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與子同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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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與子同歸（五）
“恭賀樓主, 如今天佑在手，一統江湖，指日可待！”
百曉樓總部, 白山練功的密室，莫老恭敬的跪在地上, 在他面前, 白山拿著天佑, 饒有興致地觀摩著。
“嗯。”白山摩挲著天佑劍身, 滿意地點點頭，“兒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少主年少有為, 不輸樓主當年。”莫老起了身, 繼續拍著馬屁, 忽而話鋒一轉, “只是……”
白山一挑眉：“只是什麽？”
“只是老朽聽聞，少主放任曲衡脫離了樓中。”
“有這種事？”白山放下天佑，臉色隱隱有一絲不悅，但也就是一絲。
“千真萬確。”莫老道, “少主與曲衡私交甚密，本就是屈尊紆貴了，如今又無視樓規讓曲衡脫離, 只怕要惹樓中其他人非議。”
白山沈著臉色，沒有立刻表態。
“老朽還聽說……”莫老故意欲言又止。
“聽說什麽？”
“還聽說，少主為曲衡餞行的時候，還邀請了風瀾等人, 雙方其樂融融, 儼如一家。”
“荒唐！”白山終於怒斥一聲。
“樓主。”莫老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少主年少有為, 只是有些重於私情，這與成大事是相悖的。”
白山指尖叩著，氣氛沈悶得可怕。
“你以為該當如何？”他問。
“樓規不可輕視，以我之見，應當將曲衡依樓規處置。少主聰慧，會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白山擡頭看了莫老一眼，嘆息了一聲：“那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吧。”
“老朽領命。”莫老頭一低，恭敬地退走了。
-
曲衡和郁兒回到了青玉門。
時隔多年，她們又回到這個地方。昔日的樓臺軒榭，早已只剩殘垣斷壁，掩在萋萋離離地荒草中。
“回家了。”曲衡說。
“嗯，回家了。”郁兒笑著，眼淚卻從眼中湧出。
循著記憶中路線，她們來到一個池塘邊。
這是她們當初最喜歡的一個地方，一汪清潭，幾尾游魚，邊上伸過來一只海棠。她們就坐在潭水邊的石板上，撫琴吹簫，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而今只是漚著一塘死水，岸邊荊茅瘋長，透著無盡蒼涼。
曲衡走到水邊，俯身清理出一塊石板，放下琴。
郁兒將手中的酒緩緩傾倒。
“諸君，暌違多年，曲衡與曲郁，為諸君奏一曲。”
山照斜陽，琴簫祭往。
昔時她們琴簫合奏，門人都道是一對仙音，而今琴簫空在，早已沒了聆聽的人。
唯有一只白鷺飛了過來，停在水邊，朝她們點了點頭。
像在說：“別來無恙？”
突然斜刺裏飛來一只利箭，輕松貫穿了白鷺的身體。
它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羽毛，哀鳴幾聲後，便沒了生機。
緊接著是第二只箭，第三只……
曲衡格開箭羽，看見來敵的領頭人，握劍的手指不自覺顫了顫。
“莫老，這是何意？”她強作鎮定，冷聲問道。
一名大概是戒律堂的人站出來：“凡入百曉樓，生是樓中人，死是樓中鬼。叛離者，殺。勾結外敵者，殺！”
莫老渾濁的眼睛瞇了瞇，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眼前兩人。
“曲衡，你勾結外敵，叛離樓中，以為蒙蔽了少主就高枕無憂了嗎？”莫老說到外敵的時候掃了眼郁兒。
“今奉樓主令，清理門戶！”莫老負著手，在他眼中，曲衡與郁兒已經死人了。
