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雲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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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雲棲月
綿綿林海之外, 是什麽？
書上說，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很長很長的河；北有茫茫雪域, 南有浩浩滄溟；西之極，沙海之中神秘的部族來去無蹤；東之端, 天穹之上隱世的仙神虛實難尋。
年幼的雲棲月, 站在村口的巨石上, 無數次暢想著。
她出生就在村子裏了, 她本來也可以很快樂——如果她不去翻那些古老的書籍，她就不會知道外面有什麽, 就不會對外面感到好奇。
方婆婆說, 沒有人能平安穿過村口那片林子, 那片林子裏, 植滿了懷夢草。那本是用來阻擋敵人的藩籬，擋住了敵人，也永遠困住了自己。
也許有人能不受尋夢花的影響，但這樣的人卻絕不在村中, 只可能是外面的人。
“要是有人能帶我離開這裏，我就嫁給她。”懵懂無知的年齡，她這樣說。
但真會有這麽一個人穿過群山萬壑, 來拯救她嗎？方婆婆說，會的。
那得是什麽時候？那時我還活著嗎？
……
雲棲月將思緒收回，看著床上的蘇漓，嘴角勾了勾。
童言自不用當真, 但如今能帶她出去的人, 真的來了。
天際一線紅霞, 一名老嫗站在院中, 她一身灰袍，手中攥著一把龍首拐杖，看著遠方。
“方婆婆，沒想到真的有人，能穿過那片林子。”在她身後，一名青衣女子走上來，面上有一些無奈，“棲月她……”
方婆婆轉過身，渾濁的眼中，承載著遙遠的時光：“你我在此虛度光陰不足惜，但她還年輕。如今天意如此，你我有什麽理由不允呢？”
“有些不舍罷了。”青衣女子走到一邊。
方婆婆負手：“她有自己人生。雲川，活那麽久了，你還有什麽不能放手？”
雲川苦笑。
過了會兒，雲川再次開口：“那孩子，有什麽特別嗎？竟然不受懷夢草的影響。”
方婆婆的聲音又低又啞：“是凰血草，而且是一整株。”
“凰血草？一整株？以她之軀，怎麽承受得住？”青衣女子驚道。
“她體內另還有一股先天寒氣。”
“陰陽相濟，原來如此。”
“陰陽相濟談何容易，她本該陰陽相沖爆體而亡的，全因她體內還有另外一股宏大的魂力從中調和。”方婆婆眼中幽微，“倒是有趣得緊。”
雲川先是瞳孔微縮，旋即玩味地笑道：“如此說來，棲月要嫁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飯婆婆滿是皺紋的臉扯了扯：“童言不必當真，不過以此來打趣她，應當是很有意思。”
“正是。”雲川瞇著眼。
-
蘇漓所在的房間裏，雲棲月一直守著，她撐著頭，望著蘇漓的臉：年紀應該不大，五官還有些稚嫩，臉上有嬰兒肥，很白凈，很有讓人戳戳地吸引力。
於是她真的擡起了手，伸向蘇漓的臉，但就在將要觸碰到的時候，她發現蘇漓的睫毛抖了抖。
她一下收回手，定定看著蘇漓。
霞光……萬丈，神女，從天而降……
蘇漓緩緩睜開眼，入目卻沒有絢爛的霞光了。
她看見一張臉，正看著她，水眸裏充滿好奇與欣喜。
“你醒啦！”
“神……女姐姐？”
明明昏倒前沒有看清的，但蘇漓確定就是這張臉。
雲棲月眼睛彎了彎：“我不是什麽神女，我叫雲棲月，是這裏的村長。”
“棲月……”蘇漓又喃喃地問，“你住在月亮上嗎？”
雲棲月摸摸她的額頭，確定她沒有發燒什麽的。
怎麽還在說胡話呢……
“我不住在月亮上，我住在雲村。”
“雲村？在雲上面嗎？”
雲棲月終於忍不住，手指點點她的梨渦，眼中滿是笑意：“你怎麽這麽可愛呢？”
