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烏合眾 十九 “你的那位……咨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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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烏合眾 十九 “你的那位……咨詢師？……
池觀月一覺醒來的時候, 時間已經幾近中午。
也許是睡得太晚，這一覺她睡得十分疲憊，甚至還做了個戰火紛飛的離奇噩夢。
隱約記得夢裏有什麽人站在火光裏安靜註視著她, 最後眼睜睜死在了她面前。
而她卻只能被迫被人帶走。
一路不斷回頭，眼睜睜看著那人離自己越來越遠。
她一向自認為自己一大優點就是煩心事忘得快, 再不開心的事一般靠美餐一頓也就翻篇過去了。
然而自己的一大缺點就是在開心地翻篇之後，經常會欠了吧唧地好奇自己剛才到底因為什麽事不開心，回想半天，等到真想起來的時候，就又把自己的心再紮一遍。
就比如現在, 池觀月揉著酸澀的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一邊試圖找點什麽食物安撫一下自己的胃，一邊努力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做那麽個夢。
好像睡覺之前發生了個什麽大事來著？
池觀月想著想著突然動作一僵，下一秒直接按原路躺下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肯定是還沒睡醒。
接著睡吧, 睡醒一覺就都好了。
“哎哎哎, 我可聽見動靜了啊，趕緊起床別睡了！”說話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就聽見有人站到了她床邊，伸手就要搶她的被子。
池觀月拽緊被子裝死。
不料叫人起床的這位在對付她這方面極有經驗, 並沒有繼續嘗試從上面掀開被子，而是捏住被子下端兩個角奮力揚起又落下, 狠狠往裏灌入一股冷空氣, 然後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被子裏縮成蝦米的人。
“我靠！”池觀月打了個冷戰，終於忍不住出了聲。
被子裏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整個人也清醒了。
“再不起床, 我可就直接把你從被子底下拖出來了。”
池觀月一個激靈重新坐了起來，頂著鳥窩頭瞪著對面的人：“這大清早的，你個早八人是不是進錯屋了？”
站在她對面的, 正是從小到大的多年好友萬以言。
此時一身休閑裝束的她，少了幾分往日裏穿梭在工作場合裏的瀟灑幹練，多了些親人的煙火氣。
她一臉蔫壞看著自己的樣子，竟讓池觀月有種重回她們學生時代打打鬧鬧日常的錯覺。
“公司倒閉了，等著你給我作證呢。”
池觀月楞了一下，一個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們倆手拉手一起翹課跑出去玩，結果半路上不幸迎面撞上了萬以言的父母，於是四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同時在原地楞了半天。
最後還是萬以言的媽媽率先開口：“你倆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呢嗎？怎麽在這兒呢？”
那時候年紀尚小的兩個孩子不知道的是，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象征性寧靜而已。
問歸問，其實答案早就定好了。
大人們的心態是“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給我編出什麽借口來”。
只不過萬媽是嚴肅版本的，萬爸則是偷笑吃瓜版本的。
而小朋友們的內心活動卻是“他們在問我原因，看來我還能搶救一下”。
機靈鬼小萬眼珠一轉，乖巧道：“媽媽，學校倒閉啦，我正要回家呢！你看觀月也在這裏，她可以作證！”
萬以言邊說邊揚了揚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可小池有點想逃。