曲衡苦笑了下，認命一般：“樓主果是刻薄寡恩，絲毫不念父女親情。”她看看身旁的郁兒，不抱希望地祈求，“一切與她無關，看在共事這些年的份上，能不能……讓她走。”
先前宣讀樓規的人朗聲：“外敵，殺無赦！”
莫老輕描淡寫地道：“你們的事我略有耳聞，就算我願意放她，只怕她也不願意獨活。你們還是一起上路，做一對亡命鴛鴦的好。”
蕭瑟的山風吹起，日頭又暗淡了幾分。
曲衡心知今日必死無疑，不由一陣悲涼酸楚。她緊緊握著劍，不敢再看郁兒，害怕一看，心痛的感覺就摧毀了她。
郁兒從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曲衡身邊。
多年以來，她總是做著同一個噩夢，夢裏是浴血的戰鬥，死去的同門，傾覆的家園，她每每驚醒，一身冷汗。
所以當百曉樓的死士將她們包圍，向她們射出無數利箭，揮出耀眼的寒光時，她以為一切只是一個噩夢。
但卻有所不同。曲衡在她身邊。
她忽而坦然了。
曲衡說對不起她，說連累了她，問她後不後悔、怕不怕。
她說要感謝百曉樓，彌補了她們一場並肩的戰鬥。聽到這話的時候，曲衡瞬間濡濕了臉上的繃帶。
不再像當年守護青玉門那樣，獨自煎熬。
對郁兒來說，有曲衡在身邊，便是赴死，又有什麽好害怕、好遺憾的。
這殘垣斷壁是她們曾經的家，如今成為她們最後的歸處。
並肩戰死，是對過往、對彼此，最好的告慰。
“叮——”
尖銳的弦斷之聲。
白敗興地停下手，不知為何，她如此心神不寧。
“許是曲衡的琴，你談不慣？”明瑤在旁邊出聲安慰。
“大概吧。”白撫摸著琴弦，隨意地回一句。
這時，一名侍從恭敬地過來：“少主，樓主找您。”
父親找自己會是為了何事？白轉頭問：“所為何事？”
侍從道：“屬下不知。”
她按下不寧的心緒，站起了身：“帶路。”
跟著侍從來到一間房間，房間陳設很少，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幾個蒲團而已，是白山平時用來打坐冥想的地方。
白山身著一襲寬松的灰色袍子，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此刻的他，儼然一個修行有成的方外之人。
“父親，您找我？”
白走過去，拉過一個蒲團，跪坐在白山對面，眼角的餘光瞥見房中地上停了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好端端地停兩具屍體在房中作何？白好奇，卻不敢多問。
“嗯。”白山睜開了眼，“天佑之事你做得很好，為父很是欣慰。”
“幸不負父親期待。”
“神玉可有線索？”
“已命瑤瑤去查，但事關隱秘，暫未取得什麽進展。”
“哦，也不用急。”白山擺擺手，起身走到房中的桌邊坐下，掃了眼桌上盤中的不知名堅果，招呼白，“底下人孝敬的，嘗嘗。”
白感到莫名，跟著坐下：“父親叫我來，該不是只是為了嘗嘗堅果罷？”
白山捏了一顆堅果在指尖，“哢嚓”一聲，卻是連殼帶肉，都化作了齏粉。
白身體不禁一抖。
“聽說，你讓曲衡脫離樓中了？”白山沒有擡眼看白，玩兒似的又捏碎一顆堅果。
“是，她對樓中多有功勞，我——”
白的話被白山打斷：“聽說，跟她一起離開的，還有個叫郁兒的女子？”
白頭低了一低：“是。”
“聽說，這個郁兒還是風瀾那邊的人？”
“算是。”
“聽說，她們離開的時候，你不僅為她們餞行，還拉著風瀾那邊的人一起？”
“是。”
白山全是“聽說”，說的全是事實，白像身上壓了座大山，有些喘不上氣。
“胡鬧！”白山臉色終於一寒，一掌拍在桌上，桌子瞬間碎裂，堅果與果殼掉了一地。
白瞬間跪在地上。
“孩兒惶恐！”
白山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冷冷俯視白。
“你可知錯在哪？”
“孩兒不知，望父親明言！”
“哼！”白山更加生氣，“你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白沈默著，心跳如擂鼓。
白山嘆了口氣，像是對白極為失望。
