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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烏合眾 十 “怎麽,他來你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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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烏合眾 十 “怎麽,他來你才來?”

在所有和朋友進行的談話內容裏, 池觀月覺得最難聊就是情感方面的話題——

談順心的事大多是為了分享。

而如果是關於日常生活或者職場中的糟心事的話,對方無非是想找個共鳴和排遣出口,這種時候其實跟著一起罵就完事了, 大多情況下連道理都不用講。

可唯獨涉及到感情不一樣。

這種的一個勸不好就容易把自己變得裏外不是人。

這點她深有體會。

在她看來,她和唐薇最後一次爆發矛盾乃至徹底失去聯系, 正是因為這一點。

記得當初自己死裏逃生、出國開始新生活的時候,自己的兩個發小——萬以言和唐薇二話不說,立刻回家央求各自父母爭取和她一同出國的機會。

她倆給的理由是:堅決不能讓池觀月脫離組織獨自享福。

兩個小孩左右各一個,扯住池觀月的胳膊齊聲鬼哭狼嚎“要走一起走”。

明明她們三個是同齡人,但池觀月打小就覺得另外兩個是小鬼幼稚得不行:“享什麽福啊, 我去那邊是要住橋洞的,你倆在家老實呆著!”

她是走投無路,只有逃出去才能活。

但她們兩個不是。

她倆還小,玩玩鬧鬧看不清未來的路會有多難走。

但池觀月能想明白。

所以她堅決不同意另外倆人放著掌上明珠不當, 因為小孩脾氣發作, 就要出去和她一起吃苦。

唐薇晃著她胳膊,嗓音含糖量超標:“橋洞好啊, 穿堂風,多涼快!”

池觀月翻了個白眼:“住橋洞的意思就是餓了沒飯吃, 只能擺個破碗要飯。”

“怎麽會沒飯吃,”萬以言的兩個羊角辮隨著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媽說了, 我要是考試考不了滿分的話,長大只能喝西北風。現在不用考試就能直接喝風了, 我可真是我媽的驕傲!”

池觀月:“……你可真是我的祖宗。”

“哎呀,你就同意吧!”

“就是,同意吧同意吧, 求求你了——”

“想都別想,不可能。”

兩只毛茸茸的小狗撲進她懷裏,拽著她哼哼唧唧耍賴。

池觀月伸直脖子寧死不屈,死活t不肯松口點頭。

兩人撒潑打滾了好一會兒,見毫無效果,某一刻便突然停了下來。

默契地對視一眼之後,她倆一起趴到池觀月耳邊惡魔低語:“你不同意也沒用,我爸媽已經答應了,嘿嘿。”

池觀月像看妖怪一樣看著她倆。

好在她們兩家本身的家庭條件都算是中上等,在出國這方面給孩子提供支持不算什麽難事。

再加上彼此家庭知根知底關系也很好,父母之間一商量覺得孩子們互相之間有個照應的話,出去鍛煉鍛煉似乎也沒什麽壞處,於是同意得也很爽快。

只不過他們始終不能理解的點在於,孩子們對這“突發奇想”非要出國留學的原因為何出奇一致地保持沈默,任兩家大人煞費苦心怎麽套話都沒用。

仿佛是要守住什麽天大的機密一般,甚至直到她們長大成人之後也從未透露過半個字,即使偶爾聊天聊到了也均是一笑而過。

在小時候的孩子們看來,一起擁有並守住一個秘密是件非常重要且了不起的事情。長大之後雖然不會再像當初那樣中二地立誓,但幾個人心底裏依然還保有這樣的默契。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池觀月當初才會有勇氣把那段充斥著黑暗與暴力的過往向她們吐露。

外公是自己最初的救命恩人,把她從那間暗無天日的黑屋救了出來,還給了她一個出國上學逃避噩夢的機會。

但池觀月深知自己的底線只到這裏,死活不肯要外公更多的幫助。

她需要的只是一線生機而已,剩下的路她想靠自己走下去。

萬以言和唐薇是她後來的救命恩人,不斷治愈她、給她慰藉。

那時候的池觀月咬牙拿出比原計劃更多的錢,租了間相對更寬敞的屋子,好讓另外兩個黏黏糊糊的小孩也能住進來。

然而落地推門進屋的那剎那,池觀月的第一反應還是想把她們倆趕回國內去——

這間陰天必漏雨的小屋實在是太寒酸了,墻皮開裂地板黏膩,蜘蛛網掛在為數不多的幾件家具上搖搖欲墜,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腥氣。

