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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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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往事

宏大的殿宇浮在高空, 寬闊的白色石階從四方延伸而下,玄黑色的旌旗一丈一桿,在兩旁招展獵獵。

男人拾階而上, 一步,一步, 宛如一種朝聖。

離那宏大殿宇越來越近, 男人的頭愈發的低, 細密的汗從鬢間冒出。

他聽到自己心跳聲, 源於恐懼。

終於到了殿宇前,再往前, 就是靈軒聖殿的主殿。

男人沒有進去, 從旁邊繞開——靈軒殿的殿主, 只有特殊的日子接受萬民朝拜的時候, 才會待在主殿。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主殿後面,在一座稍小的華殿前停下腳步。

“啊——”怒吼從華殿裏傳出,同時伴隨著“哐啷哐啷”的嘈雜碎裂聲。

男人的心一下沈到了谷底, 他此番前來覆命本就沒帶回什麽好消息,沒想到還趕在了蔔立明發怒的時候了。

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都到了近前了,退走的話, 被人報上去沒有好果子吃,但若硬著頭皮,去接殿主怒上加怒的火氣,也同樣沒好結果。

他感到人生一片慘淡了。

“啊——”

蔔立明的怒火還在繼續。

男人躑躅不前, 忽一抹亮色撞入眼角餘光中, 他猛地擡頭, 神色立刻舒緩下來, 像看到了救星。

那是一名身著桃粉色華服,眉目如畫的女人,身後跟著個綠衣侍女。

蔔立明的妹妹蔔倩萱,從小就身患一種怪病,常年都是病懨懨的樣子。聽說近幾年她病情日益加重,眼看著就要撒手人寰了,現在看著卻完全不像將死之人,只是眼尾略耷拉著,透出幾分病態,膚色也有些蒼白。

男人心怪著,但也沒多糾結。

蔔倩萱比起他哥哥蔔立明,脾性好了不止半點,她寬厚仁慈,很受殿中敬愛,他想,有蔔倩萱在,自己應該不會受多大的責罰。

蔔倩萱走到殿門口,看見了他。

“丘護法,有事嗎?”蔔倩萱問。

蔔倩萱說話的時候,男人已經恭敬地跪了下來:“參見聖娘娘。回聖娘娘,是有點事,要跟教主稟報。”

蔔倩萱當然也聽見了殿中傳來的動靜,大概知道男人猶豫不前的原因,眸光稍低,道:“你跟我一起進去。”

“謝聖娘娘。”男人直在心裏感恩戴德。

蔔倩萱沒再管他,推開大殿的門走了進去,他趕緊跟上。

殿裏案翻燈倒,一片狼藉,幾個侍從匍匐在地上瑟瑟發抖。

蔔倩萱皺了皺眉,上前去。

“明哥,什麽事惹你氣成這樣?”

蔔立明踢翻了一面屏風,本來正想上去繼續踢踏的,聽見蔔倩萱的聲音,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他按下火氣,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萱妹,你怎麽來了?”

“我不來,你只怕又要將這養心殿拆了。”蔔倩萱佯怪道。

蔔立明悻悻的理理袖袍。

蔔倩萱俯身去撿地上的書卷硯臺,侍從們得了她的無聲的指示,趕緊跟著收拾了起來。

蔔倩萱拿著一卷書卷站起來,追問:“發生了什麽事?”

“哼。”蔔立明袖袍一甩,冷哼一聲,眼中寒芒閃爍,“朝中有幾個老東西,竟敢聯合彈劾我!”

“彈劾?”蔔倩萱問,“彈劾你什麽?”

蔔立明的臉色陰寒下去:“前日我率水軍在北冥海與景國交戰,折了些人手。”

蔔倩萱皺起了眉頭,似問又似自語:“好端端的,怎麽又起戰事了。”

蔔立明眼中一嘆,握起蔔倩萱的雙手,滿目溫情:“一切都是為了萱妹你。”

蔔倩萱微怔地看著蔔立明。

蔔立明繼續道:“萱妹你有所不知,對你病情有奇效的藥的來源,就在北冥海上。因為不好弄到,所以我帶了不少人去。”蔔立明說著,語氣很是不甘,“沒想到動向被景國得知,設了埋伏。”

蔔倩萱眉眼垂了下來。

十數年來,蔔立明為了她的病,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了。

“明哥,這些年來,你辛苦了。”

蔔立明將蔔倩萱攬進懷中,此刻他不再是滿心狠厲的靈軒殿主,而只是個普通兄長:“你是我的妹妹,照顧好你本就是做哥哥的責任,何談辛苦二字。”

“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以後可以不用太為我操心。”蔔倩萱道。

“不,不痊愈我怎能放心。”蔔立明緊了緊蔔倩萱,“萱妹,我一定會讓你的身體徹底變好。”

蔔倩萱沒再說什麽,眼中閃過幾絲覆雜的情緒。

蔔立明或許不是一個好殿主,但一定是一個好哥哥。

直到這時,蔔立明終於給了門口跪著的男人一個眼神。

他松開蔔倩萱,淡淡問道:“何事?”

