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如皎月7

關燈
心如皎月7

放學的鈴聲剛響,謝芷就匆忙把東西掃進書包,幾乎是逃也似地沖出教室。

校門外,夕陽把街道染成一片粘稠的橙紅。她低著頭,只想快點穿過這片光亮,去街尾那家小店買畫紙。

腳步卻在下一刻猛地釘住。

潘水泉斜倚在對面的電線桿上,嘴裏叼著根枯黃的狗尾巴草,眼神像生了銹的釘子,漫不經心地掃過放學的人流,最後牢牢釘在她身上。

謝芷後背瞬間繃緊,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假裝沒看見,加快腳步,只想把自己藏進人群裏。

“謝芷。”潘水泉突然喊住了她。

她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冷哼,接著是急促迫近的腳步聲。手腕被一只粗糙滾燙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她來不及掙紮,就被一股蠻力狠狠拖進了旁邊光線昏暗的小巷。

“放開我!” 謝芷的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

“放開?” 潘水泉猛地將她摜在斑駁潮濕的磚墻上,後背撞上硬物的鈍痛讓她眼前一黑。他逼近一步,陰影完全籠罩下來,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赤裸的恨意,“你爸打電話來了,想知道嗎?”

謝芷猛地擡頭,顧不上疼痛,聲音急切得變了調,“什麽時候打的?說了什麽?”

“說什麽?” 潘水泉從牙縫裏擠出冷笑,“你還有臉問?要不是你那個爹,我家能落到今天這地步?”

謝芷的理智像被瞬間抽空。她突然撲上去,死死揪住他的衣領,指甲幾乎嵌進布料裏:“我爸爸到底說了什麽?!求你告訴我!”

來原江快半年了,這是第一次聽到關於父親的確切消息。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潘水泉粗暴地掰開她的手指,把她狠狠甩開:“少他媽在這兒假惺惺!以前在你家,你爹對我就跟路邊的狗沒兩樣!現在風水輪流轉,你自己不也像條野狗一樣到處流浪,真他媽痛快!”

謝芷對他的羞辱充耳不聞,她只在乎那個消息:“我爸是不是要被放出來了?是不是沒事了?” 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卑微希冀。

“放出來?做夢吧你!” 潘水泉啐了一口,眼神陰鷙,“你爸是經濟犯!大牢蹲定了!連累得我們家沒完沒了地被盤問!都是你爹害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又落到地上散落的素描紙上,語氣更加尖刻:“我們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你倒好,還能在這兒上學,還能畫這些沒用的玩意兒。你爸那些不見了的錢,都藏到你這兒了吧?”

“我沒有!” 謝芷矢口否認,彎腰想去撿那些畫紙。

“沒有?” 潘水泉一腳踩住最近的一張,鞋底碾過紙面,“那你怎麽還有錢學這些?”

“不關你事。”

“警察說你爸還有大筆錢下落不明,” 他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在評估一件贓物,“我看最大的嫌疑犯就是你。不想一直被這麽‘關照’下去,就識相點,把銀行卡交出來。”

話音未落,他猛地奪過她的書包,底朝天地一抖。書本、畫筆、零碎物品嘩啦散落一地。他撿起那個單薄的錢包,抽出裏面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在手裏掂了掂,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譏笑。

“就這麽點?” 他把空錢包扔回她腳邊,視線無意的看到地上的一張素描人像。

“呦,畫的什麽寶貝?”潘水泉彎下腰,指尖剛碰到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畫紙,就被一股猛力狠狠推開,“滾開!”謝芷撲跪下去,手指發著顫,一張、一張,把那些畫紙死死攏回懷裏。

“脾氣不小。”潘水泉揉著被她推疼的手臂,扯出一個冷笑。目光掃過她懷中最上面那張畫,紙上有張線條幹凈的側臉。他稍微一抽,紙張就掉在地上,腳尖一擡,不偏不倚,碾了上去。

“別踩!”謝芷再次使出全身力氣,幾乎是撲過去一樣,小心翼翼的撿起那張皺的不成樣子的畫。

“這畫的誰?”潘水泉問:“喲,看樣子有心上人了?”

“不需要你管。”

潘水泉滿意地挪開腳,瞥了一眼僵住的謝芷,鼻腔裏哼出得意的氣音,這才轉身,晃著肩膀走了。

謝芷緩緩的蹲下身去,慢慢的把手裏的素描紙抹平,無數的委屈化成眼淚一滴滴的落下來,暈染在稿紙上,線條被淚水模糊的看不清楚形狀。

“謝芷?”劉億不知道什麽出現在她身邊的,“怎麽回事?”

謝芷沒反應,呆呆的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下來。劉億看到滿地淩亂的稿紙,還有清晰的腳印時,就知道發生什麽了,“小混混幹的吧,你怎麽一直不說?”

