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同歸路 二十二 對方的消失就意味著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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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同歸路 二十二 對方的消失就意味著萬……
漫野室內空間很大, 裝潢設計處處都花了打量心思、砸了不少錢，連門口玄關用的玻璃都是藝術品級透光柔和的夾絹玻璃，帶著禪意的孤品裝飾放置其下, 饒是一眾見慣世面的客人每次路過這裏，都忍不住要停下欣賞一陣。
但顯然幾小時前闖進來的人根本不在乎這些, 幾棍下去就將一切全都化為了烏有。
何將醉扶著門框借力站穩身體，無言平靜地掃了眼滿地的玻璃碎片以及血沫，邁腿跨了過去。
屋內大多警察都集中在了廚房的位置，隊裏的人全都認識他，但同時也幾乎沒有人知道漫野是他的地方。
大家只當他是像往常一樣過來一起偵查現場的, 點頭打過招呼之後就繼續各忙各的。
何將醉順著人流跟了過去，發現幾個月前和她一起泡的那罐茉莉酒被人扯出來摔得碎了一地，砸得地磚都碎成了好幾塊。
泛著清香的酒水沖淡了血跡，順著不規則的裂縫蜿蜒流淌至他鞋尖前。
和她一起留下的實物念想, 又少了一件。
廚房裏的酒那麽多, 為什麽偏偏要把小心安放在最裏面的這罐搬出來砸掉……
“什麽時候能喝啊？”她每次進廚房路過那個玻璃罐都要趴過去望望，“我聽它說它現在就想進我胃裏哎？”
“你的胃說它現在不想喝, 喝了會被辣死。”
“呸，我的胃怎麽可能背著我偷偷跟你說悄悄話？”
“不信？”他一把將她抱起放到島臺上, 俯身耳朵就要往她胃的位置上貼，“不然現在一起聽聽, 聽它怎麽說。”
“哈哈哈哈哈哈好煩啊你, 一邊去……”
何將醉最後看了一眼酒櫃前那個帶血的鞋印，轉身去了後院。
原本周澄到了現場之後還在和楊桐一起推測被害人是誰來著。
二人怎麽想都覺得能掐準時間挑漫野這麽個特殊地段行兇非同一般, 但直到看見何將醉進院之後的反應、以及他從攪拌機裏寶貝一樣拎出了條項鏈死死攥到現在之後，他才瞬間意識到什麽。
他和楊桐對視一眼：“……樣本帶回去之後，先從她開始做對比吧……”
兩人誰都沒提那個“她”到底是誰, 但彼此心領神會。
說不出口，真的說不出口。
一群人坐在一起在漫野院子裏聊天吃燒烤的事仿佛就在昨天，甚至今天早上楊桐出門前，餘希還特別開心地跟他說她的偶像最近在一流學院接受培訓，自己果然沒追錯人，過兩天她隨團來經甫演出自己就又有音樂劇可看了。
楊桐還特地提前跟周澄說了自己要趁著沒案子這幾天調班陪老婆去看演出……
“門口找到了枚彈殼，”楊桐深呼吸幾個來回，才終於把話說完，“這事應該沒那麽簡單……”
周澄緊皺眉頭，用力握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場，自己則一路跟在何將醉身後到處跑，生怕他一個撐不住直接崩潰出事。
然而何將醉沒有任何崩潰的跡象。
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除了那條項鏈以外，他並沒有再多看攪拌機裏那攤碎骨肉一眼。
他極其平靜地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去了後院。
雖然周澄一直都知道漫野做的是什麽生意，並且一直借此和他合作破案，但私下裏他其實從不幹涉過問漫野生意上的事。
合法就行了，剩下的是朋友應有的隱私。
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並且親眼見到了漫野還有個隱蔽的地下酒窖。
不知道何將醉是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他在場、還是知道並且不在乎對方是否發現這個秘密，總之他直接光明正大的從入口踏了進去。
身後的周澄左右為難。
他感覺自己理應回避一下，就當不知道，可他又實在害怕何將醉一個人想不開，到時候萬一再出點什麽事就糟了。
遮住入口的雕像即將緩慢回歸原位，周澄一咬牙，小跑幾步，跟著他鉆了進去。
酒窖裏有些陰冷，所幸有人聲感應的光源一路照亮腳下路，才不至於讓第一次進來的人迷路。
但與此同時他也敏銳地嗅到了血腥味。
身前的何將醉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單手撐住墻，打著手電俯身一點一點仔細觀察著四周。
周澄跟著悄聲照做，但根本不敢出聲叫對方。
隱約感覺他建立了一層真空屏障，把自己和周圍環境以及痛苦全部隔離開了，要是有人稍微大聲一點戳破那層屏障的話，各種洶湧的情緒大概會立刻像漲潮的水浪一樣把他吞噬。
凹凸的墻面上有零星的血手印，地面上的血被人踩過，那鞋印圖案和大小均與廚房裏的那枚高度相似，想必應該是同一個人的。
而且對方應該是名女性。
要是不是就好了……
第一次這麽討厭不斷接近真相的感覺。
距離幾步遠的何將醉越走身形越佝僂，到了最後幾乎全憑著撐在墻上的那只手才能勉強站住繼續往前走。
他認出來了，那帶血的鞋印就是她的。
早上送她離開前，她的鞋帶還是他親手給系的。
“你還會系鞋帶呢？”她就喜歡在他沖自己彎腰的時候趁火打劫，像擼小狗一樣猛揉他的頭頂，“Good boy!”