雖然她一時間沒悟出來萬以言這話到底哪裏不對，但是以她觀察到的對面兩個大人的反應來看，她覺得有點大事不妙t。
“餵，”池觀月扯扯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把聲音壓低再壓低，“你跑得快嗎？”
萬媽在這幾秒間已經初步完成了發飆模式的切換，這下小萬同學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要涼了。
萬以言絕望而遲緩地搖了搖頭，小聲反問她：“你抗揍嗎？”
池觀月坐在床上邊笑邊抑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順手抹掉了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淚水：“你跑得快嗎？”
“以咱們現在這身體素質，逃跑和抗揍應該都不在話下了——都行。”萬以言駕輕就熟地打開衣櫃，從裏邊拎出一件衣服扔到床上，“換個衣服出來吃點東西吧，吃飽了好接受生活的毒打。”
多年好友的默契自然是不在話下的，想吃什麽、玩什麽、什麽時候想幹什麽事等等，總結起來其實就全都是一個眼神的事。
池觀月看著滿滿一桌她愛吃、但沒一個算得上是正經午飯的花裏胡哨零食，忍不住擡頭又鬼祟地看了對面的人一眼。
萬以言立刻悟出了她的疑惑，翻了個白眼：“沒人得絕癥，敞開了吃吧。”
池觀月點點頭放下心來，又問：“這算中午飯還是早飯啊？”
“今天一天不分早晚。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怕長肉我負責陪跑，無聊了我負責陪玩，總之就是怎麽開心怎麽來——還有什麽其他疑問嗎？”
她們幾個幾乎從小就形影不離生活在一起的人，經常這麽幹。
無論是誰、無論遇到什麽天大的事，只要有另外兩個人陪著一起這麽瘋鬧一通，最後總會覺得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好像她們很久都沒這麽做過了。
很懷念，在當下的處境裏又有些心酸。
“沒有了。”
池觀月先喝了口果汁就當開胃，但眼神卻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滿桌亂竄，琢磨著到底先從哪個先下手。
此時的她真正做到了眼嘴腦各忙各的：“待會兒玩點什麽？”
“不知道，我家也沒什麽好玩的，所以我……”萬以言邊說邊在包裏一通亂翻，最後像獻寶似的掏出來了個盒子，“帶了塔羅牌！”
池觀月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
她現在都快對塔羅牌這三個字PTSD了。
“彭煥把你叫來之前沒跟你說什麽？”
萬以言一臉無辜：“沒有啊，怎麽了？”
池觀月瞇起眼睛把她從上到下掃了幾個來回：“你果然就是彭煥派來監視我的眼線。”
萬以言恍然，馬上回避視線避重就輕地接了句：“這段時間沒白混，你這審訊套話的本事見長啊。”
“所以他連我最近跟誰混都跟你說了？”
萬以言：“……”
吃人家毫不嘴軟的池某像是生怕對方耳背似的，誇張地清了一聲嗓子，示意對方自己正等著她的下文。
萬以言雲淡風輕地別開視線：“……皇軍托我給您帶個話。”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其實你不用特地請假過來陪我，”池觀月單手拄著下巴，用叉子切下了甜品的一個小角放進嘴裏嘗了個味，“頂多就是昨天經歷的事太多了，有點超負荷，我睡一覺就好了。”
“得了吧，你真沒事的時候，遇到喜歡吃的東西可從來都是大口吃的，”萬以言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又嘆了口氣道，“說實話，彭煥只和我說了個大概，其他細節他什麽都沒說。從小到大我很少聽他跟我說話那麽深沈，當時就覺得肯定是出什麽大事了——他今天一早趕去公司開會了，又怕你一個人待著出事……”
池觀月滿不在乎地一聳肩：“我能出什麽事。你們不用都圍著我轉，我一個人也可以——”
“我知道，”萬以言打斷她，“但正好自從前陣子你住院之後我們不也有段時間沒見了嗎，就當是忙裏偷閑聚一下，反正我那邊的工作暫時也有別人幫忙盯著——來這兒是我自己的決定，和彭煥沒關系，你也別怪他。”
池觀月沒再說什麽，只是靠著椅背輕輕點了下頭，望著她手裏那副塔羅牌有些出神。
她知道，萬以言勸的是自己和彭煥出公館時的那場爭執。
