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沸血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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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沸血丸
山洞外陽光明媚亮眼, 誰會想到，裏面有過的血腥邪惡。
蘇漓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血腥味都吐盡後, 心中有了決定。
“我們再多轉轉，說不定能找到一些血禾的蛛絲馬跡。”說罷, 她就奔著練血眾的生活區去。
雲棲月皺了皺眉, 追上去：“她早遠遁了, 能有什麽蛛絲馬跡。”
子雅言最後看了眼山洞, 默默跟上她們。
陰暗的角落裏堆了一些幹草，蚩婞坐在上面, 舉頭木然地望著一方小窗, 望著窗邊那只蜘蛛, 一絲一絲結成一張精致的網。
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練血眾已經一天兩夜沒來看她了，任她喊啞了嗓子也無用。她舔舔幹癟的嘴唇，眼皮越來越重，沒有人給她送吃的喝的,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難道人真的無法反抗命運嗎？
從荊國逃到景國，從景國逃到海上，她終是難逃一死。
正悲著, 突然，她聽見牢房外有人的爭論聲。
“別找了，我們回去吧。”一人說。
“不行，還沒搜完呢。”另一人說。
聽聲音是兩個人, 且其中一個想要離開了。
蚩婞急忙往門邊爬, 用盡最後地力氣喊：“救命！救命啊！”她爬得太猛, 被腳腕上的鐐銬一扯, 絆到在地，還是喊，“救命！別走——”
“有人！”門外的蘇漓聽到動靜，目光一下鎖定了面前的屋子，就要上去查看。
雲棲月忙拉住她，說：“小心些，我去。”
雲棲月警惕地上前，一劍斬斷門栓。
隨著“吱呀”一聲，陽光灑在蚩婞的身上，暖暖的，讓她想哭。
蘇漓從雲棲月身後探出半邊身子，看見蚩婞的穿著打扮，道：“你不是煉血眾，你是什麽人？”
蚩婞也擡起頭大打量她們，忙道：“對對對，我不是煉血眾，我是被她們抓來的，她們把我關在這兒，兩天沒管我了。”她目光尋視，“你們又是什麽人，煉血眾呢？”
“煉血眾都死了。”雲棲月道。
“什麽？”蚩婞朝雲棲月瞪直了眼睛。
確認了蚩婞沒有危險，雲棲月自顧走到她身前，斬斷她的鐐銬。
先不糾結煉血眾的事，蚩婞搖搖晃晃爬起來，急著要水：“有水嗎？我要渴死了。”
“有，我去給你盛。”蘇漓想起之前搜過的煉血眾的廚房，連忙轉身跑去，很快就端著滿滿一碗水回來。
蚩婞急不可耐地抱著碗，“哐哐”喝完，打了個水嗝後，又問有沒有吃的。
蘇漓又跑去廚房，拿來一些瓜果。蚩婞也不管生的熟的，拿起來就啃，蘇漓看得直可憐。
蚩婞啃了一陣，方覺得自己活了過來，長長舒了一口氣，一下癱坐在地上。
蘇漓也不催著問她什麽，容她緩緩後，蹲下來嘀咕著問：“煉血眾怎麽沒殺你呢？”
“可能覺得留著我還有用吧。”蚩婞縮縮脖子。
“難道她就是那神秘商人？”子雅言在門邊看著蚩婞，饒有興致地道。
這話讓蚩婞神情一緊，弱弱地再問：“你們是……”
蚩婞的反應落在蘇漓眼中，讓蘇漓眼中一亮，心跳也不由加快了許多：“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她斂著喜色，表現得自認溫和可親：“你認識塗於嗎？”
蚩婞一下擡起頭，不過有子雅言的話鋪墊在前，倒也沒太驚訝，點點頭，承認了。
“我扮成商人，給了他一些東西，換她安排船只送我去琉國。”
“琉國？”蘇漓對海外諸國的了解為零，轉頭看向子雅言。
子雅言道：“此去東南萬裏，有島國曰‘琉’。”
“這麽遠！”蘇漓先是驚嘆了一下，然後順著問，“你去幹什麽？”
“我……”蚩婞垂眸苦道，“我招惹到了一個大仇家，活不下去了，就想逃到海外避難，哪成想，碰到了煉血眾。”
