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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當年舊地(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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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當年舊地(三合一)

次日。

天光東照, 群山匍匐。

攬月峰碎石嶙峋,山體隨處可見深深裂痕,可見當年的大戰有多激烈。

踏上攬月峰的瞬間, 眾人就感到無數混亂的劍意將自己籠罩,其中森然的殺意讓人不寒而栗。

蘇漓卻好似不受影響, 她一步步往前, 走到了攬月峰的懸崖邊。

攬月峰分主次兩峰, 蘇漓所在為次峰, 她對面的主峰更高,萬丈絕壁上, 便是離魂劍主留下的無數劍痕。

這劍痕似乎是離魂劍主特意留下的, 是留給她的嗎?不過如果是特意留給她的, 風瀾應該知道她是離魂劍主傳人的第一時間, 就告訴她,並帶她來,但風瀾沒有,只是殺趙遷之後順帶。

她回頭看。

風瀾抱劍, 一個人站在遠處,蕭索孤野得像一株枯松。

也許是風瀾內心十分抗拒再次來到這裏。

將目光重新落回絕壁上的劍痕,蘇漓凝神, 很快就沈浸其中。那些劍痕在她眼中活了過來,像一個個小人飄在空中,匯聚成了一個人影,看形貌正是離魂劍主。

離魂劍主面無表情, 手中劍動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離魂劍主的身影消散如煙, 其演示過的劍招深深烙印在蘇漓腦海中。

蘇漓猛然回神, 擡頭一看,只見太陽已經移動到了自己斜上方,明明她來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出來。

“阿漓。”離霜在她身邊,“你醒了!”

蘇漓恍惚:“我……過了多久了?”

“你呆呆站了半個時辰了。”

蘇漓訝然。

離霜問:“離魂劍主的劍痕你都參悟透了?”

“嗯。”

離霜哭喪臉:“我也跟著看了好久了,什麽也看出來!”

洛琳在旁揶揄:“本來就不是給你看的,你能看來什麽才奇怪呢。”

洛琳說的也是,離霜換上笑臉,拉著蘇漓胳膊:“阿漓學會了就好!”

蘇漓笑道:“回頭我教你。”

“好啊好啊!”

蘇漓看了眼遠處的風瀾。

“風瀾。”她跑過去,“可以走了。”她知道風瀾大概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多待。

“嗯。”

一行人步至山腰,只見山林如海。鳥雀回飛,啾鳴陣陣。勁風吹過,起伏有如綠濤碧浪。

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只有蘇漓不明所以,還問:“怎麽突然不走了?”

沒有人回答她,但前方射出的箭羽讓她明白過來。

有第一根,就有第二根,接著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但見山林之中人影綽綽,直向這邊殺來,粗略一看,就不下百人。

不用誰說什麽,所有人立刻就近找樹木巨石躲起來。

腳步聲簌簌,頃刻間,她們就被包圍。

“真是山水總相逢,風瀾,我們又見面了。”遠處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人群分開,一男子緩緩走出。

“夢少卿,你們還真是陰魂不散。”

其餘三個方向,各走出一人,其中一人是見過的妖紫姬,其餘是兩名男子,一個看起來病殃殃的,眼睛卻陰毒如禿鷲,另一人面目陰沈,一身黑衣。

“樞,霄!”那病殃殃的男子剛露面,風瀾就將死死盯住了他,一雙眼睛猶如利劍,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對方不知死了多少遍了。

面對風瀾毫不遮掩的殺意,樞霄如毒蛇一般地舔舔幹白的嘴唇,獰笑道:“風瀾,好久不見,沒想到再次見面,又是在這攬月峰。”樞霄似嘲弄似喜悅地哈哈大笑,“真是緣分啊!”

“今日相聚在此,可不是為了敘舊。”陰沈男子的聲音也帶了點陰柔氣,“昨日你們殺了不該殺的人,我等奉命前來,是要以你等鮮血,慰其亡靈。”

蘇漓立刻想起昨天趙遷死之前癲狂似的話:你們殺了我,你們也活不了。

而虹夜想到第一次圍殺趙遷,趙遷被神秘人救走,想到第二次向百曉樓買趙遷的情報被出賣,大概就明白了過來。當初救走趙遷的神秘人就是百曉樓的人,趙遷跟百曉樓應是有不淺的關系。

