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鯤

關燈
第64章 鯤

被雲棲月放棄的瞬間, 蘇漓的腦中走馬燈似的浮現出短短一生的人和事短短一生的人和事。

蘇流玉,離魂劍主,風瀾……

最後是雲棲月。

她想起她們的初見, 想起在雲村的日子,想起每一個溫柔的夜晚, 她的舉止, 她的言笑……

眼角湧出淚來。

奇怪, 雲棲月放棄她優先顧全自身, 很合理啊。

可是為什麽,她感到好傷心。

理智深處, 她也是希望雲棲月能活下去呀。

可是為什麽, 她好難過。

天光下射, 明亮刺眼, 那道身影翩躚而去。

她無力地伸伸手,墜向深淵。

她閉上眼——要死了吧。

再見,娘;再見,大家。

再見, 雲姐姐。

她坦然地等待死亡,腰上卻突然一緊。

她眼睫驚疑地張開,一種既心酸又生氣的情緒瞬間沖上靈臺, 心酸是因為,雲棲月回來了。生氣也是因為,雲棲月回來了。

她的心也更痛了,淚如泉湧。

為什麽要回來, 這下兩個人都要死。

她目光往上, 雲棲月的身後, 原本數十丈寬的鯤吸之口, 看起來只有磨盤大小了。

目光往下,看見黑色的巨影,不知其幾千裏也。

她們急速墜落,很快吸力消失了,碗大的鯤吸之口關閉,黑暗與海水將她們吞噬。

海水將她們的身體緊緊擠在一起,腿貼著腿,小腹貼著小腹,胸口貼著胸口,只有脖頸交錯開,耳鬢貼著耳鬢。

蘇漓感到粉身碎骨的痛。

她想,也許她們會被海水壓成一張紙,血肉骨頭不分彼此。

竟覺得這樣也不錯……

如此想著,突地意識到,她為什麽還能思考?

她甚至能睜開眼睛,盡管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身後,海水冰涼刺骨;身前,彼此的體溫燙若熔巖。

雲棲月抱著她,奮力地往上游,圈住她腰的手抓著她的手臂,輕輕捏了捏,像在對她說:“別緊張,別害怕。”

她閉著氣,也奮力地蹬動雙腿。

此間不知是多深的水下,如噬人的深淵永沒有盡頭,很快她就到了閉氣的極限。

蘇漓極力控制著“吸”的本能,動作越來越慢,意識開始昏沈。

她閉上眼睛,好想好想,就此睡去。

若不是唇上突然傳來柔軟觸感,她真的要睡去了。

她驚得睜開眼,瞪大了眼睛。

雲棲月用唇蹭著她的唇,一下一下捏她的手臂,像是慌張地催促。

也許明白了雲棲月的意圖,也許還有本能,她張開了嘴。

沒有給海水一絲機會,雲棲月瞬間封住了她的唇。

她攫取著雲棲月的“氣息”,胸中濁氣從鼻腔湧出,伴隨一陣水泡破裂聲,腦中湧入一絲清明。

蘇漓的思緒活了過來。

周圍仍是一片黑暗,她們仍舊在很深的海底。

她忽地想,雲棲月是徒勞,就這一口氣,有什麽用呢,也許雲棲月留著自己用,還能支撐著自己回到水面。

她寧願自己死,也要雲棲月活下去。

於是她嘗試推開雲棲月,試圖別開自己的唇,但她本就在窒息的邊緣,根本沒多少力氣反抗。

因為水壓的存在,她們的唇如兩個吸盤般緊緊相貼,甚至彼此的舌頭否能觸碰到對方。

窒息感與奇異的感覺疊加,她的靈魂一陣陣顫栗。

雲棲月牢牢鉗制著她,吻著她,繼續上浮。

每當她瀕臨極限,雲棲月總能為她渡過來一口氣,吊著她的微弱意識。

迷迷糊糊間,她看見雲棲月的眉心,閃爍著雲村村口巨石上的雲朵圖案。

光芒微弱,好像隨時會永遠暗下去。

她不知道這樣代表著什麽,只知道肯定是不好的,心中絞痛,眼淚又湧出來。

“頑強的小生命,你們好。”

死寂的深海,突然響起這樣一道聲音,很輕很弱,甚至可以說是有氣無力,卻清晰無比。

這道聲音仿佛擁有神奇的力量,蘇漓一下子精神大振,隨即更驚奇發現,包圍自己的海水消失了,身體驟然一輕。

雲棲月松開了她,唇離開她,她貪婪地大吸一口氣。

“誰?誰在講話?”