他蹲在她身前，仰頭看她時總忍不住露出笑眼：“你這前半句怎麽聽起來比後半句還要更侮辱我呢？”
“我本來以為你會是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穿鞋都有專人負責給系鞋帶的大少爺的……”
“我到底幹什麽了，居然能給你留下這種印象啊？”
“可能是因為……臉？”
“那這個理由我勉強可以接受。”
“呦，”她極其誇張地出了一聲，隨後立刻指向他身後，“快看那是什麽！”
他跟著轉頭迷茫地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發現：“……什麽？”
“就在你身後啊！”她已經準備好要逃跑了，“誰家的小狗誇兩句尾巴就搖得跟螺旋槳一樣啊！看來表面裝作不在意，實際超喜歡別人誇自己帥啊？”
剛準備肇事逃t逸，不料被提前預判的人給暗算了——
兩只鞋的鞋帶系到了一起，她整個人直接向前栽了出去。
身前的人悠然自得地將人穩穩接住：“小狗是吧？來，說說，我是哪個品種的小狗啊？”
“都行！”被揪住命運的後脖頸的人一邊瘋狂改口討好，一邊在玩命的邊緣瘋狂試探，“邊牧德牧杜賓，只要您喜歡，您想當什麽狗都可以！”
“這樣啊……”他慢悠悠地給她順毛，貼到她耳邊問，“那我現在想臨時當兩個小時的泰迪可以嗎？”
“……什麽意思？”她撲騰著腿，把礙事的鞋甩掉方便跑路，嘴上裝傻，手倒是十分實誠地死死向上拉住自己的褲子，“不……不太好吧……”
他正要開口繼續逗她，一低頭突然留意到她的鞋底，語氣擔憂：“這鞋底的花紋一看就不防滑啊，小心遇水摔跤——回頭一起去買一雙換換吧。”
“難得遇到一雙穿著舒服不磨腳的帆布鞋，方便就行了唄。”她不以為意地低頭左右看看，卻聽到了他極輕的笑聲，“笑什麽？”
“我以前還以為大明星日常的吃穿用度都是特別精致、沒什麽煙火氣的那種。”
“我只選適合我自己的，畢竟生活是過給自己的。”她擡頭和他對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幾秒，“……當然偶爾還是會選一些不那麽實用的裝飾款用來充門面的。”
“說誰不實用呢？”
“呦呦呦，”她囂張地邊笑邊光腳躥到床上，“急了急了，有人急了！”
空蕩陰涼的地下室裏沒有她歡快的笑鬧聲，只有他近乎溺水窒息般的劇烈喘息聲。
再往前幾步，臨近廚房門口的位置，有個背帶幾乎被血浸透的雙肩包孤零零躺在那裏。
一小灘快要幹涸的血跡扒在地上，看得出來不久前有個受了傷的人在那裏停留過一小段時間。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隨身背著用來放所有證據的背包。
裏面的東西滿滿當當的一件都沒少，甚至還能看到有帶著幹涸血漬的半枚指印清點過所有紙張的痕跡……
她……臨走前，把關系到別人未來的東西全都拼命保住了。
她唯獨沒想過自己的未來。
如果這是她最後待過的地方的話，那她給他發出那條語音的位置應該就是在這裏了。
整間酒窖都有意被設計成了屏蔽外界所有信號的形式，只有靠近廚房門口的位置有一點點信號夠發出簡短信息。
“將醉……”周澄見他緩緩跌坐到地上，神情恍惚得顫著一雙帶著血肉骨渣的手就要捂住臉，趕緊上前扶住他，把系在胳膊上的毛巾接下來給他擦手。
何將醉對他的動作沒什麽太大反應，只呆呆倚墻擡頭看向天花板。
周澄幾番欲言又止，覺得以對方現在的狀態不太適合聊案件詳情或者主動跟他解釋什麽，於是只能小心翼翼地瞄著他的眼色給他擦掉皮膚上沾的血液爛肉。
那條從攪拌機裏拎出來的項鏈，仍舊被他握拳牢牢攥在手心裏。
周澄像是怕驚到夢中人一樣，根本不敢用力掰開他那只手，只能沿著指骨輕輕擦拭。
兩人就這樣在一片死寂中沈默了許久，最終是何將醉先啞聲開了口：“什麽時候完事？”
周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問的“完事”具體指的是什麽，又沒敢追問，只能按照最有可能的推測回答他：“DNA比對結果大概半個星期到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出，如果是——”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這裏所有的東西都不用做檢測，我也不想知道結果，因為那些東西什麽都不是。”何將醉平靜無波地打斷他，“我問的是你們的人什麽時候做完現場勘查，什麽時候從我這裏離開。”
客觀來說，何將醉的確不屬於警局，他說“你們的人”也沒什麽問題。
可當下周澄明顯也有些敏感，聽到這說法就有種他在刻意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感覺，心裏著實不太是滋味。
“……大概還需要兩個小時左右吧，”周澄克制住了當下情緒化的自己，盡量心平氣和地回答他的問題，“情況和性質都比較惡劣，查細一點也是為了能盡快給你一個——”
“我說了，我不需要。如果是你們上邊需要個交代的話，那你們盡管查，查到你們滿意為止。如果是為了給我一個交代的話，那大可不必，你們不如趕緊撤，去忙點該忙的事。”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你和局裏上面那幾個老頭怎麽不共戴天我也都理解。但你現在非得把我也劃分到他們那堆人裏嗎？在你眼裏我和那群人就是蛇鼠一窩？”
相比較周澄即將在爆發邊緣的情緒而言，何將醉反倒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語氣表情，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我有這麽說嗎？”
“你是沒直接這麽說，但你敢說你不是這麽想的嗎！”
周澄平時沒正經事的時候的確任人揉圓搓扁脾氣很好，但怎麽說他幹的這行這職位是帶著血性的，他的脾氣只是藏得好，絕不是一點沒有。
於是他徹底怒了：“你想質問我什麽我都可以跟你解釋，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幹嘛非得擺出這副勢不兩立的樣子？你真的有拿我當朋友嗎？？”