蘇漓在心裏琢磨著蚩婞的話，道：“你剛剛說給了塗於一些東西，其中包含了一條蜈蚣和一粒藥丸吧。”
“你怎麽知道？”蚩婞終於訝道。
“那蜈蚣可是害慘了我們的朋友！”蘇漓頗不忿道，“那個藥丸也讓我們吃不了不小的苦頭。”
蚩婞尷尬地扯扯嘴角，弱氣道：“賣出去的刀子就算殺了人，應該也與賣家無關吧。”
“哼。”蘇漓哼了聲，兇道，“你最好老實交代，那條蜈蚣跟那個藥丸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交代，我交代。” 蚩婞忙道，“那條蜈蚣叫做噬心蜈，那個藥丸叫沸血丸。噬心蜈可以控制人的心神，沸血丸則能最大限度激發人的潛能。”
蘇漓奇怪地看了蚩婞一眼，她也沒多兇嘛，沒想到這人這麽配合。
“沸血丸。”她喃喃一句，繼續問道，“你是怎麽得來的？”
蚩婞的目光掃過雲棲月和子雅言，她能感覺出來，這兩人比蘇漓更不好相與。
“唉。”她嘆了口氣，緩緩道，“其實我是從荊國一路逃到這兒的。
“我叫蚩婞，是荊國南方五毒教的弟子。五毒教擅蠱蟲一道，百年前也曾強盛一時，不過如今已淪為靈軒殿一個分支。一年前，靈軒殿從教中典籍翻出了沸血丸的煉制方法，便強迫我們夜以繼日的幫他們煉藥。
“最開始我只負責煉制的最後工序，後來，我也開始負責前期的煉制工序了，我才知道，煉制沸血丸的原料，竟然需要修煉五毒內功達一定境界之人的血！”蚩婞說到這裏的時候，本就蒼白的臉再沒有一絲血色，“我說我的師姐師兄們怎麽一個個的見不到了，她們被強迫抽自己的血作為原料煉藥，最後成為廢人，被靈軒殿隨意棄置。”
蚩婞的眼中透著堅定：“我不願接受這樣的命運，死也不願意！於是我找機會逃了出來，並盜走了三枚沸血丸，想著萬一被抓住了，就一股腦吃下，魚死網破！”
“又是靈軒殿！”聽完蚩婞的話，蘇漓一劍杵在地上，她是真沒想到，又跟淩軒殿扯上了。
“你們也跟靈軒殿有怨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蚩婞難掩驚喜地問。
“你繼續說。”卻是一旁的雲棲月沒理會蚩婞的問話，道。
“哦。”蚩婞一低頭，繼續道，“我心知靈軒殿勢大，而且還和百曉樓攪合在一起，要活命就不能在待在十州之地了，便來到景國，與塗於交易後出海，然後就被煉血眾抓了。我為了活命，自然是全盤交代，希望她們能可憐我，放我一條生路，又主動獻上一枚沸血丸，告訴她們吃了後能武功大增，於是她們的首領果真沒殺我，只是把我關了起來，那枚沸血丸則被她隨意賞給了一名手下。前天晚上，看管我的煉血眾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蚩婞望著她們：“你們說煉血眾都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雲棲月漠聲道：“煉血眾也在用血煉制東西，她們都被她們的頭兒殺了取血了，現在整座島上，就只有我們四個人。”
“嘶~”蚩婞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行事作風簡直跟靈軒殿一丘之貉。”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蘇漓抿著唇，離近了蚩婞，“你說你逃出來的時候，盜走了三枚沸血丸，一枚給了塗於，一枚給了煉血眾，剩下一枚，還在你手上吧？”
蚩婞眼珠轉轉：“你對沸血丸也感興趣？它效用雖然逆天，但代價也極——”
“這你別管。”蘇漓打斷道。
蚩婞從身上摸出一個小瓶，一臉誠懇：“你算是我救命恩人，你想要的話，我當然給你的。”
蘇漓眼睛發亮，正要去接，突然一道殘影先她掠過蚩婞的手，將小瓶搶了去。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搶走的，起身悶著頭去搶：“你給我！”
雲棲月閃開，握著小瓶，冷冷地看著她不說話。
“給我。”她又上去搶。
雲棲月又閃開。
“你——”蘇漓就要發作了。
“前輩，我們離開一下。”