不忍心看她們窩在這裏受罪,可自己又實在沒錢租更好的房子了。

一左一右兩個小孩拖著大行李箱站在門口被凍得直吸鼻涕,在看見池觀月要開口的時候,兩人又未蔔先知一般蹦蹦跳跳進屋,開始暢想未來。

“太好了,是空房子!我要把我攢的錢都拿來買粉色油漆把屋子刷滿!”唐薇興奮地滿屋亂跑,“還有貼畫,每間屋都要貼!貼滿!”

“那我的錢就用來買吃的!今晚我們在家裏吃火鍋!”

池觀月站在原地連冷都忘了,呆楞楞地開口:“餵……你們爸媽給你們的錢不是這樣用的……”

對面兩人一起回頭:“錢?他們沒給錢,是我自己攢的。我們說好了不管他們要錢,要和你一樣靠自己生活!”

兩個幼稚小鬼用真誠和執著消磨掉了池觀月三緘其口的倔強,但是反過來她卻認為自己沒能做好。

先前她和何將醉半真半假地說過關於自己和唐薇的事情,其中她隱瞞了的部分才是最核心的——就是關於這最後一次矛盾的真正原因。

唐薇家當年的條件可以說是她們三人當中最好的了,甚至在很多同齡人眼裏她都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家裏人給錢也大方。而且一年半載她才能跟父母見到一面,平時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幹涉她的日常。

這種“羨慕”很輕易地就在許多同齡孩子的眼裏轉變成了嫉妒,當事人的苦悶就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他們眼中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炫耀”。加之唐薇本人內向又膽小,那時候她沒少被周圍人欺負。只有在認識並有了池觀月和萬以言的保護之後,這種情況才有所好轉。

出國上學之後鮮少再有人清楚、或者說在意她的背景。

就這方面而言,幾人都覺得輕松自在了不少。

兩個朋友雖然仍舊格外地照顧她,但父母在各個方面的缺席是難以被其他人替代或填補的,治愈也就更無從談起。

僅有的幾次她鼓起勇氣提出來自己想要父母的陪伴的時候,電話那頭忙碌著的人也只當是自己給孩子錢不夠多,掛斷電話之後唐薇除了會再收到一筆錢以外,其它的毫無變化。

反覆幾次下來,她便也不再向父母索取自己根本得不到的東西了。

唐薇內心裏空缺的部分始終得不到應有的填補,逐漸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有朋友們聚在一起吵吵鬧鬧愛意流淌的時候,心底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段就會被被暫時填平隱形,她仿佛依然是從前那個陽光天真的小孩。

朋友們不在時,她便會在摸索前進的過程中狠狠跌倒,猛然驚醒心底那些溝壑始終都在。

偶爾其他兩人忙於學業或打工的時候,她會敏感地猜測她們是不是開始厭煩、並且試圖逃避她了。

起初她會因為害怕而反覆求證,十次裏有八九次她們都會好好安慰她,偶爾有一兩次她們因為累得到家倒頭就睡,根本來不及回答。

她便陷入了更深的恐懼裏。

再後來她和那些哄騙著她的“無業游民”玩到一起大把輸錢的事是真的,不敢告訴父母所以求池觀月和萬以言幫忙、兩人一起幫她還錢的事也是真的。

這期間她們也沒少勸過唐薇,可實在收效甚微,她那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粘人又著實讓人有些承受不住,長此以往便形成了惡性循環。

能想到的幫她的辦法池觀月都想過了,可她學習又總受時好時壞的情緒影響、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斷又斷不幹凈總被纏住。

甚至她們也嘗試過想帶她去看心理醫生,然而卻因她哭鬧著抵觸而不得不作罷。

兩個小孩束手無策,覺得也許能讓她開心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所以最後便任由著唐薇去了。

這期間唐薇也借著交男朋友的機會,嘗試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然而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卻始終沒有一段關系是長久的,自己的狀態也沒有什麽好轉的跡象。

