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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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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渝州城內,路邊街角搭起幾架棚帳,為往來經過的難免布衣施粥。

客棧內倒是冷清,除去過路行人落腳少有住客,幾人圍坐一起的談話聲格外清晰。

“聽說了麽?各大仙門近來頻頻集會議事,怕是要變天嘍……”

“你們怕是不知,我家中古籍上有記載,仙門聯合還是三千年前的事,那場景著實慘烈,食人肉,還是趁早保命去吧。”

“逃又能逃去哪裏?人生無常,不如及時行樂。”

“……”

客棧外安靜佇立的女人以帷帽遮臉,臉色些許虛弱蒼白,青絲如瀑垂落至腰際,明凈雙眸將街上景象盡收眼底。

她身旁走來的紫衣身影手執團扇,語調輕緩,“人心浮動在所難免,好在近來露宿街頭的窮苦人家減少許多,多數已回去墾荒播種,也算是向好之兆吧。”

景舒禾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弧度,目光不起半點波瀾。

“希望如此。”

“掌門師兄那邊有消息,老祖與檀師侄已在回宗路上,”秦弄影借著餘光看向身側捉摸不透的人,憂心忡忡,“你身子初愈,我們還是早些回去。”

她現在可是猜不透這人到底在想什麽,自打記憶覆蘇便是這副沈靜內斂的模樣,說是擔憂檀無央又不像,心裏分明藏著別的事。

女人睫毛輕顫,唇齒間洩出微不可察的嘆息。

記憶全無無牽無掛時過得更為舒心,如今前塵往事在識海中來回翻湧,記起前幾日自己纏著檀無央時的場景,竟不知回去該如何面對……有種說不上的別扭。

罷了,如今關於邪物來源之事尚未有任何眉目,這些暫且按下不提。

若她記得不錯,當年魔族血脈暴露時,紫陽宗最先聲稱要來討伐,可笑的是當時她們二人還在紫陽宗幫著重建宗門,也是誤打誤撞闖入其禁地才……

“師姐先行一步,掌門師兄有所交代,我還需去趟平樂。”

秦弄影不明所以偏頭,似乎在辨認她所言是真是假。

就照現下這個身子骨,能放她出來在城中溜達已經是唐燼松了口,莫說身子乏弱,還有潛藏暗處的魔族……什麽掌門師兄的交代,這事她怎麽不知?

“誆我?你老實跟我回去,要去什麽淮南平樂都可,但身旁必須有人。”

女人無奈擡眸,一句未言便被秦弄影拽著衣袖扯走了。

她二人禦劍乘風,腳程自然極快,方才落地便差點被迎面而來的人撞上。

“嘶——風風火火去作甚?後頭是有什麽精怪趕著你?”

魚侑棠生生剎住腳步,朝二人彎腰行禮,神色間是藏不住的興奮,“二位師君,老祖和無央現在掌門殿內,適才聽說無央如今已是合體後期,不,不對,她的修為超乎十層境界之外,仿佛……說不上來,我一曉得便想趕緊去瞧瞧,這才沖撞了二位師君。”

秦弄影並非全然不知,立刻便將這其中關竅想的通透,但也不禁流露出驚訝的神色。

而反觀她身旁,身為檀無央師尊的人猶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毫無半點波瀾。

“罷了,左右你徒兒已經回來,她最樂得陪著你,我還是回去想想如何調養你這身子。”

眼看著這副模樣是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的,不如她自己到掌門殿湊湊熱鬧。

女人靜默站在原處立了一會兒,衣袂飄揚,不過片刻那地方便再無痕跡。

——

月瑤殿裏玉蘭桃花正開,輕風吹散滿地落英,偶有兩瓣俏皮溜過窗沿,打著彎兒悄悄,被人撚起。

銅爐中裊裊升起煙霞,一襲月白身影單手撐額斜倚案幾旁,指尖撚住花瓣時心思微動。

院落裏傳來腳步聲,來之匆匆,足以見得主人的迫切與心急。

檀無央推門而入時女人正擡眼看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外放鮮活,一貫的清冷內斂。

不過短短幾日眨眼之間,倆人相顧之時卻恍如隔世。

這種感覺似乎非她本意,但心頭的酸澀與喜悅卻令人震顫。

檀無央穩住心神,低下頭一時半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麽。

“回來了?”月瑤長老唇邊掛著清淺笑意,幾乎是嘆息著開口,“超乎十層境界之外的修為,普天之下古往今來,果真只有你這一身根骨最為怪異。”

“師尊,我與她是不同的。”檀無央在這個問題上顯得格外執拗,似乎將過往與當下分割,便能扭轉既定的結局。

“你與她不同,我卻還是我。”女人難得冷下面容,聲調平靜至極,“桑玨念及往日情分,幫了你我二人,可清瀾世代掌門便要為一個魔頭守著秘密,屆時若我再……宗門上下幾千條性命當如何?”