雲棲月冷著臉，抓起蘇漓的手就走，力氣之大險些將蘇漓拽倒。
原地蚩婞一臉茫然，朝子雅言：“她們這是？”
子雅言看著她們的背影，再掃一眼蚩婞，勾唇笑了笑：“小兩口鬧脾氣吧。”
蘇漓一路還試著去掰雲棲月的手，懇切著：“雲姐姐，你給我，給我。”
但雲棲月的指節泛著青白，任由她掰弄，紋絲不動。
她被拉著來到另一間房屋，雲棲月“砰”地關上門的瞬間，終於松開了她。
“你果然是為了這個。”雲棲月擡起手，直勾勾盯著蘇漓，心裏堵著一股氣，語氣卻平靜得可怕。
蘇漓被看得莫名心虛，但仍不死心，又悶著頭去掰雲棲月的手。
雲棲月“嗖”地把手甩開，眼神像下了一場綿綿陰雨：“在瀛洲城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不對勁了。”
蘇漓咬咬嘴唇，放棄硬搶了，悶著頭不說話。
雲棲月總是很懂她，確實，瀛洲城的時候，她就對塗於吃的藥很感興趣了。彼時雲棲月也確實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沒有挑明。
她不服氣地囁嚅：“我有凰血草護體，這個東西簡直是專門為我準備的……”
雲棲月壓著心裏的氣性，冷聲道：“凰血草固然神奇，但你憑什麽認為能幫你抗住反噬？”
蘇漓擡起頭，張張嘴，卻沒法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凰血草很厲害，很了不起，就可以不惜身，可以隨便吃東西？”雲棲月越說，心裏的氣越盛。
蘇漓忙不疊地解釋：“我不會隨便用的，情況危急的時候我才——”
雲棲月還清楚地記得，在瀛洲城初見沸血丸時，蘇漓眼熱失神的神情。彼時她就心裏“咯噔”了一下，沒想到又在這裏碰見。塗於的慘狀猶在眼前，她不敢想，要是蘇漓……她的心像被揪著，快喘不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也不行！”她近乎是吼出來的。
蘇漓抖了一下，擡起頭，眼中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雲棲月心一緊，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
“對……對不起。”她偏開頭，眼睫低垂。
身前一軟，是蘇漓輕輕抱了抱她。
“雲姐姐，我知道，你是在乎我，不想我受到傷害。可是……”
蘇漓松開她，陰郁地走開，走到一片陰影裏。
“可是我不想自己總是被保護、拖後腿的那個，不想在大家面對危險的時候什麽都做不了！”說到此處，她自嘲地笑了笑，“離魂劍主的傳人，聽起來多響亮、多威風，可卻總是要躲在別人身後。”
“大家往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危險。這次被靈軒殿埋伏，被鯤吸卷入海底，雖然最後都轉危為安，但其實直到現在我都還後怕不已！下次幸運不一定會再站在我們這邊。”她轉過身，覆快步走到雲棲月身邊，激動地道，“我們有了它，就等於擁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後手、保險！不是嗎？”
“沒有人覺得你是——”
蘇漓打斷道：“我知道！”然後語氣弱下去，喃喃重覆，“我知道的。”
很多時候人就是過不去心裏的坎，從年少升起學武興趣的熱忱，到得知自己經脈有缺後的落寞，再到成為所謂的離魂劍主傳人，與夥伴們走到現在，她始終無法接受自己的弱小。
雲棲月的心松動了，喉頭幹澀地動了動，卻還是倔強地別開肩膀：“犧牲自己，拯救別人是嗎？那我也可以。”
猶如一道驚雷炸在耳邊，蘇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可以！”
“我憑什麽不可以？”雲棲月睨著蘇漓，語氣冷靜到極致。
蘇漓的手僵在半空，也許直到此刻，她才算完全明白雲棲月的心情——心愛的人要丟下自己，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只是想，心就像破了一個洞。