過分依賴對方的結果,不是把對方嚇跑就是反過來被對方坑死——這兩種情況全都被唐薇反覆體驗了個遍。

如果說她玩過的那些燒錢游戲“就只是費錢而已”,那這種盲目的戀愛就是勞命又傷財,偏偏當事人還執迷不悟——當時的池觀月氣急時是這樣形容她的。

唐薇因為那些人而深陷於痛苦之中的時候,難免會經常向另外兩人大倒苦水。

可說實話,旁觀者是很難對當事人的囹圄感同身受的。

池觀月和萬以言自然每次都是站在她這邊的,跟她理性分析之後也一向是勸分不勸和。

最後幾次怕她栽在有心之人手裏吃虧的時候,兩人甚至還說過幾句狠話起過爭執,試圖讓她清醒。

但說歸說,恨鐵不成鋼的心思確實也動過,但實際池觀月從來沒覺得她是個累贅。

然而那時唐薇的狀態已經非常差了,完全抵不住她幾句帶刺的勸誡,最終崩潰又失望地答應了父母接自己回國接受治療。

其實在她剛回國的時候,她們三人仍然是有聯系的。

只不過不知道是治療真的起了作用、還是唐薇仍然對當初的事情難以釋懷,亦或單純是她們第一次相隔距離這麽遠太久沒見過面所以生分了,總之池觀月覺得那陣子的唐薇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可無論怎麽問,對方始終都只答“沒事”,然後就草草結束掉這個話題。

如果真像何將醉說的那樣,唐薇失去蹤跡前最後產生過密切交集的人是徐鈺的話,那她那段時間的轉變、甚至後來失蹤的實情很有可能都與這個男人有關!

發生的事情太多,過往的種種經歷串聯起當下的事件,讓池觀月當下在聽對面的趙嘉琳講述自己感情經歷的時候,難免微微出神。

趙嘉琳種種執著的表現,恍惚間仿佛讓她看到了唐薇的影子。

一晃又過了那麽多年,又經歷了不少歷練的池觀月,在這方面的態度有所松動和轉變。

現在的她覺得,所謂的符合客觀道理的“勸告”,也許本來就不適用於所有人。

“所以,觀月姐,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高文珺參加完排練走出公館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提著琴盒在門口看了t看時間又猶豫片刻,高文珺最終還是給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回了個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似乎守了許久,撥通之後也就剛響了兩聲就被迅速接了起來。

“哥,你今天怎麽訓練這麽久啊?”對面的人話音朦朧地拋出問題,似乎是從睡夢中突然驚醒過來的,“吃晚飯了嗎?昨天晚上你就沒回家,今天又這麽晚……”

入夜的風溫度陡降,高文珺單薄的身體往外套裏縮了縮,不答反問:“今天打給你的錢收到了吧,學費交了嗎?”

“嗯!”電話那邊的人絲毫沒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雀躍道,“哥,你這次是在哪兒找的零工啊?居然賺了這麽多——啊對了,今天你排練的地方是不是那個什麽公館?哥你上次明明答應了會帶我一起去演出的,為什麽又沒叫我啊!”

高文珺沈默著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琴盒,腦海裏想起的卻是前一天晚上那場變態扭曲的音樂會。

電話那頭的人不依不饒地繼續怪罪:“我最近可努力訓練了,為的就是這次!結果沒想到你居然又說話不算數!”

“……知道了,演出在明天晚上,到時候會帶你一起來的。”

另一邊驚喜歡呼的情緒太過明顯,但還沒持續多長時間,對方略微一頓後突然就扭捏起來:“那個……哥,承軒也會去嗎?”

高文珺垂眸慢吞吞地走下了最後幾級臺階,一時間沒說話。

對面的人只當他是像往常一樣在故意吊胃口,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怎麽,他來你才來?難不成你這琴是為他學的嗎?”