“趙遷為惡多年,死有餘辜,百曉樓包庇他多年,也是一丘之貉。”虹夜斥道。

“話不多說,你等安心上路吧。”陰沈男子劍扛在肩上,手往前一揮,身後的人就毫無遲疑地沖上去。

同一時間,夢少卿,妖紫姬,樞霄帶領的手下,也一擁而上。

風瀾一劍砍翻一人,就朝樞霄殺去。

“來得好!”樞霄興奮地舔舔唇,拔劍殺上。

兩劍方一接觸,樞霄就倒飛出去,他在地上翻了好幾圈,卻發癲似的狂笑:“哈哈哈好好好。”眼中的興奮之色更濃了,立刻又朝風瀾沖去。

風瀾露出一絲厭惡之色,三年過去,此人還是如此不要命的打法,瘟神一樣。

一場亂戰。

“對面人太多,分散突圍。”

百曉樓人數眾多,更有夢少卿等高手一齊出手,交手數回合,風瀾便知不是她們能正面抵擋的。

“一會我撕開一道口子,你們先帶著阿漓走,我來殿後。”風瀾沈著安排,大喝一聲,猶如一把利劍,刺出一道無人之地。

“走!”洛琳拉著蘇漓,往外沖去。

對面樞霄立刻明白她們的意圖,朝霧權使了個顏色,霧權心領神會,不顧一切地朝洛琳攻去。

“滾開!”洛琳毫不手軟,招招直擊要害,霧權卻並不與她硬碰硬,而是招呼手下們前仆後繼。

高端戰力百曉樓並不占優勢,他們的優勢就是人多。

百曉樓認準了最弱的蘇漓,一窩蜂地朝她殺來,其他人想要過來援救,卻也都被各自的對手牽制。

霧權伺機而動,朝著洛琳跟蘇漓拉著的手一劍挑出,洛琳不得已放開手,緊接著又一劍逼退霧權,再要去拉蘇漓的手,百曉樓的殺手又不畏死地沖到近前,蘇漓只得又退回到了戰團的最中間。

百曉樓仍有源源不斷的人趕來加入戰局,憑借人數優勢,漸漸的將眾人分隔開來。

“你們自行突圍,阿漓交給我!”

想帶著蘇漓突圍是不可能的,風瀾只能轉變策略。

“不行,我們不能丟下阿漓不管!”

“你們不走一個也走不了!他們人太多了,你們突圍帶走一部分百曉樓的力量,我這邊才好帶著阿漓逃脫,趕緊走!”風瀾沈聲道。

百曉樓並不針對某個人,而是她們所有人,一個都不放過,若有人突圍成功,的確會讓百曉樓分出不少力量去追。

知道其中利害,虹夜留下一句話:“想要你想要的東西,就保護好阿漓!”

而後眾人不再猶豫,開始各自突圍。

果然,百曉樓的力量分散開來,風瀾拉著蘇漓朝另一個方向逃去。

“追!”

圍師必闕,百曉樓圍追堵截,無形中將風瀾和蘇漓往攬月峰上趕。

“不能再往上面跑了,上面是攬月峰斷崖!”蘇漓提醒道。

“我知道!”風瀾顯然另有打算,仍是一個勁往前跑。

終於到了攬月峰頂,兩人站在崖邊,山風很大,吹得蘇漓險些站不穩。

“風瀾,看你往哪裏跑!”樞霄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兩人回頭看去,一排冰冷的箭頭已經對準了她們,“放箭!”

攬月峰頂不同於此前半山腰,有樹木石頭等掩體遮擋,而是一片開闊地,面對箭羽根本躲無可躲。

風瀾當機立斷,拉著蘇漓一躍而下。

“啊!”蘇漓毫無準備就被迫調了崖,嚇得魂飛天外,緊閉雙眼,死死抱緊了風瀾,“我還不想死啊!”

往下墜的身體忽然一緩,不知風瀾借了什麽力,能感覺自己在空中轉了幾圈,再睜眼,發現身處一個洞穴內,洞穴不大,堪堪能站下兩三個人。

有不知名的鳥在此築巢,留下一個大鳥窩,窩裏還有去年留下的蛋殼。

“你怎麽知道這裏有個山洞?”劫後餘生,蘇漓拍拍胸口問道,剛問完就後悔了,風瀾說過,當年攬月峰大戰她重傷昏迷,最後就是在一個絕壁上的洞穴裏醒來。

“在這裏待著!”