蘇漓一楞，眼皮往上擡。
神女姐姐摸她了！
“哎，醒了醒了。”
“別推別推！”
房門突然被技開，幾個人冷不防地摔了進來。
好多人，蘇漓已經好久沒看見人了。
她終於從迷糊中清醒了過來，這裏不是天闕山裏了，她現在身在人世！
雲棲月緩緩回過頭，眼神一冷。
摔進來的人尷尬地起身，做了個賠不是地動作，趕忙轉身跳出門檻，重新把門關上。
雲棲月站起來，湊近了蘇漓：“我出去一下。”
雲棲月轉身離開，打開門走到屋外。
關門的瞬間，蘇漓看見了更多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起來都好溫暖好親切。
她回到人世了。
風瀾呢？她在哪裏？
她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由嘈雜變有序。
“村長，真的有外人來到咱們這裏了？”
“是女的男的？有幾個？”
“她們是怎麽穿過懷夢林的？”
“聽說一人入夢了，一人累倒了，累倒了的那人怎麽樣？醒了嗎？”
……
“大家稍安勿躁，確實是有人來到了村裏，是兩位姑娘，其中一個受了懷夢草的影響，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另外一個沒有受影響，但現在還很虛弱。”是神女姐姐，哦不，是雲棲月的聲音。
“居然沒有受懷夢草影響，難道我們有救了，可以出去了！”
懷夢草？懷夢草是什麽？
什麽他們有救了了？自己不是被這裏的人救了嗎？出去？從哪裏出去？
“具體情況，還需要細細問詢，大家先回去吧，有情況我會讓雲川通知大家的。”
……
雲棲月回到屋中，見蘇漓已經坐了起來。
“神——”蘇漓急切地開口，又止住換了個稱呼，“村長，懷夢草是什麽？我朋友在哪裏？”
“你朋友在隔壁房中。”雲棲月走到床邊，坐下，“懷夢草是一種異草，具有迷幻性，受它影響的人會陷入夢境中，夢見她們此生最渴望的人或事物，故名懷夢。你跟你朋友來時的那片林子中，種植了許多這種草。”
原來如此，那片詭異的林子。看來這裏的人也因為那片林子，無法去到外界。但是自己為什麽沒有受影響呢？她立刻想到一種可能——白虎送的那株藥。
蘇漓怔怔的，折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
“你剛剛在外面說，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是什麽意思？”
雲棲月嘆息道；“受到懷夢草影響的人，很少能有醒過來的，大多數都是在美夢中死，除非是心智堅定的人，能意識到自己是身在夢中，並有割舍的勇氣，才有可能醒過來。”
蘇流揪緊了被子。
風瀾……
“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咯。”雲棲月歪歪頭。
“村長請問。”
蘇漓以為雲棲月要打聽她跟風瀾的根底，結果沒想到雲棲月問的是：
“外面真的有高幾萬丈的山、長幾萬裏的河嗎？天上會掉下許多叫做‘雪’的東西，白茫茫一片？有五彩的鳥，九尾的獸？在遙遠的西方，全是沙子不長一棵樹一根草？南面則全是水，叫做海，浩瀚無垠？在深山中藏著妖怪，在天上住著神仙？有許多人，分為許多國家，熱衷於自相殘殺？”
蘇漓感到茫然。
“你這樣問，人家怎麽回答得過來？”這時房門被推開，青衣女子端著餐盤走進來。
雲棲月轉頭，喚了一聲來人：“雲川。”
飯菜的香味沖進蘇漓鼻腔，一瞬間，她什麽東西都拋到了腦後，靈魂身體都被久違的飯菜的香味勾住了。跟風瀾在山裏當了好久野人，人間滋味是致命的誘惑。
“咕嚕嚕~”肚子也在此時爭氣地叫起來。
她眼巴巴地望著雲川走進，望著女子放下餐盤。。
一碗米粥，一罐雞湯，幾片菜葉，惹得她狂咽口水。
“先讓人家吃點東西吧，你看這小表情，小眼神！”