“覺得我沒拿你當朋友是嗎？”
何將醉踉蹌起身，把酒窖裏的顯示器打開，調出兩小時以前漫野附近所有的監控畫面。
大部分明顯的監控設備都遭到了人為的破壞，能播放出的有效內容只有一小段。
鏡頭拍到了某個穿著警服的男人的半個側影。
那人先是和其他人打電話說了些什麽，然後便是揚聲揮手叫了她名字，並且附加了一句“是周隊叫我來接你的”。
畫面外的她沒說話，只見男人目視前方停頓幾秒，然後突然抽出別著的槍，毫不猶豫地向著正前方開了一槍。
從拔槍的姿勢可以看出來，對方確實是個經受過警察訓練的人無誤。
周澄一臉震驚地仰頭看完了整段監控，回過神來的瞬間立刻想跟身邊人解釋這事他完全不知情，可伸過去試圖抓住對方的手直接被甩開了。
“將醉，我——”
幾乎是在錄音裏槍聲響起的一瞬間，何將醉就紅了眼睛。
“但凡我沒拿你當朋友、她沒拿你當朋友，今天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之前案子裏那些人是死是活、你的那些上司背地裏都做了些什麽勾當，就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現在還能抱到的就是她這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地上那灘血！！！”
何將醉越說越崩潰，最後幾句幾乎是嚷出來的。
他狠狠扔掉那條毛巾，那枚帶血的月亮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在半空中劇烈晃動。
“是你主動跟我說我們回去一定要找你去接機，你一定會保護好一切，結果呢？你答應得好好的說會去接她，那她怎麽會自己一個人來漫野？你人呢？二選一的機會，我因為這裏有你能保護她，所以放下心選擇讓她先帶著東西回來，可你呢？你就是這麽對你口口聲聲說的朋友的？還是說你手底下的人朝她開槍的事你本來就知情、或者你當時本來就在旁邊啊？”
“何將醉！！”
何將醉承認自己情緒失控了。
甚至有一瞬間他深刻理解了很多年前辭安滿臉是淚憤恨咬牙說“我永遠都不會再信任何警察”時，是種什麽心情。
以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感情關系很好的兩個人在爭吵時，會專門挑些過分的氣話或對方痛點攻擊對方。
這明明只會傷人又解決不了問題，為什麽要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現在他明白了。
當世間的意義都由自己認定的那人掌控時，對方的消失就意味著萬物失去秩序開始失控，原則不覆存在，再沒有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之分了。
痛恨一切，同時痛恨自己。
指責別人的同時，也在無情地把自己撕碎。
一系列錯誤的決定最終導致了悲劇的降臨，但凡自己在其中一個環節多猶豫思考一下，事情都不至於發展到現在這步。
她最後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沒有選擇停在酒窖裏，而是一腳踏了出去。
廚房裏那只最清晰的左腳鞋印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留下的，而右腳的鞋印則留在了酒窖裏。
她是什麽時候察覺t到不對勁的？
又是什麽時候想出了另一套計劃，決定主動獻祭自己的？
是在漫野門口被那個穿著警服的人拿槍指著的時候，還是早在她被他笑著輕推出門的時候？
她如果留在這裏的話，外面的人是絕對沒法闖進來把她帶走的。
她到底聽到什麽還是想到什麽了……
她在漫野門口中了槍之後沒有立刻倒下，而是拼盡全力背著包跑進了漫野，甚至跑進了酒窖。
她在這裏摸索停留過一段時間，最後趴在最貼近廚房的位置，點開了和他的對話框，猶豫幾秒，笑了笑，給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義無反顧地走了出去。
她明明有告訴他計劃或者她的猜想的機會，但她偏偏什麽都沒說，只說了愛他。
對方到底是個什麽人，能讓她自願做出這種決定？
地上她留下的那些血，都還沒幹透呢……
以往她大大咧咧不小心磕出塊淤青時，他都要把人按住一天定時敷個好幾次不可。
先是冰敷，兩天過後再熱敷按摩塗藥膏，舍不得她身上再帶一點傷。
照料的細致程度有時候惹得她都吐槽：“唉隨便待兩天它自己就會好啦，哪用這麽麻煩，你對你自己都沒見有這麽認真啊。”
“是吧，”他笑著垂眸，小心地捧著她小腿揉揉又吹吹，“那我愛你肯定是要勝過愛我自己的。”
他仰著頭，為自己過往的深情感到可笑。
淚水順著鬢角滑進領口裏，把他身上的幹血洇開沖得淡了些。
愛到讓她替自己吃槍子嗎？
狗屁愛你勝過愛自己……
“將醉……”紅著眼劍拔弩張嚷完的人，還是會在對方搖搖欲墜的第一時間沖過去扶住他，連滾帶爬到腿狠狠撞翻了什麽都顧不上，“這事有問題，開槍的不是我的人，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的行蹤，連楊桐也是今天到了漫野才知道……你信我，我肯定……”
他迫切地想要拿出點什麽佐證給對方看、讓對方相信自己。
可是直到這話說了開頭之後周澄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既沒有什麽資本讓對方信自己，也給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承諾。
如果攪拌機裏那些東西是真的話……那自己罪人的身份就也徹底坐實了，就是他的失職才導致了這一切。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甚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近一個小時，但依然沒能接到她，甚至還和她錯過了。
現在所有矛頭都指向自己，他還願不願意繼續相信全憑他一句話。