火光幾近吞噬身後的兩輛車，那裏邊一個是持槍的極端分子，而另一個則是舍身救了她和彭煥一命的人——也是接下來要獨自面對子彈和爆炸雙重危險的人。
也不知道是爆炸聲太響，還是事發突然到讓她震驚，池觀月只記得自己當時能聽到的聲音只有耳鳴。
她拼了命想讓彭煥開車回去把人帶走。她相信這種情況下哪怕是讓她一個人上，也有極大的勝率，更何況她也不懼這些。
可任憑她怎麽說，彭煥都像是沒聽到似的，鐵了心一腳油門踩到底，硬生生切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他說最後行動前人家和他說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回頭，只管跑得越快越遠越好’，所以彭煥也只是照約定的計劃行事而已。”萬以言垂眸安撫似的給池觀月順了順頭發。
“可是計劃是趕不上變化的，那種意外明顯不在他們的的預料範圍之內，說不定不懂變通才是真正最致命的……”池觀月疲憊地一合眼，“我不是怪彭煥。說實話這次這件事……要是我一個人的話，去就去了。但現在知道了那對方背景有多覆雜之後，我發現我簡直就像是上了賊船。不止是彭煥、甚至我很有可能把他們全家都給拖下水了，而且還有救了我倆但是是死是活都還不知道的……”
“我沒想到那兒居然水那麽深，而事已至此我還什麽補救措施都做不了。”
萬以言猶豫片刻後開口：“你的那位……咨詢師？他應該也是個輔助警方辦案的角色吧？他也許對後面發生的事多少有些預料或者準備，所以才會提前和彭煥交代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停車。彭煥也只是按照他說的做了而已，大家各司其職。警察那邊他們會想辦法處理的，在等消息這段時間裏我們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反正事到如今擔心他們也沒用，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池觀月心底裏還是始終有一團亂糟糟的結解不開。
說不出來其到底是因何而起，只是那個角落一直在以心慌的方式來向她宣示著存在感。
她落在塔羅牌上的視線逐漸變得悠長，思路也跟著一起回到了前一天晚上那張盛滿了驚心動魄的牌桌上。
還記得開局的時候，那個荷官拿出了一副牌做講解示範。
她清晰地記得對方邊和她套話邊打開牌盒的動作，然後他從最上面拿出了三張牌。
那三張都是什麽來著？
有一張上面是破碎燃燒的建築，中間那張畫的是一個手執權杖的男人，還有一張上面是個少女。
由於最右邊那張牌她短時間內沒發現什麽標志性記憶點，所以她還特意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是14。
用道具解釋規則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剛開場的這幅畫面裏似乎有哪裏是違和的……
有塑封的話，應該說明荷官拿的是一副嶄新沒開過封的牌。
而新的牌……
應該是按編號順序依次排列的才對吧？
所以這幾張示範用牌的排列順序肯定是有含義的。
池觀月印象中這三張牌只有第二張是倒著的，另外兩張都是正位——
當然，這是針對她那排玩家視角而言的。
單看倒正這一點的話，這副牌也是有問題的。
這三張牌更像荷官有意拿出來示眾。
這副牌早就被人提前動過了。
“雖然不同樣式的牌上面的圖案可能會不太一樣，但是總體大差不差，”萬以言從攤開的牌堆中挑出了三張，“按你看到的從左到右的順序來說，第一張是正位的高塔，最後一張是正位的節制——這兩張很明確。問題是中間那張……”
兩張在池觀月看來十分相似的牌被同時擺到了眼前。
“以我這套牌來看，這兩張牌都有手握權杖的男人，一張是4一張是5——所以你還能想起什麽其他細節嗎？”
由於在那場所謂的游戲全程中，池觀月整個人一直保持著高度緊張的狀態，因此一些沒有被特地留意的細節幾乎都在腦海裏被模糊掉了。
一輪又一輪數不清的紙牌晃眼而過，腦海裏回放的畫面很快就跳到了結尾——她和荷官兩個人劍拔弩張正面對峙，整場游戲的勝負全由他們兩人手下那張牌決定。
最後那張牌還是她親手翻開的。
電光火石間，池觀月目光灼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是5！最後我翻t開的那張牌和開場他展示的中間那張是一樣的！”
“所以這三張牌連到一起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距離市局大約十五分鐘車程的美術館VIP室內，周澄發出了和剛才的池觀月一樣的疑問。
