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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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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弄清楚

白景行再次蘇醒過來的時候,出現在視野範圍內的不是他預料之中的冰冷囚室。

身下是溫暖幹燥的床鋪,身上是幹凈柔軟的睡衣;天花板上那簡潔的吸頂燈給整個房間鋪開了一層暖黃色的光,照亮了那深灰色的窗簾、擺放整齊的書桌和陽臺前舒適的躺椅。

白景行看著這熟悉的一切,感到一陣恍惚。

……他從沒想過他有一天還能回到這裏。

是夢嗎?可白景行過往的夢境中只有無盡的追殺和逃亡、血腥和詛咒,這樣虛幻溫暖的幻境,哪怕是在夢中,也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白景行深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的、屬於那個人的淡淡的皂香讓他終於確認了這一切不是夢,而是現實。

他真的被單雲驍……帶回了這裏。這曾經屬於他們二人的,虛假的家。

可他為什麽……?

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白景行想用手肘支撐自己坐起來。他起身的時候仍然很費勁,渾身的肌肉都使不上力氣——這是每次回聲發作之後他都會經歷的後遺癥,而隨著發作的次數變多,這癥狀延續的時間似乎也變長了。白景行知道這毒素正在一點點蠶食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短的發作間隔、越來越長的恢覆時間都在證明著這一點。

第一次嘗試起身的時候胳膊軟了下去,讓他一下跌回了床上。第二次他再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單雲驍是聽見了臥室裏的動靜才進來的,推門之後果不其然看到白景行已經醒了。他撐起了自己靠在了床頭,額角有些汗濕、臉上也因這動作染上了薄薄的紅,那雙總是沈靜無波的漆黑眼睛此時正睜大了一些看向自己。

停頓了幾秒鐘,單雲驍才走了進來。

兩人又對視、僵持了快一分鐘,然後幾乎是同時開口:

單雲驍說:“身上還有哪裏疼麽。”

白景行問:“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我送到警局?”

話音落下,兩人又沈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單雲驍才回:“你想讓我把你送到警局?”

白景行側過一點兒頭,看上去有些疑惑:“……這和我想不想有關系嗎?”

“……”單雲驍的視線沈了下去,“在我弄清楚之前,你就在這裏待著。”

“弄清楚什麽?”白景行眉毛皺起來,“弄清楚我為什麽還活著?”

“好。”單雲驍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從善如流地開口:“那我問你,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白景行思考了一秒鐘要不要和單雲驍講,但仔細一想這件事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於是回道:“……帕亞的那個自毀裝置,觸發的不僅僅是炸彈。他還給自己留了一條逃生通路……”

當時按下按鈕的時候,白景行已經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了。他並沒有想到還有一絲生的可能性,而帕亞估計也沒想到,他費心給自己準備的秘密逃生出口,最後會便宜了白景行。

從基地逃出來以後,白景行因為失血過多昏迷又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時分被海浪推到沙灘上,他才算真正撿了一條命回來。

單雲驍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看上去對他為什麽還活著這件事並不太關心。很快他又拋出了下一個他關心的問題:“為什麽活著,卻不告訴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單雲驍就察覺到自己失言了。

不論是站在誰的立場上,似乎都找不到一個白景行會告訴他的理由。

果不其然,白景行臉上的表情十分困惑:“……你是在問我為什麽不自首麽?”

“……”單雲驍沒說話。

“……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做。”白景行的聲音很輕,“而且,我死了,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單雲驍看著白景行那坦蕩沈靜的黑眸,一時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要的?

他這生不如死的三百多個日夜,是他想要的麽。

單雲驍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裏面全部的洶湧情感都被掩去了。他又問出他更關心的問題:“你的身體怎麽回事。”

白景行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不答反問:“這也是你需要搞清楚的事情之一嗎?”

“你只需要回答。”

“……”白景行不語。

“好。”單雲驍坐直了一點身子,“那我來猜一猜。你中毒了,對不對?”

白景行擡眸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

“帕亞給你下的?什麽時候下的?”

“……”

“白景行,你說話。這是我想搞清楚的問題。”

白景行知道單雲驍在暗示什麽——如果他不肯為他答疑解惑,他將把他一直關在這兒。

於是他斟酌了一會兒,謹慎地回答道:“……一年多以前。”

單雲驍對這個時間節點敏感得不行,立刻抓住了重點:“在你離開我之前,還是之後?”