風瀾沒回答她,只是留下一句話,就飛身而出,揪住崖壁上的老樹,騰挪而上。

蘇漓這才明白風瀾的意圖,不禁嘆了口氣。

風瀾顯然是嫌她在身邊施展不開手腳,這才把她暫時安置在這兒,自己去對付追兵。

她說好好待著,那就好好待著吧。

蘇漓也不生氣,就地坐了下來,從半山腰跑到山頂,真實把她累壞了。

樞霄當然不會認為風瀾真的帶著蘇漓跳崖了,在她們跳下去的下一刻,就來到了崖邊準備著。

果然不多時,就看見風瀾從崖下一躍而起。

“就等著你呢!”樞霄立刻一劍砍下。

風瀾人還在空中,橫劍格擋,身形驟然往下墜落。

她一聲悶哼,墜下的瞬間手指摳住崖邊,奮力向上,長劍貼著崖面掃去。

樞霄不想斷腿,連忙後退幾步,借此機會,風瀾翻身成功登上崖頂。

不待樞霄反應,風瀾就帶著淩厲無比的劍氣殺向他。

風瀾攻擊如狂風暴雨,樞霄節節敗退,膽戰心驚,手心冒汗。

“霧權!”他朝身後喊了一聲。

“三年前的債,也該償了!”風瀾眼中浮現從未有過的殺意,一劍削去樞霄一縷頭發,再一劍斬出,即便樞霄避開劍鋒,縱橫的劍氣仍舊劃破了他的肌膚。

風瀾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劈刺挑斬連綿不絕。

“砰”一聲悶響,樞霄為躲避風瀾的劍鋒,不得以結結實實挨了風瀾一腳,嘴角帶血地再地上滾了好幾圈,他的手下們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舉劍攻向風瀾。

面對人數眾多的敵人,風瀾卻沒有正眼看一眼,繼續殺向樞霄,一路砍瓜切菜,猶入無人之境,在離樞霄還有幾步之遙時,霧權卻到了,從一旁攻向風瀾,風瀾不得以調轉劍鋒,擋下霧權的攻擊。

樞霄有了喘息之機,站起來重振旗鼓,眼中狂熱,與霧權聯手,加上一眾手下,與風瀾殺得難解難分。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樞霄掃一眼崖邊,默默調整身位,漸漸向崖邊靠近,趁著風瀾攻向霧權的間隙,一溜身閃到崖邊,一躍而下。

“你找死!”風瀾立刻追上,躍下懸崖。

借助崖壁上不多的支點,兩人上下翻飛,在空中對了數招,後邊霧權同樣跳下來,與樞霄對風瀾形成夾擊之勢。

攬月峰壁立千仞,三人在崖間爭鬥,看得蘇漓心驚膽戰。

三人越打越往下,已經處在蘇漓所在位置的下面了,蘇漓伸出頭,隔著薄薄的山霧看風瀾淩空倒懸,劍意淩然。忽然眼前一道反光晃過,她猛地一擡頭,驚覺百曉樓的人正順著繩索下來,已經到了她面前,反光是兵器所致。

“啊!”她嚇得大叫一聲,下意識地一拳打出。

“啊——”一道人影直直地墜向崖底。

蘇漓一陣後怕,擡頭左右看,更多的百曉樓的人順著繩索下來。

這麽多人不是她能應付的,蘇漓捏著手,害怕地往洞穴裏躲。

下方風瀾自然也發現了蘇漓這邊的狀況,當即放棄對樞霄二人的攻勢,急速回援,繩索上的那些人,一個個下餃子似的墜向崖底。

樞霄二人對視一眼,分別從兩個方向往崖頂躍去。

風瀾想要追,卻被“嗖嗖嗖”的箭羽阻擋,不得以緊緊貼在崖壁上。

樞霄二人到了崖頂,得意至極。

“風瀾,我等今天不走,明天不走,你們兩人就等著餓死在下面吧。”

風瀾對他們的話置若罔聞,默默回到蘇漓所在的洞穴。

現下樞霄霧權二人守在上面,她再想殺上去也很危險了。

蘇漓張嘴想說什麽,卻未發一言,眼瞼一垂,嘴角下拉下來,都是因為她,風瀾才總是陷入被動。

“剛剛做得不錯。”風瀾提著劍坐下來,恢覆體力,順便誇了蘇漓一句。

“啊?”蘇漓有些不明所以。

“親手殺了個人呢。”