劉億幫著謝芷撿起了地上的畫紙,安慰道:“以後你別一個人走了,我和你一起。”

謝芷擦幹凈眼淚,對著劉億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仿佛剛才那一幕不曾出現一樣,沒心沒肺的說了一句:“謝謝。”

“你還笑呢?要是我都害怕死了。”劉億和謝芷並排走著。

“沒事,我都習慣了。”謝芷趕緊把那張素描人像塞到最下面。

劉億沒註意到,幫謝芷收好東西,又問:“剛才那個男的經常找你嗎?”

“差不多吧。”

“為什麽呀?”

“因為,”謝芷不想把事情說的那麽覆雜,編了一個借口:“我家欠了他們家很多錢,好像。”

“啊,不會吧?”劉億難以置信,謝芷看上去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怎麽可能跟他們這種小城市的扯上關系。

“以後慢慢和你說。”謝芷回答。

她們先回了一趟宿舍,謝芷把櫃子打開,想換件衣服的,沒想到放在二層的幾頂假發突然掉了下來,劉億先她一步撿起,“你是為了躲才戴這個吧?”

謝芷沒隱藏,點了點頭。

劉億把假發遞給她,“之前雨夢碰到你櫃子,你發火那次,也是怕被發現對吧?”

“劉億,你好聰明,不愧能當班長。”謝芷眼睛笑瞇瞇的,似乎忘記了剛才的小插曲。

“那當然。”劉億說:“你要小心點,我們這裏治安不比你們大城市,尤其是我們學校,一到晚上可嚇人了,外面都是小混混。旁邊的工廠都是二十左右的小年輕,經常來我們學校小吃街這邊買東西。我晚上都是和雨夢一起走的,你以後和我們一起,別傻乎乎的。”

“謝謝。”謝芷再次說出謝謝二字。

劉億卻皺起眉頭,兩道眉毛恨不得飛上天。

“你知道一開始我最煩你什麽嗎?”

謝芷心裏無端的緊張,“煩我什麽?”

“就是你這幅極其禮貌的樣子,看上去老疏遠了,跟誰都交不上心,賊煩。”劉億繼續說:“十七歲是花一樣的年紀,我才不要煩呢!”

謝芷聽完咯咯笑,把假發一把戴在劉億頭上,滑稽的說:“是嗎?初來乍到,請班長關照。”

劉億從鏡子裏看到自己傻不拉幾的模樣,她戴假發的樣子好醜,然後拉住謝芷說:“是不是醜死了?”

“醜。”謝芷瞇著一雙月牙眼說。

“哎,我要像你長那麽好看就好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美,”謝芷說:“你的鼻子很好看,這種小翹鼻,別人想整都整不到呢。”

“真的啊。”劉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像是翹翹的,又小巧又精致,謝芷不說她還發現不了。

謝芷也上手摸摸劉億的鼻尖,“真好看。”

“謝謝你,謝芷。”劉億說。

“謝我什麽?”

“謝謝你發現我的美。”

“噗——”謝芷還以為是什麽,“這有什麽好謝的?”

“你看看,我們大家的感受都是一樣的,在你眼中是大事,在我眼中就是小事,反過來也是,所以,”劉億拉拉謝芷的手搖了搖,“你在這裏也可以交到朋友,我們都是你的朋友。”

謝芷臉上如花般綻開笑容,喉嚨裏卻發不出來聲音。她好像確實把自己關在黑暗的屋子裏好久了。

-

周六清晨,陳戈和顧慶拐進市區深處一條最不起眼的巷子。他們今天是來取手機的。陳戈接過閃著金屬光澤的外殼的時,眉間積壓多日的陰翳終於散去。

“快看看,東西丟沒丟。”

“沒丟。”

陳戈檢查的迅速,手機裏面的東西全的很,他最擔心丟失的圖片和錄音都在,顧慶看到他露出久違的笑容,終於放下心來。

手機修好了,另一件事便提上日程。陳戈盯著屏幕,仿佛能透過它看見深州繁華街頭巨大的電子屏。如果能在省賽勝出,再闖進國賽,或許老媽就能在某個擡眼瞬間,看見他的名字出現在那片光海裏。想到這裏無聲的露出了笑容。

“對了,這麽偏的地方你怎麽找到的?”

陳戈勾了勾唇,這事還真得感謝謝芷。她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這個地址。他當時將信將疑,卻沒想到,這犄角旮旯裏藏著高手。

“有高人指點。”他說。

“高人?誰啊?”

“你管不著。”

“行,我還懶得問呢,這麽一大早陪你拿手機,請我吃早飯不過分吧?”顧慶勾著陳戈的肩膀往前走。

“隨便點。”陳戈大手一揮。

“小籠包,油條,酥餅,鍋貼,拌面,對了,豆漿得要鹹的。”顧慶說:“這位置還挺好,周邊就是菜市場,能好好吃個早飯了。”

巷口的光卻在這時暗了一瞬。

三個身影堵在那兒,眼神像鉤子一樣刮過來。顧慶脊背繃直了:“什麽人,盯著咱?”