“我會保護你，保護你在意的大家。”雲棲月又沈著聲說。
“你……你不講道理。”心底的恐懼如潮水漫過來，瞬間將蘇漓淹沒，她顫著手再次去掰雲棲月的手指，“你給我，給我！”
鼻尖酸澀，一層水霧忽地蓋過眼眶，如果雲棲月真要留著沸血丸自己用，她完全沒辦法，她根本搶不回來。塗於的慘狀在腦中浮現，她怎麽可能，怎麽可以，讓雲棲月那樣！
“你給我！”她嚎啕地喊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掰雲棲月的手，可那五根看著纖細的手指，卻像是精鐵澆鑄的。這時候，她感到雲棲月攥著的不是沸血丸，而是她的心。
“你給我啊……嗚……”她抱著雲棲月的手，無力地坐到了地上，哭得話語含糊不清，“你不講道理，我有凰血草，你有什麽？你用了就……就……誰讓你保護……”她想，為今之計，只有把雲棲月趕走，可是她又舍不得，她又離不開，眼淚不要錢地嘩嘩掉在雲棲月手上。
雲棲月聽著蘇漓的哭腔，心也跟著一陣陣疼，她咬著下唇不肯發出一點哽咽聲，跪下來，問這個人：“你懂了嗎？我的心情。”
蘇漓擡起臉，眼前是一片淚光，眨眨眼，擠掉眼眶中的淚水，可是那淚光還在，閃閃的，刺得她心痛。
原來那淚光是雲棲月的。
這是蘇漓第一次見到雲棲月哭，從見雲棲月的第一眼起，這個女人就總是愛笑的，即便因困於樊籠偶爾流露出幾分落寞茫然，面對她也還是眼含溫柔的笑意。
可是現在，她把她弄哭了。
她的心像一萬根針在刺，啞著聲央求：“我懂了，你給我好不好……”
“阿漓……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雲棲月吸吸鼻子，擡手擦擦了擦蘇漓臉上的淚水。
既是彼此相愛，誰又能接受對方有生命的危險。蘇漓抽著氣，什麽話也說不出。
“東西可以給你。”半晌，雲棲月垂下眼眸。
蘇漓擡頭望她，眼中水光茫然。
“但如果你用了它，沒抗住反噬死掉。”雲棲月的語氣很輕，吐出來的一字一詞卻如千斤巨石，重重落在蘇漓心底，“我也……不會獨活。”
她理解蘇漓，理解蘇漓想要發揮自己作用，反過來保護所有人的執念。她也知道，如果真需要一個人站出來，用沸血丸為大家開辟出一條生路，那這個人蘇漓最合適，不僅是因為蘇漓有凰血草，有活下來的可能，還因為蘇漓是潛能最大的那一個。
可是，可是她好怕。蘇漓已占據了她的身心，如果蘇漓出了事，她也就只剩下了一具空殼。所以她說出那樣的話。
在一瞬間，蘇漓的心跳好像停止了，腦中一遍遍回響著雲棲月的話。
不會獨活，不會獨活，不會獨活……
“你在……說什麽傻話，我答應過方婆婆……跟雲姨，要照顧好你的。”她抽著氣，鼻子酸得不行，聲音越來越細。
“所以，你不許死。”雲棲月的唇線是緊繃著的，鼻尖是泛著紅的，就連淚漣漣的目光也是沈重的。
她平素總是從容與強大，但現在也不過是個為心愛的人掉眼淚的十九歲姑娘。
原本禁錮的手指緩緩分開，裝著沸血丸的小瓶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不會死。雲姐姐，我不會死。”蘇漓心都碎了，緊緊抱住她，癔癥般地，像是安撫，又像是為自己立下誓言。
眼淚濡濕彼此的肩膀，蘇漓手尋上雲棲月的掌心，小瓶被攥得太久，殘留的溫度燙得她心尖一顫，稍歇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愛憐地蹭蹭雲棲月的臉，哭腔安慰著：“而且，我也說了它只是一個後手、保險，不一定真有須要用它的時候。你也是個傻瓜，幹嘛急成這樣……”
雲棲月沒再多說，只是手指回握，與蘇漓十指相扣，閉眼輕輕應了聲“嗯”，聲音很輕，又因鼻腔不暢而發細。
蘇漓說的對，不一定有要用沸血丸的時候。
說到底，還是因她不夠強，蘇漓才會動了沸血丸的心思。如果她足夠強大，能幫她掃平一切敵人，清除一切障礙，那麽，蘇漓就永遠不會用到沸血丸。
再睜眼的時候，她的眼中唯有錚寒如鐵的堅定。
【作者有話說】