“既然你不知，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白山沈著聲：“我百曉樓創立至今，從來沒有人可以加入後，又退出，你卻破了這個規矩，此為你第一錯。
“你與曲衡素來交好，所以對她徇了私，此為你第二錯。
“第三錯，錯在你拉著風瀾那邊的人，一起搞什麽餞行，真是荒謬絕倫！你當是過家家嗎？敵我雙方，唯有不死不休！”
白山語重心長地：“兒，你方方面面都好，就是在感情上面，修行還不夠，不夠冷酷，不夠無情，長此以往，是要吃大虧的！記住，成大事者，當斬情斷念，無論對方是誰，任何時候，任何事，都沒有私情可講！”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
“記住了就好。”看白低伏的頭，聽白誠摯的語氣，白山感到很滿意。
“兒，待我君臨天下，你是要做我的接班人的。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次就算了，以後務必不要再感情用事。”
“孩兒……明白。”
“嗯。”白山俯下身，慈愛地拍了拍白的肩膀，然而轉身離開了此地。
聽到了關門聲，白才重新擡起頭。她站起來，望向地上停的兩具屍體。
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身體開始發抖。
她顫顫巍巍地走近，伸手，想要掀開白布，但就在手觸碰到擺布的時候，又觸電一般地縮回了手。
“瑤瑤！瑤瑤！”她慌張地喊。
“主上？”一直候在門外的明瑤推門進來。
看到地上的兩具屍體，明瑤也是一楞。
“這是？”
白踉蹌地退後，一直退到另一面墻邊。
她轉身對著墻壁，拳抵在墻上，指節發白，聲音顫著。
“運回青玉門。找個好地方安葬了，不要讓任何人知曉。”
白說運回青玉門，明瑤看著眼前的屍體，心中有了一個心痛的猜測。她壓著心中的驚懼，伸手掀開了屍體上的白布。
她退了幾步，臉色一下煞白。
“曲……”
“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告訴任何人。”身後，白的聲音壓抑到極點。
“這樣，她們在別人那裏，就還，活著……”
明瑤捂著嘴，指尖微顫著，她久久未說話，良久才應了一聲：“是。”
一處水榭涼亭內，妖紫姬與夢少卿正在對飲。
“唉，該說不說，還是跟曲衡喝酒更有意思。”妖紫姬晃著杯中物，完全不考慮夢少卿的心情。
夢少卿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那我走？”
妖紫姬嗤嗤笑了笑，眼角餘光瞥到下方蓮池旁路過一人。
她神色一動，朝其喊：“嗨，搖光使！過來喝酒呀！”
明瑤擡頭，朝水榭高臺上的涼亭看去。
她足下一點，飛身旋落。
“兩位護法好興致。”
“偷得浮生半日閑罷了。”夢少卿取過一個杯子，斟滿酒遞給明瑤。
明瑤接過，望著杯中清亮的酒水。
“你臉色不大好看啊。”妖紫姬見明瑤略眼尾耷拉著，說道。
明瑤苦笑了一下：“哦，最近都在查閱典籍，希望能找到一些關於神玉的蛛絲馬跡，可能沒休息好吧。”
妖紫姬吐槽道：“這樣麽，主上也真是，也不知道讓你休息休息。”
明瑤笑笑，意思是“不說了”，轉而問：“這是曲衡釀的玉竹露？”
“是啊，她留了兩壇在樓中，被我順來了。”妖紫姬面露遺憾，“早知道讓她多釀一些的，如今她瀟灑去了，這酒是喝一杯少一杯，她要是有信來，煩你回信讓她稍幾壇回來。”
明瑤常駐百曉樓總部，曲衡若有信來，一定是明瑤收信。
明瑤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她如今佳人在側，我們就不要攪擾她了。這酒我也會釀，往後你想喝的話找我吧。”
“哦！”妖紫姬雙眼放光，“你也會釀？”
“現在還不會，不過我知道配方，也見過她釀造的步驟，稍微研究一下，應該能行。”
妖紫姬摸摸下巴，明瑤是百曉樓情報網的總負責人，有過目不忘之能，她說能行，那就是能行。
妖紫姬高興道：“妙極！”
