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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同歸路 二十三 驗證的方式,即為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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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同歸路 二十三 驗證的方式,即為對他……

“漫野門口發現的那枚彈殼是制式槍支打的, ”楊桐默默看向剛被打撈上岸的那具屍體,上半身的警服濕透,敞開露出了成片皮膚, “t和他中的彈是同一個型號的。”

“六.四還是九二式的?”周澄問話時也下意識地帶著點“僥幸”——希望型號一致只是巧合,這樣就不至於變成一場太過窒息的死局, “現在配槍型號基本都是一致的,一樣也沒法說明就……”

“是五四式。”

警服上沾著的大片血跡基本已經幹透了,隱隱約約散發出的那陣血腥味熏得周澄一陣無言。

楊桐大致猜到了周澄所想:“已經聯系附近派出所初步確認過身份了,他是警察沒錯。”

會是受了他人威脅或指使,才在漫野門前開了那槍嗎?

然後畏罪自殺?

“查一下他的關系網和最近聯系人吧, ”周澄望著打算爭分奪秒直接進行現場解剖的幾位法醫,低聲囑咐楊桐,“丟槍是大事,再多派幾個人在千水橋這邊撈一下, 是他的配槍那肯定——”

“那不是他的槍, 在這兒撈不到的,”一旁沈默旁觀許久的何將醉開口打斷周澄, 兩個人論外表的狼狽程度簡直不相上下,渾身上下都是幹涸血漬, “不如多派幾個人打撈一下屍體,這水裏除了他, 應該還有一個人。”

兩位隊長聞言皆是一楞。

楊桐看了眼周澄, 等著聽他指示,卻發現對方疑似帶著點慪氣的表情, 不知道是突發什麽惡疾。

“嘖,”正事上楊桐才不管他犯什麽毛病,周圍也沒別人註意他們倆, 他索性比平時的周澄還要急性子地猛拍了他一下,“說話啊,聽何哥的?那我去叫人了?”

才剛停頓了一秒就被狠狠制裁了的周隊撓了撓胳膊上蹭上的幹血,既有點委屈又覺得自己活該:“……嗯。”

倆人一起消失了幾十分鐘,等再一起出現的時候怎麽就變成這副德行了?

楊桐不解地一步三回頭去岸邊叫人,下完指令沒多會兒就有人卷著褲腿抹了把臉上的水,沖他跑過來:“楊副隊,又撈上來一個!也是男的!”

第二具打撈上來的屍體沒有上衣,只穿了條褲子,和先前那位一樣,胸口和額頭各有一處槍傷。

兩具屍體的腐敗程度差不多,死亡時間前後似乎並沒有差多久。

可第一位身上除了那身衣服以外,鞋和腰帶也都是警用的。

而第二位完完全全就是普通人裝束,一點警察的特征都沒有,要想確認身份的難度也就變得更大了。

半蹲在屍體旁的楊桐迎風仰頭看向周澄,周澄皺眉逆著光看向何將醉。

何將醉低頭凝視屍體半晌,開口問身旁的法醫:“我能摸一下他的手嗎?”

法醫點頭給他遞了副手套。

“這兩個人身上的槍傷,您覺得是生前傷還是死後傷?”何將醉戴好手套,一身貴價套裝沾土又沾血,現在更是毫無顧忌地半跪在濕土地上,看得身邊幾個熟識又不大了解內情的同事都有些肉疼。他以握手的姿勢感受著那只冰涼的手,邊摸邊問身旁上了些年紀的法醫,“兩個人中的槍傷情況一致嗎?”

法醫的白手套重新謹慎觸碰著槍傷附近的皮膚,看了他一眼:“你是覺得……”

“生前傷的話,說明是兇手補的槍,這兩個人中槍的時候、甚至被拉到這裏的時候可能都還活著。”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對於在場眾多同僚來說,著實是有些殘忍。

老法醫神色凝重地盯著傷口,沒直接給出結論,而是招手把給自己打下手的小徒弟叫了過來,示意讓他再檢查確認一遍。

小徒弟是第一次見何將醉,隊內耳濡目染獲得的直覺告訴他面前和師父對話這個男人身份不太一般,可看他的穿戴舉止又猜不出他到底是什麽人,於是來回看著幾人的眼色,琢磨著該如何如何搭話比較妥當。