“我和朋友整理推測了一下，覺得按因果順序來把這三張牌的含義串聯在一起是比較合理的。第一張可以理解為‘危險’、‘壞消息’；第二張是‘孤軍奮戰’、‘願望無法達成’或者‘援助中斷’；第三張是‘克制’或‘小心’——發生了意料之外的壞事，所以只能打破原本的協助計劃，某人要小心，或者說……自求多福吧。”池觀月把她們總結出的結論和周澄逐條闡述了一遍，“僅憑這一點做推測可能會存在主觀臆斷，並不靠譜。但後續以我所在分組的情況來看，荷官和最後D組的那個人——也就是你們剛才說的死者謝昀，應該是早就認識的。而且他們倆大概率在參與游戲之前私下通過氣，荷官展示的這三張牌就是給他傳遞信息用的。”
周澄摸了摸下巴，點頭道：“不是主觀臆斷，這點確實正好和將醉說的對應上了。”
突然闖入的名字讓池觀月握住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她謹慎地看了一眼周澄旁邊的刑警，最後還是選擇強行把滿腹疑惑咽了下去。
“不過有個問題，”周澄思索半晌好奇問道，“這牌每張各自的含義你們是怎麽知道的？說明書上寫的？”
旁邊奮筆疾書記筆記的梁菲聞言翻了個白眼，用手肘一杵自家隊長，示意他別給組織丟臉，隨後轉過頭換了個話題：“那對局進行的過程中，荷官有沒有透露過公館組織的相關信息？尤其是和上面有關系的。”
“沒有，但是可以大致猜到。”
梁菲：“怎麽說？”
池觀月略微一頓：“我所在的那屋明面上是看不到監控設備的，但荷官在剛進屋時對我身份的懷疑打探和後來正式進入游戲時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後面更正式，一句廢話都沒有，他只在最後試圖搶走底牌的時候才重新露出了一開始無所畏懼的樣子。從結果來看的話，他怕的應該是那個開啟狀態的監控。”
“監控對那個荷官來說象征著嚴明的規定，監控通向的另外那邊是讓他畏懼的存在。那個或者說那些人，在他心裏的優先級是比謝昀要高得多的，所以他才會做出兩害取其輕的選擇。而最後斷掉監控明顯是他意料之中、甚至說是很習以為常的事情，這多少也說明他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
“不過這麽大的體系裏能出現這種漏洞，他們的上線、或者說幕後老大應該是不經常進行這種監督的？昨天那場對他們來說可能出了點意外，以至於荷官有時間‘透題’，但沒時間提前告訴謝昀變故，只能臨場說。”
“無論他是出於不敢得罪謝昀、還是仍然貪圖從謝昀那裏得到什麽——總之他是打算搶救一下來著的，但失敗了。”
梁菲還是第一次在詢問的時候遇到這種思路清晰甚至還給出了合理推理分析的對象，一時間被驚得不知道該接句什麽好。
周澄用手肘一杵她：“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組織丟臉。”
梁菲：“……”
其實在整理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池觀月心裏也有了更進一步的推測——開車撞她和彭煥的人，大概率就是這個荷官。因為謝昀全程對輸贏表現出的在意程度甚至還不及荷官本人多。
荷官才是最迫切想要修改結果的人。
正如萬以言所說的那樣，何將醉最後和她說的話的確像是提前對後面發生的事有所計劃，而且他還特地說了“除了周澄別人說的話都不要輕易相信”，那是不是也說明了只有周澄是知道他的計劃的？
有其他人在場，現在並不是一個問周澄關於何將醉情況的好機會。
他說過“有什麽事周澄會告訴你”。
所以再等等吧。
“不過話說回來，最後監控被切斷的那幾分鐘裏，我看謝昀的狀態特別不正常，跟嗑藥犯癮出現幻覺了似的，”池觀月頓了一下，試探性地發問，“他的死因方便說嗎？”
周澄一點頭，把習慣性摸出的打火機捏在手裏轉了兩圈，看了一眼對面的人，最後還是壓下了抽煙的念頭：“死於藥物不良反應。至於你說的他那些異常行為，倒不是因為嗑藥——由於人已經死了，只能從死者此前的病史調查、當天的行為狀況以及相關檢測來進行判斷，所以初步懷疑是麻醉藥物代謝不全引起的術後譫妄，這種癥狀的特征就是會出現妄想、幻覺、邏輯和註意力障礙等表現。”
偏醫學術語的專業詞匯聽得池觀月有點懵，消化片刻後，她試圖從中捋出一些聯系：“引起那個……譫妄癥狀的麻醉藥物是他服用的那個藥嗎？麻醉藥物好像一般都是註射式，很少有直接服用的吧？”