“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明瑤放下酒杯，行禮告辭。
“再喝一杯吧。”妖紫姬趕忙又斟滿一杯遞給明瑤。
明瑤笑著喝掉，轉身離開，擦了擦嘴角的酒跡。
——這酒真苦。
-
黃塵古道，夕陽西下，蘇漓一行人騎馬走著。
她們已經離開季陽，踏上了前往滄海閣的路。
人影漸長，霞光漸盛。
蘇漓轉頭看向一旁的雲棲月，她一直覺得，雲棲月與晚霞很配。
雲棲月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看過來，嘴角輕輕勾了勾。
她立馬心虛地收回視線，裝模作樣正正看著前方。
風瀾在一旁看得想笑。
“不知道郁兒姐姐她們現在到了何處，是否也如我們一般，在欣賞晚景呢。”身子隨著馬兒輕輕搖著，她想念起郁兒來。
“晚景有什麽好看的。”身後的洛琳帶著笑意道，“人家有良人相伴，說不定正在卿卿我我呢。”
其他人都輕輕笑起來。
她便也欣慰地笑笑，覺得洛琳說得對。
不經意間，她又轉頭看一眼雲棲月，淡淡的金色灑身上，衣帶與發梢輕輕飛舞，偶爾回看過來，笑容總有一種調笑的意味。
其實，雲姐姐知道自己總看她吧……
蘇漓這邊懷著心事，那邊虞珺楚策馬到虹夜旁邊，問道：“虹夜前輩，今天是四月初幾了？”
虹夜算是眾人生活上的管家，像這種問題問她準沒錯。
虹夜回：“初七了。”
虞珺楚聽罷說道：“我們可不可以，在十五之前，去青蕪山一趟？”
“青蕪山？”虹夜拿出地圖，看了一下，詫異，“去做甚？”
逍遙山莊在三國交界的莽州，而這青蕪山在景國東部，實在想不出，虞珺楚跟青蕪山能有什麽關系。
“我的母親葬在哪兒，四月十五是她的祭日，我要去祭拜一下。”
虞珺楚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
蘇漓第一個驚問：“珺楚姐姐，你母親不是還在逍遙山莊，被你二舅軟禁著嗎？怎麽！”
其他人也都驚訝地看著虞珺楚。
虞珺楚似乎預想到眾人會有這樣的反應，笑了笑說：“是我的另一個母親！”
“原來如此。”青雅恍然。
其他人也很快反應過來。
“是這樣啊，嚇我們一大跳。”
“你的母親為什麽葬這麽遠啊？”蘇漓疑惑，就算逍遙山莊有絕雲雕，無視往來路程，也沒必要葬這麽遠吧。
虞珺楚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這邊說著，那邊離霜撓撓腦袋，湊近了青雅問：“兩個女人也能生孩子的啊，青雅姐姐，怎麽沒見你跟奚薇生一個小寶寶出來？”
她的聲音不算低，其他人也都聽得見。
青雅“嗖”地臉紅，奚薇一個暴栗敲在離霜頭上。
“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嗎？”
“好痛！”離霜眼淚汪汪。
作為醫生，洛琳覺得自己有義務跟離霜普及常識，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離霜道：“兩個女人怎麽生，珺楚當然還另外有一個——”
洛琳想說虞珺楚還另外有一個父親，但是話沒說完，就被虞珺楚打斷了。
“我確實是我的兩個母親生的！”
“啊？”洛琳用看離霜的眼神看虞珺楚，“珺楚，你不要開玩笑啦。”
“真的。”虞珺楚卻十分篤定，“我娘跟我說的。”
“你娘騙你的吧。”
“我娘不會騙我。”虞珺楚顯得很堅定。
洛琳摸摸下巴：“難道真有什麽神奇秘法，可以讓女人跟女人生孩子？”她問虞珺楚道，“你娘有跟你提過嗎？”
“沒有。”虞珺楚頭搖著，突然眼中一亮，對青雅和奚薇道，“等以後救出我娘我問問她方法，讓二位姐姐也生一個！”
“哈哈哈。”青雅尷尬地笑著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們沒有這個打算。”
其餘人皆捂嘴輕笑，笑聲伴著萬丈紅塵，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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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賀樓主, 如今天佑在手，一統江湖，指日可待！”