彼此都知道對方心中有對當下各種事情的不甘怨懟，然而燃燒至頂點的怒火沒有人再選擇繼續向其中添柴，而是沈默著認領了必須由自己承擔的那部分。
周澄雙臂架住何將醉緩緩蹲身坐到地上，鼻子敏銳地捕捉到他身上也帶了傷，神經緊繃得下意識以為他也是挨了一槍過來的。
“怎麽回事……”他雙眼像雷達一樣上下瘋狂掃視，試圖尋找端倪，最後急得還是忍不住上手開始扒他衣服，“哪受傷了？給我看看，要不我去叫醫生……”
“滾一邊去……”意識已經不受控地渙散了一半的人捂住自己衣擺，沒用多大力氣就把半蹲著的對方給推了個跟頭，自己則雙眼空洞地癱下去躺倒了她的那灘血旁邊。
這一跤摔得周澄直接坐到地上沾了一褲子土。
看這反應對方應該也沒什麽大礙，他便揉著腰擡眼隨意瞄了眼屏幕裏被暫停住的畫面。
看著看著，護在後腰上的手揉的速度越來越慢，直至徹底僵在了原地。
“將醉，你之前跟我說，她坐的飛機是幾點落地來著？”
“四點。”
“不對，”周澄盯著監控上顯示的時間，手忙腳亂地把自己手機翻出來，看了眼自己備忘錄裏記的、以及鬧鐘裏訂的時間，確認不是自己記錯了，“你當時打電話跟我說的不是六點嗎？”
何將醉深吸一口氣，吃力地擡起半邊身體，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和他的對話框扔過去：“後來時間提前了，我給你發過消息，你還回過我說‘知道了’。”
“不對啊……”周澄彎腰定睛看了又看，身上冒出的汗被酒窖裏的陰風一吹，立刻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對不對，我根本就沒收到你這條消息，也沒給你回過……”
他同樣打開了聊天界面，他這邊前面所有的聊天記錄都和何將醉那邊一致，唯獨那兩條更新時間的對話他這邊完全沒有。
周澄恍惚間幾乎以為自己在夢游。
“你手機被別人動過。”
相比較而言，何將醉對此的反應倒沒多大。
警局裏不幹凈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也不可能只有上面幾個老頭不幹不凈、下面人一點眼線都沒有。
他現在只想找她，算賬什麽的都是找到她之後的後話。
Maureen說過的那兩撥人，他記憶猶新。
其中一撥應該是禹瑞良徐致來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周澄手機被人動過、以及開槍的為什麽是個警察模樣的人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另一撥應該是馮盛幕後老大的人。
那些人……
比起想利用她或置她於死地，他們一貫是護著她更多一些的。
他沒什麽確切依據，當下只能憑借著這一點來當自己最後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雖然不知道對方出於什麽目的要在院子裏擺那些東西，但大概率不是為了向人證明“死的人就是她”，而是出於某些個人情緒化因素。
因為要想用有沖擊力的方式證明這一點的話，那其實有的是更直接且殘酷的辦法。
今早漫野應該來過兩撥人，她大概率是跟後者走了。
現在還有一件事可以用來佐證這一點——
何將醉失神地淡淡開口：“局裏，應該有警察失蹤了，大概率會死。”
正在出神思考的周澄聞言猛地回過頭，還沒等追問緣由手機就響了起來。
“千水橋那邊……發現了一具男屍……我帶人過去看看。”
信號不好，電話裏楊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從身上的裝備初步可以判定，死者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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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能是一點個人癖好：有點喜歡角色之間起爭執的片段（）
埋下隱患→剮蹭，迸發火花→挑明，沖突爆發，情感釋放→冷卻熄火、問題解決，整個過程下來就會有種很舒爽的感覺。
什麽人、會在什麽情況下、以什麽方式和不同的人發生爭執……感覺這種情況很能體現出角色的多面性、人物的立體性似乎也會比和諧狀態下更加明顯。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看他們倆吵一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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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小何和小池在一起時就都是不會大吵的類型。
國外酒店清晨那次也是基本走完了上面那整個流程，不過他倆在中間通常沖突最嚴重的環節沒有選擇直接爆發，而是各自自行懊悔檢討、然後在整理好自己情緒思路之後攤開直接說，這就是他們特有的相處模式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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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最嚴重的話，也就是小何以為她要跟小秦走那次了。
即使是在那種情況下，小何也還是不會霸道屬性上身和小池大吵大鬧。只是示弱追問，問她是不是真的要選對方、是不是真的要走，好不容易強勢一點說了句“我和他你只能選一個”，但也還是在她嘆氣時立刻就後悔了，沒有十足信心自己會是被選擇的那個，對她的愛永遠能讓他低頭，小池也會默契地懂該如何拿捏分寸。