蘇漓左顧右看,入目還是一片黑暗,手上傳來人體的溫度,是雲棲月拉住了她的手。

她們看不見彼此,摸索著背對背站著。

她們這是,到哪兒來了?

她們似乎在下落。

那道聲音又響起:“我就在你們腳下。”

不知道哪兒來的光源,她們的視線逐漸清晰,到最後竟然明如白晝。

她們還在海中,只不過一個大氣泡將她們包住了。

驚奇地低頭,腳下是一片光潔的青黑,目光遠望,沒有盡頭。

下一秒,這片青黑緩緩動了起來,攪動的水流將她們容身的氣泡推得亂晃,她們連忙互相攙扶著。

“你是!鯤?”雲棲月的聲音微顫。

“沒錯。”

她們對視一眼,震驚得無以覆加,心都要跳出來了。

雲棲月牽著蘇漓,擡腳往下走,氣泡配合地往下飄,很快她們就輕輕踏在了鯤的背上。

蘇漓膝蓋一軟,趴下來,大氣不敢出,手伸出氣泡,既新奇又敬畏地摸了摸鯤的身體。冰涼,且堅硬,就像在摸一塊鐵塊。

她擡頭,眼中晶亮:“你救了我們。”

“哈哈。”鯤笑得很淡很淡,“螻蟻尚且偷生。你們受我吐息波及,陷於深海仍奮力求生,讓我忽生惻隱之心。”

“不過,即便我不出手,你的同伴或許也能帶著你安全回到水面。”鯤最後又說。

雲棲月感到一道無形的視線落在身上:“你的氣息,我似乎在哪兒見過,可惜時光太久,你的氣息又實在很弱,弱到我幾乎察覺不到,我一時想不起更多具體的了。”鯤此時的語氣是那麽渺遠。

雲棲月沒有說什麽,只是在心裏咂摸這鯤的話。

以鯤的見識,絕不會胡言相欺,回想雲村的種種。

她沒有父母,沒有姐妹兄弟。雲川深不可測,臉上的皺紋從不見增加。方婆婆學識淵博,其實已經活了很久很久。

她身為村長,即便從來不用做什麽,村民們也很尊敬她,頂多對她開兩句玩笑,好像她與生俱來就比別人高貴幾分。

還有出村前,方婆婆送她的禮物——作用於她的身體的陣法。

她正想著,蘇漓轉頭看著她,兩眼放光:“雲姐姐,難道你果真是山裏的神女?”

鯤說:“真是某個遙遠的神族之人也不一定呢。”

蘇漓的世界觀正在重塑。

以前總覺得,什麽神仙妖怪都是虛言,但現在不僅見到了傳說中的鯤,還從鯤的口中,聽到“神族”這樣的詞匯。這一切都在說明,這個世界遠非她淺薄的認知中的那樣。

“你也不簡單。”鯤無形的視線落到蘇漓身上,“你體內有一道傳承,以魂為介,代代累積,倒是有趣。”在鯤這樣的存在面前,似乎沒有秘密。

“哦,我想起來了。”鯤自顧自地說著,“幾年前,我吐息過後,曾有人向我斬出一劍,雖無法傷我,卻也稱得上天地失色,氣息正是與你同源。如今看來,想必她已魂歸九幽矣。”

“她……”蘇漓沒想到鯤與離魂劍主也有過交集,喃喃地道,“是我的師傅。”

鯤沒再說話。

氣氛安靜著,突然,鯤又動了起來,幅度比之前大了許多。

“咳——呃——”鯤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她們隨著氣泡翻天覆地,重新站定,蘇漓眼中滿是驚憂,擡頭對著空寂的深海:“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她後知後覺,“你的聲音聽起來也好虛弱”

鯤沈默,沒有立刻回她話。

過了良久,鯤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千年之前,此片海域爆發了一場大戰。彼時我正在鵬化的關鍵時期,受到波及,不僅鵬化失敗,還受到反噬,身受重傷,茍延至今。”

蘇漓倒吸一口涼氣:“大戰?波及到你?”

“是的。”鯤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是神仙打架嗎?”在她認知裏,只有神仙能傷到鯤這樣的存在。

“非也,此世仙人隱沒,怎會那般高調對戰。”鯤的身體輕微左右搖動,像是搖頭一般,“大戰的雙方,是兩個女人,與一尊大妖。”

蘇漓瞳孔驟縮。

兩個女人,一尊大妖?

虞珺楚曾說,千年前的虞朝亡於妖亂。

荀芊也提過,許久以前,沿海曾有過滅頂之災,滄海君拯救萬民,建立了滄海閣。

難道……波及鯤的那場大戰,就是虞朝覆滅的源頭?滄海閣誕生的因由?