百曉樓總部, 白山練功的密室，莫老恭敬的跪在地上, 在他面前, 白山拿著天佑, 饒有興致地觀摩著。
“嗯。”白山摩挲著天佑劍身, 滿意地點點頭，“兒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少主年少有為, 不輸樓主當年。”莫老起了身, 繼續拍著馬屁, 忽而話鋒一轉, “只是……”
白山一挑眉：“只是什麽？”
“只是老朽聽聞，少主放任曲衡脫離了樓中。”
“有這種事？”白山放下天佑，臉色隱隱有一絲不悅，但也就是一絲。
“千真萬確。”莫老道, “少主與曲衡私交甚密，本就是屈尊紆貴了，如今又無視樓規讓曲衡脫離, 只怕要惹樓中其他人非議。”
白山沈著臉色，沒有立刻表態。
“老朽還聽說……”莫老故意欲言又止。
“聽說什麽？”
“還聽說，少主為曲衡餞行的時候，還邀請了風瀾等人, 雙方其樂融融, 儼如一家。”
“荒唐！”白山終於怒斥一聲。
“樓主。”莫老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 “少主年少有為, 只是有些重於私情，這與成大事是相悖的。”
白山指尖叩著，氣氛沈悶得可怕。
“你以為該當如何？”他問。
“樓規不可輕視，以我之見，應當將曲衡依樓規處置。少主聰慧，會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的。”
白山擡頭看了莫老一眼，嘆息了一聲：“那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吧。”
“老朽領命。”莫老頭一低，恭敬地退走了。
-
曲衡和郁兒回到了青玉門。
時隔多年，她們又回到這個地方。昔日的樓臺軒榭，早已只剩殘垣斷壁，掩在萋萋離離地荒草中。
“回家了。”曲衡說。
“嗯，回家了。”郁兒笑著，眼淚卻從眼中湧出。
循著記憶中路線，她們來到一個池塘邊。
這是她們當初最喜歡的一個地方，一汪清潭，幾尾游魚，邊上伸過來一只海棠。她們就坐在潭水邊的石板上，撫琴吹簫，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而今只是漚著一塘死水，岸邊荊茅瘋長，透著無盡蒼涼。
曲衡走到水邊，俯身清理出一塊石板，放下琴。
郁兒將手中的酒緩緩傾倒。
“諸君，暌違多年，曲衡與曲郁，為諸君奏一曲。”
山照斜陽，琴簫祭往。
昔時她們琴簫合奏，門人都道是一對仙音，而今琴簫空在，早已沒了聆聽的人。
唯有一只白鷺飛了過來，停在水邊，朝她們點了點頭。
像在說：“別來無恙？”
突然斜刺裏飛來一只利箭，輕松貫穿了白鷺的身體。
它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羽毛，哀鳴幾聲後，便沒了生機。
緊接著是第二只箭，第三只……
曲衡格開箭羽，看見來敵的領頭人，握劍的手指不自覺顫了顫。
“莫老，這是何意？”她強作鎮定，冷聲問道。
一名大概是戒律堂的人站出來：“凡入百曉樓，生是樓中人，死是樓中鬼。叛離者，殺。勾結外敵者，殺！”
莫老渾濁的眼睛瞇了瞇，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眼前兩人。
“曲衡，你勾結外敵，叛離樓中，以為蒙蔽了少主就高枕無憂了嗎？”莫老說到外敵的時候掃了眼郁兒。
“今奉樓主令，清理門戶！”莫老負著手，在他眼中，曲衡與郁兒已經死人了。
曲衡苦笑了下，認命一般：“樓主果是刻薄寡恩，絲毫不念父女親情。”她看看身旁的郁兒，不抱希望地祈求，“一切與她無關，看在共事這些年的份上，能不能……讓她走。”
先前宣讀樓規的人朗聲：“外敵，殺無赦！”
莫老輕描淡寫地道：“你們的事我略有耳聞，就算我願意放她，只怕她也不願意獨活。你們還是一起上路，做一對亡命鴛鴦的好。”
蕭瑟的山風吹起，日頭又暗淡了幾分。