“關於這點，我們推測是他近期接受的手術中的麻醉藥物所致，與酒精產生反應的藥物是他用於術後恢覆的——不過和另外一點比起來，這些可能只是次要的而已。”
池觀月不解地看向他。
“先前音樂廳崗亭裏發現的死者魏承軒你還記得嗎？”周澄身體前傾，嚴肅道，“我們找到謝昀的時候，發現他的屍體被人用繩子綁成了和當初魏承軒相同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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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觀月一覺醒來的時候, 時間已經幾近中午。
也許是睡得太晚，這一覺她睡得十分疲憊，甚至還做了個戰火紛飛的離奇噩夢。
隱約記得夢裏有什麽人站在火光裏安靜註視著她, 最後眼睜睜死在了她面前。
而她卻只能被迫被人帶走。
一路不斷回頭，眼睜睜看著那人離自己越來越遠。
她一向自認為自己一大優點就是煩心事忘得快, 再不開心的事一般靠美餐一頓也就翻篇過去了。
然而自己的一大缺點就是在開心地翻篇之後，經常會欠了吧唧地好奇自己剛才到底因為什麽事不開心，回想半天，等到真想起來的時候，就又把自己的心再紮一遍。
就比如現在, 池觀月揉著酸澀的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一邊試圖找點什麽食物安撫一下自己的胃，一邊努力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做那麽個夢。
好像睡覺之前發生了個什麽大事來著？
池觀月想著想著突然動作一僵，下一秒直接按原路躺下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肯定是還沒睡醒。
接著睡吧, 睡醒一覺就都好了。
“哎哎哎, 我可聽見動靜了啊，趕緊起床別睡了！”說話聲由遠及近, 緊接著就聽見有人站到了她床邊，伸手就要搶她的被子。
池觀月拽緊被子裝死。
不料叫人起床的這位在對付她這方面極有經驗, 並沒有繼續嘗試從上面掀開被子，而是捏住被子下端兩個角奮力揚起又落下, 狠狠往裏灌入一股冷空氣, 然後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被子裏縮成蝦米的人。
“我靠！”池觀月打了個冷戰，終於忍不住出了聲。
被子裏那點溫度徹底沒了。
整個人也清醒了。
“再不起床, 我可就直接把你從被子底下拖出來了。”
池觀月一個激靈重新坐了起來，頂著鳥窩頭瞪著對面的人：“這大清早的，你個早八人是不是進錯屋了？”
站在她對面的, 正是從小到大的多年好友萬以言。
此時一身休閑裝束的她，少了幾分往日裏穿梭在工作場合裏的瀟灑幹練，多了些親人的煙火氣。
她一臉蔫壞看著自己的樣子，竟讓池觀月有種重回她們學生時代打打鬧鬧日常的錯覺。
“公司倒閉了，等著你給我作證呢。”
池觀月楞了一下，一個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她們倆手拉手一起翹課跑出去玩，結果半路上不幸迎面撞上了萬以言的父母，於是四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同時在原地楞了半天。
最後還是萬以言的媽媽率先開口：“你倆現在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呢嗎？怎麽在這兒呢？”
那時候年紀尚小的兩個孩子不知道的是，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象征性寧靜而已。
問歸問，其實答案早就定好了。
大人們的心態是“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給我編出什麽借口來”。
只不過萬媽是嚴肅版本的，萬爸則是偷笑吃瓜版本的。
而小朋友們的內心活動卻是“他們在問我原因，看來我還能搶救一下”。
機靈鬼小萬眼珠一轉，乖巧道：“媽媽，學校倒閉啦，我正要回家呢！你看觀月也在這裏，她可以作證！”
萬以言邊說邊揚了揚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可小池有點想逃。
雖然她一時間沒悟出來萬以言這話到底哪裏不對，但是以她觀察到的對面兩個大人的反應來看，她覺得有點大事不妙t。
