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如皎月6

關燈
心如皎月6

他的動作輕得像怕驚動夜色,那種藏不住的溫柔讓謝芷心頭一跳。她壓下慌亂,小心將腳踩上他交疊的掌心。陳戈的手穩穩托住她小腿,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校服褲滲進來,直到她攀上墻頭。

顧慶在萬科連推帶扛下爬到了墻上,他似乎有點恐高,不敢往下看。沒想到高墻之下還有兩個人臉。

江雨夢和劉億。

顧慶瞪大了雙眼,“你們怎麽在這?”

江雨夢在底下接著他:“別廢話了,快點。”

劉億也在催他,“你快點。”顧慶被催急了,手腳顫抖著,一閉眼,狠了心跳下來。

墻那邊響起壓抑的喘息,這邊只剩陳戈一個人。

手電筒的光柱已經掃到腳邊的碎磚。

“快!”謝芷還在墻上,半個身子探回來,手拼命往下伸,“陳戈,抓住我!”

墻頭上擠著一張緊張到變形的臉,夜風掀起謝芷額前的碎發,她身後的路燈的橙黃色成了模糊的光暈。

陳戈忽然笑了。

牙齒在夜色裏白得晃人,眉眼舒展開少年人獨有的俊朗。像積壓太久的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縫,月光轟然傾瀉。

墻那邊的人急瘋了,顧慶壓低著嗓音嘶吼:“你他媽還笑!快!”

手電筒的光柱終於徹底咬住陳戈的臉。

他瞇了瞇眼,仰頭看著謝芷伸向他的手,指尖在光影裏微微發顫。

王痔是鐵了心要拿他祭旗。這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謝芷。”他叫她的名字,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

墻那邊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謝芷的手還僵在半空。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轉身時,校服衣擺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他朝著與圍墻相反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進手電筒光柱追來的方向。

直到那束光源照在他的臉上。

-

兩段視頻很快在學生群體中間傳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劉芳的辦公室裏,齊齊站著七個人。

四男三女。

氣氛很壓抑,所有人都耷拉著腦袋,就陳戈在那裏漫不經心的手插兜,依然是一副對誰都愛答不理的臉。

劉芳挨個掃過每個人的臉,臉色照例黑的像木炭,大概是研究生初入職場,她對每個人每件事都非常上心,一點小事就能牽動她的神經。

“挺有能耐的你們幾個。”

沒有人說話,神色都緊繃著,他們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結果,是處分還是開除?不知道。只是那天晚上七個人翻過墻之後異常開心,感覺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芳兒......”顧慶想說話。

“現在都給我把嘴閉上!”劉芳喝道,“真是反了天了。”劉芳神情中的憔悴掩飾不住,她才二十七歲,也是青春年華,大好的年紀,卻碰上他們這群無法無天的學生,平心而論,這半年來,她真是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學生身上。可是這幫學生做事情依然我行我素,無視學校規章制度,公然與校長作對,還男扮女裝誘使校長犯罪。

她頭疼不已。

“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麽團結!”劉芳語氣刺刺的,“你們七個,知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麽懲罰?”

大家都知道那視頻是假的,此刻心虛不已,個個垂頭喪氣。

劉芳沒說話,決定讓這幫學生好好記住這個教訓,記住此刻的畏懼感受。

“主意是我出的,懲罰我就行。”陳戈打破了這沈默詭異的氛圍。

“挺仗義啊,”劉芳繼續說:“沒說不懲罰你。”

“芳兒,我們都參與了,不怪陳戈。”顧慶說。

“是啊,不能怪陳戈一個人,大家都參與了。”萬科接著顧慶的話。

“我學習不好,開除我也行。”劉曉博說。

大家都紛紛附和,七嘴八舌的,劉芳頭都被她們吵的疼。

“老師,校長呢,他沒有責任嗎?”謝芷說:“我去畫室的時候,看到好幾次他騷擾學姐,還把學姐喊到他的宿舍去。”