“稟——稟殿主。”男人頭擡起又垂下,“人……沒抓到。”

蔔立明眉一擰,怒道:“什麽人沒抓到?講清楚些!”

“蚩婞!”男人把頭埋得更低,“蚩婞沒抓到,不知逃到哪裏去了。”

蔔立明聞言,拳頭捏得嘎吱響:“廢物,全都是廢物!”他的怒喝聲在殿中回蕩,就要朝男人沖去。

“明哥!”蔔倩萱忙拉住了他,“丘護法面有倦色,想必已是盡力了,就不要過多怪罪他了。”

她看向男人:“丘護法,你退下吧。”

“是,是!屬下告退。”抖若篩糠的男人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一瞬不敢停留地退走,到了殿外,劫後餘生般地拍了拍胸口。

殿內,蔔立明臉色陰沈不定,最終走回案邊,坐了下來。

“蚩——婞。”蔔倩萱重覆著這個名字,也在蔔立明旁邊坐下,問,“五毒教的人?”

“是。”蔔立明道,“本是讓她們幫忙煉制些東西,不料出了個叛逆分子,卷了幾樣寶物跑了。”

“要緊嗎?”蔔倩萱又問。

蔔立明捏捏眉心:“涉及到一些機密,雖說洩露了也不怕,但總歸不美。”

他接著對蔔倩萱說:“萱妹你好好養身體,這些雜事勞心費力,你不用管。”

蔔倩萱安靜地點了點頭,眉宇間卻隱了幾分嘆意。

蔔立明總是這樣,讓她不要插手殿中事務。其實她隱約知道,蔔立明瞞著她做了許多事,並且不算是好事,可即便她知道,她又有什麽資格置喙。這麽多年,是蔔立明一邊撐著靈軒殿,一邊撐著她的病軀。

她也不想管太多了,蔔立明前陣子帶回來了的藥,讓她身體頭一次感到了活著的感覺,她想好好體驗生命。

“難得我身體有了些力氣了,我想出去走走。”半晌,蔔倩萱如是說。

“出去走走?”蔔立明略一思忖,揚了揚眉,“也好,你常年臥病在床,是該出去透透氣,看看花花草草,蟲魚鳥獸。我這就讓人安排。”

蔔立明說罷就要宣人,蔔倩萱攔住她:“哎,我不想太高調。”

蔔立明沒有勉強,笑道:“行,那我派幾個人暗中護著你,放心,不會打擾到你。”

“嗯,好。”蔔倩萱蒼白的臉躍上從未有過的生氣,朝綠衣侍女招呼著起身,“小環,我們這就去準備。”

蔔倩萱歡喜地離開了,蔔立明兀自沈吟著,沒一會兒,又一道人影進來,卻是陰蝕。

“教主,百曉樓來函,邀您兩日後往浩然堂一敘,逍遙山莊也會參與。”

浩然堂在荊國境內,是兩家合作後,百曉樓專設的一處據點。

“逍,遙,山,莊!”聽到逍遙山莊四個字,蔔立明咬牙切齒的,手下猛地一按,上好的紅木案轟然碎裂,“這次北冥海遇伏,我定要他虞落塵給我個交代!”