雲棲月尷尬地笑了笑：“嗯，先吃東西吧。”
蘇漓想擡手，但感覺手有千斤重，她太虛弱，擡手都費勁。
好在雲棲月主動端起米粥，舀起一勺，在嘴邊吹吹，送到她嘴邊。
她看著嘴邊的勺子，看看認真餵她飯的雲棲月，心裏湧起暖流。
她張口含住勺子，將裏面的米粥吃進肚子裏。
一勺，兩勺……雲棲月換著雞湯餵她。
終於感覺有了點力氣了，她不好意思再讓人餵：“我自己來吧。”
雲棲月把碗給她：“行。”
雲川見她吃得狼吞虎咽，笑了笑：“慢點吃，不夠還有。”
蘇漓風卷殘雲，將米粥喝完，將雞湯裏的肉吃完，又捧起陶罐，將裏面的雞湯全喝掉，雲棲月全程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眼睛了閃著柔柔地光，頭一次發現看別人吃飯也這麽有意思，比自己吃還滿足。
候著的雲川笑著問：“還要嗎？”
蘇漓揉揉肚子，打個飽嗝：“不要了，飽了~”
她嘴角沾著飯粒，下巴上還有雞湯的油脂，雲棲月拿起一塊布，給她擦了擦。
“謝謝~”她羞羞地道謝。
碗筷被撤下，房間裏又只剩下她跟雲棲月兩個人。
蘇漓還記著雲棲月問她的一堆問題：“村長，你剛才的問題，可以再說一遍嗎？”她面露歉意，“太多我一下記不住。”
“哦，那些啊，改天再問吧，我現在有別的更重要的想問。”雲棲月輕輕勾唇，“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蘇漓，我朋友叫風瀾。”
“蘇漓。”雲棲月重覆了一遍，眼中亮著神光，“我那叫你，阿漓可以嗎？”
阿漓，大家都是這麽叫她，蘇漓點點頭。
“你也不用叫我村長。”雲棲月微微笑道，“你剛開始不是叫我神女姐姐？”
蘇漓臉一熱。
“我看你年紀確實比我小一些，要不你就叫我雲姐姐？或者~棲月姐姐也行。”雲棲月輕輕撐著下巴，端正溫婉的臉上的笑容有點像是在調戲人。
但俗話說吃人嘴軟，雲棲月都這麽說了，蘇漓沒有不嘴軟的理由，小聲地乖巧地喊：“雲姐姐~”
雲棲月看起來很是受用，眼睛裏像漾著水。
“話說，你為什麽叫我神女？”
為什麽？
蘇漓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除了神女，她也想不出別的詞語。
蘇漓因為回想當時的情景，導致她的表情又有些呆呆的，呆呆地看著雲棲月。
雲棲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噢！”她回過神來，眼光看向旁邊，摳手指，“就是很像啊。”
於是雲棲月眼睛瞇成了縫，像是神女的稱呼比姐姐還受用。
“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朋友？”
“嗯嗯！”蘇漓用力點頭。
雲棲月幫她穿上衣服鞋襪，帶著她來到隔壁的房間。
天已經昏暗了，雲川點起了燈。
風瀾躺在床上，身上換了幹凈的衣物，床邊角落立著她們的劍。
“阿離……”
夢中的風瀾喃喃地出聲。
“她在叫你呢。”雲棲月對蘇漓說。
蘇漓不由地想起，在那片林中，風瀾昏迷前，也這樣叫過人。
她垂眸：“不，不是叫我。”
雲棲月露出疑惑地神情。
“快看！”雲川突然激動地指著風瀾，“她好像在哭……”
借著昏暗的燈光，她們看見兩行淚從風瀾眼角流出。
蘇漓心一疼：“不是說只會做美夢嗎？”
美夢，為什麽會哭？
雲棲月看著風瀾，稍一思索，喜道：“說不定她就要醒來了！”
“嗯？”蘇漓不解。
“可能已經意識到是在夢境中了。”
因為意識到在夢中，意識到美夢是假的，所以哭了嗎？
蘇漓恍然，心又抽抽地疼了幾下。
“但也不能高興得太早。”一旁的雲川說，“有的人就算意識到自己是在夢中，也不願醒來。”
懷夢草，很難說它是一種毒藥，傳說昔時有一位帝王，在晚年因為過於思念他逝去的妃子，就曾讓人尋找過這種草。