好難，改了十幾遍。總覺得情緒推得不夠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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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陽光明媚亮眼, 誰會想到，裏面有過的血腥邪惡。
蘇漓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血腥味都吐盡後, 心中有了決定。
“我們再多轉轉，說不定能找到一些血禾的蛛絲馬跡。”說罷, 她就奔著練血眾的生活區去。
雲棲月皺了皺眉, 追上去：“她早遠遁了, 能有什麽蛛絲馬跡。”
子雅言最後看了眼山洞, 默默跟上她們。
陰暗的角落裏堆了一些幹草，蚩婞坐在上面, 舉頭木然地望著一方小窗, 望著窗邊那只蜘蛛, 一絲一絲結成一張精致的網。
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練血眾已經一天兩夜沒來看她了，任她喊啞了嗓子也無用。她舔舔幹癟的嘴唇，眼皮越來越重，沒有人給她送吃的喝的,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難道人真的無法反抗命運嗎？
從荊國逃到景國，從景國逃到海上，她終是難逃一死。
正悲著, 突然，她聽見牢房外有人的爭論聲。
“別找了，我們回去吧。”一人說。
“不行，還沒搜完呢。”另一人說。
聽聲音是兩個人, 且其中一個想要離開了。
蚩婞急忙往門邊爬, 用盡最後地力氣喊：“救命！救命啊！”她爬得太猛, 被腳腕上的鐐銬一扯, 絆到在地，還是喊，“救命！別走——”
“有人！”門外的蘇漓聽到動靜，目光一下鎖定了面前的屋子，就要上去查看。
雲棲月忙拉住她，說：“小心些，我去。”
雲棲月警惕地上前，一劍斬斷門栓。
隨著“吱呀”一聲，陽光灑在蚩婞的身上，暖暖的，讓她想哭。
蘇漓從雲棲月身後探出半邊身子，看見蚩婞的穿著打扮，道：“你不是煉血眾，你是什麽人？”
蚩婞也擡起頭大打量她們，忙道：“對對對，我不是煉血眾，我是被她們抓來的，她們把我關在這兒，兩天沒管我了。”她目光尋視，“你們又是什麽人，煉血眾呢？”
“煉血眾都死了。”雲棲月道。
“什麽？”蚩婞朝雲棲月瞪直了眼睛。
確認了蚩婞沒有危險，雲棲月自顧走到她身前，斬斷她的鐐銬。
先不糾結煉血眾的事，蚩婞搖搖晃晃爬起來，急著要水：“有水嗎？我要渴死了。”
“有，我去給你盛。”蘇漓想起之前搜過的煉血眾的廚房，連忙轉身跑去，很快就端著滿滿一碗水回來。
蚩婞急不可耐地抱著碗，“哐哐”喝完，打了個水嗝後，又問有沒有吃的。
蘇漓又跑去廚房，拿來一些瓜果。蚩婞也不管生的熟的，拿起來就啃，蘇漓看得直可憐。
蚩婞啃了一陣，方覺得自己活了過來，長長舒了一口氣，一下癱坐在地上。
蘇漓也不催著問她什麽，容她緩緩後，蹲下來嘀咕著問：“煉血眾怎麽沒殺你呢？”
“可能覺得留著我還有用吧。”蚩婞縮縮脖子。
“難道她就是那神秘商人？”子雅言在門邊看著蚩婞，饒有興致地道。
這話讓蚩婞神情一緊，弱弱地再問：“你們是……”
蚩婞的反應落在蘇漓眼中，讓蘇漓眼中一亮，心跳也不由加快了許多：“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她斂著喜色，表現得自認溫和可親：“你認識塗於嗎？”
蚩婞一下擡起頭，不過有子雅言的話鋪墊在前，倒也沒太驚訝，點點頭，承認了。
“我扮成商人，給了他一些東西，換她安排船只送我去琉國。”
“琉國？”蘇漓對海外諸國的了解為零，轉頭看向子雅言。
子雅言道：“此去東南萬裏，有島國曰‘琉’。”
“這麽遠！”蘇漓先是驚嘆了一下，然後順著問，“你去幹什麽？”
“我……”蚩婞垂眸苦道，“我招惹到了一個大仇家，活不下去了，就想逃到海外避難，哪成想，碰到了煉血眾。”
蘇漓在心裏琢磨著蚩婞的話，道：“你剛剛說給了塗於一些東西，其中包含了一條蜈蚣和一粒藥丸吧。”