-

日頭已西斜了。

滄海閣太一神宮前的白玉廣場上,四只海雕依次旋過,幾道人影從上躍下。

離霜落地調了調步伐,站定後掃視一圈,看見恢弘的太一神宮,又“哇”聲一片。

洛琳嘲她沒見過世面。

荀芊怔怔看著太一神宮神宮前的、氣質與她以往見過的都不同的滄海君雕像。

關於滄海君拯救沿海萬民,其實一直以來都只是傳說,但今天,她先是從蘇漓口中知道了千年前的大戰,現在又看見了戰鬥姿態的滄海君雕像。

她註目著,一種熱切的感情在心中洶湧,不由跪了下來,鄭重一拜。

其他人沒有跪,但也跟著微微一禮。

蘇漓這才驚覺,昨天她跟雲棲月就沒行禮,於是也趕緊跟著補上。

蚩婞鼻尖動了動,目光看向太一神宮,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而後照例縮到人群邊緣。

“滄月,你先帶她們去歇下。”子雅言負手在前,朝子雅滄月吩咐。

“好。”

“小姨。”虞珺楚往子雅言身邊貼了貼,語氣有些急切,她還有好多想問子雅言的話。

子雅言轉頭,淺笑一下:“珺楚你跟我走。”

虞珺楚心下一松:“嗯。”

她跟其他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後,兩邊就此分開。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關於你兩位母親的事。”子雅言擡頭忘了眼太一神宮,對虞珺楚道。

虞珺楚點了點頭,默認了。

她的母親是如何與娘親相識,為何離開了滄海閣,為何早逝,這麽多年來滄海閣與逍遙山莊又為何都沒來往,娘親為何不告訴她一切,她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在船上時,都是子雅言問,她答;而她的問題,都一直憋在心裏,沒機會問。

子雅言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子雅言在前面走,虞珺楚默默跟著。

滄海閣靈秀雅致,她一路欣賞,倒也不感到無聊,遇見滄海閣的人,對方給子雅言行禮的同時,都驚奇的打量著她。

她知道是因為她跟子雅滄月很像的原因。

走著走著,子雅言突然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討厭你娘虞淩塵。”

虞珺楚一怔,生生定在原地,擡頭望著子雅言的背影。

“很快你就知道為什麽了。”子雅言淡淡道。

虞珺楚心裏莫名,直打鼓。

走了有一段路,子雅言終於帶著虞珺楚,來到一處別苑前。

別苑看起來不算大,大概是極重要的地方,門口有守衛守著。

守衛給子雅言見了禮,子雅言沒有停,帶著虞珺楚徑直入內。

別苑就是個普通的別苑,沒有人住,卻被維護得很好,半點落葉積塵都沒有,廊角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

虞珺楚跟著子雅言來到了別苑最裏面,這裏的門楣很高,整體朱紅色,常規來說這裏應該是主人的起居之所了。

子雅言推開門,沒有想象中的起居之所的樣子,撞入虞珺楚眼中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帷幔,輕盈柔軟,白中透著淡淡地紅。

“走。”

子雅言走進去,虞珺楚默默跟上。

門後面還有門,又一道門推開,虞珺楚嗅到一股淡淡的異香。

她終於來到一處女子的閨房。

“這是你母親生前住的地方。”子雅言的聲音滿是悵惘。

虞珺楚一驚,好奇地打量著。

房間呈圓形,布局陳設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只是在正中心,有一個圓臺,一級一級,刻著繁覆的紋路,最頂上是一個菱形的凹陷。

她不解,母親住的地方為什麽這麽奇怪。

她看了圓臺一陣,走到一邊的書案前,案上擺著一本詩經,翻到了《蜉蝣》一篇: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這是一首消沈憂嘆之詩。

“母親她……”虞珺楚低啞出聲。

子雅言走到她旁邊,也面帶覆雜地掃了一圈房間。

“姐姐身患絕癥,氣血虧敗,一直在此以秘法維持生機。許多年前,你娘虞淩塵游歷到了滄海閣,機緣巧合在這裏碰上了姐姐。姐姐常年幽居此間,虞淩塵卻見多識廣,幾番相談,兩人竟就此定情。”

“後來,虞淩塵更不顧姐姐身體,帶她離開了滄海閣。果沒幾年,姐姐就病逝了。”

虞珺楚怔怔地立在原地。

一切一切,原來是這樣。

她重新環顧一遍周圍,這裏真的,好幽閉好壓抑。而母親,短短的一生中,在這裏待了多久呢。

所以當她遇見游歷過天下萬川的娘親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小姨將母親的死歸咎於娘親,覺得是娘親帶母親離開了滄海閣,母親才會死。

但難道母親自己不知道,她離開就會活不久嗎?

難道娘親不知道,母親離開會活不久嗎?

可她們還是一起離開了。

她們到了青蕪山,誕下她,過了溫馨的三年。

故事的最後,她安然死去,她白了青絲。

虞珺楚鼻酸間,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說】

你們哭了嗎[爆哭]反正我哭鳥[爆哭]

珺楚媽媽們會有外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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