入夜，蘇漓躺在床上，柔軟的床褥，溫暖的被子，如此舒適的環境，她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不慣一個人睡是一方面，心緒紛亂是一方面。在以往，她有心事就會去找蘇流玉、找虹夜、找青雅……而如今，親近的人一個也不在身邊。
她蜷縮成一團，抱著被子，抱了半天，最終默默地下了床。
她抱著枕頭來到房間外，月色如水，庭階空明。
她來到一間房間外面，躊躇著。
記得不錯的話，雲棲月是睡在這裏。
可以去找她麽……
「你怎麽這麽可愛呢？」
「你可以叫我雲姐姐。」
她看起來挺喜歡自己……
最終，她還是敲響了雲棲月的房門。
“誰呀？”
“雲姐姐，是我……”
“阿漓？”雲棲月打開了門，“有什麽事嗎？”
“我有點睡不著……”
“嗯？一個人害怕？”
蘇漓點點頭，又搖搖頭。
雲棲月一頭霧水，目光往下，看見蘇漓懷裏抱著的枕頭，面上微不可見地笑了笑。
她哪還不知道蘇漓的目的。
“我可以跟你睡嗎？”果然，眼前人怯生生地開口。
“可以啊~”她讓開身位，“請進~”
答應得好幹脆，蘇漓抱緊枕頭，抿著唇走進雲棲月的房間。
雲棲月先她一步跳上床躺好，掀開被子，拍拍床。
“來！”
好像招小狗。
好吧，她現在確實就像一只求安慰的小狗。
她默默爬進被窩，躺好，雲棲月的體溫很快就傳了過來。
靜夜無聲，氣氛沈默。
雲棲月側過身輕輕問：“你還好嗎？”
其實從見過風瀾之後，蘇漓低落的情緒她一直都看在眼裏，隱約猜到，是跟風瀾有關。
“有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說。”
沒有回應，雲棲月沒有再多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漓轉身靠過來，頭抵在她的懷裏，拱了拱。
蘇漓最終還是沒有把心事說出來，不過雲棲月的懷抱，也已足夠了。
風瀾昏睡前喊的“阿離”是江離前輩，風瀾睡夢中喊的“阿離”是江離前輩，風瀾受懷夢草影響夢見的人是江離前輩，風瀾為之流淚的人是江離前輩。
她們的感情跨越生死，可笑她昏了頭，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不，不可笑的。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而風瀾呢？
她崇拜風瀾的風采，她共情風瀾的過往，她心動風瀾外冷內熱的妥帖。崇拜與憐惜，混上那些朝夕相處，那些生死與共，形成一份朦朧的喜歡，一點都不可笑。
細弱的抽泣聲，讓雲棲月一陣愕然。
該說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該做什麽？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擡起手，伸到蘇漓後背，攏了攏，拍了拍。
蘇漓終於是睡著了，在雲棲月懷裏，淚濕了一片胸口之後。
輪到雲棲月睡不著。
她不明白，外表看起來那麽嬌俏可愛的人，睡品為什麽那麽差。
離你遠的時候，從床的這頭，睡到床的那頭，腳蹬在兩人中間，一點不讓靠近；離你近的時候，又雙手雙腳齊上陣，恨不得把人勒死。
被折騰的受不了，雲棲月從床上坐起來，點起燈，把蘇漓的頭掰過來，腿掰過去，手放放好。
她深呼吸一口，擡起手，往下輕輕一按。
無形的力量擴散開，燈苗晃了晃。
她隨手一扇滅了燈，拉過被子躺下，翹起嘴角舒服地舒了口氣。
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說】