曲衡心知今日必死無疑，不由一陣悲涼酸楚。她緊緊握著劍，不敢再看郁兒，害怕一看，心痛的感覺就摧毀了她。
郁兒從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曲衡身邊。
多年以來，她總是做著同一個噩夢，夢裏是浴血的戰鬥，死去的同門，傾覆的家園，她每每驚醒，一身冷汗。
所以當百曉樓的死士將她們包圍，向她們射出無數利箭，揮出耀眼的寒光時，她以為一切只是一個噩夢。
但卻有所不同。曲衡在她身邊。
她忽而坦然了。
曲衡說對不起她，說連累了她，問她後不後悔、怕不怕。
她說要感謝百曉樓，彌補了她們一場並肩的戰鬥。聽到這話的時候，曲衡瞬間濡濕了臉上的繃帶。
不再像當年守護青玉門那樣，獨自煎熬。
對郁兒來說，有曲衡在身邊，便是赴死，又有什麽好害怕、好遺憾的。
這殘垣斷壁是她們曾經的家，如今成為她們最後的歸處。
並肩戰死，是對過往、對彼此，最好的告慰。
“叮——”
尖銳的弦斷之聲。
白敗興地停下手，不知為何，她如此心神不寧。
“許是曲衡的琴，你談不慣？”明瑤在旁邊出聲安慰。
“大概吧。”白撫摸著琴弦，隨意地回一句。
這時，一名侍從恭敬地過來：“少主，樓主找您。”
父親找自己會是為了何事？白轉頭問：“所為何事？”
侍從道：“屬下不知。”
她按下不寧的心緒，站起了身：“帶路。”
跟著侍從來到一間房間，房間陳設很少，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幾個蒲團而已，是白山平時用來打坐冥想的地方。
白山身著一襲寬松的灰色袍子，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此刻的他，儼然一個修行有成的方外之人。
“父親，您找我？”
白走過去，拉過一個蒲團，跪坐在白山對面，眼角的餘光瞥見房中地上停了兩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好端端地停兩具屍體在房中作何？白好奇，卻不敢多問。
“嗯。”白山睜開了眼，“天佑之事你做得很好，為父很是欣慰。”
“幸不負父親期待。”
“神玉可有線索？”
“已命瑤瑤去查，但事關隱秘，暫未取得什麽進展。”
“哦，也不用急。”白山擺擺手，起身走到房中的桌邊坐下，掃了眼桌上盤中的不知名堅果，招呼白，“底下人孝敬的，嘗嘗。”
白感到莫名，跟著坐下：“父親叫我來，該不是只是為了嘗嘗堅果罷？”
白山捏了一顆堅果在指尖，“哢嚓”一聲，卻是連殼帶肉，都化作了齏粉。
白身體不禁一抖。
“聽說，你讓曲衡脫離樓中了？”白山沒有擡眼看白，玩兒似的又捏碎一顆堅果。
“是，她對樓中多有功勞，我——”
白的話被白山打斷：“聽說，跟她一起離開的，還有個叫郁兒的女子？”
白頭低了一低：“是。”
“聽說，這個郁兒還是風瀾那邊的人？”
“算是。”
“聽說，她們離開的時候，你不僅為她們餞行，還拉著風瀾那邊的人一起？”
“是。”
白山全是“聽說”，說的全是事實，白像身上壓了座大山，有些喘不上氣。
“胡鬧！”白山臉色終於一寒，一掌拍在桌上，桌子瞬間碎裂，堅果與果殼掉了一地。
白瞬間跪在地上。
“孩兒惶恐！”
白山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冷冷俯視白。
“你可知錯在哪？”
“孩兒不知，望父親明言！”
“哼！”白山更加生氣，“你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白沈默著，心跳如擂鼓。
白山嘆了口氣，像是對白極為失望。
“既然你不知，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白山沈著聲：“我百曉樓創立至今，從來沒有人可以加入後，又退出，你卻破了這個規矩，此為你第一錯。
“你與曲衡素來交好，所以對她徇了私，此為你第二錯。
“第三錯，錯在你拉著風瀾那邊的人，一起搞什麽餞行，真是荒謬絕倫！你當是過家家嗎？敵我雙方，唯有不死不休！”