劉億:“之前您讓我協助校長在班裏挑苗子的時候,是陳戈發現校長對班上女生動手動腳的。他靠的賊近了。”

江雨夢:“還有上次,他說我有天賦,讓我去畫室找他,我害怕的沒去。”

大家都紛紛的列出新校長的罪行,覺得陳戈做的沒錯,自己做的也沒錯,不明白為什麽要受到懲罰。

“那你們考試作弊呢 ,還有畫的那些圖,怎麽解釋?”劉芳想到這個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幫學生有什麽不敢做的事情嗎?

“......”

“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明白,現在是什麽身份就做什麽事情,校長做了什麽有警察調查,這不是你們要幹的事情。”

“學校有學校的規章制度,你們是學生,要遵守,就像我是老師,也有老師的責任。”

“按照學校的規章制度,你們都逃不了懲罰。”

顧慶喪著一張臉,他不想聽這些,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會被退學,他能想到老媽那張失望的臉,他突然就把頭低下去了。

大家原本在學校裏都過得渾渾噩噩,沒心沒肺的,根本沒想那麽多,但是如果被開除了,還未成年的他們,到底能幹什麽去?有幾個人能像陳戈一樣,憑借狀元的身份被學校接納,劉芳的話瞬間讓所有人集體陷入迷茫。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劉芳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反思了自己。為什麽沒發現王元昌性騷擾女學生?為什麽沒發現王元昌公報私仇?為什麽沒發現王元昌陰險卑劣?

她到底還是太年輕啊。她頂著被開除的壓力在學校領導面前力保學生,據理力爭。最後學校還罰了她一個月工資和三個月獎金,讓她回去等消息。

“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也不懲罰你們了。”劉芳說。

“?????”

“”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問號,是不是聽錯了,不懲罰了?

劉芳露出的微笑肯定了他們的聽力,沒聽錯,都沒事了。

王元昌本來打算開除陳戈,給萬科劉曉博處分,誰知道竟然被拍到性騷擾女同學的視頻,幾件事情居然連帶著不了了之。本來劉芳覺得頭疼的要死,自己第一次帶學生,居然有這麽多人要被開除,她緊張的不得了,後來得知無事的消息簡直欣喜若狂,她在辦公室裝到現在,也裝不下去了。

幾個人全都歡呼起來,共同慶祝,擁抱擊掌,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江雨夢還挺高興,雖然她沒有實質性的出過什麽力,但是她的衣服借給了劉曉博,劉曉博才能演好這出戲,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了。劉億則是充當班長的角色,及時通知他們逃離現場,大家都有功勞。

“哎哎哎,這兒是辦公室,幹什麽呢?”

“芳兒,就王痔那個色瞇瞇的樣子,全校學生都得感謝我們。”顧慶說。

“怎麽說話呢,我告訴你們,視頻別亂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倆扮的。”劉芳點了點顧慶和劉曉博。

“靠,我倆不是女生他都敢騷擾,這要是女生,那怎麽辦哦?”顧慶憤憤不平,覺得扮女裝並沒有錯。

劉曉博感到一陣惡心,想到那天被王痔盯著後背就覺得毛骨悚然,他突然對從藝這件事情感到了懷疑。

“就是啊,芳兒,這事雖然是假的,但王痔的反應是真的。”萬科說。

“王校長也被喊去談話警告了,你們幾個膽子真是太大了。”劉芳又嘆了一口氣,“還好沒出事。”

劉曉博提醒道:“芳兒,別嘆氣,長皺紋。”

“......”

“我們幾個男的能有什麽事?”顧慶說:“多虧了幾位女生呢!”

“你們還好意思說,”劉芳轉而把頭沖著站在右邊的三位女生,她還挺像了解男扮女裝的細節的,“你們幾個還有假發?我查寢的時候怎麽沒看到?”