蘇漓卻開心不起來,蹲在洞穴邊默默不語。

想說“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先逃吧”之類的話,但心裏知道說了也是白說,風瀾肯定不會丟下她不管的。可是眼下的情況,她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轉機,正如上面的人說的,今天不走,明天不走,她跟風瀾早晚餓死渴死在這裏。

不如自己現在就跳下去自我了斷,這樣風瀾就能自己逃走了。

可是又不敢。

似是猜到了蘇漓心中所想,風瀾睜開眼,淡聲道:“三年前,離魂在這裏為救我而死。三年後,換我來保護她的傳人,你不要多想,我一定會帶著你活著離開這裏。”

“可是——”

“相信我。”風瀾看著她。

蘇漓對上風瀾的眼睛,第一次見面就覺得風瀾的眼睛好看,現在對視著,深邃的眸子蘊了些許滄桑,堅定的眼神讓人心安。

“好。”

“那你們就守著吧!”風瀾朝上面喊了一聲。

上面沒回話。

風瀾便也真的在原地打坐調息起來,猜不準風瀾的打算,蘇漓也就沒說話。

約莫過去了兩個時辰,崖頂沒什麽動靜了。

風瀾起身,走到鳥窩邊,伸手將其拆得七零八落。

蘇漓不解其意,只想今年那鳥兒回來,見巢穴被毀,估計會很生氣吧。

風瀾又在崖壁上砍了一些樹枝。

“你要做什麽?”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風瀾埋頭,將樹枝紮成一個“十”字,又用鳥窩的材料加以填充,最後做了一個很粗糙的勉強能看出人形的假人出來。

風瀾大功告成,擡頭對蘇漓而說道:“把衣服脫下來。”

“啊啊?”

風瀾指指地上的假人:“給她穿。”

暫時也不知道風瀾要做什麽,蘇漓照做,將外層衣服脫下來,只留下貼身的裏衣。

風瀾將她的衣服給假人穿上,抱在懷裏。

“再這裏等我,千萬千萬不要出聲。”

蘇漓有點明白風瀾要做什麽了,點點頭。

風瀾不再耽擱,抱著那個假人一躍而下。

崖頂上,守在崖邊的人揉揉眼睛,連忙去向自家頭領報告。

“大人大人!那風瀾帶著人跳下去了!”

“什麽?”

霧權“騰”地站起來,走到崖邊往下看。

只見崖壁間,風瀾帶著“蘇漓”正一點一點接近崖底。

霧權無能狂怒,“嗖”地將劍插在了地上。

“大人,怎麽辦?”

“怎麽辦?你也跳下去追啊!”霧權咆哮道。

手下嚇得連連擺手後退。

“撤!”霧權銀牙咬碎,不得不下達撤退命令。

上面的動靜蘇漓聽得真切,心裏對風瀾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她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時間,風瀾終於又去而覆返。

“他們走了!”她忍不住內心的激動。

“把衣服穿上吧。”風瀾把衣服遞給她。

蘇漓拿過衣物,自己穿上。

“腰帶?”她伸手朝風瀾要。

“我還有用。”

風瀾走到洞穴邊,目光朝上,註視良久。

蘇漓攏攏衣服,順著風瀾的眼光看過去。只見上方幾丈開外,光滑的崖壁上突兀地凸出一物,仔細看去,竟然是一把劍,通體泛著幽幽的藍光。

“抱緊我。”風瀾張開左臂。

蘇漓猶豫了一下下,最終還是放下羞恥心,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趴在風瀾身上。

風瀾深呼吸,手中腰帶一抖,腰帶便像長了眼睛一般,直直纏上崖壁上那幽藍的劍,隨即腳下一蹬,抱著蘇漓蕩過去,在最高點猛然一扯,將二人往上拉……風瀾抱著蘇漓立在劍柄上,再次沈氣,猛地往上竄去,自己的劍在崖壁上猛地一插,手上發力,一個旋轉,又往上移動一段距離。

她氣喘籲籲,抱著一個大活人上到崖頂,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後一段了,風瀾手一抖,腰帶將那把幽藍的劍從崖壁中扯出,往上一甩,又牢牢插進巖石中。

再次一蕩……

在空中幾個翻身,風瀾抱著蘇漓,穩穩落到地上,手上一拉,腰帶收回,那把幽藍的劍落到身邊。

蘇漓全程都閉著眼,此刻睜眼,仍心有餘悸。

“這是離魂的劍,以後你就帶著它吧。”

原來是離魂劍主的劍,三年來一直都插在那崖壁上嗎,難道沒有人發現,試圖帶走嗎?