不同於往日的平和或打趣,冰冷陌生的語氣反倒讓他顯出了幾分當哥哥的威嚴,直把對面的人嚇得一楞。

“我……”

“好好練琴,抓住你手裏的資源多跟上層人接觸。我給你錢也不是為了讓你安於現狀的,整天圍著他那種人轉能有什麽出息,是嫌窮日子還沒過夠嗎?”高文珺語氣裏都透著傍晚的寒氣,讓人一時間不敢接話。握住琴盒的手本就用了十足的力氣,再經冷風一吹,他整個關節都開始跟著泛紅。半晌後他才終於舒出一口氣,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緩和道,“好了,明天晚上我會去接你過來,困了就睡吧。”

魏承軒……

高文珺握著手機猶豫的那幾秒,腦海裏閃過了很多畫面。

圖書館裏認真講題的少年、運動場上揮汗如雨仰頭喝水的少年、被五花大綁時最後看一眼看向他的少年……

高文珺率先掛斷了電話。

尚未被他人知曉的事,自己當然沒必要上趕著點破。

反正死人又不會說話。

苦日子過得太多了,所以但凡有點上進心的人,自然會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機會,試圖實現騰躍。

不過只相差了一歲,但高文珺明顯承擔了兄妹兩人更多的壓力。

自己上學的時候,同一段時間進行多份兼職的生活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因為只有這樣才堪堪能支持兩人的開銷。

對高文珺來說,他覺得自己更像是那個開辟道路的“拓荒者”——所有的坑他先踩過一遍,見縫插針式為自己謀出路的同時,盡自己最大可能給妹妹鋪路,只為她的人生能過得相對更順暢些。

因此比起自己,他對這個妹妹的投入明顯要更多,對她的期待也就更高。

沿著石子路穿過在黑夜裏更顯幽深的植被暗影,高文珺擡頭的瞬間,正好看見公館門口的馬路對面有人在沖他招手。

他下意識地緩慢眨了一下眼,確認了不遠處倚車而立的徐鈺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由於已是深夜,空蕩蕩的街道幾乎沒有什麽車輛路過,高文珺看也不看地橫穿馬路,徑直沖著徐鈺走了過去。

“你怎麽……”高文珺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意料之外出現的人。

徐鈺閑適地一聳肩:“回公司之後才突然想起來,臨走的時候忘了問你的聯系方式了。我怕找不到你,所以來這兒等你訓練完正好送你回家——不介意吧?”

這理由太過於冠冕堂皇。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自己對他來說又沒有什麽利用價值,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吧?

高文珺手裏一輕,琴盒不知什麽時候被徐鈺接過去放進了車裏,連帶著他整個人也被拉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徐鈺笑著拉開車門,輕輕一推他,示意上車。

高文珺回過神來,抿抿唇低頭坐了進去。

上了車的徐鈺摸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隨手把亮著的屏幕塞到了高文珺手裏。

高文珺不解地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發現上面顯示的正是手機撥號的畫面。

“用我手機給你撥個電話吧,這樣我的手機號你也有了。”徐鈺用帶著詢問的眼神歪頭看向他,“介意嗎?”

高文珺的視線只在匆忙一瞥間和他碰撞到了一起,緊接著就迅速撤了回來,照對方說的做完,迅速把手機遞了回去。

徐鈺接過手機認真確認了一遍,這才終於把車打著火,問了他家地址準備出發。

“對了,你明天晚上有時間嗎?”徐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心情不錯。

高文珺望著窗外開始緩慢後退的街景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沒有發出響動,又出聲補了句“沒有”。

“一點面子都不給啊?”徐鈺嘆笑著抱怨,“我可以問問是什麽事能讓你拒絕我嗎?”

“要去打工。”

徐鈺打開一側窗戶,迎著灌入車內的晚風,把胳膊搭了上去。

“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你可以告訴我,無論是錢還是其他什麽——”

滿打滿算他們也才認識不過二十四小時而已。

要是說徐鈺這麽做的原因只是樂於助人的話,高文珺是絕對不信的。

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沒什麽可失去,所以也就沒什麽可怕的。

上位者主動拋來的橄欖枝,他沒有不接的道理。

高文珺沈默著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是道了聲謝表示感激他這份心意,然後就沒了下文。

“就只有一句謝謝?你不會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吧?”

高文珺低頭輕笑一聲,內裏狡黠的狐貍終於打破純良外貌,露出了一點尾巴:“超出謝謝以外的內容,至少要等到你真的兌現承諾之後再說吧?還是說你只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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