代表許可權的鑰匙正被他拿在手裏,那一小塊金屬好像會把人灼傷。諾德深呼吸,回到自己的家裏。

悟已經起了,接手了他沒完成的早餐,這會兒正心情不錯地把餐碟擺在桌上。

還穿著睡衣,那件單調的純色棉睡衣。睡衣的扣子系錯了一個,所以悟的肩膀有些好笑地露出一部分——悟的膚色很淺。黑色的衣服很適合這個人。

但不對,好像不對,昨天睡衣的扣子確實是扣好的。

啊。

……悟剛才,解開過睡衣的扣子。

諾德意識到這件事。

在下一個瞬間,很多不恰當不合適不應該有的想象冒了出來。

這不對,他不應該對一個關系普通的同性朋友抱有這樣的想象,更別說他甚至沒有問過悟的性向,不知道悟是否會對同性感到反感。

但想象力……並不在乎當事人自己的意見。

諾德移開視線,盡量若無其事地把鑰匙放在桌上:“悟,我找房東要了你家的備用鑰匙。”

“嗯嗯,”五條悟對他點頭,在餐桌邊坐下,拿起刀叉,又擡頭看他——用那雙夏日的晴空一樣幹凈又漂亮的天藍色眼睛,“一起?”

“嗯,一起。”諾德輕聲回答,有些局促地坐下,再開口,“你的……扣子。”

“嗯?”

諾德說不出話,他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衣領,五條悟不明所以地模仿,才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

接著,就在他面前,毫不在意地解開重新系上那些要命的扣子。

也許覺得這有些好笑,白發的青年甚至笑了一下。一聲小小的、愉快的、甜美的笑聲從他的喉嚨裏冒出來。

——完全,沒有,幫助。

五條悟當然還有自己的工作,這也是這位日本的咒術師每周會造訪地球另一邊的北美大陸的原因。

所以不管諾德心裏有多少亂糟糟的想法,吃完早餐,他們還是很快道別了。

悟大概註意到了桌上換過的花,視線在那裏停留了兩秒,但沒提起,只是回頭對他揮揮手,打開了隔壁的房門。

是了,現在不太合適。

敏感的話題應該留給時間充裕的時候。他想盡量在能留有餘地的時候提起。

那樣的話等下午悟回來了同樣不合適,那時悟該是剛要走。

諾德那麽想著,心裏清楚事實如此。

但同時也清楚地知道,那多少是因為他有些不安。

他一向是第一時間說明的,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好感,如果是對同性毫無興趣或者覺得反感,那麽他會道歉然後離開。那對雙方都很好。

畢竟,一旦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事後再告訴一個男人,曾經以為的朋友一直以冒犯的目光肖想他……

那太糟糕了。他並不想……

諾德自顧自地笑了一下。

嗯,他不想“失去”悟,哪怕五條悟現在也根本不屬於他。

所以他出門散步,在街角的書店打發時間,餵廣場上的鴿子,盡量平靜地度過這一天。

如果悟問起了,他會說的。

如果這次沒有問起,那下周他會說的。

他的鄰居回到家時已經是七點多了,看樣子任務耽擱了一些時間。魔法師試著從那些細微的舉動中分辨五條悟是否已經吃過晚餐,是否覺得疲憊,是否心情愉快,是否——打算離開了。

然後因為衣服落到沙發上的聲音而坐立不安起來。

悟大概是在客廳裏解開了外套,可以想象身材高挑的咒術師十分隨意地把外套扔到沙發上。然後是拉鏈——

是的,早上要出門工作,昨晚來得太晚了也沒有時間洗澡。

諾德盡量平靜地想著,壓下那些想象——像是深色的制服順著修長的雙腿滑下的想象。他不再刻意去分辨那些布料一路被扔在地上的聲音。

夏日是很燥熱的。

悶悶的腳步聲走向浴室,門,打開了,但沒有關上。是,悟只是自己一個人住,浴室的門關不關也沒有區別,但那樣不會——有些冷風、沒有安全感嗎……?諾德胡思亂想地想著轉移註意力。