蘇漓心中疑惑,風瀾又猜到她在想什麽,解釋道:“百曉樓沒動這把劍,我也沒動,天底下自然也沒人敢動。”

蘇漓點點頭,拿起劍使了使,還挺順手的。

將腰帶重新系上,蘇漓把後背交給風瀾,風瀾拿過腰帶兩端,熟練地給打了個蝴蝶結。

兩人正要離開這裏,攬月峰上卻又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一人,看那病殃殃的樣,不是樞霄又是誰。

蘇漓立馬握著劍,做出防禦的架勢。

風瀾掃一眼樞霄背後,除了普通的手下,沒有別人。

霧權不在。

“也就霧權那蠢貨,會認為你的輕功能帶著一個人到達崖底。”樞霄囂張地扛著劍,“弓箭手!”

百曉樓的人紛紛張弓搭箭,對準了蘇漓跟風瀾。

風瀾身形微動,將蘇漓擋在身後,緊皺眉頭。

這裏沒有什麽遮擋物,若只是她一人,自然能躲開密集的箭羽,但要護蘇漓周全,就難說了。

當然她也可以帶著蘇漓重新跳下崖,躲在那處洞穴裏,但也仍是死局,好不容易上來,決計不會再回去了。

“還記得嗎?後至先發,一劍驚殺。”風瀾稍微偏頭,用只有蘇漓聽得見的聲音問。

“嗯?”蘇漓眼中迷惑,後至先發,一劍驚殺,是離魂劍法中的一招反手劍,初時行劍緩慢,用以麻痹對手,再徒然加速,憑借覆雜的行劍路線與走位,達到出其不意擊殺對手的效果。風瀾親自教過她,她今早又在劍痕裏學了一遍。

樞霄沒給蘇漓太多思考的時間,一聲令下,箭羽密密麻麻地射來,毫不留情。

“當當當當當……”風瀾揮劍格擋,蘇漓縮在她身後,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聽一聲痛哼,更是將蘇漓一下扔進了冰窟,心中一緊:“風瀾!”

“停!”又聽對面樞霄大喊。

蘇漓冒出頭來,見對面不再射箭,連忙站出來,查看風瀾的傷勢,眼淚不爭氣地流出來:“你受傷了!”

風瀾右肩中了一劍,痛得她唇色發白,冷汗直冒,卻仍是道:“沒事……”

蘇漓鼻子一酸:“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你……”蘇漓一邊哭,手一邊手空中無措的左右上下搖擺,想做什麽又不知道做什麽,她不是醫生,不懂得如何處理風瀾的傷。

她既為風瀾受傷而哭,又為自己的無能而哭。

風瀾看一眼樞霄,揮劍將肩上的箭連根切斷,只留了箭頭在體內。

“後至先發……”風瀾又輕聲說。

蘇漓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一點。

“受死吧風瀾!”對面,樞霄提著劍疾速而來。

風瀾眼中一寒,迎上去。

其他百曉樓的人都沒有出手,顯然是樞霄想要趁著風瀾受了傷,獨自親手殺了風瀾。

後至先發,一劍驚殺。

後至先發,一劍驚殺。

……

蘇漓心中不停默念著,握著離魂劍的手冒出許多汗。

場上風瀾與樞霄對了幾招,因為肩膀受傷的緣故,力量大打折扣,遠不是樞霄對手了,苦苦支撐的樣子。

樞霄劍勢沈重,泰山壓頂般砍向風瀾,風瀾勉力擋住,卻被壓得跪在了地上,肩膀上的血“咕嚕咕嚕”地往外冒。

樞霄一腳踢出,正正踢在風瀾小腹,風瀾口吐鮮血,重重摔到蘇漓身邊。

“風瀾!你沒事吧?”蘇漓歪頭看風瀾,哭得心緊。

後至先發,一劍驚殺。正常來說需要超強的爆發力,支撐最後極快的速度,現在的她做不到。

但是,但是!

蘇漓心念急轉,如果樞霄根本不把她放在眼中……

我可以的,我能做到!