小池的話，小何基本不會給她生氣的機會，小池剛一開始思考“這是不是不太對勁，應該得生個氣了吧”的時候，小何就已經哄上了。解決問題的同時成功讓小池忘記生氣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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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對外還是很有底線有脾氣的，只不過越有底氣的人越不容易動氣。他能和周澄合得來，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倆在有些方面是很相似的。
所以這種相似讓他倆在涉及信念的事情上有分歧時，就也很容易點火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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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所有有真感情的大家相同的一點是，全都會選擇成熟地及時解決問題，絕不拉開戰線拖太久隔夜什麽的傷人傷己影響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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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野室內空間很大, 裝潢設計處處都花了打量心思、砸了不少錢，連門口玄關用的玻璃都是藝術品級透光柔和的夾絹玻璃，帶著禪意的孤品裝飾放置其下, 饒是一眾見慣世面的客人每次路過這裏，都忍不住要停下欣賞一陣。
但顯然幾小時前闖進來的人根本不在乎這些, 幾棍下去就將一切全都化為了烏有。
何將醉扶著門框借力站穩身體，無言平靜地掃了眼滿地的玻璃碎片以及血沫，邁腿跨了過去。
屋內大多警察都集中在了廚房的位置，隊裏的人全都認識他，但同時也幾乎沒有人知道漫野是他的地方。
大家只當他是像往常一樣過來一起偵查現場的, 點頭打過招呼之後就繼續各忙各的。
何將醉順著人流跟了過去，發現幾個月前和她一起泡的那罐茉莉酒被人扯出來摔得碎了一地，砸得地磚都碎成了好幾塊。
泛著清香的酒水沖淡了血跡，順著不規則的裂縫蜿蜒流淌至他鞋尖前。
和她一起留下的實物念想, 又少了一件。
廚房裏的酒那麽多, 為什麽偏偏要把小心安放在最裏面的這罐搬出來砸掉……
“什麽時候能喝啊？”她每次進廚房路過那個玻璃罐都要趴過去望望，“我聽它說它現在就想進我胃裏哎？”
“你的胃說它現在不想喝, 喝了會被辣死。”
“呸，我的胃怎麽可能背著我偷偷跟你說悄悄話？”
“不信？”他一把將她抱起放到島臺上, 俯身耳朵就要往她胃的位置上貼，“不然現在一起聽聽, 聽它怎麽說。”
“哈哈哈哈哈哈好煩啊你, 一邊去……”
何將醉最後看了一眼酒櫃前那個帶血的鞋印，轉身去了後院。
原本周澄到了現場之後還在和楊桐一起推測被害人是誰來著。
二人怎麽想都覺得能掐準時間挑漫野這麽個特殊地段行兇非同一般, 但直到看見何將醉進院之後的反應、以及他從攪拌機裏寶貝一樣拎出了條項鏈死死攥到現在之後，他才瞬間意識到什麽。
他和楊桐對視一眼：“……樣本帶回去之後，先從她開始做對比吧……”
兩人誰都沒提那個“她”到底是誰, 但彼此心領神會。
說不出口，真的說不出口。
一群人坐在一起在漫野院子裏聊天吃燒烤的事仿佛就在昨天，甚至今天早上楊桐出門前，餘希還特別開心地跟他說她的偶像最近在一流學院接受培訓，自己果然沒追錯人，過兩天她隨團來經甫演出自己就又有音樂劇可看了。
楊桐還特地提前跟周澄說了自己要趁著沒案子這幾天調班陪老婆去看演出……
“門口找到了枚彈殼，”楊桐深呼吸幾個來回，才終於把話說完，“這事應該沒那麽簡單……”
周澄緊皺眉頭，用力握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場，自己則一路跟在何將醉身後到處跑，生怕他一個撐不住直接崩潰出事。
然而何將醉沒有任何崩潰的跡象。
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除了那條項鏈以外，他並沒有再多看攪拌機裏那攤碎骨肉一眼。
他極其平靜地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去了後院。
雖然周澄一直都知道漫野做的是什麽生意，並且一直借此和他合作破案，但私下裏他其實從不幹涉過問漫野生意上的事。
合法就行了，剩下的是朋友應有的隱私。
所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並且親眼見到了漫野還有個隱蔽的地下酒窖。
不知道何將醉是根本不知道身後有他在場、還是知道並且不在乎對方是否發現這個秘密，總之他直接光明正大的從入口踏了進去。
身後的周澄左右為難。
他感覺自己理應回避一下，就當不知道，可他又實在害怕何將醉一個人想不開，到時候萬一再出點什麽事就糟了。
遮住入口的雕像即將緩慢回歸原位，周澄一咬牙，小跑幾步，跟著他鉆了進去。
酒窖裏有些陰冷，所幸有人聲感應的光源一路照亮腳下路，才不至於讓第一次進來的人迷路。
但與此同時他也敏銳地嗅到了血腥味。
身前的何將醉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單手撐住墻，打著手電俯身一點一點仔細觀察著四周。
周澄跟著悄聲照做，但根本不敢出聲叫對方。
隱約感覺他建立了一層真空屏障，把自己和周圍環境以及痛苦全部隔離開了，要是有人稍微大聲一點戳破那層屏障的話，各種洶湧的情緒大概會立刻像漲潮的水浪一樣把他吞噬。
凹凸的墻面上有零星的血手印，地面上的血被人踩過，那鞋印圖案和大小均與廚房裏的那枚高度相似，想必應該是同一個人的。
而且對方應該是名女性。
要是不是就好了……
第一次這麽討厭不斷接近真相的感覺。
距離幾步遠的何將醉越走身形越佝僂，到了最後幾乎全憑著撐在墻上的那只手才能勉強站住繼續往前走。
他認出來了，那帶血的鞋印就是她的。
早上送她離開前，她的鞋帶還是他親手給系的。
“你還會系鞋帶呢？”她就喜歡在他沖自己彎腰的時候趁火打劫，像擼小狗一樣猛揉他的頭頂，“Good boy!”