“你怎麽知道？”蚩婞終於訝道。
“那蜈蚣可是害慘了我們的朋友！”蘇漓頗不忿道，“那個藥丸也讓我們吃不了不小的苦頭。”
蚩婞尷尬地扯扯嘴角，弱氣道：“賣出去的刀子就算殺了人，應該也與賣家無關吧。”
“哼。”蘇漓哼了聲，兇道，“你最好老實交代，那條蜈蚣跟那個藥丸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交代，我交代。” 蚩婞忙道，“那條蜈蚣叫做噬心蜈，那個藥丸叫沸血丸。噬心蜈可以控制人的心神，沸血丸則能最大限度激發人的潛能。”
蘇漓奇怪地看了蚩婞一眼，她也沒多兇嘛，沒想到這人這麽配合。
“沸血丸。”她喃喃一句，繼續問道，“你是怎麽得來的？”
蚩婞的目光掃過雲棲月和子雅言，她能感覺出來，這兩人比蘇漓更不好相與。
“唉。”她嘆了口氣，緩緩道，“其實我是從荊國一路逃到這兒的。
“我叫蚩婞，是荊國南方五毒教的弟子。五毒教擅蠱蟲一道，百年前也曾強盛一時，不過如今已淪為靈軒殿一個分支。一年前，靈軒殿從教中典籍翻出了沸血丸的煉制方法，便強迫我們夜以繼日的幫他們煉藥。
“最開始我只負責煉制的最後工序，後來，我也開始負責前期的煉制工序了，我才知道，煉制沸血丸的原料，竟然需要修煉五毒內功達一定境界之人的血！”蚩婞說到這裏的時候，本就蒼白的臉再沒有一絲血色，“我說我的師姐師兄們怎麽一個個的見不到了，她們被強迫抽自己的血作為原料煉藥，最後成為廢人，被靈軒殿隨意棄置。”
蚩婞的眼中透著堅定：“我不願接受這樣的命運，死也不願意！於是我找機會逃了出來，並盜走了三枚沸血丸，想著萬一被抓住了，就一股腦吃下，魚死網破！”
“又是靈軒殿！”聽完蚩婞的話，蘇漓一劍杵在地上，她是真沒想到，又跟淩軒殿扯上了。
“你們也跟靈軒殿有怨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蚩婞難掩驚喜地問。
“你繼續說。”卻是一旁的雲棲月沒理會蚩婞的問話，道。
“哦。”蚩婞一低頭，繼續道，“我心知靈軒殿勢大，而且還和百曉樓攪合在一起，要活命就不能在待在十州之地了，便來到景國，與塗於交易後出海，然後就被煉血眾抓了。我為了活命，自然是全盤交代，希望她們能可憐我，放我一條生路，又主動獻上一枚沸血丸，告訴她們吃了後能武功大增，於是她們的首領果真沒殺我，只是把我關了起來，那枚沸血丸則被她隨意賞給了一名手下。前天晚上，看管我的煉血眾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蚩婞望著她們：“你們說煉血眾都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雲棲月漠聲道：“煉血眾也在用血煉制東西，她們都被她們的頭兒殺了取血了，現在整座島上，就只有我們四個人。”
“嘶~”蚩婞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行事作風簡直跟靈軒殿一丘之貉。”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蘇漓抿著唇，離近了蚩婞，“你說你逃出來的時候，盜走了三枚沸血丸，一枚給了塗於，一枚給了煉血眾，剩下一枚，還在你手上吧？”
蚩婞眼珠轉轉：“你對沸血丸也感興趣？它效用雖然逆天，但代價也極——”
“這你別管。”蘇漓打斷道。
蚩婞從身上摸出一個小瓶，一臉誠懇：“你算是我救命恩人，你想要的話，我當然給你的。”
蘇漓眼睛發亮，正要去接，突然一道殘影先她掠過蚩婞的手，將小瓶搶了去。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搶走的，起身悶著頭去搶：“你給我！”
雲棲月閃開，握著小瓶，冷冷地看著她不說話。
“給我。”她又上去搶。
雲棲月又閃開。
“你——”蘇漓就要發作了。
“前輩，我們離開一下。”
雲棲月冷著臉，抓起蘇漓的手就走，力氣之大險些將蘇漓拽倒。
原地蚩婞一臉茫然，朝子雅言：“她們這是？”