她看著趴在地上的風瀾,看起來已經沒有再戰之力了,如果她做不到,她跟風瀾就都要死在這兒,她死不要緊,但風瀾本可以獨自逃離的,被她連累死在這裏。

絕對不行!

風瀾不可以死,她也不可以死!

她是離魂劍主的傳人,她在當年離魂劍主隕落的地方、拿著離魂劍主的劍、跟離魂劍主的摯愛一起,說什麽也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哈哈哈哈,死吧!”那邊樞霄癲狂興奮地大笑,直直朝著風瀾殺來。

蘇漓握緊了劍,嚴陣以待。

樞霄果然沒正眼看她一下,他的眼中只有風瀾,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的劍刺穿風瀾的身體,成功擊殺風瀾,立下大功,在樓中風光無兩的日子。

樞霄的劍離風瀾還有數尺的時候,蘇漓眼中露出堅定的目光,持劍攻向樞霄。

她的速度太慢,慢到樞霄完全沒有理會,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風瀾!

在樞霄的劍離風瀾身體半尺的時候,蘇漓與他擦身而過,看起來完全是攻擊落了空重心不穩的樣子,樞霄甚至還輕蔑地笑了笑。

在樞霄的劍離風瀾身體半寸的時候,樞霄感到後腰一痛,他往前的劍因而也頓了一頓,原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風瀾,突然閃電般避開他的劍,站起身,一揮劍。

“怎,怎麽可能……”樞霄捂著脖子,指縫間滿是鮮血,他艱難地扭過身,看著蘇漓,滿眼的不可置信。

“放……”他齜牙咧嘴,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喊,“放箭!”因為喉嚨已被割破的緣故,聲音聽起來讓人發麻。

反應過來的百曉樓眾人立刻張弓搭箭。

“趴下!”

蘇漓迅速趴下,風瀾揪著樞霄即將倒下的屍體仍在她身上,然後冒著箭雨殺向對面。

蘇漓雙手護著頭,只聽一陣短兵相接聲夾雜著慘叫哀嚎,稍微擡頭看去,百曉樓的人已被風瀾殺得七零八落,剩下幾個亡命奔逃。

“走。”風瀾回到蘇漓身邊,拉著她快速離開了這個地方。

山風吹過,攬月峰上屍體橫陳,濃烈的血腥味怎麽也散不去。

半刻後,一男子帶著一眾人重新登上攬月峰,男子走到樞霄身邊,蹲下來探探鼻息,確認已經死亡。

“將當時的情況給我仔仔細細說一遍。”霧權面上無悲無喜,朝旁邊一人道。

“是,回霧權大人,當時……”

“受傷了嗎……”霧權靜靜聽完,拍拍手站起來,眼中一絲嘲笑稍縱即逝,“將你們樞霄大人擡回去,其餘人,跟我追。”

“是!”

天色漸暗,一匹馬馱著兩個人在林中疾馳。

從攬月峰逃離至現在,已經不知道擊退百曉樓幾波追兵了,幸從上一波追兵手中搶了一匹馬,讓蘇漓跟風瀾暫時拉開了一些距離。

前方草木越來越密,行至此刻,兩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風瀾扯住韁繩,從馬上下來。

她渾身帶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尤其是肩上一片,觸目驚心。

蘇漓也下了馬,身上倒是沒傷,但是衣物上也都是血跡。

前方不好走,加上馬也累了,風瀾略一思量,在馬屁股上劃了一劍,嚇了蘇漓一大跳。

馬吃痛哀鳴,撒腿跑走。

“我們走這邊。”

風瀾拉著蘇漓,鉆入另一邊的密林。

蘇漓這才明白風瀾的用意,是要用馬的血跡,迷惑後面的追兵。

身後沒有追兵的動靜,眼下終於可以慢下來,說說話。

“你的傷不要緊嗎?”

“還死不了。”

風瀾肩上的箭頭已經拔出,並且纏上了布條,只是仍舊滲血。

蘇漓問出一路上最想問的問題:“你是故意受傷的吧?”

風瀾回望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繼而又變成欣慰的樣子:“嗯,當時的情況,我護不住你,索性就主動受傷,置之死地而後生。以樞霄的秉性,見我右肩受了傷,肯定會停止放箭,而選擇與我單打獨鬥,親手殺了我。”

風瀾的行為很冒險,幾乎是把性命賭給蘇漓了。

蘇漓問:“要是我沒有成功怎麽辦?”