陳戈沒說話,這是第三次了。

每一次遇見這幫人,附近總會有謝芷的影子。他有種預感,謝芷就在這附近。

為首的潘水泉瞇著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肩寬和手臂線條上掂量了幾個來回,似乎是在估計打不打的過,三對二,勝率不完全大。最終咧了咧嘴,帶著人晃出了巷子。

“晦氣,”顧慶扯他胳膊,“走了。”

陳戈沒動。

他的視線落在巷子深處那片濃稠的陰影裏。

影子動了。

很輕,很緩,試圖貼著墻根,把自己融進暗處溜走。

“站住。”陳戈說。

顧慶茫然轉頭,隨即瞪大了眼:“謝芷?你怎麽……”

陳戈只是看著她。這不是巧合,他知道。

謝芷攥著書包帶子,指尖用力到發白。她今天來,只是想確認陳戈的手機修好了沒有,好像只要這件事了結,那份沈甸甸的愧疚就能減輕一分。可潘水泉像嗅著氣味的鬣狗,連這種地方都能尾隨而至。

巷子很窄,陳戈往前一步,就截斷了所有去路。

光影從他肩頭切割下來,一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聊聊。”他說。

這次,他不想再看見她沈默地躲進陰影裏了。

-

“什麽?這也太扯了!這怎麽能怪你呢?”顧慶狠拍了一下墻面。

“怎麽說也是我爸連累了他們家。”謝芷本來覺得自己只要忍耐熬到畢業那天就可以了,但是沒想到忍耐換來的居然是變本加厲。

“我也不知道,躲著吧。”謝芷說。

陳戈冷哼了一聲:“躲?”在他的字典裏,沒有躲這個字。躲從來解決不了問題。

不信你瞧——

潘水泉那幾個人騎著摩托車過來把路給堵了。這條小巷一共三個出口,他們三一人一輛摩托車,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死死的攔在路中間。

“媽的!”顧慶咬牙切齒,“陰魂不散啊這些人。”

潘水泉從摩托車上下來,沖著謝芷揚了揚下巴,“男人緣挺好。”

謝芷整個頭皮都覺得發麻,她真的沒想到這麽快又遇到了潘水泉。

“才來多久,就有兩個護花使者,你別說,勾搭男人的本事挺高的。”

“閉嘴吧你。”顧慶也是發現了,潘水泉這人就是一慫貨,欺軟怕硬,居然帶著兩個男的欺負小姑娘,要錢是假,撒氣是真。就是想把他遭受的委屈都撒到謝芷身上,憑什麽?!他簡直看不下去了,指著潘水泉大罵:“是人嗎你?”

“上次過夜的是哪個?”

呯的一聲!有塊石頭砸到了潘水泉的腳邊,石頭落下的位置幾乎貼著他的小拇指而過。很明顯,刻意沒砸到,似乎是警告。

擡頭一看,陳戈正懶洋洋的瞇著眼,好似這事與他無關。那姿態,既懶散又玩味。

潘水泉知道是陳戈幹的,“我記得在天臺那次,也是你吧,挺牛的,還打死過人?怎麽,未成年打死人不用坐牢?”

又是這句,陳戈都聽了無數遍了,還能編點新鮮的嗎?他掏了掏耳朵,滿不以為然,“能有點新意嗎?”

潘水泉突然樂了,叫上後面兩個弟兄一起,“哎,都來看看,報紙都登了,他還說咱編。”

“神經。”顧慶扯著陳戈的胳膊就走。

“站住。”潘水泉說。

陳戈覺得跟這些人廢話簡直就是愚蠢,他偏了偏頭問謝芷:“還想躲嗎?”

現在這種情況根本躲不了了,幾條路都被堵死了,謝芷搖了搖頭。

“直接報警吧。”顧慶掏出了手機。

陳戈抽走顧慶的手機,顧慶喊道:“你幹嘛呢?”

“對付這幾個人用得著警察?”陳戈說。

顧慶立馬變了臉,把他胳膊往後拽,“哎。”提醒他不要動手。

謝芷實在不想再惹出沖突,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陳戈的手臂,示意他向後看。後面的小巷子雖然被擋住,但是也是有辦法過去的。

陳戈視線順著她的手腕看過去,就看到她雪白手臂上的一道紅。不用想,潘水泉肯定是私下找她了。

後面有兩輛摩托車,車身上貼著挺酷的仙魔照片,打理的也挺炫酷的,看樣子這摩托車是他們的寶貝。陳戈側著耳朵,頭微微往下低了一點,聲音飄在謝芷頭頂上:“你50米幾秒跑完?”

謝芷想了一下,“大概8秒吧。”

“行。”

“現在跑嗎?”

陳戈的眼神如冷風,又似帶著笑意:

“我說的是。”他緩緩道出兩個字:“......搶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