“餵，”池觀月扯扯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把聲音壓低再壓低，“你跑得快嗎？”
萬媽在這幾秒間已經初步完成了發飆模式的切換，這下小萬同學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要涼了。
萬以言絕望而遲緩地搖了搖頭，小聲反問她：“你抗揍嗎？”
池觀月坐在床上邊笑邊抑制不住地打了個哈欠，順手抹掉了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淚水：“你跑得快嗎？”
“以咱們現在這身體素質，逃跑和抗揍應該都不在話下了——都行。”萬以言駕輕就熟地打開衣櫃，從裏邊拎出一件衣服扔到床上，“換個衣服出來吃點東西吧，吃飽了好接受生活的毒打。”
多年好友的默契自然是不在話下的，想吃什麽、玩什麽、什麽時候想幹什麽事等等，總結起來其實就全都是一個眼神的事。
池觀月看著滿滿一桌她愛吃、但沒一個算得上是正經午飯的花裏胡哨零食，忍不住擡頭又鬼祟地看了對面的人一眼。
萬以言立刻悟出了她的疑惑，翻了個白眼：“沒人得絕癥，敞開了吃吧。”
池觀月點點頭放下心來，又問：“這算中午飯還是早飯啊？”
“今天一天不分早晚。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怕長肉我負責陪跑，無聊了我負責陪玩，總之就是怎麽開心怎麽來——還有什麽其他疑問嗎？”
她們幾個幾乎從小就形影不離生活在一起的人，經常這麽幹。
無論是誰、無論遇到什麽天大的事，只要有另外兩個人陪著一起這麽瘋鬧一通，最後總會覺得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好像她們很久都沒這麽做過了。
很懷念，在當下的處境裏又有些心酸。
“沒有了。”
池觀月先喝了口果汁就當開胃，但眼神卻已經開始控制不住地滿桌亂竄，琢磨著到底先從哪個先下手。
此時的她真正做到了眼嘴腦各忙各的：“待會兒玩點什麽？”
“不知道，我家也沒什麽好玩的，所以我……”萬以言邊說邊在包裏一通亂翻，最後像獻寶似的掏出來了個盒子，“帶了塔羅牌！”
池觀月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
她現在都快對塔羅牌這三個字PTSD了。
“彭煥把你叫來之前沒跟你說什麽？”
萬以言一臉無辜：“沒有啊，怎麽了？”
池觀月瞇起眼睛把她從上到下掃了幾個來回：“你果然就是彭煥派來監視我的眼線。”
萬以言恍然，馬上回避視線避重就輕地接了句：“這段時間沒白混，你這審訊套話的本事見長啊。”
“所以他連我最近跟誰混都跟你說了？”
萬以言：“……”
吃人家毫不嘴軟的池某像是生怕對方耳背似的，誇張地清了一聲嗓子，示意對方自己正等著她的下文。
萬以言雲淡風輕地別開視線：“……皇軍托我給您帶個話。”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其實你不用特地請假過來陪我，”池觀月單手拄著下巴，用叉子切下了甜品的一個小角放進嘴裏嘗了個味，“頂多就是昨天經歷的事太多了，有點超負荷，我睡一覺就好了。”
“得了吧，你真沒事的時候，遇到喜歡吃的東西可從來都是大口吃的，”萬以言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又嘆了口氣道，“說實話，彭煥只和我說了個大概，其他細節他什麽都沒說。從小到大我很少聽他跟我說話那麽深沈，當時就覺得肯定是出什麽大事了——他今天一早趕去公司開會了，又怕你一個人待著出事……”
池觀月滿不在乎地一聳肩：“我能出什麽事。你們不用都圍著我轉，我一個人也可以——”
“我知道，”萬以言打斷她，“但正好自從前陣子你住院之後我們不也有段時間沒見了嗎，就當是忙裏偷閑聚一下，反正我那邊的工作暫時也有別人幫忙盯著——來這兒是我自己的決定，和彭煥沒關系，你也別怪他。”
池觀月沒再說什麽，只是靠著椅背輕輕點了下頭，望著她手裏那副塔羅牌有些出神。
她知道，萬以言勸的是自己和彭煥出公館時的那場爭執。
火光幾近吞噬身後的兩輛車，那裏邊一個是持槍的極端分子，而另一個則是舍身救了她和彭煥一命的人——也是接下來要獨自面對子彈和爆炸雙重危險的人。
也不知道是爆炸聲太響，還是事發突然到讓她震驚，池觀月只記得自己當時能聽到的聲音只有耳鳴。