“我在百曉閣中謀求數百年,想出讓那些含冤而終的惡鬼、貪婪暴虐的邪魔收斂殺性的法子,可人心偏見難改,便是如此世人便願意接納他們麽?更何況我與他一起不同,還不曉得屆時又是何種模樣……”女人微微低首,拭去檀無央眼角淚痕,眼底夾雜著類似疼惜的情緒,“不該如此莽撞行事,你可知……”

可知自她醒來以後,往來數百年間曾與她無數個轉世擦肩而過,魂魄不全之人,在這世間該是何等無助艱難,更不敢設想再往前去,千年之間她該是何種模樣。

不該如此,莽撞行事。

檀無央怔怔楞住,因這師尊說過無數次的話語而思緒沈重。

識海之中,重黎與玹清俱是孤兒,自幼相依,這位日夜陪伴她之人在重黎心中占據著最為珍重的位子,所以想盡法子要將人帶回來。

她既是她,又不像她。

“徒兒並非莽撞,只是往事匆匆,並未發現許多怪異之處,如今既已有眉目,便有所轉機,”檀無央對此格外堅定,又在某一瞬間眉眼聳拉,“師尊可否莫要總想著丟我一個人……”

外人眼中,似乎她生來便是天道寵兒,便是未曾求仙問道,也足以過得一生閑適安逸的富貴生活,便是修行之路上,也甚少遇到什麽難題困境。

只是身旁之人卻總在猝不及防地離去。

景舒禾沈著眉眼深深呼吸,自上而下的角度能清晰看見檀無央眼底的傷神難過。

到底是她錯得更深,早早曉得自己撲朔迷離的命運,應將徒兒推得遠些,免受由她帶來的苦惱與紛擾,偏生還是自私地將人牽到身旁。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有尋求那點似有若無的轉機。

於是她彎了彎腰身,輕輕地、安撫地拍在徒兒的後背上,檀無央無所適從的悲傷便在這個擁抱裏逐漸平靜。

她反手抱住女人時只覺心疼,師尊近來大概憂思甚多,單薄的腰身不盈一握。

“既如此,我想到旁人家的禁地裏走一遭,檀兒陪我一同去麽?”

而另一端,初踏進雲婳殿的秦濃影便看見自己的徒兒正在翻箱倒櫃。

秦清洛做事向來一絲不茍,也正是如此大小事宜交給徒兒她甚是放心,如今看著秦清洛滿臉焦急,雲婳長老恍惚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找什麽?這麽著急?”

秦清洛看向背後出現的人,猶疑開口,“師尊,雲婳殿裏諸多的丹藥靈草毒株,每月都是按照一定數量分類歸整的,方才清點時少了您最近制的那枚忘川散。”

秦弄影松下心神,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過隨手做來玩的,不是什麽危險東西,丟了便丟了。”

“並非是丟了,今早月瑤師君來過一趟,”秦清洛吞吞吐吐還是選擇告知真相,“徒兒是在尋忘川散的解藥。”

饒是秦弄影聽見這話也是一楞,不過須臾後又神色如常。

罷了,她那不聽人勸的小師妹做事向來有自己的規矩,旁人攔也攔不住。

“無妨,此事你我恐怕都幫不了,”雲婳長老慢悠悠坐下,沒了往日漫不經心的玩笑姿態,“倒不如想想如何安置那些無處可去的流民,也算為她們二人做些事罷。”

——

為防止耽擱時間,檀無央便以掌門的名義向玄天閣傳信,由徐泠玉轉到玉穹老祖處。

徐泠玉接到書信時只覺檀無央現在真是過分粗心,玉穹老祖目不視物,難道要她在旁邊一字一句地念麽?

玉穹老祖可是早在閣中下過禁令,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她的住處,便是閣主也不能進去,至今也唯有一位跟隨許久的弟子在身旁伺候著。

只是她很快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書信打開,裏頭緩緩飛出一只渾身透明的靈蝶,倒像是某種傳音的媒介。

那靈蝶宛如通了神智一般,徑直往後山方向飛去。

“餵!你瘋了罷,老祖那裏設有結界,你一只小蝴蝶怕是要——”徐泠玉說到一半戛然頓住,眼睜睜看著那只透明蝴蝶飛進後山結界。

端坐輪椅之人以白綾遮目,虛空中傳來微不可察的煽動風聲,她緩緩擡起手指。

那只尋到目標的蝴蝶便落在她的食指上,合攏雙翅。

“玉穹老祖,弟子乃清瀾月瑤長老之徒,關於三千年前重黎玹清之事,弟子仍有一疑,還望老祖解惑。”

玉穹微微勾唇,恍然有種解脫之感。

這兩個名字倒是許久不曾並在一起出現了,世人口中喚的只是劍尊與魔頭,倒教她這個垂暮之人獨自抱著前塵往事,在此推算渺茫的希望。

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觸碰蝶翼,聲音滯澀,“常言世人不可窺伺天道聖意,但天道乃萬物之主,自詡至高無上,若有人忤逆其意,自然是要付出代價。”

所謂天道,同樣兼有人心兩面——慈善與陰暗,其實並非什麽聖人神主。

“無數修士窮極一生所求便是飛升上界,各行其道,嘗試各種法子,自然也會有人另辟蹊徑。”

“魔族猖獗,邪物降世,乃是有人暗中相助,三千年前便是紫陽宗中人。”話落此處,玉穹手指微微顫抖,圍在眼周的白綾上不知何時已是一片血紅。

自知時間不多,玉穹強忍著錐骨剜心的痛楚,一字一句道。

“重黎,雖不知為何,但天道的確偏寵於你,它不敢殺你…這便是解法。”

最後一字畢,她擱置在腿上的手臂頹然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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