只有雲姐姐能治阿漓的睡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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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林海之外, 是什麽？
書上說，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很長很長的河；北有茫茫雪域, 南有浩浩滄溟；西之極，沙海之中神秘的部族來去無蹤；東之端, 天穹之上隱世的仙神虛實難尋。
年幼的雲棲月, 站在村口的巨石上, 無數次暢想著。
她出生就在村子裏了, 她本來也可以很快樂——如果她不去翻那些古老的書籍，她就不會知道外面有什麽, 就不會對外面感到好奇。
方婆婆說, 沒有人能平安穿過村口那片林子, 那片林子裏, 植滿了懷夢草。那本是用來阻擋敵人的藩籬，擋住了敵人，也永遠困住了自己。
也許有人能不受尋夢花的影響，但這樣的人卻絕不在村中, 只可能是外面的人。
“要是有人能帶我離開這裏，我就嫁給她。”懵懂無知的年齡，她這樣說。
但真會有這麽一個人穿過群山萬壑, 來拯救她嗎？方婆婆說，會的。
那得是什麽時候？那時我還活著嗎？
……
雲棲月將思緒收回，看著床上的蘇漓，嘴角勾了勾。
童言自不用當真, 但如今能帶她出去的人, 真的來了。
天際一線紅霞, 一名老嫗站在院中, 她一身灰袍，手中攥著一把龍首拐杖，看著遠方。
“方婆婆，沒想到真的有人，能穿過那片林子。”在她身後，一名青衣女子走上來，面上有一些無奈，“棲月她……”
方婆婆轉過身，渾濁的眼中，承載著遙遠的時光：“你我在此虛度光陰不足惜，但她還年輕。如今天意如此，你我有什麽理由不允呢？”
“有些不舍罷了。”青衣女子走到一邊。
方婆婆負手：“她有自己人生。雲川，活那麽久了，你還有什麽不能放手？”
雲川苦笑。
過了會兒，雲川再次開口：“那孩子，有什麽特別嗎？竟然不受懷夢草的影響。”
方婆婆的聲音又低又啞：“是凰血草，而且是一整株。”
“凰血草？一整株？以她之軀，怎麽承受得住？”青衣女子驚道。
“她體內另還有一股先天寒氣。”
“陰陽相濟，原來如此。”
“陰陽相濟談何容易，她本該陰陽相沖爆體而亡的，全因她體內還有另外一股宏大的魂力從中調和。”方婆婆眼中幽微，“倒是有趣得緊。”
雲川先是瞳孔微縮，旋即玩味地笑道：“如此說來，棲月要嫁的人，還真是不簡單。”
飯婆婆滿是皺紋的臉扯了扯：“童言不必當真，不過以此來打趣她，應當是很有意思。”
“正是。”雲川瞇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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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漓所在的房間裏，雲棲月一直守著，她撐著頭，望著蘇漓的臉：年紀應該不大，五官還有些稚嫩，臉上有嬰兒肥，很白凈，很有讓人戳戳地吸引力。
於是她真的擡起了手，伸向蘇漓的臉，但就在將要觸碰到的時候，她發現蘇漓的睫毛抖了抖。
她一下收回手，定定看著蘇漓。
霞光……萬丈，神女，從天而降……
蘇漓緩緩睜開眼，入目卻沒有絢爛的霞光了。
她看見一張臉，正看著她，水眸裏充滿好奇與欣喜。
“你醒啦！”
“神……女姐姐？”
明明昏倒前沒有看清的，但蘇漓確定就是這張臉。
雲棲月眼睛彎了彎：“我不是什麽神女，我叫雲棲月，是這裏的村長。”
“棲月……”蘇漓又喃喃地問，“你住在月亮上嗎？”
雲棲月摸摸她的額頭，確定她沒有發燒什麽的。
怎麽還在說胡話呢……
“我不住在月亮上，我住在雲村。”
“雲村？在雲上面嗎？”
雲棲月終於忍不住，手指點點她的梨渦，眼中滿是笑意：“你怎麽這麽可愛呢？”
