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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公報私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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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公報私仇

第⑤章

放射科門口的塑料連排椅上,姜瑤和小醋並排坐著,等待最終宣判。

姜瑤惡狠狠地咬著吸管,把最後一點豆漿嘬得呼呼響,空杯子在她手裏被捏得變形。

“這玩意兒,”她晃晃杯子,“跟兌了水的粉筆灰一個味兒,醫院就不能進點好喝的?難怪大家生病了心情更差。”

小醋小口啃著面包,眼睛盯著對面墻上的“靜”字標識,沒吭聲。

“餵,”姜瑤用胳膊肘捅捅她,“別一副給我送行的表情行不行?陽光一點,樂觀一點,像你姐我一樣。”

小醋轉頭看她。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印著巨大卡通笑臉的T恤,頭發紮得老高,努力營造一種“老娘根本沒在怕”的氣勢,但眼底兩團青黑出賣了她。

“瑤瑤,”小醋聲音輕輕的,“萬一……”

“萬一啥?”姜瑤迅速截斷她的話,“最多就是個結節,芝麻綠豆大,切了唄,現在醫學多發達,微創!第二天就能下地跑馬拉松信不信?”

她嘴上硬得很,眼神卻飄向放射科緊閉的大門。

“再說了,”她梗著脖子放狠話,“陸炎那家夥要是敢在報告上瞎寫,故意嚇唬我……我就、我就把他的診室給拆了!把百葉窗一根一根掰下來當飛鏢,全紮他那張臭臉上!”

小醋嘆了口氣,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塑料袋。“你就嘴硬吧。”

“我這叫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姜瑤詞窮卡殼,“戰術上……反正我沒怕!”

廣播裏電子女聲響起,念出的不是她的名字,但姜瑤還是驚得手一抖,空豆漿杯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再次坐到陸炎對面,姜瑤感覺比上刑場還煎熬。

診室還是那麽亮堂,陽光還是那麽好,陸炎還是那件一塵不染的白大褂,口罩一遮,只剩一雙沒情緒的眼睛。

他接過片子和報告,對著光慢慢看。

時間一分一秒熬著,診室裏只剩空調風聲和紙頁摩擦的聲音。

忽然,陸炎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就這0.01秒的微表情,被全程盯梢的姜瑤精準捕捉到,心臟“哐當”一沈,直接墜到腳後跟。

“陸醫生,”她聽到自己幹巴巴的聲音響起,“您直說吧,是好是壞,我都扛得住。”

她在桌子底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讓她保持清醒,沒當場表演一個原地暈厥。

陸炎放下膠片,目光轉向她。

擡手,緩緩摘下口罩。

這是姜瑤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情況下看清他的全臉。

下頜線利落,鼻梁高挺,嘴唇薄,顏色淡。

長得是真帥,冷得幹凈,帥得不講道理。

可此刻在姜瑤眼裏,他就算帥成天仙,也跟黑白無常沒區別。

她死死盯著他的嘴,等著那兩片唇,吐出要命的話。

陸炎把報告單推到她面前,指尖點在影像描述和診斷意見上:

“左側乳腺外上象限可見不規則高密度影,邊緣見毛刺征,BI-RADS 4C類。考慮乳腺癌可能性大,建議結合病理檢查。我的建議是,需要盡快安排住院,進行手術。”

世界,靜音了。

姜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報告單上黑色的印刷字體在她眼前晃動,模糊,重組,但無論如何重組,都繞不開核心字眼:乳腺癌,手術。

她好像聽見小醋在旁邊倒吸一口冷氣,好像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變涼。

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真實的空洞感,從胸口那個被宣判有罪的位置,迅速灌遍全身。

她的表情大約凝固了三秒,也可能是三分鐘。

“啪!”

一巴掌拍在陸炎的辦公桌上,震得筆筒裏的筆都跳了一下。

她霍地起身,“陸炎!”聲音尖利,瞬間打破診室的死寂,“你公報私仇!”

這一嗓子,不僅讓診室裏的小醋嚇得站了起來,連門外候診區的嘈雜都安靜了一瞬,幾道好奇的目光順著門縫投進來。

“就因為我差點用辣條砸到你,你就咒我得癌?!”姜瑤的聲音越抖越兇,眼圈瞬間紅了,但眼淚倔強地懸在眼眶裏,“你算什麽醫生!心胸狹窄!打擊報覆!庸醫!我要投訴你!我要去醫務科!去院長辦公室!告你庸醫害人,誤診!心理變態!”