假發這件事說來就話長了。起先是謝芷買來打工用的,她有好幾頂假發,每次出去都換著戴,目的是掩人耳目,不被潘水泉認出來。至於江雨夢的那頂,是從她姐姐那裏拿的不要的,也是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

“江雨夢那個是化妝用的,謝芷,你的假發是幹什麽用的?”

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看著謝芷,那晚太緊張,根本就沒想這麽多,所以,謝芷為什麽會有假發?

大家都在等一個答案。

陳戈也看著她,看看這次她又能編出什麽新鮮故事。謝芷實在想不出什麽,動員全部腦細胞發揮了自己的創造力,“cosplay,我喜歡玩cosplay。”

劉芳:“?”

“畫畫用的。”謝芷解釋。

陳戈沒忍住嘴角抽動,cosplay,真能編啊,這就是她的想象力嗎?謝芷還是那副認真的模樣,她這次撒謊倒是比上次像多了,臉沒紅,只是手指輕輕的攥在一起。

顧慶發現陳戈一直在憋笑:“你幹嘛呢?嘴角犯羊癲瘋?”

陳戈隔著好幾個人看著謝芷,她假裝鎮定的把手指絞在一起,沒忍住笑,“......是啊。”

劉芳沒多問,這個借口也挺正常,學藝術的總有點特別的癖好。最後她支走了其他人,獨留下陳戈。

“這學期快結束了,陳戈。”

“嗯。”

“有什麽打算?”

陳戈如實說:“打游戲。”

“打游戲?加入俱樂部了嗎?”劉芳知道陳戈靠打游戲掙錢,比她的工資還高呢。她特地去了解了一下,有些大學開了電競專業,如果陳戈要走這條路的話也不是不行。只是學校條件不行,沒有這方面的指導,她不知道要怎樣幫助陳戈。

“沒有。”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陳戈,卻遭到了陳戈的拒絕。

“為什麽?”

“高考那是給普通人準備的,我不需要。”

“......”

這句話給劉芳噎死了,竟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是從一個小村莊考到大城市的,高中的時候,背著沙包負重跑,堅持了無數個日夜,不知道流了多少淚和汗,才能勉強考上一個還不錯的學校。對於陳戈這樣的狀元,她好像沒有什麽資格說話,畢竟以他的實力,考名校易如反掌。

她知道陳戈有自己的想法,三中對他而言,無非就是個破廟。而他金光閃閃,是廟裏承載不了的大佛。

“那你幫幫別人吧,”劉芳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勸他了,“你那幫朋友都不知道要做什麽。”

朋友?朋友?陳戈不禁疑問。萬科?劉曉博?江雨夢?劉億?謝芷?

他勉強點了點頭,大難過後,算是朋友。這些人其實也挺不錯的,甚至比他在一中認識的那些人有義氣多了,也有意思多了。一中那些人就跟個機器似的,每天各種補習班裏亂竄,臉上永遠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任何青春的光彩。

“哦。”他難得的好脾氣,沒跟劉芳頂撞。

-

“媽蛋,挺講義氣的,你怎麽想的,自己一個人去自首呢?”萬科跨坐在座位上,回頭跟陳戈聊天,“陳少,你太帥了!”

陳戈照樣懶洋洋的在座位上打游戲,頭都沒擡,“是嗎?”

劉曉博正在後排壓腿,頭從胯/下伸出來,歪著脖子說了句,“是的。”

陳戈都沒想那麽多,只是下意思的反應,那個時候光都要打在他臉上了,他還能怎麽辦?他撇了撇嘴,不以為然。

“謝芷,你說是不是?”萬科擡起下巴問謝芷。

謝芷在一邊安心畫畫,忽而筆尖頓住。餘光不自覺的瞥向陳戈,他正垂著眸,樣子帶著點困倦,卻並不頹唐,反倒有種奇異的專註。

“是......吧。”謝芷說。

那個緊張的夜晚,被她踩住的手掌......傳來滾燙的溫度,明明那麽冷的天,她的皮膚卻燙的像熔巖。想到這裏,心不自覺的咚咚跳,

“陳戈,聽沒聽著,謝芷都說你帥了!”萬科大聲重覆,“聽沒聽到?”