白山語重心長地：“兒，你方方面面都好，就是在感情上面，修行還不夠，不夠冷酷，不夠無情，長此以往，是要吃大虧的！記住，成大事者，當斬情斷念，無論對方是誰，任何時候，任何事，都沒有私情可講！”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
“記住了就好。”看白低伏的頭，聽白誠摯的語氣，白山感到很滿意。
“兒，待我君臨天下，你是要做我的接班人的。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次就算了，以後務必不要再感情用事。”
“孩兒……明白。”
“嗯。”白山俯下身，慈愛地拍了拍白的肩膀，然而轉身離開了此地。
聽到了關門聲，白才重新擡起頭。她站起來，望向地上停的兩具屍體。
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身體開始發抖。
她顫顫巍巍地走近，伸手，想要掀開白布，但就在手觸碰到擺布的時候，又觸電一般地縮回了手。
“瑤瑤！瑤瑤！”她慌張地喊。
“主上？”一直候在門外的明瑤推門進來。
看到地上的兩具屍體，明瑤也是一楞。
“這是？”
白踉蹌地退後，一直退到另一面墻邊。
她轉身對著墻壁，拳抵在墻上，指節發白，聲音顫著。
“運回青玉門。找個好地方安葬了，不要讓任何人知曉。”
白說運回青玉門，明瑤看著眼前的屍體，心中有了一個心痛的猜測。她壓著心中的驚懼，伸手掀開了屍體上的白布。
她退了幾步，臉色一下煞白。
“曲……”
“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告訴任何人。”身後，白的聲音壓抑到極點。
“這樣，她們在別人那裏，就還，活著……”
明瑤捂著嘴，指尖微顫著，她久久未說話，良久才應了一聲：“是。”
一處水榭涼亭內，妖紫姬與夢少卿正在對飲。
“唉，該說不說，還是跟曲衡喝酒更有意思。”妖紫姬晃著杯中物，完全不考慮夢少卿的心情。
夢少卿瞥了她一眼，沒好氣道：“那我走？”
妖紫姬嗤嗤笑了笑，眼角餘光瞥到下方蓮池旁路過一人。
她神色一動，朝其喊：“嗨，搖光使！過來喝酒呀！”
明瑤擡頭，朝水榭高臺上的涼亭看去。
她足下一點，飛身旋落。
“兩位護法好興致。”
“偷得浮生半日閑罷了。”夢少卿取過一個杯子，斟滿酒遞給明瑤。
明瑤接過，望著杯中清亮的酒水。
“你臉色不大好看啊。”妖紫姬見明瑤略眼尾耷拉著，說道。
明瑤苦笑了一下：“哦，最近都在查閱典籍，希望能找到一些關於神玉的蛛絲馬跡，可能沒休息好吧。”
妖紫姬吐槽道：“這樣麽，主上也真是，也不知道讓你休息休息。”
明瑤笑笑，意思是“不說了”，轉而問：“這是曲衡釀的玉竹露？”
“是啊，她留了兩壇在樓中，被我順來了。”妖紫姬面露遺憾，“早知道讓她多釀一些的，如今她瀟灑去了，這酒是喝一杯少一杯，她要是有信來，煩你回信讓她稍幾壇回來。”
明瑤常駐百曉樓總部，曲衡若有信來，一定是明瑤收信。
明瑤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笑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她如今佳人在側，我們就不要攪擾她了。這酒我也會釀，往後你想喝的話找我吧。”
“哦！”妖紫姬雙眼放光，“你也會釀？”
“現在還不會，不過我知道配方，也見過她釀造的步驟，稍微研究一下，應該能行。”
妖紫姬摸摸下巴，明瑤是百曉樓情報網的總負責人，有過目不忘之能，她說能行，那就是能行。
妖紫姬高興道：“妙極！”
“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明瑤放下酒杯，行禮告辭。
“再喝一杯吧。”妖紫姬趕忙又斟滿一杯遞給明瑤。
明瑤笑著喝掉，轉身離開，擦了擦嘴角的酒跡。