蘇漓一楞，眼皮往上擡。
神女姐姐摸她了！
“哎，醒了醒了。”
“別推別推！”
房門突然被技開，幾個人冷不防地摔了進來。
好多人，蘇漓已經好久沒看見人了。
她終於從迷糊中清醒了過來，這裏不是天闕山裏了，她現在身在人世！
雲棲月緩緩回過頭，眼神一冷。
摔進來的人尷尬地起身，做了個賠不是地動作，趕忙轉身跳出門檻，重新把門關上。
雲棲月站起來，湊近了蘇漓：“我出去一下。”
雲棲月轉身離開，打開門走到屋外。
關門的瞬間，蘇漓看見了更多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起來都好溫暖好親切。
她回到人世了。
風瀾呢？她在哪裏？
她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由嘈雜變有序。
“村長，真的有外人來到咱們這裏了？”
“是女的男的？有幾個？”
“她們是怎麽穿過懷夢林的？”
“聽說一人入夢了，一人累倒了，累倒了的那人怎麽樣？醒了嗎？”
……
“大家稍安勿躁，確實是有人來到了村裏，是兩位姑娘，其中一個受了懷夢草的影響，不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另外一個沒有受影響，但現在還很虛弱。”是神女姐姐，哦不，是雲棲月的聲音。
“居然沒有受懷夢草影響，難道我們有救了，可以出去了！”
懷夢草？懷夢草是什麽？
什麽他們有救了了？自己不是被這裏的人救了嗎？出去？從哪裏出去？
“具體情況，還需要細細問詢，大家先回去吧，有情況我會讓雲川通知大家的。”
……
雲棲月回到屋中，見蘇漓已經坐了起來。
“神——”蘇漓急切地開口，又止住換了個稱呼，“村長，懷夢草是什麽？我朋友在哪裏？”
“你朋友在隔壁房中。”雲棲月走到床邊，坐下，“懷夢草是一種異草，具有迷幻性，受它影響的人會陷入夢境中，夢見她們此生最渴望的人或事物，故名懷夢。你跟你朋友來時的那片林子中，種植了許多這種草。”
原來如此，那片詭異的林子。看來這裏的人也因為那片林子，無法去到外界。但是自己為什麽沒有受影響呢？她立刻想到一種可能——白虎送的那株藥。
蘇漓怔怔的，折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
“你剛剛在外面說，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是什麽意思？”
雲棲月嘆息道；“受到懷夢草影響的人，很少能有醒過來的，大多數都是在美夢中死，除非是心智堅定的人，能意識到自己是身在夢中，並有割舍的勇氣，才有可能醒過來。”
蘇流揪緊了被子。
風瀾……
“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咯。”雲棲月歪歪頭。
“村長請問。”
蘇漓以為雲棲月要打聽她跟風瀾的根底，結果沒想到雲棲月問的是：
“外面真的有高幾萬丈的山、長幾萬裏的河嗎？天上會掉下許多叫做‘雪’的東西，白茫茫一片？有五彩的鳥，九尾的獸？在遙遠的西方，全是沙子不長一棵樹一根草？南面則全是水，叫做海，浩瀚無垠？在深山中藏著妖怪，在天上住著神仙？有許多人，分為許多國家，熱衷於自相殘殺？”
蘇漓感到茫然。
“你這樣問，人家怎麽回答得過來？”這時房門被推開，青衣女子端著餐盤走進來。
雲棲月轉頭，喚了一聲來人：“雲川。”
飯菜的香味沖進蘇漓鼻腔，一瞬間，她什麽東西都拋到了腦後，靈魂身體都被久違的飯菜的香味勾住了。跟風瀾在山裏當了好久野人，人間滋味是致命的誘惑。
“咕嚕嚕~”肚子也在此時爭氣地叫起來。
她眼巴巴地望著雲川走進，望著女子放下餐盤。。
一碗米粥，一罐雞湯，幾片菜葉，惹得她狂咽口水。
“先讓人家吃點東西吧，你看這小表情，小眼神！”