他蹲在她身前，仰頭看她時總忍不住露出笑眼：“你這前半句怎麽聽起來比後半句還要更侮辱我呢？”
“我本來以為你會是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穿鞋都有專人負責給系鞋帶的大少爺的……”
“我到底幹什麽了，居然能給你留下這種印象啊？”
“可能是因為……臉？”
“那這個理由我勉強可以接受。”
“呦，”她極其誇張地出了一聲，隨後立刻指向他身後，“快看那是什麽！”
他跟著轉頭迷茫地看了一眼，什麽都沒發現：“……什麽？”
“就在你身後啊！”她已經準備好要逃跑了，“誰家的小狗誇兩句尾巴就搖得跟螺旋槳一樣啊！看來表面裝作不在意，實際超喜歡別人誇自己帥啊？”
剛準備肇事逃t逸，不料被提前預判的人給暗算了——
兩只鞋的鞋帶系到了一起，她整個人直接向前栽了出去。
身前的人悠然自得地將人穩穩接住：“小狗是吧？來，說說，我是哪個品種的小狗啊？”
“都行！”被揪住命運的後脖頸的人一邊瘋狂改口討好，一邊在玩命的邊緣瘋狂試探，“邊牧德牧杜賓，只要您喜歡，您想當什麽狗都可以！”
“這樣啊……”他慢悠悠地給她順毛，貼到她耳邊問，“那我現在想臨時當兩個小時的泰迪可以嗎？”
“……什麽意思？”她撲騰著腿，把礙事的鞋甩掉方便跑路，嘴上裝傻，手倒是十分實誠地死死向上拉住自己的褲子，“不……不太好吧……”
他正要開口繼續逗她，一低頭突然留意到她的鞋底，語氣擔憂：“這鞋底的花紋一看就不防滑啊，小心遇水摔跤——回頭一起去買一雙換換吧。”
“難得遇到一雙穿著舒服不磨腳的帆布鞋，方便就行了唄。”她不以為意地低頭左右看看，卻聽到了他極輕的笑聲，“笑什麽？”
“我以前還以為大明星日常的吃穿用度都是特別精致、沒什麽煙火氣的那種。”
“我只選適合我自己的，畢竟生活是過給自己的。”她擡頭和他對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幾秒，“……當然偶爾還是會選一些不那麽實用的裝飾款用來充門面的。”
“說誰不實用呢？”
“呦呦呦，”她囂張地邊笑邊光腳躥到床上，“急了急了，有人急了！”
空蕩陰涼的地下室裏沒有她歡快的笑鬧聲，只有他近乎溺水窒息般的劇烈喘息聲。
再往前幾步，臨近廚房門口的位置，有個背帶幾乎被血浸透的雙肩包孤零零躺在那裏。
一小灘快要幹涸的血跡扒在地上，看得出來不久前有個受了傷的人在那裏停留過一小段時間。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隨身背著用來放所有證據的背包。
裏面的東西滿滿當當的一件都沒少，甚至還能看到有帶著幹涸血漬的半枚指印清點過所有紙張的痕跡……
她……臨走前，把關系到別人未來的東西全都拼命保住了。
她唯獨沒想過自己的未來。
如果這是她最後待過的地方的話，那她給他發出那條語音的位置應該就是在這裏了。
整間酒窖都有意被設計成了屏蔽外界所有信號的形式，只有靠近廚房門口的位置有一點點信號夠發出簡短信息。
“將醉……”周澄見他緩緩跌坐到地上，神情恍惚得顫著一雙帶著血肉骨渣的手就要捂住臉，趕緊上前扶住他，把系在胳膊上的毛巾接下來給他擦手。
何將醉對他的動作沒什麽太大反應，只呆呆倚墻擡頭看向天花板。
周澄幾番欲言又止，覺得以對方現在的狀態不太適合聊案件詳情或者主動跟他解釋什麽，於是只能小心翼翼地瞄著他的眼色給他擦掉皮膚上沾的血液爛肉。
那條從攪拌機裏拎出來的項鏈，仍舊被他握拳牢牢攥在手心裏。
周澄像是怕驚到夢中人一樣，根本不敢用力掰開他那只手，只能沿著指骨輕輕擦拭。
兩人就這樣在一片死寂中沈默了許久，最終是何將醉先啞聲開了口：“什麽時候完事？”
周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問的“完事”具體指的是什麽，又沒敢追問，只能按照最有可能的推測回答他：“DNA比對結果大概半個星期到一個星期左右就能出，如果是——”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這裏所有的東西都不用做檢測，我也不想知道結果，因為那些東西什麽都不是。”何將醉平靜無波地打斷他，“我問的是你們的人什麽時候做完現場勘查，什麽時候從我這裏離開。”
客觀來說，何將醉的確不屬於警局，他說“你們的人”也沒什麽問題。
可當下周澄明顯也有些敏感，聽到這說法就有種他在刻意和自己劃清界限的感覺，心裏著實不太是滋味。
“……大概還需要兩個小時左右吧，”周澄克制住了當下情緒化的自己，盡量心平氣和地回答他的問題，“情況和性質都比較惡劣，查細一點也是為了能盡快給你一個——”
“我說了，我不需要。如果是你們上邊需要個交代的話，那你們盡管查，查到你們滿意為止。如果是為了給我一個交代的話，那大可不必，你們不如趕緊撤，去忙點該忙的事。”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好受，你和局裏上面那幾個老頭怎麽不共戴天我也都理解。但你現在非得把我也劃分到他們那堆人裏嗎？在你眼裏我和那群人就是蛇鼠一窩？”
相比較周澄即將在爆發邊緣的情緒而言，何將醉反倒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語氣表情，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我有這麽說嗎？”
“你是沒直接這麽說，但你敢說你不是這麽想的嗎！”
周澄平時沒正經事的時候的確任人揉圓搓扁脾氣很好，但怎麽說他幹的這行這職位是帶著血性的，他的脾氣只是藏得好，絕不是一點沒有。
於是他徹底怒了：“你想質問我什麽我都可以跟你解釋，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幹嘛非得擺出這副勢不兩立的樣子？你真的有拿我當朋友嗎？？”
“覺得我沒拿你當朋友是嗎？”
何將醉踉蹌起身，把酒窖裏的顯示器打開，調出兩小時以前漫野附近所有的監控畫面。
大部分明顯的監控設備都遭到了人為的破壞，能播放出的有效內容只有一小段。
鏡頭拍到了某個穿著警服的男人的半個側影。
那人先是和其他人打電話說了些什麽，然後便是揚聲揮手叫了她名字，並且附加了一句“是周隊叫我來接你的”。
畫面外的她沒說話，只見男人目視前方停頓幾秒，然後突然抽出別著的槍，毫不猶豫地向著正前方開了一槍。
從拔槍的姿勢可以看出來，對方確實是個經受過警察訓練的人無誤。