她拼了命想讓彭煥開車回去把人帶走。她相信這種情況下哪怕是讓她一個人上，也有極大的勝率，更何況她也不懼這些。
可任憑她怎麽說，彭煥都像是沒聽到似的，鐵了心一腳油門踩到底，硬生生切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他說最後行動前人家和他說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回頭，只管跑得越快越遠越好’，所以彭煥也只是照約定的計劃行事而已。”萬以言垂眸安撫似的給池觀月順了順頭發。
“可是計劃是趕不上變化的，那種意外明顯不在他們的的預料範圍之內，說不定不懂變通才是真正最致命的……”池觀月疲憊地一合眼，“我不是怪彭煥。說實話這次這件事……要是我一個人的話，去就去了。但現在知道了那對方背景有多覆雜之後，我發現我簡直就像是上了賊船。不止是彭煥、甚至我很有可能把他們全家都給拖下水了，而且還有救了我倆但是是死是活都還不知道的……”
“我沒想到那兒居然水那麽深，而事已至此我還什麽補救措施都做不了。”
萬以言猶豫片刻後開口：“你的那位……咨詢師？他應該也是個輔助警方辦案的角色吧？他也許對後面發生的事多少有些預料或者準備，所以才會提前和彭煥交代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停車。彭煥也只是按照他說的做了而已，大家各司其職。警察那邊他們會想辦法處理的，在等消息這段時間裏我們專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反正事到如今擔心他們也沒用，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池觀月心底裏還是始終有一團亂糟糟的結解不開。
說不出來其到底是因何而起，只是那個角落一直在以心慌的方式來向她宣示著存在感。
她落在塔羅牌上的視線逐漸變得悠長，思路也跟著一起回到了前一天晚上那張盛滿了驚心動魄的牌桌上。
還記得開局的時候，那個荷官拿出了一副牌做講解示範。
她清晰地記得對方邊和她套話邊打開牌盒的動作，然後他從最上面拿出了三張牌。
那三張都是什麽來著？
有一張上面是破碎燃燒的建築，中間那張畫的是一個手執權杖的男人，還有一張上面是個少女。
由於最右邊那張牌她短時間內沒發現什麽標志性記憶點，所以她還特意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是14。
用道具解釋規則是很平常的事情，只是剛開場的這幅畫面裏似乎有哪裏是違和的……
有塑封的話，應該說明荷官拿的是一副嶄新沒開過封的牌。
而新的牌……
應該是按編號順序依次排列的才對吧？
所以這幾張示範用牌的排列順序肯定是有含義的。
池觀月印象中這三張牌只有第二張是倒著的，另外兩張都是正位——
當然，這是針對她那排玩家視角而言的。
單看倒正這一點的話，這副牌也是有問題的。
這三張牌更像荷官有意拿出來示眾。
這副牌早就被人提前動過了。
“雖然不同樣式的牌上面的圖案可能會不太一樣，但是總體大差不差，”萬以言從攤開的牌堆中挑出了三張，“按你看到的從左到右的順序來說，第一張是正位的高塔，最後一張是正位的節制——這兩張很明確。問題是中間那張……”
兩張在池觀月看來十分相似的牌被同時擺到了眼前。
“以我這套牌來看，這兩張牌都有手握權杖的男人，一張是4一張是5——所以你還能想起什麽其他細節嗎？”
由於在那場所謂的游戲全程中，池觀月整個人一直保持著高度緊張的狀態，因此一些沒有被特地留意的細節幾乎都在腦海裏被模糊掉了。
一輪又一輪數不清的紙牌晃眼而過，腦海裏回放的畫面很快就跳到了結尾——她和荷官兩個人劍拔弩張正面對峙，整場游戲的勝負全由他們兩人手下那張牌決定。
最後那張牌還是她親手翻開的。
電光火石間，池觀月目光灼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是5！最後我翻t開的那張牌和開場他展示的中間那張是一樣的！”
“所以這三張牌連到一起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距離市局大約十五分鐘車程的美術館VIP室內，周澄發出了和剛才的池觀月一樣的疑問。