水聲,淅淅瀝瀝的水打在浴室的瓷磚上,然後變得有些不同,顯然使用者試過水溫來到了花灑下邊……

不。

魔法師丟下翻得亂七八糟但完全沒看下去的筆記。

他起身,去取金屬杖,甚至有些急切地抹掉那些畫在角落裏的無形魔法陣。

這太……卑鄙了。

他應當認真地和悟告白。

至於會不會接受他的追求,那是由五條悟決定的事情,他沒有任何資格這樣若無其事地享受悟在不知情情況下和他的親昵,更絕對不應該、……

是抽屜被打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想法。

他的鄰居剛從浴室裏走出來,不知道在找什麽,打開了客廳的抽屜又關上,又進臥室找了一圈。

不管悟在找什麽,他都沒有找到,於是才坐在床邊穿衣服。啊,所以剛才,是只圍著浴巾——

年長者再次為自己不受控制的想法感到抱歉,他抹掉了最後兩個防禦魔法陣,太過匆忙,金屬杖在墻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然後忽然間,他回到了只有自己在的世界。

只有眼前不大的房間,只有他一個人。

他又是個普通人了。

哪怕他再刻意去聽一墻之隔的另一邊是否傳來什麽聲音,也只能聽到一片寂靜。

這樣很好。

這樣才是本來應該的樣子。

那麽想著,下一刻,諾德聽見忽然響起的敲門聲。

某種隱匿的期待催促著他走向玄關,打開門,門後是穿著居家服,搭著浴巾的五條悟。

“你有吹風機嗎?”悟用那雙無辜的藍眼睛看著他。

“……有。”

是在找這個,諾德想。

那是他不該知道的事情。這樣真的很失禮。諾德在心裏對自己說。他回到房間,想著吹風機是在——

但他沒想到的是,五條悟無比自然地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還關上了門,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了一句:“打擾了哦。”

魔法師回身,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不請而來的客人。

並不是說他不歡迎五條悟的到來——只是他當然也註意到了只是胡亂擦了擦,亂糟糟的柔軟白發,順著發稍滴在衣服上的水珠,還有居家服之下剛剛洗完澡,好像還冒著熱氣,染上了一層緋紅的皮膚。

悟怎麽能——

倒是多少、多少有些距離感吧!

而他的客人對此毫無察覺。

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再轉過身,把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沖他眨了眨那雙攝人心魄的蒼藍色眼睛,親昵地和他說話:“我找不到吹風機啦,我以為我帶了。其實不是坐飛機回去的啦,之前也不是。我是直接用術式。但是不把頭發擦幹在天上飛幾個小時真的很難受……”

諾德沒能說出任何話,他不知所措地走向臥室,拿來了悟向他要求的東西。

再次看到他出現,年輕的咒術師孩子氣地喊了句“好耶”,還十分高興地揮了揮手,“你能幫我吹頭發嗎?”五條悟開口問。

“……嗯。”諾德只是回答。

……希望嘈雜的聲音能蓋過他的心跳。

悟於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信任地任由諾德擺弄他的頭發,還小聲哼著歌。

諾德有些敬畏地用浴巾撚了撚還滴著水的發尾,不想有什麽讓人誤會的觸碰,只是打開了低風檔。

他考慮著拿一把梳子,但柔軟的頭發看上去很容易打結,所以他最後還是輕輕地用手指梳理那些還帶著潮氣的發絲,希望這不會讓對方覺得不舒服。

大概是碰到耳邊有些癢,悟嘴角翹著仰頭看向他,耳尖反而擦過他的手指。

白發的青年在吹風機的聲音裏對他做著口型。

英語對他來說不是一種特別熟悉的語言,對悟來說大概也不是,所以諾德回以一句“什麽?”,然後茫然地看著悟又重覆了一遍。

聽不見的,他想說,接著才回過神來——悟的差不多吹幹了,他關掉那個隆隆作響的小電器。

“我沒聽清。”諾德再次說。

“我說,”悟還在對他微笑,那個笑有好看的弧度,帶著朦朧的暧昧意味,“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其實,應該是有的。

那枝白玫瑰就放在桌上,就在悟的面前,悟昨天就有些在意。他也對自己說過,如果悟問起了,他就會說。

但是眼前的人一會就要走了不是嗎?

是在下一秒,諾德才意識到他和對方想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你,在看著我吧?”五條悟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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