周澄一臉震驚地仰頭看完了整段監控，回過神來的瞬間立刻想跟身邊人解釋這事他完全不知情，可伸過去試圖抓住對方的手直接被甩開了。
“將醉，我——”
幾乎是在錄音裏槍聲響起的一瞬間，何將醉就紅了眼睛。
“但凡我沒拿你當朋友、她沒拿你當朋友，今天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之前案子裏那些人是死是活、你的那些上司背地裏都做了些什麽勾當，就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現在還能抱到的就是她這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地上那灘血！！！”
何將醉越說越崩潰，最後幾句幾乎是嚷出來的。
他狠狠扔掉那條毛巾，那枚帶血的月亮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在半空中劇烈晃動。
“是你主動跟我說我們回去一定要找你去接機，你一定會保護好一切，結果呢？你答應得好好的說會去接她，那她怎麽會自己一個人來漫野？你人呢？二選一的機會，我因為這裏有你能保護她，所以放下心選擇讓她先帶著東西回來，可你呢？你就是這麽對你口口聲聲說的朋友的？還是說你手底下的人朝她開槍的事你本來就知情、或者你當時本來就在旁邊啊？”
“何將醉！！”
何將醉承認自己情緒失控了。
甚至有一瞬間他深刻理解了很多年前辭安滿臉是淚憤恨咬牙說“我永遠都不會再信任何警察”時，是種什麽心情。
以前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感情關系很好的兩個人在爭吵時，會專門挑些過分的氣話或對方痛點攻擊對方。
這明明只會傷人又解決不了問題，為什麽要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現在他明白了。
當世間的意義都由自己認定的那人掌控時，對方的消失就意味著萬物失去秩序開始失控，原則不覆存在，再沒有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之分了。
痛恨一切，同時痛恨自己。
指責別人的同時，也在無情地把自己撕碎。
一系列錯誤的決定最終導致了悲劇的降臨，但凡自己在其中一個環節多猶豫思考一下，事情都不至於發展到現在這步。
她最後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沒有選擇停在酒窖裏，而是一腳踏了出去。
廚房裏那只最清晰的左腳鞋印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留下的，而右腳的鞋印則留在了酒窖裏。
她是什麽時候察覺t到不對勁的？
又是什麽時候想出了另一套計劃，決定主動獻祭自己的？
是在漫野門口被那個穿著警服的人拿槍指著的時候，還是早在她被他笑著輕推出門的時候？
她如果留在這裏的話，外面的人是絕對沒法闖進來把她帶走的。
她到底聽到什麽還是想到什麽了……
她在漫野門口中了槍之後沒有立刻倒下，而是拼盡全力背著包跑進了漫野，甚至跑進了酒窖。
她在這裏摸索停留過一段時間，最後趴在最貼近廚房的位置，點開了和他的對話框，猶豫幾秒，笑了笑，給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然後義無反顧地走了出去。
她明明有告訴他計劃或者她的猜想的機會，但她偏偏什麽都沒說，只說了愛他。
對方到底是個什麽人，能讓她自願做出這種決定？
地上她留下的那些血，都還沒幹透呢……
以往她大大咧咧不小心磕出塊淤青時，他都要把人按住一天定時敷個好幾次不可。
先是冰敷，兩天過後再熱敷按摩塗藥膏，舍不得她身上再帶一點傷。
照料的細致程度有時候惹得她都吐槽：“唉隨便待兩天它自己就會好啦，哪用這麽麻煩，你對你自己都沒見有這麽認真啊。”
“是吧，”他笑著垂眸，小心地捧著她小腿揉揉又吹吹，“那我愛你肯定是要勝過愛我自己的。”
他仰著頭，為自己過往的深情感到可笑。
淚水順著鬢角滑進領口裏，把他身上的幹血洇開沖得淡了些。
愛到讓她替自己吃槍子嗎？
狗屁愛你勝過愛自己……
“將醉……”紅著眼劍拔弩張嚷完的人，還是會在對方搖搖欲墜的第一時間沖過去扶住他，連滾帶爬到腿狠狠撞翻了什麽都顧不上，“這事有問題，開槍的不是我的人，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她的行蹤，連楊桐也是今天到了漫野才知道……你信我，我肯定……”
他迫切地想要拿出點什麽佐證給對方看、讓對方相信自己。
可是直到這話說了開頭之後周澄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既沒有什麽資本讓對方信自己，也給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承諾。
如果攪拌機裏那些東西是真的話……那自己罪人的身份就也徹底坐實了，就是他的失職才導致了這一切。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甚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近一個小時，但依然沒能接到她，甚至還和她錯過了。
現在所有矛頭都指向自己，他還願不願意繼續相信全憑他一句話。
彼此都知道對方心中有對當下各種事情的不甘怨懟，然而燃燒至頂點的怒火沒有人再選擇繼續向其中添柴，而是沈默著認領了必須由自己承擔的那部分。
周澄雙臂架住何將醉緩緩蹲身坐到地上，鼻子敏銳地捕捉到他身上也帶了傷，神經緊繃得下意識以為他也是挨了一槍過來的。
“怎麽回事……”他雙眼像雷達一樣上下瘋狂掃視，試圖尋找端倪，最後急得還是忍不住上手開始扒他衣服，“哪受傷了？給我看看，要不我去叫醫生……”
“滾一邊去……”意識已經不受控地渙散了一半的人捂住自己衣擺，沒用多大力氣就把半蹲著的對方給推了個跟頭，自己則雙眼空洞地癱下去躺倒了她的那灘血旁邊。
這一跤摔得周澄直接坐到地上沾了一褲子土。
看這反應對方應該也沒什麽大礙，他便揉著腰擡眼隨意瞄了眼屏幕裏被暫停住的畫面。
看著看著，護在後腰上的手揉的速度越來越慢，直至徹底僵在了原地。
“將醉，你之前跟我說，她坐的飛機是幾點落地來著？”
“四點。”
“不對，”周澄盯著監控上顯示的時間，手忙腳亂地把自己手機翻出來，看了眼自己備忘錄裏記的、以及鬧鐘裏訂的時間，確認不是自己記錯了，“你當時打電話跟我說的不是六點嗎？”