何將醉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開口就嚇了對方一跳:“有話直說就可以。”

師父也跟著點頭:“說實話,楞著幹嘛。”

“是生前傷沒錯,剛才我們在那邊草叢還發現了大量噴濺血跡……”

心臟停止泵血,血液凝固後,血液更多地是從傷口流出或滲出,而非主動噴濺。除此之外流出的血量也很少,從形態上來看往往是聚集性的血泊。

在場一眾警察全都沈默下來,何將醉甚至進一步給出了新的結論:“第二個打撈上來的人當過警察,但不是現役。有過較長時間的槍支訓練痕跡,現職存疑。那把五四式是他帶來的——他朝第一個警察開了第一槍,為了搶個警察身份,漫野門口那槍也是他開的。最後他被黑吃黑滅口,兩個人一起被帶到這裏打死了。”

“哥,”旁邊有人忍不住追問道,“為什麽槍不是第一個打撈上來的那個警察的啊?”

“一是因為五四式不是現在的主力配槍,經甫這邊基本已經把這型號的槍支都更新換代掉了,只有少部分基層派出所或者邊遠地區還有些存量。二是因為出任務配槍要走申請,這你們應該比我更了解,清早的案子之前附近沒有需要配槍出行的情況,他一個新人直接帶槍出來不合常理。”

何將醉有問必答,其餘眾人還在消化他提供的重要信息,而熟悉他的周澄一下就聽出了他說到最後時,語氣裏逐漸浮現出的破敗。

“……找人去查查附近有沒有丟失車輛吧,用來拉這兩個人過來的車應該是偷來的。”何將醉極輕地蹙了下眉頭,壓住突然卷土重來湧上來的悲慟和鼻酸,低聲說出的話末尾幾乎變了調。路過周澄時踉蹌一下,被對方及時伸手扶住,“我……先回去歇歇。”

周澄也難受得不行,可無論是為了誰,他當下顯然都必須撐住,留在這裏盯著現場:“我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順便……”何將醉用力握了下對方撐住自己的那條胳膊,“你一定要看住上面那幾個老頭。他們身上有人命,不止一條。尤其是禹瑞良,他如果再有什麽輕舉妄動的話,我一定立刻——”

周澄心猛地被他這話提了起來,既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那從幾個人中間鎖定了禹瑞良,也不知道他後半句想說的話是什麽。

直覺告訴他,那一定是句象征覆滅的一句話。

“我一定立刻就去殺了他”這話,何將醉差一點就要說出口了。

他分明感受到了今早的一場黑吃黑大戲裏,有一方絕對就是禹瑞良的人,可是他沒有確鑿證據,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他還得為了萬分之一渺茫的希望蟄伏起來,要用無害的方式守住和警方之間這條特殊的聯系。

想辦法證她生,同樣也在想辦法證她死。

要是確定她真的已經不在了的話,那他多一分鐘都不等,立刻幫她實現多年以來的願望。

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要是有什麽輕舉妄動,一定立刻告訴我——我只求你這一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周澄垂著頭,明明支離破碎的人是對方,可他身形卻也開始在初秋的涼風裏打晃,“別說什麽求不求的,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除不掉他們,那我這身衣服穿著也就沒有意義了。”