風瀾望著她:“你是她選中的人,我相信你。”

她感到心裏暖暖的,是被人信賴的感覺。

“幸好我做到了。”她劫後餘生地道。

過會兒,蘇漓又問:“要是樞霄沒有輕視我怎麽辦?”細細想的話,風瀾不僅是賭自己的命,也在賭她的命,如果樞霄攻擊她,她必死無疑。

“我當時雖看起來無力再戰,但樞霄還是提防著我的,她若攻你,將後背留給我,豈不是十分危險?”

“原來是這樣。”蘇漓恍然道,“這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風瀾的計策能成功,全賴於她對樞霄性格的了解。

“嗯。”

往前走了一段路,沒人說話,蘇漓想找話說,道:“這次,算是你救了我,謝謝你。”

“我也只是想得到天佑而已,虹夜可是說,想要天佑就保護好你。”

“……”風瀾的話讓蘇漓一時無語,明明當時在攬月峰,風瀾說的是三年前離魂劍主保護她,如今換她來保護自己,怎麽到現在,就變成只是為了天佑而已了。

“口是心非。”她最後說。

風瀾沒回。

繼續走著。

今夜天上無星,似要落雨,無法依靠星星確認方位,只能憑感覺朝前走。

天就要完全黑了,前方出現一條河,冬天剛過,水位不高——沈月澗也是,不然風瀾完全可以帶著她跳入沈月澗的。

靠岸的河床有一些擱淺的木頭,風瀾挑了一根不大不小的,跟蘇漓一起推到河水裏,兩人就借著浮木,一路漂游而下。

風瀾武功高強,別說一跟浮木,就算是一根竹子,都能一竹渡江,但蘇漓就不行了,只能死死抓著風瀾,小腿蹦得老緊,偶爾失去平衡,更是化身八爪魚,抱在風瀾身上。

順游而下大概幾十裏地,風瀾又帶著她上了岸。

一是因為擔心百曉樓在下游布置追兵,二是苦戰一整天,她們實在是不行了,急需休息,尤其是風瀾。

她們自從下了水,痕跡就算是斷了。現在再上岸,中間的區域已足夠百曉樓搜尋很久。

再次走入密林中,找了個開闊的地方,風瀾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地上一掌拍下,強烈地掌風席卷開來,將潛在蛇蟲鼠蟻都清理了。

兩人一坐下來,身體就跟散了架一樣,就地趟倒。

腦子沈沈,就這麽睡過去。

第二天,陽光明媚,昨晚的雨雲似是飄走了,沒有下雨。

蘇漓先醒來,慶幸昨晚沒有什麽野獸過來。起身看一眼風瀾,被嚇了一跳。

風瀾面色蒼白如紙,看起來狀態非常不妙,肩膀一整片的衣物被血浸濕,已經發幹發黑,唯傷口那處仍是濕潤。

必需上些藥才行,雖說這荒山野嶺不缺能用的草藥,可是她對藥理一竅不通,長在她身邊她也未必認識。

要是洛琳在就好了,心裏這麽想,又想起虹夜她們。

也不知大家怎麽樣……

腹中空空,口幹舌燥,蘇漓先在四周轉了轉,現在剛入春,沒什麽野果可吃,其他吃的,也沒見到。她便去河邊用樹葉舀了水,小心翼翼盛到風瀾身邊,餵到風瀾嘴裏。

風瀾艱難地睜開眼,自知自己情況不妙,沒等蘇漓開口,就先道:“你去找一些草藥,葉子小小的圓圓的,根系很長……葉子有裂口,背面有白色的絨毛……葉子是三角形的……”

風瀾說了幾種能用到的草藥的大概外貌,蘇漓點頭入搗蒜,使勁將這些特征記住。

扶著風瀾到一棵樹下,讓她靠在樹幹上。

安頓好風瀾,蘇漓開始低著頭尋找起來,然而長得相似的植物多了去,哪能憑借那幾個特征準確找到正確的草藥,蘇漓皺皺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選了一個很笨,但有用的方法——將視野之中的所有草都摘一片葉子帶回去。

雖然肚子很餓,但比起風瀾的命,這實在不算什麽,她忍者饑餓,一番搜尋後,帶了幾十種草葉子回去。

風瀾挨個看一遍,搖搖頭。

於是她又繼續去找,走了更遠的地方,又帶回幾十種。

這次終於讓她蒙中一個,歡欣雀躍的,忘記了餓。

雖然只是一種藥效較低的。

她第三次出去,帶回足夠量的之前蒙中的草藥,以及另外七八種草葉子。

這回運氣好,蒙中了兩個,蘇漓開心得要跳起來,拿著正確的葉子跑回去,打算將草藥采回來。

“啊!”