何將醉深吸一口氣，吃力地擡起半邊身體，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和他的對話框扔過去：“後來時間提前了，我給你發過消息，你還回過我說‘知道了’。”
“不對啊……”周澄彎腰定睛看了又看，身上冒出的汗被酒窖裏的陰風一吹，立刻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對不對，我根本就沒收到你這條消息，也沒給你回過……”
他同樣打開了聊天界面，他這邊前面所有的聊天記錄都和何將醉那邊一致，唯獨那兩條更新時間的對話他這邊完全沒有。
周澄恍惚間幾乎以為自己在夢游。
“你手機被別人動過。”
相比較而言，何將醉對此的反應倒沒多大。
警局裏不幹凈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也不可能只有上面幾個老頭不幹不凈、下面人一點眼線都沒有。
他現在只想找她，算賬什麽的都是找到她之後的後話。
Maureen說過的那兩撥人，他記憶猶新。
其中一撥應該是禹瑞良徐致來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周澄手機被人動過、以及開槍的為什麽是個警察模樣的人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另一撥應該是馮盛幕後老大的人。
那些人……
比起想利用她或置她於死地，他們一貫是護著她更多一些的。
他沒什麽確切依據，當下只能憑借著這一點來當自己最後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雖然不知道對方出於什麽目的要在院子裏擺那些東西，但大概率不是為了向人證明“死的人就是她”，而是出於某些個人情緒化因素。
因為要想用有沖擊力的方式證明這一點的話，那其實有的是更直接且殘酷的辦法。
今早漫野應該來過兩撥人，她大概率是跟後者走了。
現在還有一件事可以用來佐證這一點——
何將醉失神地淡淡開口：“局裏，應該有警察失蹤了，大概率會死。”
正在出神思考的周澄聞言猛地回過頭，還沒等追問緣由手機就響了起來。
“千水橋那邊……發現了一具男屍……我帶人過去看看。”
信號不好，電話裏楊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從身上的裝備初步可以判定，死者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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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可能是一點個人癖好：有點喜歡角色之間起爭執的片段（）
埋下隱患→剮蹭，迸發火花→挑明，沖突爆發，情感釋放→冷卻熄火、問題解決，整個過程下來就會有種很舒爽的感覺。
什麽人、會在什麽情況下、以什麽方式和不同的人發生爭執……感覺這種情況很能體現出角色的多面性、人物的立體性似乎也會比和諧狀態下更加明顯。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看他們倆吵一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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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小何和小池在一起時就都是不會大吵的類型。
國外酒店清晨那次也是基本走完了上面那整個流程，不過他倆在中間通常沖突最嚴重的環節沒有選擇直接爆發，而是各自自行懊悔檢討、然後在整理好自己情緒思路之後攤開直接說，這就是他們特有的相處模式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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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最嚴重的話，也就是小何以為她要跟小秦走那次了。
即使是在那種情況下，小何也還是不會霸道屬性上身和小池大吵大鬧。只是示弱追問，問她是不是真的要選對方、是不是真的要走，好不容易強勢一點說了句“我和他你只能選一個”，但也還是在她嘆氣時立刻就後悔了，沒有十足信心自己會是被選擇的那個，對她的愛永遠能讓他低頭，小池也會默契地懂該如何拿捏分寸。
小池的話，小何基本不會給她生氣的機會，小池剛一開始思考“這是不是不太對勁，應該得生個氣了吧”的時候，小何就已經哄上了。解決問題的同時成功讓小池忘記生氣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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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對外還是很有底線有脾氣的，只不過越有底氣的人越不容易動氣。他能和周澄合得來，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倆在有些方面是很相似的。
所以這種相似讓他倆在涉及信念的事情上有分歧時，就也很容易點火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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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所有有真感情的大家相同的一點是，全都會選擇成熟地及時解決問題，絕不拉開戰線拖太久隔夜什麽的傷人傷己影響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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