她語無倫次,把所有能想到的指控一股腦地往外倒,似乎只要聲音越大,就越能證明自己有理。

陸炎始終平靜地看著她,等她這波激烈的情緒宣洩完,呼吸急促地瞪著他時,他才伸手指指被她拍在手掌下的報告單和膠片。

“這是放射科的影像報告和鉬靶片子,”情緒依舊穩定,聲音沒有起伏,“不是我個人寫的,毛刺征,高密度影,BI-RADS分級,都是客觀的影像學表現。如果你對結果有疑問,可以申請院外會診,或者去任何一家三甲醫院重新檢查。”

他把片子和報告單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姜瑤的視線,再次落在黑白分明的片子上。

一團不規則的白影,像一顆猙獰的種子,紮根在她的生命裏。

“嗡”的一聲,耳朵裏像飛進無數只蜜蜂,攪得她頭暈眼花。

腿一軟,天旋地轉。

“瑤瑤!”小醋驚呼一聲,及時撲過來扶住她下滑的身體。

陸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但清晰地鉆進她逐漸渙散的意識裏:“建議盡快辦理住院,完善術前檢查,早期乳腺癌,手術治愈率很高,預後良好。早一期,希望很大。”

希望?

姜瑤茫然地想,她還能有什麽希望?

劉奶奶平時生龍活虎的,不還是因為一場感冒就走了,她這可是癌啊,癌啊!

麻辣燙還沒吃夠,竇主任的頭發還沒掉光,聽說辣條又出新口味了……

小醋緊緊抱著她,不停地說:“沒事的,瑤瑤,沒事的,我們治,一定能治……”,聲音帶著哽咽。

不知過了多久,姜瑤自己站直身體,她推開小醋的攙扶,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

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報告單和膠片,然後,看也沒看陸炎一眼,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有些刺眼。

候診區的人紛紛投來或同情,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

姜瑤捏緊手裏的膠片袋,一步一步,走過漫長的走廊,走下樓梯,走出門診大樓。

小醋默默跟在她身後,擔憂地看著她。

姜瑤在臺階上站定,瞇著眼看了看太陽,又低頭看看手裏裝著厄運的膠片袋。

“小醋。”她開口,聲音沙啞,但異常平靜。

“嗯?”

“麻辣燙,”她說,“今晚還得吃特辣的,多加豆皮和金針菇。”



回到社區時,已近傍晚。

夕陽給老舊的樓房鍍上一層暖橘色,巷口飄來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混合著一點點油煙味。

姜瑤把車停好,拎著裝著報告和片子的塑料袋,沒什麽目的地走,她不想立刻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屋子,也不想回服務站面對竇主任的詢問。

剛走到小廣場的樹下,一道灰白相間的影子就從灌木叢裏躥出來,歡快地搖著尾巴,直奔她而來。

是喬巴。

姜瑤的第一反應是,怎麽遛狗不拴繩?

喬巴湊到她腿邊,先是慣例地繞著她轉了兩圈,忽然停下,濕漉漉的鼻子嗅她垂在身側的手。

它沒像往常一樣興奮地撲騰,反而擡起頭,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喉嚨裏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音。

然後,它伸出溫熱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舔她的手指尖。

姜瑤沒什麽反應,低著頭,楞楞地看著喬巴。

“姜瑤姐?”周赫跑過來,趕緊給喬巴套上牽引繩,“不好意思,下樓的時候沒看住,它自己把牽引繩解了,你……沒事吧?是不是被喬巴嚇到了?”

喬巴像是聽懂了,不滿地沖著周赫“汪”了一聲,然後又轉回頭,繼續用腦袋蹭姜瑤的手,仿佛在說:我才沒嚇她,我是在安慰她!

姜瑤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狗,社區裏最尋常不過的一幕。

夕陽的光暈染開,空氣裏有野花的淡香。

這個她每天穿梭,抱怨,又偷偷熱愛著,充滿了瑣碎煩惱和微小溫暖的人間,依然在正常運轉。

而她,好像被突然拋出了軌道。

“沒事,”她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喬巴挺乖的。”

周赫松了口氣:“那就好,喬巴可聰明了,特別喜歡你。對了,姐,上次你說那個……竇主任講話錄音催眠法,我試了試。”

姜瑤茫然:“啊?”

“效果……”周赫表情覆雜,“喬巴倒是安靜了,可我聽著聽著,做了個被老師追著填表的噩夢。”

姜瑤:“……”

她好像,應該笑一下。

但她只是牽動一下嘴角,感覺臉上的肌肉很僵硬。

“有用就行,”她幹巴巴地說,然後彎腰,輕輕摸摸喬巴的頭,“喬巴,我走了。”

喬巴跟著她走了兩步,在她身後蹲坐下來,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姜瑤的家也在這個社區,三棟401,母親去世後,留給她的唯一遺產。

屋子裏一片寂靜,她關上門,將裝藥的袋子向茶幾上一丟,癱坐進沙發裏,許久,擡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掏出隨身的小本本。

翻到最新一頁,手指有些抖,寫得有點慢:

今天,確診了,乳腺癌。

陸炎說的是真的,不是報覆。

要手術,希望很大,他說。

竇主任的頭發……可能保住了。

周赫那小子,居然真去錄竇主任的說話……傻不傻。

寫到最後,手抖得更厲害,字跡有點醜。

她合上本子,把臉埋進膝蓋。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窗外漸漸響起的蟲鳴,夜色,慢慢吞沒窗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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