林中傳來一聲尖叫,聲音發顫,似乎要哭了。

“阿漓!”昏昏沈沈的風瀾一聽見,立刻想要起身過去,但是傷口一扯加之虛弱,又重新倒了回來,“阿漓!”她再喊,語氣擔憂之極。

“我沒事……”林子那邊,蘇漓哭著回答。

風瀾皺眉,都哭了,怎麽會沒事。

可是就算有事,她現在的狀況也幫不了什麽。

好在看樣子沒有生命危險,風瀾閉上眼,只能為蘇漓祈禱,別是摔了。

摔了的話,千萬別是斷胳膊斷腿的程度。

等了一會兒,聽見“簌簌”的聲音,風瀾睜開眼,看見蘇漓,胳膊和腿都還在,走路也沒瘸。

她徹底放下心來,看來是真的沒事,但是何故哭出聲來?

眼光再往蘇漓腳下看去,一看把她也嚇了一跳,只見蘇漓腳邊,拖著一條碗口大的蛇,蛇尾巴被她攥在手裏。

蘇漓拖著蛇走到風瀾面前,笑了起來。

“我們有吃的了!”

風瀾看見她臉上的淚痕,一時又心疼又好笑,再看那蛇腦袋,已經被砸得稀爛。

已經能想到,眼前這人走著走著,碰見一條巨蛇,被嚇得魂飛天外,眼淚汪汪,要逃跑時,卻又想到這蛇可以果腹,於是又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殺回,拿起石頭跟蛇搏鬥的場景。

風瀾不禁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愧是離魂劍主的傳人!

草藥也采回來了,蘇漓在風瀾的指導下搗碎,又在風瀾的指導下剖開巨蛇的身體,取出蛇膽,風瀾說這東西也可以入藥,效果還挺不錯,借機又狠狠誇了她一番,令她成就感爆棚。

她小心為風瀾上了藥,用劍從身上衣物上重新裁出一條綁帶,給風瀾纏上後,讓風瀾閉上眼繼續休息。然後拿著換下來的早就全是血的綁帶,跑到河邊洗幹凈晾起來,做完這些,就已經到了中午。

她實在餓得沒一絲力氣了,還有風瀾,有傷在身,更需要吃東西補充營養。

該料理那條蛇了。

得先生一堆火。

她哼哧哼哧地撿了一堆枯枝樹葉堆好,然後找了一塊堅硬的石頭,拿著風瀾的劍,砍上去。

“當!當!當!”

一聲兩聲將風瀾吵醒了。

“你在幹什麽?”

蘇漓擡起頭,目光單純:“生火啊~”她又砍了一劍,“你看,可以砍出火星!”

風瀾差點背過去,她的劍也算劍中極品,竟然被她用來砍火星生火,轉念又想,罷了,至少她沒有用離魂劍。

“你過來。”風瀾朝她招招手。

她乖乖走到風瀾身邊。

“蹲下。”

“哦。”

“跟我一片幹枯的草葉。”

“給。”

“看好了。”

蘇漓睜著大眼睛。

風瀾被她的樣子弄得心軟,歷來冷冷地眼神罕見的柔了幾分。

風瀾拇指跟食指捏住幹草,然後用力一搓。

一縷小火苗瞬間燃起。

風瀾:“厲害——”

蘇漓:“哇!”

風瀾:“吧……”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蘇漓剛剛哇得太大聲,吹出的氣把那微弱的小火苗吹滅了。

風瀾憋著笑。

“再給我一根。”

“給。”

“不許哇。”

“好。”

風瀾再捏著幹草一搓。

蘇漓喜滋滋地拿著火苗跑到早已堆好的柴火邊,小心翼翼地將火點起來。

又幹成一件“大事”,蘇漓站在火堆前,叉著腰,覺得自己沒有什麽事幹不成了。

將蛇肉切好,再去河邊洗洗,回來穿在兩把劍上上,開烤。

風瀾睜眼瞅了一眼,望天無奈。

【作者有話說】

淪落為燒烤架的離魂劍:“為我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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