子雅言看著她們的背影，再掃一眼蚩婞，勾唇笑了笑：“小兩口鬧脾氣吧。”
蘇漓一路還試著去掰雲棲月的手，懇切著：“雲姐姐，你給我，給我。”
但雲棲月的指節泛著青白，任由她掰弄，紋絲不動。
她被拉著來到另一間房屋，雲棲月“砰”地關上門的瞬間，終於松開了她。
“你果然是為了這個。”雲棲月擡起手，直勾勾盯著蘇漓，心裏堵著一股氣，語氣卻平靜得可怕。
蘇漓被看得莫名心虛，但仍不死心，又悶著頭去掰雲棲月的手。
雲棲月“嗖”地把手甩開，眼神像下了一場綿綿陰雨：“在瀛洲城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不對勁了。”
蘇漓咬咬嘴唇，放棄硬搶了，悶著頭不說話。
雲棲月總是很懂她，確實，瀛洲城的時候，她就對塗於吃的藥很感興趣了。彼時雲棲月也確實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沒有挑明。
她不服氣地囁嚅：“我有凰血草護體，這個東西簡直是專門為我準備的……”
雲棲月壓著心裏的氣性，冷聲道：“凰血草固然神奇，但你憑什麽認為能幫你抗住反噬？”
蘇漓擡起頭，張張嘴，卻沒法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凰血草很厲害，很了不起，就可以不惜身，可以隨便吃東西？”雲棲月越說，心裏的氣越盛。
蘇漓忙不疊地解釋：“我不會隨便用的，情況危急的時候我才——”
雲棲月還清楚地記得，在瀛洲城初見沸血丸時，蘇漓眼熱失神的神情。彼時她就心裏“咯噔”了一下，沒想到又在這裏碰見。塗於的慘狀猶在眼前，她不敢想，要是蘇漓……她的心像被揪著，快喘不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也不行！”她近乎是吼出來的。
蘇漓抖了一下，擡起頭，眼中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雲棲月心一緊，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
“對……對不起。”她偏開頭，眼睫低垂。
身前一軟，是蘇漓輕輕抱了抱她。
“雲姐姐，我知道，你是在乎我，不想我受到傷害。可是……”
蘇漓松開她，陰郁地走開，走到一片陰影裏。
“可是我不想自己總是被保護、拖後腿的那個，不想在大家面對危險的時候什麽都做不了！”說到此處，她自嘲地笑了笑，“離魂劍主的傳人，聽起來多響亮、多威風，可卻總是要躲在別人身後。”
“大家往後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麽危險。這次被靈軒殿埋伏，被鯤吸卷入海底，雖然最後都轉危為安，但其實直到現在我都還後怕不已！下次幸運不一定會再站在我們這邊。”她轉過身，覆快步走到雲棲月身邊，激動地道，“我們有了它，就等於擁有了一個強有力的後手、保險！不是嗎？”
“沒有人覺得你是——”
蘇漓打斷道：“我知道！”然後語氣弱下去，喃喃重覆，“我知道的。”
很多時候人就是過不去心裏的坎，從年少升起學武興趣的熱忱，到得知自己經脈有缺後的落寞，再到成為所謂的離魂劍主傳人，與夥伴們走到現在，她始終無法接受自己的弱小。
雲棲月的心松動了，喉頭幹澀地動了動，卻還是倔強地別開肩膀：“犧牲自己，拯救別人是嗎？那我也可以。”
猶如一道驚雷炸在耳邊，蘇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不可以！”
“我憑什麽不可以？”雲棲月睨著蘇漓，語氣冷靜到極致。
蘇漓的手僵在半空，也許直到此刻，她才算完全明白雲棲月的心情——心愛的人要丟下自己，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事。
只是想，心就像破了一個洞。
“我會保護你，保護你在意的大家。”雲棲月又沈著聲說。
“你……你不講道理。”心底的恐懼如潮水漫過來，瞬間將蘇漓淹沒，她顫著手再次去掰雲棲月的手指，“你給我，給我！”