白景行又沈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聲說:“之後。”

單雲驍的拳頭攥緊了:“多久發作一次?”

“一個月……以內。”

“以內是什麽意思?”單雲驍的聲音冷下去。

“字面意思。”白景行平靜地答,“……我現在也不確定下一次發作會是什麽時候。”

這一點他沒有隱瞞,他是真的不確定。這半年來回聲的發作從每月一次越縮越短,總是突然襲擊,甚至有好幾次差點讓他直接暈在外面。

單雲驍深呼吸了一次,然後問:“解藥呢。”

白景行搖搖頭:“沒有。”

單雲驍瞇起了眼睛:“不可能。”

“……之前可能有。”白景行修改了下答案,“但現在,我不知道。海德拉被毀了之後我無從尋找。”

單雲驍只感覺自己的一顆心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喉嚨口。他在心裏安慰自己——好在是有解藥的存在的。

……而他會找到它。就像他找到白景行一樣。

在心裏做出了決策,單雲驍又開口:“你為什麽說醫院沒用?”

白景行垂下了一點視線。“這樣特制的毒……尋常醫院能有什麽用?至於疼痛,我嘗試過大多數藥物,都沒有用。”

白景行的聲音很平靜,他沒有一絲一毫想要獲取同情的意味,他只是在陳述。

而這三言兩句、輕描淡寫的描述快把單雲驍擊穿了。他不受控制地在心裏計算,從分別以來過去了多少個月,而白景行可能獨自一人硬生生捱過了多少次這非人的折磨。

這一年,他是如何度過的呢。

白景行有太多的事情都沒有告訴他。怎樣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從大海裏爬出來,他沒有說;怎樣咬著牙關,為自己消毒、縫合、包紮,他沒有說;怎樣一次次拖著被掏空的身體和海德拉遺留的餘孽廝殺,他沒有說;怎樣一個人扛著這幅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身體在城市的陰影裏靠簡單的營養液生存了三百多個日夜,他沒有說。

單雲驍感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於是他起身走出了臥室,借著拿醫用托盤的機會平覆了下自己的情緒,才又走了進去。

白景行看到他再次走了進來似乎有些意外,而在看到他端著的那個托盤裏的真空采血管後,眼睛又睜大了一點。

“……幹什麽?”他本能地向後縮了一點。

“去醫院,或者讓我采血送去化驗。你來選。”單雲驍淡淡地開口。

“……”白景行看著他,說不出話。

醫院還是抽血,昏迷還是清醒,牛奶還是葡萄糖。

這熟悉的選擇題形式,不正是一年前他用在單雲驍身上的嗎?

不過不同的是……現在兩人的身份顛倒過來了。

白景行微弱地笑了一下。他好像突然明白單雲驍為什麽把自己關在這裏了。

……這是等著在這兒報覆他呢?

於是他說:“單督查,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是這樣睚眥必報的人呢。”

單雲驍沒理會,只是走到床邊坐下來,然後沈聲道:“伸手。”

白景行閉上了眼睛,伸出右側的胳膊。他比單雲驍有自知之明的多,知道自己現在是砧板上的魚肉,掙紮抵抗都是徒勞,於是自暴自棄地任他去了。

單雲驍把止血帶在白景行的上臂纏好,俯下身在那條瘦得幾乎只剩皮包骨的手臂內側來回摸了好幾遍也沒找到血管。沒辦法他只能重新把止血帶綁得更緊了一些,才找到了一根極細的、淺藍色的靜脈。

針頭刺下去的時候白景行沒有反應,單雲驍看著那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細管緩慢地流進真空管裏,足足取了五管血,才拔下了針頭,又為他按壓了快五分鐘,才拾起托盤準備離開。

快走到門口了,他聽見白景行有些悶的聲音:“你打算關我多久。”

單雲驍側過一點頭,回:“我說了,直到我弄清楚。”

“……你問的問題,我都回答你了。這樣還不夠麽?”

“不夠。”單雲驍的聲音很堅定。

看著那人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說不上來的直覺讓白景行再次開口問道:

“……你真的打算放我走嗎?”

單雲驍卻沒回答他這個問題,轉身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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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單:放你走?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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