滄海閣的來歷竟這般大。

兩位初代滄海君到底有多強?僅是戰鬥餘波,就能重傷鯤這樣的巨獸,而什麽樣的敵人,又能以一敵二?

簡直不可想象。

“我的血,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蘇漓忽地拔出一截離魂劍,食指在劍鋒上一抹,血瞬間從傷口湧出來。

“阿漓!”雲棲月驚得臉色一白,不止一次跟蘇漓說過,要藏好她的血的,可現在面對鯤這樣恐怖的存在,她竟然主動展示。要真惹來鯤覬覦,鯤碾死她們就跟碾死兩只螞蟻一樣簡單。

蘇漓的血浮在半空。

“一絲涅槃之力,陰陽相生,你的福緣倒是不小。”鯤聲音帶著幾分興致,“若有用,你不怕我把你整個吃了?”

“前輩出手相救,理該報答,只希望前輩能將我的同伴送回海面。”蘇漓看著雲棲月。

鯤的聲音有些遺憾的意味:“有用倒是有用,不過對我這樣的存在來說,就算把你整個吃了,也是杯水車薪。”

“你的好意我領了。”不知鯤使了什麽手段,浮在半空的血如一道紅光,“嗖”地沒入了蘇漓的身體。

“不過話說回來。”鯤繼續道,“你們俱都不凡,或許有一天,你們能站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到那時,再圖報答罷。”

“我需要,陰之本源。”

什麽陰之本源,她們聽都沒聽過。

鯤似也懶得跟她們解釋,只最後說:“我送你們回水面吧。”

四下的光消失了,她們本能地抓緊對方的手,感到氣泡在上升。

海水一浪一浪,起伏不定,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突然嘩啦一聲,海面破開,兩個渾身濕透的人猛地冒了出來。

從深海到海面,如同地獄到人間。鯤巨大的身影猶在腦中,一切恍如幻夢。

蘇漓深吸一口氣,鹹澀的海風迎面吹來,是那樣溫柔;陽光照在身上,是那樣溫暖。

她一把摟住雲棲月的脖子,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隨後想到什麽,擔憂地問:“雲姐姐,你還好嗎?在海底的時候,我看見你的眉心,有一個祥雲圖案,發出暗淡的光。”她定定看著雲棲月,像是要從雲棲月臉上看出什麽問題。

“我沒事。”雲棲月回抱著她,溫聲說,“那是我在透支體內的力量。”

雲棲月與她分開,頓了頓,眸子一垂:“阿漓,我……一點內力都沒有了。”

最開始蘇漓是高興的,因為聽雲棲月語氣平和,不像有恙。

但雲棲月最後的話,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她楞著,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臉上露出悲哀的表情。

嘴角抖了抖,滿是苦意。是該這樣的,她該明白的,在深海,她本該被水壓擠碎,是雲棲月竭盡了力量,將她硬生生護住。

回到瀛洲找田章搬救兵已經不可能了,那風瀾、大家……

在海底才有的窒息感卷土重來,她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雲棲月眼睜睜看著她眼裏的光暗淡下去,生出深深的虧欠感。

“大家吉人自有天相,應該沒事的。”雲棲月說。

她沒說話。

“蔔立明未必會殺她們。”

她仍舊沈默。

雲棲月被她的沈默壓得心疼,單手摸摸她的臉:“還記得鯤的話嗎?你前途無量,以後……為大家報仇就是了。”

報仇?她在心裏念著這兩個字,泛起一陣苦澀,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覺醒離魂之力。

她往前,重新摟住雲棲月的脖子,眼眶裏的熱意止不住,滾燙的豆大的眼淚不要錢地浸入雲棲月肩上的衣料。

“嗚嗚……”

海水一浪一浪,蘇漓的眼淚一波一波,直到天際傳來一聲穿雲裂空的雕鳴。

她用手背胡亂擦擦眼淚,擡頭循聲看去。

天邊一個黑點越來越大。

是絕雲雕!

雲棲月繃緊了神經,即便她已內力虧空,仍抵劍出鞘,做好了戰鬥準備。

絕雲雕很快來到她們頭頂、

絕雲雕上,飛廉冰冷的目光掃過她們,卻沒有停留,似乎只是路過。

天空落下幾滴液體。

雲棲月伸出手,接住。

一個紅色炸開,像一朵紅梅。

居然是血。

“她受傷了,還很重。”蘇漓稍一思考,抽抽搭搭地說。

“對。”雲棲月說。

如果不是飛廉的血,頂多只是沾濕衣服,不可能達到滴落的量。

其本人更不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只是掃了她們一眼就離去。

雲棲月看著飛廉消失在天際,面上躍上喜色:“風瀾她們或許沒事!”