劉曉博把腦袋從胯/下拿出來,“萬科,你那麽大聲幹嘛?”

萬科聲音粗,這點倒是和劉芳挺像的,說話時總感覺有千軍萬馬襲來。

謝芷僵在座位上,那陣滾燙的紅潮一瞬間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頸,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鎖骨上方的皮膚也在微微發燙。

陳戈的視線都集中在屏幕上,哪能註意到萬科說了什麽,他摘下耳機問,“你說什麽?”

“......”

還好,他沒聽到。謝芷重新平覆好呼吸,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張新的畫紙,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水筆,動作輕的連空氣都觸碰不到,仿佛一碰,她臉上的紅就會暈染開一朵碩大的花。

謝芷的畫露了個角,一個紅發的卡通少女頭像,明媚又可愛。萬科的註意力一下子被那抹紅轉走,“謝芷,你畫的真不錯。”

“你要看嗎?”謝芷把其中的一張遞了過去。

萬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只是問:“高考考這個?”

謝芷搖搖頭,“不是,這是我畫來參加比賽的。”

“比賽?”

“嗯,有個全國中學生漫畫大賽,我打算投稿。”

“我靠,這麽牛逼。”萬科沒什麽文化,實在說不出來什麽高大上的詞匯,他極度現實的問:“全國嗎?那不是很難。”

“是很難,但我想試試。”謝芷很專心的設計情節,絲毫沒註意到她同桌投來的眼光。

“擦,你倆怎麽回事,一個參加游戲比賽,一個參加漫畫比賽,真牛!”萬科豎起來拇指,他說完憂郁的轉過身去,他並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要學什麽。劉芳找他談過話,讓他去學體育去,可他到現在遲遲下不了決心,主要吃不了那份苦。

提到比賽,陳戈挺感興趣的,支著肘問:“最高能贏多少錢?”

這個比賽的一等獎可是有一萬元獎金呢,謝芷要是得獎下學期的學費就有著落了,想到這裏嘴角忍不住的上揚,可是這是全國性的比賽,參加人數之多,讓她感覺自己獲獎希望渺茫。

謝芷 :“一萬,我畫著玩呢。”她只是隨口提到了比賽,其實壓根沒覺得自己有希望。

陳戈突然抽走她的某一張畫紙,那是一張少年的頭像,頭發淩亂不堪,一只眼睜一只眼閉,笑的很是燦爛。畫的挺不錯,寥寥幾筆,就能看出人物神態。

他還想繼續看幾張,手剛伸過去的時候,就被謝芷立馬攔住,“你幹什麽?”

“欣賞一下。”

“不行。”謝芷囁喏著說,小心翼翼的保護著她的畫。她不知道陳戈的校服袖子被她壓住半邊。

“放開。”

“不放。”

“放開。”

“不放。”

二人一來一回誰都不讓,陳戈來勁了,“你這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為什麽不能看?”

最下面幾張是她根據陳戈的外貌創作出來的頭像,絕不能被看到!而且她對這個外貌設定很滿意!

“畫畫是很私密的事情,你懂不懂?”謝芷說。

陳戈突然一笑,“私密?”

“當然,你不會懂的。”

“我不懂?”

“嗯。”

這小姑娘有時候真的挺倔的,怎麽勸都勸不動,就是死死的抱著自己的稿紙不撒手。

“你壓到我的衣服了。”陳戈嘴角扯了個不鹹不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的。

“啊?”謝芷轉頭,還真是壓到他的衣服了,慌忙的把胳膊移開,臉不知不覺的又紅了一塊,“哦哦。”

陳戈氣笑了,下巴埋在豎起的衣領裏,笑的肩膀一顫一顫的,她還真以為他沒看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