何將醉沒再說什麽,就只是沈默地拍了拍他扶住自己的那條胳膊,轉身往回走。

斜坡上的草皮濕滑,周澄看著他背影扶住樹幹停了好幾分鐘,才繼續往上爬。

沿途的樹已經到了開始落葉的季節,踩在皮鞋下發出脆聲,擡腳之後便只剩粉末。

盡頭的天色看起來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雨,風裏都裹挾著潮濕的味道。

現在再看,好像真的一切都在暗示著不祥之兆即將降臨——

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她在港城第二次去Vesper前拉著他一起挑的。

她當時一共給他挑了兩套衣服,說是他穿上都很好看,她挑不出來留哪個,不如都買了,一套去Vesper穿,另一套回去之後參加其他大場合的時候穿。

結果一件當時被人給捅爛了,另一件他原本穿著回來想在提前見面時順便給她個驚喜,現在卻沾滿了她的血。

港城後來的那幾晚她說她總做噩夢,他每晚都抱著她哄了又哄。

後來她的確沒怎麽再提噩夢的事了,可是夜裏睡著睡著突然一抖時,還是在暗示著她仍然睡得不好。

她之前總t說自己直覺很準,偏偏那時他沒想起來這事,又或者他潛意識裏太堅持唯物主義了,以至於他沒把直覺和現實間的聯系太當回事。

現實就是,她的直覺再次應驗了。

驗證的方式,即為對他不以為意的懲罰。

她總覺得他太了解她,可現在看來自己對她的了解根本什麽都不是。

她當時心裏一定在為什麽而整日整日不安,可他沒看出來,於是她也沒說出口,在心裏剜出一個洞來盛放這些不安,剜掉的部分則以一灘鮮血的形式延遲呈現在他面前。

好疼。

他不知道那一槍到底打中了她哪裏,但他知道挨上一槍的感受到底如何。

被打的時候痛,換藥的時候更痛。

引流條要經常更換,每天都要重覆從傷口裏掏出一些什麽,再塞進去一些什麽。要讓肉長好,又不能讓肉和防止傷口感染的材料粘連長到一起。

不斷重覆一系列操作,直到窒息的疼痛逐漸變為麻木,那傷口才算徹底有了要長好的趨勢。

那段時間真的漫長又難熬。

以至於他後來誆她幫自己換藥的時候,基本都只讓她換換表層不那麽血腥的部分。

根本不敢讓她看見內裏,怕她一看又對他多出許多愧疚感。

現在同樣的痛苦,也要被她從頭到尾承受一遍了嗎……

又或許有人有人能為她治療也是好事一件,雖然疼,但至少她能逐漸恢覆健康。

而不是一個人像小時候一樣躺在哪處陰暗角落裏慢慢熬,熬到傷口好了又爛,爛了又好。

何將醉按部就班地回家換鞋洗手,站到水池前低頭搓著手上那些凝固住的幹血時,突然眼眶就跟著手背一起變得發紅滾燙。

“噓……沒事沒事,”他猛地揚起頭眨了眨眼停頓幾秒,嘴上不停地哄著自己,生怕某些聯想會趁機冒出來啃噬他,“不急,洗手,多洗幾遍就洗掉了……”

肩膀上太久沒換藥的傷口悶得有些難受,他用相對水少的指關節按壓著傷口附近緩解不適,最後想了想,索性決定直接脫掉上衣順便清理一下。

可能是傷口捂的時間真的有些太久了,再加上過度活動導致尚未長好的傷口又有些撕裂,血甚至透過紗布扒住了他貼身穿的襯衣,直接脫衣服時掛著傷口血痂扯得有些痛。

其實就只是輕輕把紗布和粘住的那點襯衣布料小心分開,再繼續脫衣服就能完成的小事。

可這不知道怎麽突然就惹怒了他,他偏不想動手按住紗布摘掉襯衣,而非要像作對和自己過不去似的硬扯。

最後的結果就是襯衣粘著紗布、紗布扯著傷口血痂,隨著他粗糙的脫衣動作直接一齊被扯了下來。

好不容易長好了一點的傷口徹底恢覆原狀,重新順著肩膀胳膊流下汩汩鮮血。

“怕疼就別看了,自己閉眼,或者轉頭看點別的。”

那時的他,三份疼痛硬是裝出了六分,嚶嚶著跟她裝可憐,為了討她一句笑罵外加縱容地哄。

現在的他,六分的疼痛肉身只能感受到三分,其餘的不算嚴重,可卻真切地惹得眼淚大顆大顆地向下掉。

一開始還能撐著水池邊強忍住,最後卻只能扒住邊沿跌坐在地上,額頭抵住冰涼白瓷崩潰大哭。

如果只是像上次一樣的失蹤而已的話,那他知道她一心回家又有勇有謀,以她的本事對付毛賊綽綽有餘,剩下的他馬上就可以憑借線索找到她順便幫忙解決掉了。

可是這次是她主動走的,對方不是先前那種水平的人,她又受了嚴重的傷,這下打不過也不一定能算計得過,他還一點線索都沒有……

他真的什麽辦法都沒有了,只能被動地等待著按流程查到的那一點點結果,連那些到底是不是能成功通往她的方向都不知道。

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此刻全部崩潰了個徹底。

不久前她還抱著他說想回家的。

他們,怎麽就落魄至此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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