鼻尖酸澀，一層水霧忽地蓋過眼眶，如果雲棲月真要留著沸血丸自己用，她完全沒辦法，她根本搶不回來。塗於的慘狀在腦中浮現，她怎麽可能，怎麽可以，讓雲棲月那樣！
“你給我！”她嚎啕地喊出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掰雲棲月的手，可那五根看著纖細的手指，卻像是精鐵澆鑄的。這時候，她感到雲棲月攥著的不是沸血丸，而是她的心。
“你給我啊……嗚……”她抱著雲棲月的手，無力地坐到了地上，哭得話語含糊不清，“你不講道理，我有凰血草，你有什麽？你用了就……就……誰讓你保護……”她想，為今之計，只有把雲棲月趕走，可是她又舍不得，她又離不開，眼淚不要錢地嘩嘩掉在雲棲月手上。
雲棲月聽著蘇漓的哭腔，心也跟著一陣陣疼，她咬著下唇不肯發出一點哽咽聲，跪下來，問這個人：“你懂了嗎？我的心情。”
蘇漓擡起臉，眼前是一片淚光，眨眨眼，擠掉眼眶中的淚水，可是那淚光還在，閃閃的，刺得她心痛。
原來那淚光是雲棲月的。
這是蘇漓第一次見到雲棲月哭，從見雲棲月的第一眼起，這個女人就總是愛笑的，即便因困於樊籠偶爾流露出幾分落寞茫然，面對她也還是眼含溫柔的笑意。
可是現在，她把她弄哭了。
她的心像一萬根針在刺，啞著聲央求：“我懂了，你給我好不好……”
“阿漓……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雲棲月吸吸鼻子，擡手擦擦了擦蘇漓臉上的淚水。
既是彼此相愛，誰又能接受對方有生命的危險。蘇漓抽著氣，什麽話也說不出。
“東西可以給你。”半晌，雲棲月垂下眼眸。
蘇漓擡頭望她，眼中水光茫然。
“但如果你用了它，沒抗住反噬死掉。”雲棲月的語氣很輕，吐出來的一字一詞卻如千斤巨石，重重落在蘇漓心底，“我也……不會獨活。”
她理解蘇漓，理解蘇漓想要發揮自己作用，反過來保護所有人的執念。她也知道，如果真需要一個人站出來，用沸血丸為大家開辟出一條生路，那這個人蘇漓最合適，不僅是因為蘇漓有凰血草，有活下來的可能，還因為蘇漓是潛能最大的那一個。
可是，可是她好怕。蘇漓已占據了她的身心，如果蘇漓出了事，她也就只剩下了一具空殼。所以她說出那樣的話。
在一瞬間，蘇漓的心跳好像停止了，腦中一遍遍回響著雲棲月的話。
不會獨活，不會獨活，不會獨活……
“你在……說什麽傻話，我答應過方婆婆……跟雲姨，要照顧好你的。”她抽著氣，鼻子酸得不行，聲音越來越細。
“所以，你不許死。”雲棲月的唇線是緊繃著的，鼻尖是泛著紅的，就連淚漣漣的目光也是沈重的。
她平素總是從容與強大，但現在也不過是個為心愛的人掉眼淚的十九歲姑娘。
原本禁錮的手指緩緩分開，裝著沸血丸的小瓶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不會死。雲姐姐，我不會死。”蘇漓心都碎了，緊緊抱住她，癔癥般地，像是安撫，又像是為自己立下誓言。
眼淚濡濕彼此的肩膀，蘇漓手尋上雲棲月的掌心，小瓶被攥得太久，殘留的溫度燙得她心尖一顫，稍歇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愛憐地蹭蹭雲棲月的臉，哭腔安慰著：“而且，我也說了它只是一個後手、保險，不一定真有須要用它的時候。你也是個傻瓜，幹嘛急成這樣……”
雲棲月沒再多說，只是手指回握，與蘇漓十指相扣，閉眼輕輕應了聲“嗯”，聲音很輕，又因鼻腔不暢而發細。
蘇漓說的對，不一定有要用沸血丸的時候。
說到底，還是因她不夠強，蘇漓才會動了沸血丸的心思。如果她足夠強大，能幫她掃平一切敵人，清除一切障礙，那麽，蘇漓就永遠不會用到沸血丸。
再睜眼的時候，她的眼中唯有錚寒如鐵的堅定。
【作者有話說】
好難，改了十幾遍。總覺得情緒推得不夠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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