——這酒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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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塵古道，夕陽西下，蘇漓一行人騎馬走著。
她們已經離開季陽，踏上了前往滄海閣的路。
人影漸長，霞光漸盛。
蘇漓轉頭看向一旁的雲棲月，她一直覺得，雲棲月與晚霞很配。
雲棲月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看過來，嘴角輕輕勾了勾。
她立馬心虛地收回視線，裝模作樣正正看著前方。
風瀾在一旁看得想笑。
“不知道郁兒姐姐她們現在到了何處，是否也如我們一般，在欣賞晚景呢。”身子隨著馬兒輕輕搖著，她想念起郁兒來。
“晚景有什麽好看的。”身後的洛琳帶著笑意道，“人家有良人相伴，說不定正在卿卿我我呢。”
其他人都輕輕笑起來。
她便也欣慰地笑笑，覺得洛琳說得對。
不經意間，她又轉頭看一眼雲棲月，淡淡的金色灑身上，衣帶與發梢輕輕飛舞，偶爾回看過來，笑容總有一種調笑的意味。
其實，雲姐姐知道自己總看她吧……
蘇漓這邊懷著心事，那邊虞珺楚策馬到虹夜旁邊，問道：“虹夜前輩，今天是四月初幾了？”
虹夜算是眾人生活上的管家，像這種問題問她準沒錯。
虹夜回：“初七了。”
虞珺楚聽罷說道：“我們可不可以，在十五之前，去青蕪山一趟？”
“青蕪山？”虹夜拿出地圖，看了一下，詫異，“去做甚？”
逍遙山莊在三國交界的莽州，而這青蕪山在景國東部，實在想不出，虞珺楚跟青蕪山能有什麽關系。
“我的母親葬在哪兒，四月十五是她的祭日，我要去祭拜一下。”
虞珺楚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
蘇漓第一個驚問：“珺楚姐姐，你母親不是還在逍遙山莊，被你二舅軟禁著嗎？怎麽！”
其他人也都驚訝地看著虞珺楚。
虞珺楚似乎預想到眾人會有這樣的反應，笑了笑說：“是我的另一個母親！”
“原來如此。”青雅恍然。
其他人也很快反應過來。
“是這樣啊，嚇我們一大跳。”
“你的母親為什麽葬這麽遠啊？”蘇漓疑惑，就算逍遙山莊有絕雲雕，無視往來路程，也沒必要葬這麽遠吧。
虞珺楚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
這邊說著，那邊離霜撓撓腦袋，湊近了青雅問：“兩個女人也能生孩子的啊，青雅姐姐，怎麽沒見你跟奚薇生一個小寶寶出來？”
她的聲音不算低，其他人也都聽得見。
青雅“嗖”地臉紅，奚薇一個暴栗敲在離霜頭上。
“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嗎？”
“好痛！”離霜眼淚汪汪。
作為醫生，洛琳覺得自己有義務跟離霜普及常識，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離霜道：“兩個女人怎麽生，珺楚當然還另外有一個——”
洛琳想說虞珺楚還另外有一個父親，但是話沒說完，就被虞珺楚打斷了。
“我確實是我的兩個母親生的！”
“啊？”洛琳用看離霜的眼神看虞珺楚，“珺楚，你不要開玩笑啦。”
“真的。”虞珺楚卻十分篤定，“我娘跟我說的。”
“你娘騙你的吧。”
“我娘不會騙我。”虞珺楚顯得很堅定。
洛琳摸摸下巴：“難道真有什麽神奇秘法，可以讓女人跟女人生孩子？”她問虞珺楚道，“你娘有跟你提過嗎？”
“沒有。”虞珺楚頭搖著，突然眼中一亮，對青雅和奚薇道，“等以後救出我娘我問問她方法，讓二位姐姐也生一個！”
“哈哈哈。”青雅尷尬地笑著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們沒有這個打算。”
其餘人皆捂嘴輕笑，笑聲伴著萬丈紅塵，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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