蘇漓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眼中燃起光亮,向下彎的嘴角扭出難看的笑容。

飛廉能受這麽重的傷,還一個人逃走,肯定是風瀾她們那邊的戰鬥出了什麽變故,而且這個變故對飛廉一方非常不利——對敵人不利就是對己方有利!

“她們那兒應該有第三股勢力入場,但不知道是敵是友。如果是敵,風瀾她們還是兇多吉少。”雲棲月揉揉蘇漓的頭,臉上仍是喜悅,“不過我看可能不大。”

蘇漓雙手扣在一起祈禱,吸吸鼻子:“老天保佑!”

雲棲月抓起蘇漓的手瞅了眼,指腹已經泡皺了。

雲棲月心疼道:“我內力虧空,無法施展輕功,可能還要讓你多泡一會兒。”

蘇漓也抓起雲棲月的手看看,也差不多,她輕輕摩挲著,微微啞著聲:“沒關系。”

雲棲月擡頭看看太陽,選了個大概的方向:“我們先往前游游看,希望能碰上島嶼。”

“嗯。”

兩人肩並肩地緩緩游著,思緒從對大家的擔憂中抽離出來,蘇漓的腦子便有空去想其他的了。

她想起,在海底,雲棲月給她渡氣……

只是想,心就怦怦狂跳。

不得不承認,那種感覺很美妙。

“啪!”

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惱自己明明是危急關頭不得已的行為,為什麽卻產生了旖旎的心思。

雲棲月轉過頭,問:“怎麽了?幹嘛打自己?”

“沒,沒什麽?”她不敢看雲棲月,扯了個理由,“頭有點暈,拍一拍清醒一下。”

剛從海底上來,這理由倒也合理,雲棲月沒多想。

“休息一會兒吧。”以為她身體不適,雲棲月停了下來。

海浪起伏,蘇漓她往雲棲月身上推,雲棲月伸手穩住她的身形。

她輕輕依在雲棲月身前,又想起別的東西。

想起鯤吸開始的時候。

當時雲棲月明明棄她而去了的,後來卻覆返,與她共墜深淵。

她好奇雲棲月的內心是怎麽想的。

“雲姐姐。”她囁嚅地喊了聲,有些試探性地,“鯤吸的時候,你明明有機會離開的,為什麽又回來?”

她終究還是問了。

——雲棲月的眸子深邃如海。

危急關頭,她的確選擇了放棄蘇漓保全自身,但很快她就後悔了。

她的心是跟著蘇漓一起下墜的。

於是她驟然折身,拼了命追上蘇漓。當看見蘇漓臉上的淚的時候,她更是被深深的愧疚感淹沒。

“對不起。”她瞬也不瞬地看著蘇漓,最終貼了貼蘇漓的額頭。

蘇漓擡擡眼皮:“對不起什麽?”

“我不該丟下你。”她到底沒正面回答蘇漓的問題,緊接著說,“我看見你哭了。”

“我哭是因為看見你回來救我,感動的,還有就是想到你回來救我,更完蛋了,我們兩個可能都要死了。”蘇漓嘟囔著。

換她問蘇漓:“那最開始的時候——就是,我丟下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我……”蘇漓抿抿唇,眼光盯著海水,“心裏當然,很傷心很難過。”

“我知道,生死關頭,你放棄我是對的。我的理智也希望你不要被我拖累,保全自身,可我就是很傷心很難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想,可能在生死面前,人到底是自私的。

又想,如果是別人,在生死關頭放棄她,她還會那樣傷心嗎?她試著把雲棲月換成別人,比如風瀾、虹夜,發現接受起來容易了很多。

似乎偏偏只有雲棲月,唯獨只有雲棲月,能讓她感到莫大的傷心。

回想那個瞬間,心裏還是酸酸的。

“總歸我們兩個都活下來了。”她從水下環抱住雲棲月,下巴支在雲棲月肩膀,“雲姐姐,我很開心,很開心很開心。”她開心於她們都還活著,更開心於雲棲月最終還是沒丟下她。

身在冰冷的海水中,她的心卻暖意如火。

雲棲月歪頭蹭蹭她,在心裏慶幸,沒讓自己後悔。

“我不會再丟下你了。”她說。

蘇漓將她抱得更緊,更緊。

【作者有話說】

世界觀背景展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