雲棲月尷尬地笑了笑：“嗯，先吃東西吧。”
蘇漓想擡手，但感覺手有千斤重，她太虛弱，擡手都費勁。
好在雲棲月主動端起米粥，舀起一勺，在嘴邊吹吹，送到她嘴邊。
她看著嘴邊的勺子，看看認真餵她飯的雲棲月，心裏湧起暖流。
她張口含住勺子，將裏面的米粥吃進肚子裏。
一勺，兩勺……雲棲月換著雞湯餵她。
終於感覺有了點力氣了，她不好意思再讓人餵：“我自己來吧。”
雲棲月把碗給她：“行。”
雲川見她吃得狼吞虎咽，笑了笑：“慢點吃，不夠還有。”
蘇漓風卷殘雲，將米粥喝完，將雞湯裏的肉吃完，又捧起陶罐，將裏面的雞湯全喝掉，雲棲月全程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眼睛了閃著柔柔地光，頭一次發現看別人吃飯也這麽有意思，比自己吃還滿足。
候著的雲川笑著問：“還要嗎？”
蘇漓揉揉肚子，打個飽嗝：“不要了，飽了~”
她嘴角沾著飯粒，下巴上還有雞湯的油脂，雲棲月拿起一塊布，給她擦了擦。
“謝謝~”她羞羞地道謝。
碗筷被撤下，房間裏又只剩下她跟雲棲月兩個人。
蘇漓還記著雲棲月問她的一堆問題：“村長，你剛才的問題，可以再說一遍嗎？”她面露歉意，“太多我一下記不住。”
“哦，那些啊，改天再問吧，我現在有別的更重要的想問。”雲棲月輕輕勾唇，“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蘇漓，我朋友叫風瀾。”
“蘇漓。”雲棲月重覆了一遍，眼中亮著神光，“我那叫你，阿漓可以嗎？”
阿漓，大家都是這麽叫她，蘇漓點點頭。
“你也不用叫我村長。”雲棲月微微笑道，“你剛開始不是叫我神女姐姐？”
蘇漓臉一熱。
“我看你年紀確實比我小一些，要不你就叫我雲姐姐？或者~棲月姐姐也行。”雲棲月輕輕撐著下巴，端正溫婉的臉上的笑容有點像是在調戲人。
但俗話說吃人嘴軟，雲棲月都這麽說了，蘇漓沒有不嘴軟的理由，小聲地乖巧地喊：“雲姐姐~”
雲棲月看起來很是受用，眼睛裏像漾著水。
“話說，你為什麽叫我神女？”
為什麽？
蘇漓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除了神女，她也想不出別的詞語。
蘇漓因為回想當時的情景，導致她的表情又有些呆呆的，呆呆地看著雲棲月。
雲棲月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噢！”她回過神來，眼光看向旁邊，摳手指，“就是很像啊。”
於是雲棲月眼睛瞇成了縫，像是神女的稱呼比姐姐還受用。
“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朋友？”
“嗯嗯！”蘇漓用力點頭。
雲棲月幫她穿上衣服鞋襪，帶著她來到隔壁的房間。
天已經昏暗了，雲川點起了燈。
風瀾躺在床上，身上換了幹凈的衣物，床邊角落立著她們的劍。
“阿離……”
夢中的風瀾喃喃地出聲。
“她在叫你呢。”雲棲月對蘇漓說。
蘇漓不由地想起，在那片林中，風瀾昏迷前，也這樣叫過人。
她垂眸：“不，不是叫我。”
雲棲月露出疑惑地神情。
“快看！”雲川突然激動地指著風瀾，“她好像在哭……”
借著昏暗的燈光，她們看見兩行淚從風瀾眼角流出。
蘇漓心一疼：“不是說只會做美夢嗎？”
美夢，為什麽會哭？
雲棲月看著風瀾，稍一思索，喜道：“說不定她就要醒來了！”
“嗯？”蘇漓不解。
“可能已經意識到是在夢境中了。”
因為意識到在夢中，意識到美夢是假的，所以哭了嗎？
蘇漓恍然，心又抽抽地疼了幾下。
“但也不能高興得太早。”一旁的雲川說，“有的人就算意識到自己是在夢中，也不願醒來。”
懷夢草，很難說它是一種毒藥，傳說昔時有一位帝王，在晚年因為過於思念他逝去的妃子，就曾讓人尋找過這種草。