“我和朋友整理推測了一下，覺得按因果順序來把這三張牌的含義串聯在一起是比較合理的。第一張可以理解為‘危險’、‘壞消息’；第二張是‘孤軍奮戰’、‘願望無法達成’或者‘援助中斷’；第三張是‘克制’或‘小心’——發生了意料之外的壞事，所以只能打破原本的協助計劃，某人要小心，或者說……自求多福吧。”池觀月把她們總結出的結論和周澄逐條闡述了一遍，“僅憑這一點做推測可能會存在主觀臆斷，並不靠譜。但後續以我所在分組的情況來看，荷官和最後D組的那個人——也就是你們剛才說的死者謝昀，應該是早就認識的。而且他們倆大概率在參與游戲之前私下通過氣，荷官展示的這三張牌就是給他傳遞信息用的。”
周澄摸了摸下巴，點頭道：“不是主觀臆斷，這點確實正好和將醉說的對應上了。”
突然闖入的名字讓池觀月握住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她謹慎地看了一眼周澄旁邊的刑警，最後還是選擇強行把滿腹疑惑咽了下去。
“不過有個問題，”周澄思索半晌好奇問道，“這牌每張各自的含義你們是怎麽知道的？說明書上寫的？”
旁邊奮筆疾書記筆記的梁菲聞言翻了個白眼，用手肘一杵自家隊長，示意他別給組織丟臉，隨後轉過頭換了個話題：“那對局進行的過程中，荷官有沒有透露過公館組織的相關信息？尤其是和上面有關系的。”
“沒有，但是可以大致猜到。”
梁菲：“怎麽說？”
池觀月略微一頓：“我所在的那屋明面上是看不到監控設備的，但荷官在剛進屋時對我身份的懷疑打探和後來正式進入游戲時的狀態完全不一樣——後面更正式，一句廢話都沒有，他只在最後試圖搶走底牌的時候才重新露出了一開始無所畏懼的樣子。從結果來看的話，他怕的應該是那個開啟狀態的監控。”
“監控對那個荷官來說象征著嚴明的規定，監控通向的另外那邊是讓他畏懼的存在。那個或者說那些人，在他心裏的優先級是比謝昀要高得多的，所以他才會做出兩害取其輕的選擇。而最後斷掉監控明顯是他意料之中、甚至說是很習以為常的事情，這多少也說明他不是第一次這麽幹了。”
“不過這麽大的體系裏能出現這種漏洞，他們的上線、或者說幕後老大應該是不經常進行這種監督的？昨天那場對他們來說可能出了點意外，以至於荷官有時間‘透題’，但沒時間提前告訴謝昀變故，只能臨場說。”
“無論他是出於不敢得罪謝昀、還是仍然貪圖從謝昀那裏得到什麽——總之他是打算搶救一下來著的，但失敗了。”
梁菲還是第一次在詢問的時候遇到這種思路清晰甚至還給出了合理推理分析的對象，一時間被驚得不知道該接句什麽好。
周澄用手肘一杵她：“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組織丟臉。”
梁菲：“……”
其實在整理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池觀月心裏也有了更進一步的推測——開車撞她和彭煥的人，大概率就是這個荷官。因為謝昀全程對輸贏表現出的在意程度甚至還不及荷官本人多。
荷官才是最迫切想要修改結果的人。
正如萬以言所說的那樣，何將醉最後和她說的話的確像是提前對後面發生的事有所計劃，而且他還特地說了“除了周澄別人說的話都不要輕易相信”，那是不是也說明了只有周澄是知道他的計劃的？
有其他人在場，現在並不是一個問周澄關於何將醉情況的好機會。
他說過“有什麽事周澄會告訴你”。
所以再等等吧。
“不過話說回來，最後監控被切斷的那幾分鐘裏，我看謝昀的狀態特別不正常，跟嗑藥犯癮出現幻覺了似的，”池觀月頓了一下，試探性地發問，“他的死因方便說嗎？”
周澄一點頭，把習慣性摸出的打火機捏在手裏轉了兩圈，看了一眼對面的人，最後還是壓下了抽煙的念頭：“死於藥物不良反應。至於你說的他那些異常行為，倒不是因為嗑藥——由於人已經死了，只能從死者此前的病史調查、當天的行為狀況以及相關檢測來進行判斷，所以初步懷疑是麻醉藥物代謝不全引起的術後譫妄，這種癥狀的特征就是會出現妄想、幻覺、邏輯和註意力障礙等表現。”
偏醫學術語的專業詞匯聽得池觀月有點懵，消化片刻後，她試圖從中捋出一些聯系：“引起那個……譫妄癥狀的麻醉藥物是他服用的那個藥嗎？麻醉藥物好像一般都是註射式，很少有直接服用的吧？”
“關於這點，我們推測是他近期接受的手術中的麻醉藥物所致，與酒精產生反應的藥物是他用於術後恢覆的——不過和另外一點比起來，這些可能只是次要的而已。”
池觀月不解地看向他。
“先前音樂廳崗亭裏發現的死者魏承軒你還記得嗎？”周澄身體前傾，嚴肅道，“我們找到謝昀的時候，發現他的屍體被人用繩子綁成了和當初魏承軒相同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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