入夜，蘇漓躺在床上，柔軟的床褥，溫暖的被子，如此舒適的環境，她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不慣一個人睡是一方面，心緒紛亂是一方面。在以往，她有心事就會去找蘇流玉、找虹夜、找青雅……而如今，親近的人一個也不在身邊。
她蜷縮成一團，抱著被子，抱了半天，最終默默地下了床。
她抱著枕頭來到房間外，月色如水，庭階空明。
她來到一間房間外面，躊躇著。
記得不錯的話，雲棲月是睡在這裏。
可以去找她麽……
「你怎麽這麽可愛呢？」
「你可以叫我雲姐姐。」
她看起來挺喜歡自己……
最終，她還是敲響了雲棲月的房門。
“誰呀？”
“雲姐姐，是我……”
“阿漓？”雲棲月打開了門，“有什麽事嗎？”
“我有點睡不著……”
“嗯？一個人害怕？”
蘇漓點點頭，又搖搖頭。
雲棲月一頭霧水，目光往下，看見蘇漓懷裏抱著的枕頭，面上微不可見地笑了笑。
她哪還不知道蘇漓的目的。
“我可以跟你睡嗎？”果然，眼前人怯生生地開口。
“可以啊~”她讓開身位，“請進~”
答應得好幹脆，蘇漓抱緊枕頭，抿著唇走進雲棲月的房間。
雲棲月先她一步跳上床躺好，掀開被子，拍拍床。
“來！”
好像招小狗。
好吧，她現在確實就像一只求安慰的小狗。
她默默爬進被窩，躺好，雲棲月的體溫很快就傳了過來。
靜夜無聲，氣氛沈默。
雲棲月側過身輕輕問：“你還好嗎？”
其實從見過風瀾之後，蘇漓低落的情緒她一直都看在眼裏，隱約猜到，是跟風瀾有關。
“有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說。”
沒有回應，雲棲月沒有再多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漓轉身靠過來，頭抵在她的懷裏，拱了拱。
蘇漓最終還是沒有把心事說出來，不過雲棲月的懷抱，也已足夠了。
風瀾昏睡前喊的“阿離”是江離前輩，風瀾睡夢中喊的“阿離”是江離前輩，風瀾受懷夢草影響夢見的人是江離前輩，風瀾為之流淚的人是江離前輩。
她們的感情跨越生死，可笑她昏了頭，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不，不可笑的。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而風瀾呢？
她崇拜風瀾的風采，她共情風瀾的過往，她心動風瀾外冷內熱的妥帖。崇拜與憐惜，混上那些朝夕相處，那些生死與共，形成一份朦朧的喜歡，一點都不可笑。
細弱的抽泣聲，讓雲棲月一陣愕然。
該說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該做什麽？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擡起手，伸到蘇漓後背，攏了攏，拍了拍。
蘇漓終於是睡著了，在雲棲月懷裏，淚濕了一片胸口之後。
輪到雲棲月睡不著。
她不明白，外表看起來那麽嬌俏可愛的人，睡品為什麽那麽差。
離你遠的時候，從床的這頭，睡到床的那頭，腳蹬在兩人中間，一點不讓靠近；離你近的時候，又雙手雙腳齊上陣，恨不得把人勒死。
被折騰的受不了，雲棲月從床上坐起來，點起燈，把蘇漓的頭掰過來，腿掰過去，手放放好。
她深呼吸一口，擡起手，往下輕輕一按。
無形的力量擴散開，燈苗晃了晃。
她隨手一扇滅了燈，拉過被子躺下，翹起嘴角舒服地舒了口氣。
一夜好眠。
【作者有話說】
只有雲姐姐能治阿漓的睡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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